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殺手狂三 第四章 Triple Date(2/2)
◇
「哈啊……!哈啊……!哈啊……!」
在一片侵蝕全身的疲勞感之中,士道總算抵達與狂三分別的公園長椅。
雖然每個約會地點的距離都不遠,但是士道已經在十香、狂三、摺紙之間來來回回奔波三十次以上,所以身體也差不多瀕臨極限了。
然後,士道以襯衫衣袖擦拭汗水的同時,輕輕皺起眉頭。
「奇……怪……?」
「怎麼了,士道?」
「不……狂三不在這裡。」
沒錯,那張長椅上並沒有狂三的身影。
「咦?喂,攝影小組,狂三的動向呢?」
「呃,影像已經中斷了。攝影機似乎有點問題……」
「……你說什麼?」
——於是,就在琴里說話的瞬間……
「司令!雖然訊號微弱,但是附近出現靈波反應……!」
此時突然從耳麥的另一頭,傳來聽似另外一名男性船員的聲音。
「在哪裡?」
「在公園東出口附近的小巷子裡!這個反應——沒有錯,是時崎狂三!」
「……!」
士道肩膀一震,迅速地抬起頭來看向公園的東出口。
「……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士道,你能過去看看嗎?」
「啊,好……」
聽見這番令人不安的發言之後,士道咽了口口水然後橫越公園。
在〈佛拉克西納斯〉的引導之下,士道通過自動販賣機的側邊,跑向狹窄的小巷子裡。
然後……
「————啊?」
抵達目的地的瞬間……
士道驚訝地瞪大眼睛,呆站在原地。
視線所見之處,全被染成鮮紅色。
灰色的圍牆與地面,被撒滿了許多紅色。
然後,在這個範圍內,有三塊呈現扭曲形狀的東西,猶如小島般地漂浮其中。
因為眼前的景色過於陌生,所以士道在一瞬間還無法理解狀況。
不——即使經過了一瞬間、一會兒、數秒鐘……
即使自己的推測已經漸漸成形,但是士道的頭腦依舊拒絕承認眼前的狀況。
因為,這實在是過於荒謬了。
在平凡的街道中、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
——居然有人死在眼前。
「嗚——哇啊啊啊啊啊!」
事實終於戰勝頭腦的抵抗。
士道發出了慘叫聲。
「士道!冷靜一點,士道!」
琴里的
聲音振動著士道的鼓膜,但是所說的話卻無法傳遞給他。
頭腦在認清事實的那一瞬間,飄散在周圍的異樣臭味也襲向鼻腔,讓士道忽然覺得一陣反胃。為了壓抑吃太多的午餐從胃部湧上喉嚨的感覺,士道下意識地掩住嘴巴。
「……!嗚……!」
「——哎呀?」
聽見聲音,士道往上看。在很紅、很紅的紅色海洋中央,有一名黑色少女佇立其中。
「……士道,你來了呀!」
身穿紅、黑相間靈裝的狂三,回頭看向士道並且如此說道。左上則握著不知從哪裡出現、裝飾得相當細緻的舊式手槍。
然後——就在此時,士道注意到另外一件事情。
小巷子的深處,有一名全身不斷發抖的男性正癱坐在地上。
那是一名年輕男子。不知為何,他的腹部被人用血跡畫了三個同心圓,看起來就像是射擊標靶。
「咿——!咿——!」
男人猶如瀕死般地拚命大口呼吸,同時看往士道的方向。
「請……請救……救……我……!什……這傢伙是……怪物……!」
「哎呀哎呀。」
狂三臉往男子的方向轉回去,然後將原本拿在手上的手槍對準男子。
「狂三……!你……想做——」
陷入半呆滯狀態的士道,努力從喉嚨擠出聲音來。然後,狂三嘻嘻笑了起來。
不是平時那種惹人憐愛的微笑。而是光是聽見聲音,就會讓人牙齒打顫的駭人笑容。
「明明想要殺死某種生物,卻沒有做好自己也會被殺死的覺悟,你不覺得這種心態很奇怪嗎?所謂的將槍口對準生命,就是這麼一回事唷!」
「……住……手……」
就在男子奄奄一息地開口說話的瞬間……
狂三毫不猶豫、毫無遲疑地扣下扳機。
瞬間,看似由影子凝聚而成的漆黑子彈從槍口射出,畫出純黑軌跡並且射進畫在男子腹部的標靶中心。
「咿咕——」
