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卷 十香good end 下 第六章 星宮六喰(1/2)
網譯版 轉自 百度貼吧
不久前,官人為六兒剪了頭髮。
當然,嚴格而言,說是幫六兒修了頭髮或許較為準確。
每當官人手中的剪刀發出輕快的響聲,六兒的頭髮便會飄飄落在腳邊。
此種感覺著實奇妙。
畢竟,六兒已有多年未曾剪髮了。
此發正如地層一般,印刻著六兒的過往。歡喜之事,悲痛之事,紛繁多樣,盡皆含於此發之中。
自然,六兒並不會因剪了頭髮而將其悉數捨棄……但若是不久以前的六兒,想必會不當玩笑地如此認為吧。那個依靠著頭髮,執著於頭髮,對失去頭髮過於恐懼的六兒。
六兒之所以會下定決心剪掉頭髮,皆因官人。
並無其他。只是六兒感覺到了即便剪去頭髮亦不會失去的可靠之物。
無論發生何事皆會接納六兒的,家人。
與六兒同甘共苦的,夥伴。
在擁有了那些的時候,六兒想必已經成為了嶄新的六兒。
六兒已然獲得了即便不依靠頭髮,亦能邁步前行的力量。
理髮結束後,六兒立於鏡子之前。
官人誇獎六兒為世界第一美女。
姆呼,雖是顯而易見的恭維之言,然六兒並不討厭。愉快接受便是。
然而此時,六兒突然想起一件事。
雖僅有一瞬間,六兒的心中確實燃起了本應斷絕的感情。
——六兒想讓姐姐大人也看一看,被官人誇獎的這個,嶄新的造型。
◇
要阻止人的腳步,未必一定需要牆壁。
要束縛人的身體,未必一定需要鎖鏈。
——因為事實上,那位少女僅需站在那裡,就能讓一排人的腳給定住,身體給束縛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遠處的雷鳴一般。
她那一聲咆哮震動著周圍的空氣。
接著像是在應和著這咆哮般,她的頭髮——那像是原有的顏色剝落下來了般的淡色頭髮輕輕的搖動著。
這副樣子仿佛是在展示她的存在本身一樣。打個比方,就是枯樹。那樣子就像乾枯、褪色的樹枝被東西壓彎一般沙沙地晃動,僅存的葉子在搖搖欲墜一樣。
從透過頭髮的縫隙所看到的臉與雙眸里沒有感覺到類似於生氣的東西。從她那玻璃球般的眼裡映照出來的既不是喜悅或是享受也不是敵意或是殺意,僅僅只是空虛。
她背上背著的十把劍各自發散出異樣的壓迫感,但她又看起來不像是要誇示它們的樣子。不如說,她看上去甚至像是受了傷的野獸被粗魯的枷鎖給強行弄得站起來一樣可憐。
——識別名。
她是在這個精靈已經消失的世界裡出現的,本不該存在的精靈。
這就是給沒有名字的她所起的臨時的名字。
「什……什……」
在她的附近響起了滿是狼狽的聲音。
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
畢竟她所出現的地方是位於漂浮在地上一萬五千米的空中艦正中央的作戰會議室。
空中艦。那是被堅固的外裝和隱形迷彩(invisible)所保護的如監牢般的機械之城。是天空的霸者所坐的至高的王座。是任何人都應該無法觸及、任何人都應該無法侵犯的絕對空間。
但是這名少女卻輕而易舉地踏進了這座聖域。
她既沒有擊穿外裝,也沒有打破鋪滿的隨意領域(territory),而是通過在虛空中打開的「孔」這種超脫常識的方法。
作戰會議室里現在有士道和原精靈的少女們,以及的AI鞠亞,合計12人。可以說直到剛才他們還在因討論對付精靈的對策而集中起來開會。
他們全都表情僵硬,視線盯在身上。
畢竟在他們的眼前突然出現了有著絕對力量的捕食者。這是本能的戰慄。身體動彈不得也不是沒有道理。
但是——
「……喲,真不好意思啊。讓你到這種地方來接我。」
士道用玩笑般的口吻這樣說完,向前踏出一步。
「什……士道——」
「——噓。」
看到士道的行動,有人慌忙發出聲音,但一個尖銳的聲音很快就制止了那個人。
