第三卷 第11話 除了你(1/2)
「……說起來,周君母親節有打算做些什麼嗎?」
周和真晝一起看著電視。真晝看到畫面上寫著母親節特輯的節目時,突然輕聲問道。
周儘量不想讓真晝碰到會使她想起父母的東西,正打算若無其事地換台。不過看真晝並不介意的樣子,他便放下心來,點了點頭。
「有肯定有啦。不過也就是給家裡送點小東西和花什麼的」
雖然有點煩人,但畢竟是自己的母親,作為家人感情上肯定是喜歡的,對平時的照顧表達感謝也是理所應當。但現在周是自己一個人住在外面,跑一趟回去道個謝也不現實。
「家裡離得遠,也就這樣了吧。要是住得近那能做的倒還多點」
「比如幫忙做家務?」
「讓我來的話反而是給爸媽添麻煩吧」
多虧了真晝,周現在多少能幹點家務,自己一個人能打理得像點樣子了,所以要給家裡做家務也不是不行。問題是論能力還是比不上父母,結果還是得讓他們返工。
「倒也是呢」
「你這個贊同讓我心情複雜啊……」
「……不過,周君的家務能力至少不至於影響生活了吧?當然,離完美還是差距不小的」
「評價還真不給面子。雖然說的是沒錯啦」
「哼哼。周君還差得遠哦」
「是是是哪比得過真晝大人您呢」
「討厭」
在家務活的熟練度上,周就算花上一輩子,估計也比不過現在的真晝。
聽見周這話,真晝笑著打了一下周的手臂,似乎有些無奈的樣子,不過她或許沒怎麼不高興,所以只是打了這麼一下,並沒有發什麼牢騷。
「一點家務都不會做,真虧志保子阿姨跟修斗叔叔同意你一個人住呢」
真晝這句話,想必是無心之語。
那件事沒跟她說過,她會這麼想也是自然。以前的周並沒有懶到連樹都看不下去、為他擔心的地步,而最清楚周現狀的真晝會對此產生疑問也很正常。
周的胸前掠過一陣刺痛。他聳了聳肩,裝作什麼感覺都沒有。
「他們其實是不想放我一個人過的哦?畢竟我真的是那種毫無生活能力的廢人啦」
「也真虧周君敢下決心一個人住呢」
「嗯。種種原因,就不想住在家裡了」
周心想,說得太正經會讓真晝在意,便用隨意而自然的口氣應道,可真晝還是愣住不動了。
隨即那對焦糖色的眼裡泛起了後悔的神色。真晝的敏銳讓周困擾——周並不想讓真晝露出這種表情,但對心傷格外敏感的真晝還是察覺到了周內心的一部分陰霾。
看著真晝臉色漸漸陰沉,周后悔著讓她覺察了自己的心坎,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呃,沒必要在意啦,你這麼上心反而讓我過意不去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純粹是家裡那邊有不太想見到的傢伙,就搬出來了」
實際上,也確實不是那麼嚴重的問題,不過是曾經的信賴土崩瓦解了而已。
身體沒有受傷,現在跟他們也斷了來往,事到如今,那不過只是個不時作痛的舊傷罷了,日子還是照過,並沒有到需要真晝擔心的程度。
可真晝臉上的沉悶卻依舊不見散去,讓周不知如何是好。
「真的沒關係啦。要是我現在還放不下的話,也不會說什麼回老家了。那些事都過去了」
「……騙人」
「哎呀,我有什麼好騙你的」
「真的完全放下的話,你就不會是這副表情了」
真晝說著,把手伸向周的臉頰,身體也在輕顫著。
由於她低垂著眼睛,周甚至無法從她的眼睛裡看見自己臉上的神色,但聽真晝這麼說,想必不會太好。
「……不想說的話也沒關係。只是周君難受的樣子,看得我也難受了」
「倒不是不想說,只是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這也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
「這樣你也要聽嗎?」周輕聲確認,真晝則微微點了點頭。
看見真晝的反應,周撓了撓臉輕嘆一口氣,心中還有一些迷茫。
「嗯……從哪開始講呢。總之先從為什麼想從家裡搬出來開始說起吧」
「……好的」
「這是因為想離朋友……準確來說只是我單方面當成朋友的人遠點」
契機不是什麼大事,在別人看來,說不定會覺得這只是一件不足掛懷的小問題。
但那時發生的事情,卻深深地銘刻在了周的記憶之中。
「怎麼說好呢,我生長在一個優越的環境裡」
周唐突地說起了別的事情,真晝先是感到微微的詫異,然後便明白了這是必要的交代,繼續靜靜地傾聽。
「那裡有關心我的父母、爺爺奶奶和親戚,家裡也還算富裕,他們讓我學我感興趣的東西。我現在很清楚,自己是得到了呵護和關愛的」
特別是父母,他們十分愛惜自己的獨生子,在周成長的過程中,他們尊重了周的個性與想法。
「可是,我當時並不覺得這一切是多麼幸運的事情,也不會懷疑人。那時的我,因為在這種身邊都是好人、備受呵護的環境下長大,所以比起現在來聽話得多,可以說是個單純的孩子」
雖然現在性格彆扭,但在那件事發生之前,周都是一個陽光、聽話、天真的孩子,與現在簡直判若兩人。
「……那時的單純,肯定是既好騙,又容易利用吧」
因此,那時的周有大量的可乘之機。
「初中讀到一半的時候,新交的朋友……雖說算不算是朋友還不好說,總之是新熟絡上的那些人,說實在的,就是把我當成了好騙的傻子,或者說是提款機吧。人就是這樣,看到別人家裡有錢,就會想著去蹭點好處」