男子的身體彈跳了一下。然後,男子就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響了。
「一百分唷。」
短短地嘆了一口氣之後,將槍枝丟在原地,然後那把槍便消失在狂三的影子之中。
「久等了,士道。讓你看見這種場面,真是不好意思呀。」
狂三轉頭看往士道的方向。
「——道!士道!快跑!快點逃跑呀!」
此時,士道才察覺到琴里一直透過耳麥傳來的叫聲。努力站起身來,控制不斷發抖的雙腳逃離現場。
但是……
「呵呵,不……行……唷!」
「嗚哇……!」
後方才剛剛響起狂三的聲音,士道的腳就突然嗆踉了一下,身體狠狠摔向地面。由於事出突然,頭部因此挨了一記重擊。
「……!」
一股讓人眼冒金星的痛楚,讓士道痛到皺起臉孔。但是,現在不是停下腳步的時候。
必須儘快逃走——但是,右腳卻好像被什麼東西束縛住,讓士道在原地動彈不得。
白色的手從狂三的影子裡伸出來,緊緊握住士道的腳。
「這……這是……什麼……!」
仰過身子來,手忙腳亂地想要掙開束縛。但是白色的手還是以與外表不相符的驚人力量緊緊勒住腳踝,讓士道無法脫逃。
就在此時,狂三慢慢地逼近到士道面前。
「呵呵,抓到了。」
說完後,狂三露出一抹微笑,跪在士道身旁,接著以像是要覆蓋在士道身上的姿勢靠過來。
「……!」
心臟感受到一陣揪心的痛楚。原因並不是狂三的美麗容貌與大膽的舉動——而是由純粹的恐怖所引起的。
沒錯。士道現在——覺得狂三……覺得精靈非常可怕。
摧毀世界的災難。人類的天敵。
在言語上聽過無數次的字詞。
摺紙曾經不斷重複、次數多到幾乎要使人生厭的台詞。
這一些字眼伴隨著強烈臭味,深深刻划進士道的腦隨中。
「——啊啊……啊啊,失敗了呀。失敗了呀。我應該早點處理完的——我還想跟士道繼續快樂地約會呢。」
狂三的手爬上臉,緊緊包覆住士道的雙頰。
「……!………!」
想要逃跑,想要放聲大叫。
但是,士道卻做不到。腳部開始痙攣,喉嚨只能發出掠過喉間的喘息。
狂三逐漸靠近士道的臉。
不過比起接吻,狂三的舉動看起來更像是要咬住自己脖子般——
「……呃……?」
——就在此時,士道終於從喉嚨發出聲音來。
就在狂三的嘴巴幾乎快要碰觸到士道之際,士道的全身上下突然被一股相當奇特的感覺所包覆。
從沒體驗過的,相當不可思議的感覺。簡直就像是士道四周的空氣全都變化成高黏度液體,而這些液體彷佛擁有自己的意志,不斷地來撫摸士道的皮膚表面。感覺非常奇妙。
然後,下一瞬間……
「————!」
伴隨著短暫的喘氣聲,狂三的身體忽然輕飄飄地被吹向後方。
水泥材質的圍牆被纖細的四肢撞上之後,產生細微的裂痕。
「什——」
士道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驚訝地瞪大眼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沒事吧,哥哥?」
然後,就在士道為了理解狀況而努力沉思的時候,突然聽見了這個聲音。
「啊……?」
擠出錯愕的聲音之後,抬起頭來。
不知何時出現,如今身上穿著接線套裝的真那,仿佛正在守護士道般地背對著士道佇立在原地。肩膀上裝備著既像盾又像羽毛的配件。與昨天士道在影像中所看見的裝備相同。
「真……那……?」
士道以沙啞的聲音呼喚那個名字之後,真那看著士道,說了一聲「是的」並且點點頭。
「真是千鈞一髮呀。您沒什麼屁事吧?」
「啊,沒事……」
士道一臉驚訝地發出聲音。真那看見他的反應之後,低頭檢視自己裝扮的同時,難為情地搔了搔後腦杓。
「啊啊……會感到驚訝也是正常的。該怎麼說呢,這是有原因的。」
此時,忽然從前方傳來細小水泥碎片掉落地面的聲響。
「……哎,晚點再解釋吧。」
就在真那說話的同時,狂三慢慢地站起身來,輕啟雙唇。
「哎呀哎呀……居然打斷我與士道的相會,你不覺得自己太失禮了嗎?」
「羅唆!居然敢偷襲別人的哥哥,你打的是什麼主意?」