士道朝那裡瞥了一眼,看到在那裡的是穿著鮮紅色的軍服,用黑與白的緞帶將頭髮紮成兩束少女。
——五河琴里。她既是士道的妹妹,也是這艘的艦長。從她的臉上可以看到對士道明確的信賴。
士道在心裡對察覺了自己的意圖的妹妹表示感謝後直勾勾地看著那空虛的眼睛,慢慢縮短兩人間的距離。
要說他不怕,那是騙人的。畢竟現在自己眼前的是瞬間就能讓自己人頭落地的存在。而且現在的士道還沒有了精靈的加護。就算她沒有那個打算士道也很有可能因為一點小玩笑而送了命。
但是士道卻沒有停下腳步。
士道深知她的力量有多可怕。但在那之上——士道更想和她對話。
她到底是什麼人。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她有著那般的力量——又為何會發出那樣悲痛的嘶吼。
士道想要知道這些的答案。
以及,如果有自己能做的事情的話,士道想要對她施以援手。
這和自己有沒有精靈的力量無關。
他只是——想要拯救她。
「話說回來,真虧你能知道這裡呢。而且你現在身邊這些劍就好像是——」
「——你這、傢伙……是……」
仿佛像是要蓋過士道的話一樣。
發出了沙啞的聲音。
「……!」
輕微的——很容易就有可能會沒聽見的輕輕的聲音。
但像是證明自己的耳朵沒聽錯一樣,士道聽到少女們都咽了口氣。
卻是一副一點也不在意她們的樣子,她怒視般地將視線放在士道身上繼續道。
「……你這傢伙是什麼人。……為何我會……在這裡?」
這句話比起是在問士道,聽起來更像是在問自己。她在疑惑。她像是不明白自己的行動的意義一般猶豫著。從圍著她的危險氣氛里可以微微感覺到那種跡象。
「我是追著你這傢伙留下來的氣味而來的嗎……?為何……?我……對你這傢伙……究竟……我——我……」
「……!該不會你真的是來見我的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瞬間。
發出悲鳴般的咆哮後對著士道揮了下右手。(混沌聖歌:翻車區一哥五河士道,您難道認為自己還是不死身所以瘋狂作死?)
「————唔!」
在那隻手的周圍,像是跟著每根不同的手指一般,漂浮著五把刀刃。那簡直就像是野獸之爪。士道無法對這突如其來的攻擊進行反應,只能等待斬擊——
「——官人!」
「嗚啊!?」
就在這時,士道的衣擺被一拉,整個人一下子向後倒去。
幾乎與此同時,五道斬擊撕裂虛空,將作戰會議室的牆壁深深切開。
爆炸聲響起。集聚著各種精密機器的艦船的內壁被破壞,火炎與煙霧噴發而出。艦船似乎是受到了這衝擊而變得搖搖晃晃的。
「哇……!」
「嗚啊!?」
受到這震動而失去平衡的少女們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但拜此所賜,因而動彈不得的雙腳似乎能動了。大家都慌忙在地上一邊跪著走一邊與拉開距離。
緩了一拍後,士道的背後慢慢
滲出了汗水。他看向剛剛拉了自己一把的少女。
「幫、幫大忙了,六喰。」
「嗯……真乃千鈞一髮也。」
繫著糰子頭的嬌小少女安心地舒了一口氣後說道。
星宮六喰。她也是曾為精靈的少女之一。要不是她迅速察覺到的動作的話,現在士道的上半身肯定就會被切成碎片了。
不過現在可沒有閒工夫能讓他慢慢為活下去而喜悅了。被的一擊所損傷的艦船內壁一直冒煙,揚聲器里在響著尖銳的緊急事態通告聲(emergency call)。並且,最可怕的,是還在艦內。這毫無疑問是處於危機狀態之中。
然而,有個聽著極其冷靜的聲音在清澈地響了起來。
「——在艦船內確認到爆炸。立刻進行滅火行動。請機組人員迅速避難。」
說完,聲音的主人誇張地舉起了手。隨著她的動作,房間到處都伸出了機械臂,開始向燃燒的內壁噴滅火劑。
