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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卷 澪true end 第二章 「第二次」約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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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道使勁點了點頭回答後,令音便垂下視線,接著說:

「……我之前是個普通的學生,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可說──不過某一天我被〈拉塔托斯克〉挖角,好像是〈拉塔托斯克〉的上級長官看到我寫的關於空間震的論文。」

「呃,光是這樣感覺就已經不普通了吧……話說,學生是指大學生嗎?應該不是在說高中時的事吧?而且,令音你現在……」

「……問女性歲數就太不識趣嘍。」

令音用食指觸碰嘴唇說道。被這麼一說就無法再追究下去了。士道苦笑著聳了聳肩。

不過,士道也明白既然她是精靈,問她實際年齡是多少也沒什麼意義。

而士道也大概可以感覺到令音剛才說的往事並非全是一派胡言。

令音是個冰雪聰明的精靈,為了進入〈拉塔托斯克〉,肯定會準備假履歷。事先安排戶籍,實際去過學生生活,讓人詳細調查也查不出什麼問題。

全都是為了以一個無關人士的身分與士道重逢。

並且在他身邊等待真士覺醒。

──捏造出「村雨令音」的全新人生。

「…………」

她那過於悲痛的覺悟令士道心痛不已。士道體內的真士的記憶發出吶喊。

一想到澪在自己死後的悲愴模樣與她一路走來的歷程,便不由得淚眼婆娑。士道往自己臉上潑了潑溫泉水好掩飾淚水。

「……小士?」

「……我想多聽一點你的──往事。可以告訴我嗎?」

「……那倒是無所謂。」

士道臉上浮現生硬的笑容問道,令音儘管一臉納悶,還是滔滔不絕地開口述說。

說她年幼時父母便過世;與為數不多的好友交往;學生時期參加的社團是科學社;因為經常睡眠不足,臉色蒼白,以前的外號是吸血鬼──

雖然多少含有戲謔與誇張的成分,但這段人類的過去肯定不屬於「崇宮澪」。

「……反正,大概就是這樣嘍──很無聊吧?」

「不……沒這回事。才沒有……這回事。」

士道搖了搖頭。

沒錯,一點都不無聊。他反而還想聽更多她過往的人生經歷。

尤其是──某一件事。令音漏說了一個重點。

「我可以……再問你一件事嗎?」

「……嗯,什麼事?」

令音催促他繼續說下去。士道凝視著令音的雙眼,接著說:

「你──有過喜歡的人嗎?」

「…………」

面對士道的提問,令音沉默了一會兒。

表情少有變化,但態度顯然與先前有些不同。

不過,她這種猶豫不決的態度,換算成時間也不過數秒。她立刻恢復先前的狀態,繼續說:

「……很不巧,我與戀愛完全無緣。不過──」

令音頓了一拍後,突然抬起頭。

「……這個嘛,倒是唯獨喜歡過一個人。」

「──!」

令音說完,士道輕聲屏息。

「唯獨喜歡過一個人」。這句話顯然是在指真士──而不是以「令音」的身分愛過的某人。

自己死後依然繼續束縛著澪的悔恨,還有澪一直思慕著自己的這種複雜的喜悅,在士道的腦海中翻騰。

士道好不容易抑制住真士的記憶,發出顫抖的聲音說:

「那個人,究竟是──」

「…………」

就在這時──

令音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士道的嘴唇上,打斷了他的話。

「咦……?」

「……從剛才開始就只有我一個人在說,未免太不公平了吧。你也說說你的事給我聽,可以嗎?」

「咦……喔,這樣啊。」

氣勢被削弱的士道雙眼圓睜,發出錯愕聲。

感覺就這麼被她順利地轉移話題……不過,令音說的也不無道理,的確從剛才就都是士道在提問。如此一想,士道便點頭回答:

「可是……我的事,〈拉塔托斯克〉大都調查過了吧?」

士道乾笑,聳了聳肩。沒錯,〈拉塔托斯克〉早已在士道不知情的情況下,將他的情報調查得一清二楚。士道的字典里早就沒有隱私這兩個字。就算有,它的詞彙解釋肯定寫著「意指免費素材」。想必連士道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也存在於〈佛拉克西納斯〉的資料庫中吧。

不過,令音緩緩搖了搖頭。

「……那終究只是文字的排列、表面上的事實罷了。」

士道心想既然是事實不就夠了嗎……看來對令音而言並非如此。她輕聲細語地繼續說:

「……我也從以前開始,就想問問你的往事了。」

「我的往事……嗎?」

「……沒錯。你──還記得被五河家收養前的事嗎?」

「…………!」

聽令音這麼一問,士道眉毛微微抽動了一下。

霎時間,士道還以為她發現自己保有真士的記憶。

不過看她的模樣,士道立刻便了解她並非在試探自己。令音的雙眸透露出純粹的興趣與好奇,以及些許的不安感,凝視著士道。

「…………」

所以士道暫且無視真士的記憶,以士道記得的範圍回答她的問題。

「……老實說,我記不太清楚了。我只記得被一雙溫柔的手擁抱的感覺,以及……那雙手遠離我,不知道去何處的失落感……我想那一定……是我的母親吧。」

「…………」

士道老實地回答後,令音沉默了片刻,接著說:

「……你怨恨拋棄自己的母親嗎?」

「咦……?」

這突如其來的提問令士道瞪大了雙眼。

不過,令音會提出這樣的疑問或許也是理所當然吧。

五河士道這名人類是以崇宮真士為源頭,賦予精靈之力,重新產生出來的存在。也就是說,這裡提到的母親無非是指令音。當然──令音本身並無從得知士道早已發現這個事實。

士道一面回想自己長達十七年的──五河士道的人生,開口說:

「我……不恨她。」

「……哦,是嗎?」

聽見士道的回答,令音如此回應。她發出興味盎然的語調,似乎還聽得出她的聲音中帶了點放心的情緒。

「……沒錯。剛被這個家領養時,我確實老是哭個不停。不過我認為這就代表……我就是如此喜歡母親吧。而且……我記得,擁抱我的那雙手是多麼溫柔。」

「…………」

「──我想她一定有什麼苦衷,不可能是因為想拋棄我才拋棄的。我沒辦法……怨恨她。」

「…………這樣啊。」

令音垂下視線,像在仔細品味士道說的話。

「……不過──」士道搔了搔臉頰,追加這一句。

「可以的話,希望她能再抱我一次……我倒也不是沒這麼想過。都長這麼大了還說這種話,可能有點奇怪就是了。」

「……嗯。」

令音微微點頭說道,將手抵在下巴思索了半晌後,對士道招了招手。

「……小士,過來一下。」

「………………咦?」

這突如其來的邀請令士道感到困惑。於是,令音一把拉過士道的手,將他拉到自己身邊。

然後直接摟住他,將他緊抱在懷裡。

「……好乖、好乖。」

兩道柔軟的觸感壓上士道的背。士道滿臉通紅地從喉嚨擠出聲音:

「餵……令音!」

「……沒什麼好奇怪的。讓我抱一下又有什麼關係呢──雖然我可能沒辦法代替你的母親就是了。」

「令音……」

士道呼喚令音的名字後,放鬆原本僵硬的身體。

溫暖的溫泉與溫柔的擁抱包裹住身體。那觸感彷佛──與士道遙遠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

在昏昏欲睡的感覺中,士道輕咬嘴唇。

果然──是這樣沒錯。

澪在未來世界說過的話於腦海里復甦。

與令音度過的十個月以來的記憶掠過腦中。

──澪既非殘酷的虐殺者,也不是瘋狂的殺戮者。

她擁有體貼士道、疼愛精靈、哀悼過去自我犧牲的那些人們的心。她的言行舉止和聲音,全都充滿了溫柔與慈愛。

只是──為了達成與真士重逢這個目的,決定犧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啊啊,多麼──悲傷啊。