真那說完後,狂三驚訝地睜大眼睛。
「真那與士道是兄妹嗎?」
「……哼,不關你的事。」
真那語氣不屑地說完話以後,輕輕轉動脖子。裝備在肩膀上的零件,配合這個動作往前傾並且開始變形。最後,零件的前端像手掌一樣分裂成五個部分。
接下來,左右合計共十個數量的前端部分,開始發出青白色的光芒。
「乖乖受死吧!〈夢魘〉!」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真那彈了一個響指,然後雙盾的零件便瞄準狂三射出了十道光束。
這其實只是一眨眼的事情。但是,狂三卻迅速地轉過身,以華麗的姿勢躲過光線的攻擊。
「呵呵,好危險吶。」
「——嘖!」
真那不悅地彈了個舌,輕輕動了動手指。
然後,被狂三躲掉的光線突然改變前進路線,再次朝向狂三射過去。
「咕嗚……!」
即使是狂三也無法躲過這一擊。雙腳與腹部被光線貫穿的狂三發出了奇特的悲鳴聲,當場癱倒在地上。紅色鮮血逐漸在地面蔓延開來。
「……!」
看見這副悽慘的景色,士道不禁皺起眉頭。
「別再掙扎了,你這個怪物。」
真那而無表情地輜輜舉赳右手。接下來,猶如於掌般攤叫來的零件再次變回盾的形狀,然後從前端出現一把巨大光劍。
「——!」
士道屏住呼吸。
士道看過那個型態。那是在影像中,致狂三於死地的那把劍。
「真……那……!」
下意識地,士道開口說道。
「什麼事?我馬上就能解決掉她了,請你稍待一會兒。」
「不……行!不能殺——!」
士道說完後,真那一臉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
不過隨即又垂下眼睛,搖頭拒絕。
「……話說回來,這個女人是以人類的身分轉學到哥哥的班級里吧?哥哥,雖然我不能告訴你詳情,不過請你忘了這個女人吧。這個女人並不是人類。不能讓她存活於世上。」
說完後,真那朝著倒在地面上的狂三的方向走了過去。
「……!不是這個問題!住手!拜託你住手……!」
士道苦苦哀求地說道。然後,從喉嚨間不斷泄漏出「咻~咻~」聲響的狂三,以有氣無力的聲音開口說道:
「……呵……呵……果……然,士道……是個……溫柔的……人。」
——真那在此時舉起劍朝著狂三砍下去。
啾!發出一陣令人厭惡的聲響之後,狂三就再也沒有說話了。
「呼!」
真那輕輕揮揮右手。於是,裝備在手上的零件立即回到肩膀。
「為什……麼?」
看著真那的背影,士道以顫抖的聲音提出疑問。
真那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朝著士道的方向走過來。此時,原本穿在身上的接線套裝突然發出淡淡光芒,然後在下一瞬間變回普通服裝。
「看見朋友死在自己面前,或許你會覺得打擊很大。但是,哥哥,如果不殺死那個女人的話,被殺死的人將會是哥哥唷。」
「………」
被真那這麼一說,士道無言以對。
「為了你好,你就將今天的事情當成一場夢,趕快給我忘了吧。不要為了那個女人而心痛。
那個是本來就該死、不該存活於世的東西。」
聽見真那的話,士道下意識地挾緊拳頭。
「嘖!我知道AST的主張……!我也很感謝你剛剛救了我!但是……但是,怎麼可以只因為具有精靈身分,就這樣說她……」
真那驚訝地皺起眉頭。
「……哥哥,你怎麼知道這些事?」
「……」
士道的眉毛微微顫抖了一下。這麼說來,真那似乎還不清楚自己其實知道精靈與AST的事。
但是,經過數秒之後,真那像是突然理解般地抱起雙臂。
「……應該是……鳶一上士告訴你的吧。真的是,因為那個人……特別寵溺哥哥呀。」
真那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再次將視線落在士道身上。