這幅樣子簡直就像艦船內的設備在隨她的意思操縱著一樣。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她的名字叫鞠亞。她是這艘的AI,現在的她使用的是人形終端。
「鞠亞,受損情況怎麼樣!?」
琴里為了躲避從煙霧低著身子說道。然後鞠亞像是在模仿她一樣彎著膝蓋回答。當然她的身體就算在煙霧的正中央也大概沒有問題,不過這似乎有所謂的講究。
「輕微——這個詞是很難用上了,不過航行沒有問題。只是——」
「……只是?」
「前提是她能就這樣老老實實的話。」
鞠亞淡淡地說完,被煙所籠罩的房間的上部再次響起了爆炸聲。
「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震耳欲聾的咆哮響徹作戰會議室。看來似乎是想要吹散從火炎處噴出的黑煙和滅火劑引發的白煙在胡亂地揮舞著」爪」。
在濃密的煙霧的深處響起了金屬被壓碎般的破壞聲和斷斷續續的爆炸聲。每響一次,的巨大艦體就會劇烈地震動。
「嚇啊啊啊啊啊!要、要掉下去了!!!!?想想辦法啊鞠亞A夢!!!!?這是你的身體吧!!!!?」
趴在艦橋地板上的戴眼鏡的女性淚目著發出悲鳴。——她是本條二亞,也是原精靈之一。
看她那可憐的樣子,鞠亞用不知憐憫還是侮蔑的眼神看向她。
「嚶嚶的吵死了,二亞。請你稍微拿出點年長者的樣子。」
「就算你這麼說!!!!!」
不知是不是對二亞這樣的悲鳴做出了反應,又揮了揮「爪」。斬擊在二亞頭上一點點的地方划過。二亞的臉變得鐵青,然後用雙手捂住嘴巴陷入了沉默。
但事態卻完全沒有好轉起來。還在斷斷續續地咆哮著繼續破壞著艦船。再這樣下去即使這是用隨意領域(territory)支撐住艦體的空中艦,也免不了要墜落吧。
「可惡……」
士道為腦海中掠過的那個想法而皺了皺眉。的墜落。那也就意味著,搭乘這艘船的夥伴們,全員死亡。
船員們自不用說,失去了靈力的原精靈少女們也不例外。如果不能儘早讓遠離這個地方,那等著他們的就只有死亡。
而且問題還不止這個。她還有能在空間裡開「孔」的那把劍。就算用什麼方法將給弄出艦外,她也會再次回來所以沒有意義。
「…………唔!」
一瞬間。作戰會議室的地板被無數次的攻擊給破壞了。從開了口的大洞可以看到外面——下方的漫漫夜空。
因為是覆蓋了隨意領域(territory)的空中艦,所以大家沒有被氣壓給吸到外面,但她再這樣破壞下去,士道他們被甩到艦外也只是時間問題吧。必須儘快做點什麼——
「————」
這時,士道微微屏住呼吸。
理由很簡單。他在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想法。
「……六喰。」
士道猶豫了一瞬間。他依舊直勾勾盯著,同時呼喚了離他最近的少女的名字。
接著士道溫柔地鬆開像是為了保護他而搭上來的那隻手。
「嗯……?怎麼了,官人?」
在大響著的警報聲和爆炸聲中,六喰略帶不安地這樣問道。士道低下身子,然後邊給腳部蓄力邊繼續說道。
「……之後就……拜託你了!」
「什……!?」
士道將驚慌失措的六喰拋在身後,蹬了一下作戰會議室的地板。
接著他用橄欖球的擒抱方法摟住的身體,然後順勢和一起飛撲向艦船地板上開的洞。
要是認真防禦的話,士道的身體撞擊大概是沒法讓她姿勢不穩的吧。但可能是因為濃密的煙將她的視線給遮住了吧,像是接受了士道的擁抱一樣向後倒去。
「抱歉,我可不能再讓你破壞艦船了啊。——稍微陪我在空中散會兒步吧……!」
「啊——啊啊——」
聽著的呻吟——士道向夜空落去。
「——官(人)——!」
士道雖然注意到上方微微響起呼喚自己的聲音,但那個聲音被猛烈的風壓抹去,士道沒能聽到最後。
身處快要使自己的意識喪失的浮游感之中的士道為了不和分開而雙手用力。
——這是士道所能想到的單純又簡單的方法。能讓遠離艦船的方法。