雖然說出來有點丟臉,但那時候的周實在是單純,也可以說是好騙。當時他還相信人的善良,而一直以來身邊都沒有出現別有居心的人,更強化了他的這種想法。
真晝一下繃緊了臉。為了緩解她的緊張,周笑著說「不過我也沒傻到給他們錢啦」,可真晝的表情卻愈發嚴肅了起來。
「然後呢,他們在背後說我壞話的時候給我撞見了。長相啦性格啦什麼的,反正就是把我給嘲笑了個遍。最後聽到他們說只是想利用我,從一開始就討厭我、覺得我噁心的時候,我很受打擊,鬱悶了好一陣子」
長相、性格這些,好惡本就人各有異,不喜歡的話,直說就是了,但因為周有利用價值就兩面三刀,這是他無法忍受的地方。
現在周跟真晝說得輕鬆,但當時的那些侮辱簡直兇狠到不適合拿出來講,更加深了給周的傷害。現在再聽那些話,周倒是能不痛不癢,但對當時乖巧而稚嫩的周來說,那些話超出了他的承受範圍。
「當然我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跟他們一樣,也有人是欣賞我的人品才和我交朋友的。可是一旦產生了一次懷疑,我就開始害怕起來,沒法再去相信了」
那之後,周在房間裡躲了一陣子,還哭了。
儘管在父母的鼓勵下,周重新振作了起來,但周還是害怕跟他們見面,便一直逃避、逃避、再逃避——
「……所以,為了在沒人知道我的地方重新開始,我才搬離了那片地方。還有就是,為了不再被他們打擾」
一個人能不能自立是個問題,但周選擇了內心的安寧。
正因如此,周才形成了現在這樣內向、疑神疑鬼的性格。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輕信別人了,花費時間確認對方是否值得信任之後,他才終於交上了兩個朋友。對變得保守的自己,周只得苦笑,但不管是好是壞,這已經成了周的習慣,現在再怎麼樣也都無濟於事了。
聽周說完,真晝緊握雙拳,身子發著顫,她眼中閃爍著的情感無疑是憤怒。平時溫厚的真晝表現得如此氣憤讓周不解;而她為自己而生氣這一事實本身,讓周在感到難以言表的困惑的同時,又微微有點喜悅。
「……如果我在場的話,肯定就打穿那些壞蛋的臉了」
「這可不行,會傷到手的……就算是想像,也不用為了我弄髒自己的手」
要問這是否值得真晝弄髒自己的手,答案是否定的。
他們沒有這樣的價值,周也早就覺得他們無所謂了。不如說他們根本就不配看見真晝。
周輕輕地讓真晝鬆開了那雙已經握得發白的拳頭。真晝臉上的怒色稍稍褪去,可神情卻染上了更加深重的悲傷。
真晝為周的事情而心痛是她心地善良的表現,但為了已經過去的事情傷心到這個地步,反而會讓周感到為難。
「你那些事情才是真的難受,我這邊不至於,不用那麼傷心的」
「周君,這不是可以比較的東西。我不想被拿去比較」
真晝堅定地說道。周意識到自己的話對真晝很沒禮貌,垂下了眉毛,真晝則面朝著周,一副平靜的表情。
「我把話先說清楚,我的意思不是說沒有比較的價值,而是說周君你的悲痛就是你的悲痛,是只有你才擁有的東西,和我的悲痛是沒辦法比較的,也就沒有優劣之分。我並不能真正理解周君所感到的悲痛,反過來也是一樣」
「……嗯」
「我能做到的,只有傾聽你的痛苦,給你支持而已……就像你對我做的一樣,我也想要被你依靠,為你提供支持」
一陣細語之後,真晝的雙手輕輕地貼上了周的臉頰,周頓覺心中和眼睛的深處升起一股暖流。
「……我明明一直都很依賴你的啊」
「我是指精神上的」
「也一直依靠著你呢」
「……那就,再多依靠我一點」
「別太慣壞我啦」
「就慣著,怎麼樣都不嫌多」
「那我不成廢人了」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周君是廢人我早就知道了」
真晝隨口說出了尖銳而難以否定的事實。周不由得抿緊了嘴巴,卻發現真晝正看著自己,她的眼神與無奈的話語恰恰相反,充滿了慈愛和溫柔。
「……不過,我知道,周君是個很好的人,也知道周君很能忍耐。至少,向我撒嬌是沒關係的啦」
耳邊響起無比溫柔、無比慈愛的甜美聲音,簡直要把周將將維持的堤壩給摧毀掉。
一旦決了堤,周就真要徹徹底底地向真晝撒嬌了,這讓周感到畏懼。去拜託、去依賴、去向真心迷戀的女人撒嬌之後,甜蜜的滋味恐怕會讓他一去不復返,甚至可能就這麼順勢做出渴求她的行為。
周為了控制住自己,緩緩地搖了搖頭,輕聲回了一句「沒關係的」。真晝聽完眨了眨眼,然後刻意地嘆了一口氣。
「……周君就愛逞強。笨蛋」
真晝用無奈的口氣可愛地罵了一句,然後將貼在周臉頰上的雙手滑向了他的腦後。
她使勁把周拉了過去。
周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結果他就像是應了真晝的邀請一般,把臉埋進了那對起伏上面,全身都很明顯地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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