「既然如此,那就好講話了。雖然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不過總而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真那以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如此說道。
看見真那的模樣,士道突然感覺到一陣恐懼。
「為什麼……你可以這麼鎮定呢?你……剛剛……殺了……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猶豫著該不該說出那個字的緣故,喉嚨感到一陣刺痛。不過,士道還是勉強自己發出聲音。
「你——殺了……人耶……!」
「那不是人。是精靈。」
「就算是這樣……!為什麼你能無動於衷——」
「因為我習慣了。」
「……!」
真那在說出這句話時,語氣異常地冷漠。士道不禁屏住呼吸。
「〈夢魘〉——時崎狂三在精靈中是相當特別的存在。」
「特別……?」
真那說了一聲「是的」,然後點點頭。
「她不會死唷。不管殺死幾次、不管使用什麼方式,她都能平安無事地再次出現在某處,並且再次殺害人類。」
「……!你……你說什麼?那種事……」
話雖如此——但是士道馬上就接受了這個說法。因為這個解釋與士道昨天看見的影像不謀而合。
「事情就是如我所說的那個意思。我無法再為你多做說明。」
真那輕輕嘆了口氣,稍微抬起下巴。
臉上浮現好像老了好幾歲般的疲憊神情。
「——所以。我會繼續追殺她。追殺那個女人。追殺〈夢魘〉。追殺時崎狂三。持續不斷地追趕她,不斷重複、不斷重複、不斷重複……」
真那看似疲憊不堪地繼續說道。士道的表情變得扭曲。
「不對……!」
「咦?」
「這樣——才不叫作『習慣了』。而是你的心靈……已經開始日漸磨損了!」
士道說完後,真那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你在……說什麼呀,哥哥?」
「停止吧,真那……你說你是我的妹妹吧?既然如此……你答應我一件事。照我的話去做吧……!」
士道努力地從喉嚨擠出猶如祈禱般的話語。
這絕對不是自己的妄想。心靈承受太多負荷的話,就會漸漸開始磨損——如果長期處於這種狀態,最終心靈將會枯萎而無法恢復原狀。
——如同士道被母親丟棄時的狀況一樣。
——如同以前被敵意與殺意包圍的十香的狀況一樣。
「……不行唷,哥哥。」
但是,真那卻以自嘲的語氣如此說道。
「只要〈夢魘〉還會死而復生並且繼續殺人的話,我就必須將那個女人的頭摘下來。如果不這麼做,那個女人就會殺死更多、更多的人——只有我能做這件事情呀。」
「…………!」
——不對……還有其他方法。
但是,士道的話還沒說出口,真那就將臉轉向右上方。
「——嗯,哥哥。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什……話還沒說完……」
「支援部隊已經來了。如果哥哥繼續待在這裡的話,事情可能會變得很麻煩唷。」
真那半強迫性地讓士道轉過身,然後從背後推著士道。
「真那,你——」
「真是不聽話呀。」
真那一邊苦笑一邊豎起手指。然後,士道的身體突然輕飄飄地飄浮起來。
「什——這是……」
沒錯。這是AST使用顯現裝置所展開的隨意領域。
但是真那卻在沒有穿上CR-Unit的狀態下,展開了隨意領域。
「再見了。希望下次可以在擁有充裕時間的情況下見面……」
「等——」
話還沒說完,士道的身體就被吹到小巷子外——然後輕輕落地。
「……」
即使AST隊員在場也無所謂。士道打算立刻返回原來的巷子。
但是,士道卻無法做到。因為巷子的出入口被一道隱形的牆壁堵住,所以士道無法繼續往前走。一定是真那搞的鬼。
「……——」
士道當場跪下來,握起拳頭,以幾乎要使人流血的力道重擊地面。
「……啊~」
將士道移動到小巷子外面的真那,胡亂搔著頭。
告訴士道太多事情了,這樣一來,自已根本沒有立場指實摺紙。
但是……為什麼自己會希望將這些事情說給士道聽呪?