不過士道也不是找死。所以士道才在跳入空中之前留下了那句話。
對。——之後就拜託你了。
「……唔,御妹!鞠亞!官人帶著掉下去了!」
六喰一邊想辦法控制住要從喉嚨中冒出的悲鳴,一邊迅速地向琴里和鞠亞傳達了狀況。
六喰的腦中現在還是一片混亂。士道在自己眼前消失這件事帶來的強烈衝擊刺激著她的心臟。
但是,現在的六喰不能呆在那裡。受到爆炸聲、警報聲和濃煙的影響,唯一能準確掌握現狀的只有原本在士道身邊的六喰而已吧。那麼,只有儘可能快地把現狀傳達出去,才是身為被士道託付傳話之人的使命。
「你說什麼!?」
「——,明白。擴大隨意領域。保護目標對象。」
像是回應六喰的話一般,琴里和鞠亞的聲音傳了過來。
接著,在頓了一拍之後,鞠亞再次以平靜地聲音喊到。
「……雖然因為的抵抗沒有成功捕獲,但是使用隨意領域對士道進行臨時保護已經成功。效果的維持時間約為360秒。墜落衝擊應該是可以承受住的,但是——之後的事情就無法保證了。」
「不,很不錯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鞠亞。——六喰也是,謝謝你。沒有你我們可能就無法及時應對了。」
「不……我並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這並不是六喰因謙虛而說的話,而是出自她被悔恨所填滿的內心的真心話。她緊咬著牙關,為自己的無力而皺眉。
沒錯。六喰能做到的事只有這點。
如果精靈之力還在身上的話,自己就可以直接幫助士道了。——不,(如果那樣的話)甚至可以不用讓士道使用這種危險的手段。
「…………」
想到這裡,六喰的腦海中突然生出了一個疑問。
本不該存在的謎之精靈。她通過在空中艦內部的空間中打開[孔]進而入侵了進來。
沒錯。雖然樣子並不相同,但是
這個力量與六喰曾經所掌握的鍵之天使如出一轍。
那個精靈是不是和六喰有一些關係呢。是與六喰有關係的某某人把士道逼入了絕境了嗎。想到這裡,六喰漸漸感覺呼吸變得困難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
「——!」
六喰再次摒住了呼吸。
像是要打斷六喰的思考一般,新的警報聲響了起來。
「什麼情況!?」
琴里抬起頭問道。
接著鞠亞便皺著眉頭回到。
「……,是壞消息。由於在空中胡亂掙扎,兩個人的預測墜落地點從天宮市的街區大幅偏離。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就會墜落到非避難區域。」
「什……」
琴里雖然因聽到鞠亞的話而瞪大了眼睛,但很快為了恢復思考而搖了搖頭,接著發出了指示。
「發射一號到十一號。在防禦效果消失之前,再次把士道覆蓋在隨意領域之內!趁此時間,在士道和的周圍構建結界來爭取居民全部完成避難的時間!」
「了解——雖然我想這麼回答,但是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鞠亞意料之外的回答讓琴里皺起了眉頭。
接著鞠亞抬起了手,把影像投影了出來。——那是簡化版的影像。上面到處都是紅色的標記。
「由於之前的攻擊,導致探測傳感類部件和作業系統都受到了很嚴重的損傷。所以對的遠程操作變得非常困難。」
「……!」
「你說什麼……!?」
在琴里屏住呼吸的同時,六喰也在不知不覺間愁眉苦臉了起來。
確實是這樣。無法使用,也就是說在不到6分鐘之後,面對那個陷入狂亂的,這邊無法提供任何防壁來保護士道。
而這意味著——
「…………唔。」
六喰仿佛要把心中浮現出的最壞的想像給壓回去一般,用手指尖把剪的整齊的發尖捲起,然後緊緊地攥在手中。
◇
「……呼姆……」
——在現身於天宮市的幾個月前。
在一輛輕微搖晃的車上,坐在車后座的士道時不時會聽到這樣的低語。