一想到她那悲愴的覺悟與她一路走來的荊棘之路,士道就有種撕心裂肺般的錯覺。

「──」

不過──不,正因如此。

若有可能阻止她──只能「放手一搏」。

士道握著令音緊抱住自己的手,發出聲音:

「──令音。」

「……嗯,什麼事,小士?」

令音在他耳邊呢喃般問道。

士道下定決心,接著說:

「等一下……我想讓你看樣東西。你願意陪我去嗎?」

「……?」

令音儘管一臉疑惑──還是點頭答應:「當然。」

論歐洲企業的市值排名,雖然每年都有微妙的變動,但DEM肯定排行十名以內。

DEM──Deus Ex Machina Industry。

從製造武器、航空器、車輛、船舶、宇宙開發、半導體、電子機器、紡織業到旅行代理店,相關企業與發展事業廣泛,據說半數以上居住歐洲各國的人民都或多或少有受惠。

不過,就連這些數字也不過是冰山一角,根本還沒算上DEM台面下的業績──開發、製造顯現裝置與附帶的CR-Unit。

可以買下整個小國的財富,與具備其執行力的民間企業。正如其名,是施展強大淫威的深灰巨人。那便是魔法師【Magus】艾薩克‧威斯考特建造起來的城堡。

──擁有如此巨大組織的施設一角。DEM第二執行部部長艾蓮‧梅瑟斯在名目上為航空器機庫的地方,身穿DEM制的套裝,手持DEM制的水瓶,仰望著DEM制的空中艦艇。

DSS-063〈雷蒙蓋頓【Lemegeton】〉。DEM新造的戰艦,在即將與〈拉塔托斯克〉的決戰中擔任旗艦。

有些庸俗的輪廓,離艾蓮喜愛的類型有些差距──但如今這一點並不怎麼重要。因為這艘戰艦需要的不是流麗的美感,而是能徹底保護位於艦內的威斯考特的堅實,與將〈拉塔托斯克〉的戰艦化為塵埃的暴力。

啊啊──可是,不行。艾蓮突然眯起雙眼,緊握拳頭。

〈拉塔托斯克〉也知道DEM將傾盡全力襲擊他們。

既然如此,「那個男人」無庸置疑也會出現。

「…………」

〈拉塔托斯克〉意思決定機構,圓桌會議議長艾略特‧伍德曼。她一定要親手解決那個男人才甘心。

沒錯,那個曾是同胞卻背叛艾蓮他們的男人──

「……!」

剎那間,艾蓮感覺視野漸漸模糊,她用套裝的袖子擦拭眼角。

是明白終於能報仇雪恨而感動萬分,還是精神太過集中而忘記眨眼?連自己也不清楚是基於什麼理由,但要是被部下瞧見這種場面,會受到不必要的誤解。艾蓮輕輕甩了甩頭,拿起手中的水瓶就口,一口氣喝光裡頭的運動飲料。

「──艾蓮。」

就在這個時候──

有人突然呼喚她的名字。艾蓮將水瓶從口中放下,回過頭。

一瞬間還以為是空中艦艇的維修人員或巫師【Wizard】──然而,並非如此。DEM社內只有兩人會以艾蓮的名字來稱呼她。一人是她的同事阿爾緹米希亞‧阿休克羅夫特;而另一人則是──

「艾克。」

看清聲音主人的面容後,艾蓮呼喚他的名字。

站在那裡的是一名男子,鐵鏽色的雙眸,宛如廢棄金屬般暗淡的灰金色頭髮。他隱約給人經年、老耄、繁榮之後的終焉──這樣的印象。

艾薩克‧威斯考特。他是繼承奧秘的魔法師一族,也是白手打造DEM Industry的傑出人物。

「你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艾蓮嘴上是這麼問,但早已隱約猜出威斯考特造訪機庫的理由。

與〈拉塔托斯克〉的決戰就在明天,大概是受不了一直在社長室擺架子,特地來看自己搭乘的戰艦吧。他從以前就好奇心旺盛,如今雖是世界鼎鼎有名的實業家,但這一點似乎完全沒變。