「這明明只是日常工作而已。」
將視線落在悽慘地橫屍在巷子盡頭的〈夢魘〉——時崎狂三的遺體上。
然後……不知從哪裡出現了一隻小貓,一邊拖著後腳走路,一邊靠近狂三的遺骸。
覺得相當不可思議的真那,蹲下來撫摸它的頭。小貓以細微的聲音喵了一聲。
「喂,待在這裡的話,會被血弄髒唷。」
說完後,真那抱起小貓。然後,真那再次看向狂三的遺骸。
「……為什麼……嗎?」
將士道剛剛說過的話說出口。
這麼說來,真那到底是為什麼——要持續不斷地殺死狂三呢?
狂三是連續殺人的最邪惡精靈;真那擁有將顯現裝置應用到淋漓盡致的素質。所以真那應該運用這股力量為人類效力……本應……如此……才對,但是……
「……!」
腦袋突然一陣劇痛,真那皺起臉孔。曖昧的記憶,讓自己想不起任何事情。
真那輕輕搖了搖頭,想要驅趕頭痛帶來的不適。然後——
「嗯……?」
真那突然在地面發現一個不可思議的東西。有個看似小型機械般的東西,剛好掉落在士道被狂三襲擊的場所附近。
真那撿起那個東西,仔細端詳。
「這是……耳麥……嗎?」
沒錯,那個東西看起來像是配戴在耳朵上的小型通訊器。
「為什麼這個東西會……」
百思不得其解。
真那下意識地將右耳貼近耳麥。然後……
「——士道!快點回答我,士道!〈佛拉克西納斯〉會去接你!快點移動到別的地方!」
「…………?」
真那聽見了耳熟的聲音正在呼喚自己哥哥的名字。
◇
士道搖搖晃晃地走到公園的長椅,然後全身無力地坐在椅子上。
「…………」
剛剛發生在眼前的事情不斷在腦海中打轉。
狂三……殺了人,以及真那……殺死狂三的景色。
其實士道可以理解這種事情。十香與摺紙兩人間——嚴格來說,也是這種關係。
只是十香對人類沒有殺意,
而摺紙沒有殺死精靈的能力。
無法否認的,經過了這兩個月,十香已經習慣了這個世界,而士道也稍微降低了緊張感。
但是只要出現些微改變,這個平衡就會瓦解,剛剛的情景將很有可能會在眼前重現。
擁有殺意的十香,
以及擁有殺死精靈力量的摺紙。
狂三與真那——簡直就像是選擇了最壞可能性的十香與摺紙。
「什麼嘛……那種事……!」
一切的一切,都讓人無法接受。
為什麼,狂三能如此輕易地殺死人類?
為什麼,真那能如此輕易地殺死狂三?