而發出低語的人,正是坐在士道旁邊的少女——星宮六喰。嬌小的身軀,稚氣的童顏。不過系在她身上的安全帶,卻沒有完全壓住她的胸口,而是變成了如流淌在雙峰之間的溪流一般的狀態……說實話,士道也不知道該往哪兒看才好。
雖說如此,現在有更令人在意的事情。從剛才開始六喰就一直以一副冷靜不下來的樣子嘆著氣,手裡玩弄著紮成三股辮的頭髮的發梢。
那是她那很長——過於長的頭髮。如果沒有像現在這樣把頭髮盤在脖子上的話,就算她站直起來恐怕頭髮也會觸及地面。
「呼姆……姆嗯……」
六喰將三股辮的前端一圈圈地卷了起來,然後像投擲鎖鏈的分銅一般順勢扔了出去。看到她的行為,士道苦笑著向她搭話。
「你沒事吧?六喰。」
「……!姆嗯?」
士道說完,六喰便驚訝地瞪圓了雙眼。
「何出此言?」
「不是,因為我看你從剛才就一直在玩弄頭髮。就好像靜不下心。」
「呼姆……」
聽到士道的話,六喰低頭看向了自己的手指。
「官人一直在看著六兒呢。但無需在意,六兒無事啾。」(翼騎:這裡六喰說話的語尾音Ja走調成了Jo)
「啾?」
「…………」
即使士道歪起了頭,六喰也沒有注意到自己說的話,她就這樣將視線再次轉回前方,又開始玩弄起自己的頭髮。
嘛,既然已經說了沒事,再這樣指摘下去就是糾纏不休了。士道苦笑著看向前方。
接著,不知過了多久之後。
「官人,官人。」
「嗯?什麼事?」
聽到六喰呼喚的士道一看向她那邊,六喰便把頭髮的發梢按在自己的鼻子下。
「鬍子。」
「噗呼!?」
看到這種突發情況,司機不禁咳嗽了幾聲。
看來是坐在駕駛座的工作人員——椎崎通過後視鏡看到了他們那一幕。車也因此稍微搖擺了一下。
「冷,冷靜下來啊六喰。不用那麼緊張。」
「姆嗯?六兒現在甚是冷靜哦?」
「…………」
怎麼看都是在說謊。……不,雖然也可能是六喰自身沒有自覺的緣故,但這明顯不是平時的六喰。她正慌亂地轉動著眼睛,又不停地抖腿,偶爾還會像剛才那樣玩一些謎之噱頭。
……雖說如此,這可能也是沒辦法的事。
畢竟這輛車現在——正開往六喰曾經居住過的街區。
「……姆嗯。」
六喰每隔一會兒就把手放在膝蓋上,像是為了按住抖動的腳一般。
雖然六喰沒什麼自覺,但從士道的反應來看,剛才的六喰好像有些浮躁。令人擔心並非六喰的本意。六喰為了讓內心冷靜下來而做了深呼吸。
然而一想到現在正前往的地方,六喰的心跳就會不由自主地漸漸變快。
「…………」
——根據調查的情報顯示,六喰的父母和姐姐現在還居住在那條街上。
雖說是父母和姐姐,但他們和六喰並沒有血緣關係。
他們是收養了本為孤兒的六喰的,養父養母。
也是給予六喰親情的,不可替代之人。
而他們所在的地方則是——被六喰親手破壞的,曾經的住處。
六喰現在正準備回到那個充滿許多回憶和悔恨的地方。
「……六喰。雖然都到這裡來了,如果你沒意願的話,還是不要勉強——」
士道用擔心的眼神看著六喰說道。而六喰則輕輕地搖了搖頭。
「無事。現在六兒身邊有官人在呢。」
沒錯。現在六喰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六喰身邊有坦言願成為她的家人的士道,和背負著相似經歷的原精靈的夥伴們。正因如此,六喰今天才會下定決心去面對自己的過去。
——小時候,無親無故的六喰作為養女被星宮家收養。
家裡有溫柔的父母和六喰最喜歡的姐姐。六喰和很棒的家人一起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
然而當姐姐帶六喰不認識的朋友回家的時候……裂痕便開始產生了。
其實並沒有發生什麼大事。就僅僅只是這樣的一件小事而已。但是在當時的六喰看來,那個朋友就如同把最喜歡的姐姐從自己身邊奪走的侵略者一般。
就在那時,出現在了六喰面前,並把六喰變為了精靈。
得到鍵之天使的力量的六喰便開始隨心所欲地對人心動手腳,天真無邪地改造自己周遭的世界,以此來讓父母和姐姐只愛自己一人。
然而對力量的這般濫用很快就被姐姐和父母知道了。
在目睹了六喰發揮出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之後,他們的反應——是恐懼,以及抗拒。
現在看來那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這個被自己當作妹妹、女兒的少女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並非人類的模樣。他們自然會產生恐懼。
但那時的六喰完全忍受不了這種事情。
對於當時的六喰來說,家人就是一切,而遭到家人的抗拒只意味著——自己的世界崩壞了。
六喰用將姐姐和父母的記憶「封印」後,逃到了誰都無法觸及的宇宙之中。
然後六喰將插入自己的胸口,鎖上了自己的內心,選擇了永遠的彷徨。
什麼也不想像,什麼也不感知,什麼也不思考。
就只是像石頭一般在地球周圍飄蕩,成為一個不說話的個體。
真是一個自私、任性、無可救藥的精靈。這便是,名為星宮六喰的女性。
然而——幾年後。出現了一個無藥可救的多管閒事之人,他找到了那樣的六喰,並對其強行伸出援手。
他就是五河士道。六喰現在的新家人。
「……所以——六兒早已無事矣。……官人還是看點別的東西啦。」
「六喰……」
「眉毛。」
(混沌聖歌:「鬍子眉毛」的圖例)
「噗呼!?」
六喰將頭髮的發梢按在自己的眼睛上面並小聲嘟囔了一句,士道則大聲咳嗽了幾聲。車輛又順便搖擺了一下。
「你,你啊……」
「抱歉抱歉。開個玩笑。」
六喰微笑著說道,隨後握緊了拳頭,並望向了車窗之外。
殘留著昔日風貌的景色從左向右流逝而去。這一帶是有很多綠地的郊外住宅區。一棟棟獨棟房子稀稀疏疏地矗立著,房子之間的間隔比城鎮裡的更寬。
「——可否於此附近停下?」
車剛駛上一座小山丘的時候,六喰就如此說道。隨後坐在駕駛座的椎崎便慢慢地踩下剎車,並小聲地應答道。
「在這裡停車可以嗎?」
「姆嗯。」
六喰說完便解開了安全帶,然後下了車。接著士道也跟著下了車,並站到了六喰的身邊。
「……嗯?六喰的家是哪一棟呢?」
士道說著,一臉不可思議地環視著周圍。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六喰指定停車的地方,並沒有六喰所說的房子。
「在那裡。」
六喰簡短地回答道,並指向了離自己大約有一百米遠的一棟獨棟房子。
然而即便只是這樣一個動作也伴隨著緊張感。——那就是懷念的自家。修整得很好的庭院加上有些年代的牆壁。深藏青色的屋頂上帶有天窗,似乎能從那裡爬到外面的屋頂上來。
啊啊,沒錯。現在六喰也能清楚地回想起小時候經常和姐姐一起在屋頂上眺望星空的往事。
「——」
一回憶起往事,六喰那指向自家的手指便開始微微抖動起來。同時她的呼吸也變得倉促,而盤在肩膀上的頭髮也搖了起來。
「…………」
接著,也許是注意到六喰這個樣子,士道靜靜地把手搭在六喰的肩膀上。感受到那股溫暖感觸的六喰總算冷靜了下來。
「……抱歉,官人。六兒本以為已經做好覺悟的。」
「沒關係。換作我,我也會這樣。」
說著,士道微笑了。說起來士道跟六喰很相似,他曾經也是孤兒,後來被五河家收為養子。——嘛啊,雖然士道這邊的情況比較複雜一點就是了。
接著——
「…………!」
這時六喰突然抖動了一下肩膀,將視線從士道的方向轉回自家的方向。
——家門剛突然一開,就有三個人影走了出來。
其中一人,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男性。而另一個人是一位和那個男性差不多歲數的溫柔女性。然後還有一人——是一位二十五歲左右,眉清目秀,身材高挑的女性。