腦袋中遺留有天真的想法。即使口頭上大喊危險,但是依舊充滿私心地認為「精靈一定都是像十香與四系乃那樣的好人」。最後,產生AST根本無法殺死精靈的傲慢想法……
然後……
「士道!」
聽見熟悉的叫喚聲,士道迅速地抬起頭來。
看見十香往士道的方向跑過來。一定是因為士道遲遲沒有回去的關係,所以才會跑出來尋找他吧。接著,她的身後出現了摺紙的身影。兩人應該是在途中碰面的吧。
「士道,你到底跑去哪裡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走到士道面前的十香與摺紙,以不悅的語氣如此說道。
但是,現在的士道已經沒有心思多做狡辯。
「……抱歉。」
從喉嚨擠出這句簡短的道歉之後,士道再次陷入沉默。
「……士道?」
「怎麼了?」
或許是察覺到不對勁,十香與摺紙擔心地窺探士道的表情。
「士道,你受傷了!」
然後,十香握住士道的手。
因為接連不斷地發生符多衝擊性的事情,所以士道一直沒有察覺到手心盧確實有個看似擦破皮的傷口。應該是被抓住腳然後跌倒在地時所造成的傷口吧。
但是,就在十香碰觸到自己手的那一瞬間,狂三沾滿鮮血的容貌突然閃過腦海中——
「咿……!」
從喉嚨發出聽似喘不上氣的聲音,士道揮掉十香的手。
「咦……啊,士道……?」
十香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交互看著自己的手與士道的手之後,將視線落在士道身上。
「對……對不起……很痛嗎?」
「……抱……歉。」
士道微微低下頭,用另一隻手握住正在微微顫抖的手。
十香明明是在擔心士道,但是自己卻拒絕她的好意。士道覺得這樣的自己真是可悲到令人想哭的地步。
「抱歉……真的……很抱歉。」
「你……你不用這麼介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抱歉……!」
士道說完這句後便站起身來,逃離了現場。
「士……士道!」
「你要去哪裡——」
從後方傳來十香與摺紙的聲音。但是,士道並沒有停下腳步。
她們兩人並沒有追上來。
然後——不知道跑了多久一段距離。
當士道跑到沒有人影的道路時,身體突然被一股奇妙的飄浮感所包覆。
「……這是——」
士道記得這個感覺。這是〈佛拉克西納斯〉的傳送裝置。
如自己所預料的,一瞬間後,士道眼前的景物已經從沒有行人經過的公園一角,轉換成(佛拉克西納斯)的內部。
「——幸好你平安無事。」
然後,從士道的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轉過頭去,看見肩膀披著深紅色軍服的琴里,臉色凝重地站在那裡。
「……琴里。」
「你終於移動到可以傳送的位置了。我呼喚你好多次了唷。」
被琴里這麼一說,士道才伸手摸了摸右耳,然後睜大眼睛。
「……耳麥……不見了。」
沒錯,原本執行任務時,一直會配戴在士道右耳的耳麥消失了。似乎是掉落在某個地方了……士道直到現在才注意到這件事情。
「掉了嗎?什麼時候掉的?」
「……抱歉,我不清楚。」
士道如此回答。然後,琴里輕聲嘟嚷了幾句後,將手抵在下巴。
「……如果按照常理來推斷,應該是被狂三襲擊的時候……?那麼剛剛的聲音——」
「怎麼了嗎……?」
聽見士道的提問,琴里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沒什麼——先幫你治療傷口吧.跟我過來。」
「……啊啊……但是,十香與摺紙——」
「等到十香落單時,〈佛拉克西納斯〉會將她接上船,並且簡單地向她解釋事情的經過。至於鳶一摺紙——哎,放任她不管應該也無所謂吧。明天到學校時再補救吧。」
「是……嗎……」
士道有氣無力地做出回應之後,跟在琴里後頭行走。
「……餵。」
途中,士道對著琴里的背影開口說話。
「什麼?」
「我——我們所做的事情,真的是正確的嗎……?」
迴響在通道上腳步聲嘎然停止,琴里將銳利的眼神投往士道的方向。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因為……不允許人類蠻不講理地攻擊那些無意引發空間震的精靈,所以才願意幫助你們。」
「……是的,沒錯。」
「但是……狂三卻殺了——」
殺了人類。不是空間震,而是用自己的手、自己的意志。
這一點,讓士道感到相當悲傷與害怕。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做不到……」
士道——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以前能順和完成任務的原因,是因為十香與四系乃剛好是心地善良的精靈……結果……我最後還是什麼都——」
此時,士道不再發話——正確來說,是被打斷了發話。
因為琴里揪住士道的衣襟,用力地甩了士道一個耳光。
「呃,啊……」
「……真是個沒毅力的傢伙呀……!」
當士道呆愣在原地之際,琴里皺起臉孔,如此說道。或者該說,那個表情其實比較接近於泫然欲泣也說不一定——但是,現在的士道已經無法分辨了。
「『我……做不到……?』哼,不要因為一點小事情就發牢騷!以前的你明明就很有膽量不是嗎……!」
「你在……說什麼——」
無法理解琴里所說的話,士道一邊按住臉頰一邊提出反問。
但是,琴里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繼續揪住士道的衣襟。
「你……你不是遇過更可怕的精靈嗎!你不是成功拯救了她嗎!不要隨隨便便就說自己做不到。如果連你都放棄的話,狂三將會殺死更多人呀。真那與狂三——將會繼續扼殺自己的心靈呀!只有你——有辦法阻止她們……!」
「……呃——」
聽完琴里的話,士道吞了一口口水。
雖然不明白琴里所說的「更可怕的精靈」指的是十香還是四糸乃——但是那些話的後半段,
卻迅速地烙印在腦海中。
沒錯。如果被殺死後又復活的狂三持續殺人,真那就必須殺死狂三。
真那曾經這麼說過。那是從很久以前就不斷重複的事情。
然後,從今以後……這件事情依舊會繼續重複發生吧——除非,狂三喪失精靈的能力。
然後,能夠封印精靈能力的人,只有士道。
「…………」
士道沉默不語地用手扶住額頭。
不希望狂三繼續殺人。
還有——不希望真那
殺死狂三。
沒有任何虛假,這都是士道的真心話。為了實現這個心愿,士道必須採取的行動是什麼呢?