「啊——」
六喰的喉嚨里微微發出了聲音。
沒錯。絕不會錯。
雖然都多了點歲數,但他們的的確確就是——
曾經收養了六喰的父母和姐姐。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姐姐……大人……」
可能因為是假日的緣故吧。穿著私服的他們正在無拘無束地談笑風生。
看樣子接下來應該是要去購物之類的吧。
而他們這個樣子,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幸福家庭的模樣。
「——啊……啊,啊……」
六喰看著他們。
然後帶著嗚咽聲當場跪了下去。
「……!六喰,你沒事吧!?」
看到六喰突然做出這種舉動,士道一臉擔心地蹲了下來。
然而,眼淚停不下來。眼淚無法止住。從六喰的雙目湧出的淚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滴落,浸濕了地面。臉頰浮現了紅暈,鼻涕塞住了鼻子,從喉嚨中擠出了嗚咽聲。
但這並不能簡單定義為放聲痛哭。而且也不是因為悲傷和後悔。
沒錯。現在充滿六喰肺腑的是——
「……太好了……」
——這樣的安心之情。
啊啊,直到像現在這樣,父母和姐姐出現在自己眼前,六喰自己才終於意識到。
自己——對此是有多害怕。而且害怕得不得了。
六喰曾經的家人在幾年前被六喰利用天使的權能,「封印」掉與六喰有關的全部記憶。
六喰一直都很害怕自己犯下的錯誤會不會給自己所愛的家人們帶來了不幸。
即便向琴里詢問現在星宮家的事情,也不能完全抹去這一擔憂。
不過現在出現在六喰視線之中的星宮家,雖然每個人的年齡都有所增長,但那確實是六喰記憶中的那個幸福的家庭。
「真是……太好了……」
「六喰……」
可能是從六喰說的話和她的表情推測到她現在的心情吧,士道溫柔地撫摸著六喰的後背。接著六喰順手抓住士道衣服的袖子,並拉扯一般緊緊握住。
「……不好了,小六喰,士道君!再不趕緊追上去的話!六喰的家人就要離開了哦!?難得過來跟他們見面的說!」
從六喰和士道背後,傳來了椎崎慌張的聲音。
確實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六喰的父母和姐姐正準備坐上停在車庫裡的車。——順帶一提,開車的人是姐姐。啊,連駕駛證也拿到了嗎,對此感到不可思議的六喰在心裡感慨道。
「……無妨。」
六喰調整了呼吸,用手背擦掉眼淚後慢慢地站了起來。
「姐姐大人他們,正過著幸福的生活。……能知此事,六兒便已滿足。」
六喰從遠處注視著坐在車裡的家人,繼續說道。
「——若他們這般團聚皆是因忘記六兒而得以實現,那六兒為何還要去妨礙他們?」
隨著澪的消失,所有精靈之力也消失了。而六喰原本擁有的鍵之天使也不例外。
不過按照琴里的說法,被天使的力量改變的東西好像不一定會因為天使的消失而馬上恢復原狀。就像被美九的「聲音」操縱的大眾的記憶那樣,六喰的家人現在很有可能還是不記得六喰的事情。
不過這也意味著只需一個小小的契機便能解開這道鎖。也就是說——如果他們和六喰見面,說不定在見面的一瞬間,被「封印」的記憶就能被重新喚起。
「怎麼會這樣……這樣真的好嗎?」
「……如此便好。」
六喰如此說著,向乘車離去的家人輕輕揮了揮手。
接著在目送車輛離去直到看不見車影之後,伴隨著誇張的動作,六喰深深地吸了口氣。
「嗯——」
一股全身上下充滿活力的感覺。六喰像仰望天空似地抬起了頭,並將盤在肩膀處的三股辮解開,隨後便這樣如同跳舞一般四處跳來跳去。
——美麗的金髮隨風飄揚,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耀著金燦燦的光芒。
被姐姐誇獎過很漂亮的這頭頭髮是六喰最重要的東西。
「……呼。」
在六喰的眼角捕捉到頭髮的這一幕的時候,她突然露出微笑,並將視線移回士道和椎崎的方向。
「吶,官人。剪刀亦可,其他何物皆可。汝可帶有鋒利之物?」
「誒?」
士道瞪圓了雙眼,接著思索了一下後,打開了車門,從汽車的儀錶盤下拿出來了一把小小的美工刀。
「這樣的倒是有。」
「足矣。」
六喰輕輕點了點頭並收下了美工刀,然後咔吱咔吱地抽出刀刃——
「——姆嗯。」
六
喰用手在適當的位置抓起頭髮,然後一口氣將其切斷。
「什……」
「誒誒!?」
士道和椎崎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而六喰則覺得兩人的表情很滑稽而笑了起來。
「有何驚訝之處?官人不是曾說過嗎?要幫六兒剪髮。」
「那個是,嘛……確實是那樣沒錯。……但真的好嗎?這麼直接。」
「如此便好。」
六喰一臉愉快地說道,然後看向了家人離去的那條路。
「當六兒對官人說幫六兒剪髮的時候,想必六兒的內心某處仍處於迷茫之中。……然而,現在見到姐姐大人他們之後,六兒終於下定決心了。」
這既是成為嶄新的六喰的決意,也是為了自己不再出現在家人面前而劃清的界限。
對於這種表現意志的舉動,除此之外想不出有其他理由。
「——是嗎。」
雖然士道有數個瞬間擺出了猶豫的表情,但很快便放鬆了臉頰如此說道。
士道就是如此溫柔。雖然之前可能有想過六喰會選擇不和家人見面,但他還是更尊重六喰的意志。
雖然是極其簡短的回答,但六喰對其中包含的士道的擔憂感到開心,她一臉笑容地面向士道。
「呼姆……不過,果然靠自己的手甚是不便。——回家後,官人可否幫六兒修整頭髮?」
六喰說道,士道驚了一會兒之後——
「嗯,交給我吧。我會把你變成世界第一美女的。」
突然微笑起來,並如此回答道。
◇
——心跳變得越來越劇烈。
額頭和後背上滲出了汗水,喉嚨有一股黏著的感覺。指尖麻痹,用雙腿站立也變得困難起來。
六喰的家人——士道現在正處於危機之中。光是想到這一點,六喰就變得坐立不安起來。
「咕……!」
六喰半下意識地準備離開會議室。
「——六喰!?」
從六喰背後傳來了琴里的聲音,但六喰還是毫不在意地向會議室的門口走去。
就在六喰即將走出房間的時候,一位少女迅速地擋在了她的面前,就像是事先預料到六喰的舉動一樣。
「你想去哪裡呢?六喰小姐。」
一位少女用與當前這種窘境格格不入的沉穩聲音如此問道。她有著艷麗的黑髮和白瓷一般的肌膚。而她那明亮的眼神則透露出與她的年紀不符的妖艷感。
時崎狂三。曾被稱為最惡精靈的,原精靈的其中一人。
「……明知故問。當然是艦橋。那裡不是有傳送裝置嗎?若抵達該處,其便會將六兒傳送至地面。」
「什……」
六喰一說完,從她背後便傳來了驚慌的聲音。然而狂三卻只是毫不驚訝地眯起了眼睛。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現在的你又能做些什麼?不做任何準備就只身前往,你的下場就只有被幹掉而已哦。」
「……無妨。倘若六兒的引誘能讓官人獲得一線生機,哪怕僅有一時。倘若以此能使官人阻止的可能性有所提升哪怕僅有一點。則六兒的性命,便有了價值。」
「啊啦,啊啦……」
狂三一邊用手指抵在下巴處,一邊開玩笑般地歪了歪頭。六喰對狂三的這種態度感到有些煩躁,同時為了推開狂三而準備向前邁步。
「……勿要阻攔六兒。狂三。六兒——」
「我還是會阻止你的哦。畢竟我們不能就這樣白白失去珍貴的戰鬥力。對吧——摺紙小姐?」
「姆嗯……?」
聽到狂三說出的那出乎意料的話,六喰瞪圓了雙目。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