答案已經瞭然於胸。
「……說得也是。」
說完後,踩著搖搖晃晃的步伐向前走。
「啊,等一下……!」
然後,琴里慌慌張張地追了上去。
「為了不讓狂三繼續殺人,就必須封印她的力量才行,為了不讓真那繼續殺死狂三……
所以只好由我來動手。我明白了……這樣你滿意了吧?」
「……………………嗯。」
不知為何,琴里的聲音中,透露出一絲絲的不安。
◇
當天晚上。士道橫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反覆思索。
「…………」
呆呆凝視著裝置在天花板上的電燈泡光芒,同時細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明天狂三一定會來上學吧。
如此一來,自己也將再次執行任務。
提升狂三的好感度、跟她接吻、封印力量。
只要這麼做,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狂三不會繼續殺人,如此一來,自然而然地,真那也不用再殺死狂三。
這是士道所認可,並且能實現十全十美快樂結局的唯一方法——不過……
「…………」
彷佛有重物壓在身上般,全身沉重無力。士道從肺部呼出憂鬱的空氣。
然後——就在此時,從走廊的另一側傳來玄關門被打開來的聲響。
「嗯……?」
士道撐起沉重的身軀,往客廳的出入口方向看過去。
能不按門鈐直接進入家裡的人……正常來說應該是琴里吧?但是,琴里說過今天會留在船上處理公事。既然如此——那會是誰呢?
就在士道思考這些事情時,客廳的門被打開,十香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十香……?」
「……嗯。我可以進去嗎?」
都已經進入別人家裡才問這種話,順序上似乎有點顛倒了——不過這些細節就先暫時擱置到一旁吧。
「哦……哦哦,當然可以。」
十香輕輕點頭進入客廳,然後走到士道身旁。
「士道……我可以碰你嗎?」
已經距離士道非常近了,不過十香還是特地問了這個問題。或許是因為十香還相當介意之前在公園被揮掉手的事情吧。
「啊……啊啊,可以唷。」
士道如此回答。十香爬到沙發上,然後擠到沙發與士道之間。
「你在做什麼……?」
「不要問,安靜點。」
十香說完後,將手繞過士道的身體,從後方緊緊抱住士道。
「十……十香?這……這到底是……」
感受到緊貼在背後的柔軟觸感,額頭冒出汗水的士道如此說道。
「……嗯。因為電視上說感覺寂寞或是心裡覺得害怕時,這麼做的話就能讓人舒服一些。」
「……順便問一下,你所說的是哪個節目呢?」
「我記得是……《跟媽媽一起這樣做》。」
真是無與倫比的兒童節目呀。士道不自覺地露出一抹苦笑。
不過,這個說法似乎是正確的。士道確實因此而冷靜下來了。
就這樣,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的時間。十香突然輕啟雙唇說道:
「……令音呀,將事情告訴我了。」
「什麼事情……?」
「狂三以及真那的事情。因為我詢問有關士道反常的理由——所以她就告訴我了。」
「……是……是嗎……」
士道咽下一口口水之後,說出這句話。
令音其實並不願意讓十香知道有關精靈與AST的事情……所以她會這麼做的原因一定是因為如果不告訴十香的話,十香的精神狀態將會變得不穩定吧。
「士道。你還記得我之前住在你家的時候,曾經跟你說過的話嗎……?」
「咦……?」
士道提出反問之後,十香繼續說道:
「如果還有與我相同的精靈出現的話……請你一定要救她。」
「啊啊——」
士道輕輕點了點頭。那句話,士道記得相當清楚。
沒錯。士道在當時答應了十香的請求。當初的那份心情沒有半點虛假,直到現在,那份決心也不曾動搖。
「但是,狂三是……」
「——她跟我一樣。」
「咦?」
十香將臉阽緊士道的背部。
「……我……身邊有士道的陪伴。士道拯救了我——但是,狂三卻是孤獨一人。她所經歷過的沒有任何人對她伸出援手的時間,甚至比我還要久。」
十香用力收緊手臂,力道大到幾乎要使人發疼的地步。
「如果沒有士道,如果讓我維持兩個月前的狀態,不斷、不斷地處於殺意與敵意之中的話——我或許會變得跟狂三一樣也說不一定。」
「怎……怎麼可——」
話才說到一半,士道便停止說話了。
雖然現在相當難以想像,但是兩個月以前,初遇士道的十香其實非常頹廢。對於永無止盡的戰爭感到厭倦、憔悴、疲憊,心靈瀕臨即將崩潰的危機。
非當事人的士道,當然沒有權力輕而易舉地界定那份絕望。
「如果狂三真的是——無可救藥的邪惡精靈,我會守護士道的。」
「咦……?」
「所以……士道。拜託你。請你再次正視狂三的問題。請你阻止狂三繼續殺人。請你拯救她即將枯萎的心靈……」
「…………!」
聽完這番話,士道吞了一口口水。
—啊啊,終於……理解了。
士道非常討厭狂三殺人。
也絕對不容許真那殺死狂三。
為了終結這種輪迴,所以士道決定阻止狂三。
但是,士道卻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一個環節。
「……謝謝你,十香。」
「姆……嗯?為……為什麼?不需要向我道謝——」
「……不,都是托你的福。」
沒錯。士道必須親吻狂三並且封印她的力量,但是士道目前所考慮到的卻只有被狂三殺死的人們,以及真那的事情。
因為目擊到過於駭人的景色,所以士道完全忘記了「拯救狂三」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狂三確實是殺死許多人類的精靈。她犯下無論做出什麼補償都無法被原諒的罪。
但是……
封印十香力量的時候,士道是真心希望能拯救十香。
希望自己可以幫助這位遭受人類無理追殺的少女。
封印四糸乃力量的時候,士道是真心希望能拯救四糸乃。
士道不相信這位即使遭受攻擊卻還是為敵人著想的少女無法獲得救贖。
所以,士道才能採取行動。
的確,士道擁有超乎常人的回覆能力,以及封印精靈力量的能力。
但是士道畢竟只是名體格、臂力、頭腦都與正常人無異的男高中生。能夠讓他歷經千辛萬苦也要達成目的的動力,正是那份專心一志的意念。
拯救狂三。
救出那名被屠殺的鎖鏈與輪迴所囚禁的少女。
還有上具那。
絕對不讓那名自稱是士道妹妹的少女再次殺死狂三。而且,絕對不讓她的心靈繼續磨損下去。
是妄想也好,是空想也罷。
因為如果不秉持這樣的信念,士道根本無法伸出援手。
「——十香,我沒事了。」
「唔……已經……不再寂寞了嗎?」
「是的。」
「已經……不再害怕了嗎?」
「……這個嘛,還是會覺得有點可怕啦。」
士道露出苦笑,搔了搔臉頰。
「不過,沒問題的。」
「嗯……是嗎。」
十香說完這句話之後,放開環住士道身體的手。
士道迅速地站起身來,輕輕伸了一個懶腰。同時,肚子響起「咕嚕」一聲……這麼說來,自從在路邊吐光午餐的食物之後,士道就沒再吃過東西了。
「……做點東西來吃吧。十香,你要吃吧?」
「嗯!」
十香精神奕奕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