然而──威斯考特接下來的發言卻出乎艾蓮的意料。

「──艾蓮,立刻去準備。」

威斯考特有些興奮地如此說道。艾蓮則是一臉困惑地皺起眉頭。

「準備嗎?」

「沒錯,狀況有變。不對──雖然這麼說非常莫名,但狀況似乎『接下來會有所改變』。」

威斯考特語氣像個嬉鬧的孩子,接著說: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到底誰能想到事情竟然會這樣發展?我真是幸運啊。我萬萬沒想到我第一個得到手的魔王是〈神蝕篇帙【Beelzebub】〉這件事,竟會造成如此命運般的局面。」

「艾克……?你在說什麼啊?還有,你要我準備,是要準備什麼?」

艾蓮問道,威斯考特便浮現一抹冷笑回答:

「魔力爐。另外也準備一些聚合咒符。」

「……!」

威斯考特說完,艾蓮不禁屏住呼吸。

不過,這也難怪。畢竟威斯考特所說的東西全是進行某種儀式所使用的物品。

「艾克,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事?」

艾蓮語帶困惑地說了,威斯考特便保持笑容繼續說:

「不是『發生了』,而是接下來『才要發生』。

──好了,艾蓮,我們也來改變一下未來吧。」

「哎呀~~……我還是第一次體驗那麼道地的按摩呢,真是舒服啊。」

「……就是說啊,感覺肩膀輕鬆了許多。而且旅館附近賣的酒饅頭也好好吃啊,剛蒸好的口感竟然會差這麼多。」

「就是說啊!要是買給十香她們,肯定會很開心吧。」

「……呵,今天的事情不是要對精靈們保密嗎?」

「啊……對喔。」

士道聽了令音說的話,「啊哈哈」地苦笑──這時,他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啊」了一聲,接著說:

「令音,小心台階。」

「……嗯,謝謝。」

令音聽從士道說的話,豪爽地抬起腳,安穩地踏上地面後,再次邁開步伐。

平常令音不會如此走路,腳步也顯得有些過於慎重。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為令音正緊閉雙眼,牽著士道的手,走在外面的路上。

沒錯。在泡完房間備有的露天溫泉後,兩人享受了館內各式各樣的休閒設施,接著士道便帶令音前往他所謂「想讓她看樣東西」的地方。

「……話說回來,你想讓我看的究竟是什麼東西?感覺離旅館很遠呢。」

「事先告訴你就沒有驚喜了。不過……我想你一定會滿意的。」

「……是嗎?那我就滿心期待了。」

令音輕輕點點頭如此回答後,被士道牽著手前進。

這種感覺讓令音有種奇妙的感慨。

我想讓你看樣東西,你先閉起眼睛──這個要求,和三十年前澪和真士初次約會時,真士對澪提出的一模一樣。

是真士的記憶影響了士道的人格嗎?還是因為士道也是真士,才擁有類似的想法呢?當士道提出這個要求時,令音雖沒有表現在臉上,卻大吃一驚。

仔細想想──今天是充滿驚奇的一天。

令音一面回顧深夜受到士道的約會邀請而展開的今天所發生的事,忽然冒出這種想法。

突然收到約會邀請自然不用說,約會的地點是旅館這件事也出乎她的意料,士道想了解令音的往事也令她感到吃驚。

是士道的心境產生了什麼變化嗎?還是因為與DEM全面開戰在即,想解除平時懷抱的欲望與疑問?

倘若是前者,可能是沉睡在士道體內的真士的記憶造成的間接影響。

士道體內已經蘊含了許多靈魂結晶,只剩被艾薩克‧威斯考特奪走的二亞的靈魂結晶,以及時崎狂三擁有的靈魂結晶。實際上,以前士道靈力失控時,真士的記憶曾短暫顯現於外。

假如真是如此,理由很單純。就如同澪無法忘懷真士一樣,真士也自然會被澪吸引。這個結果可說是理所當然。

不過,倘若並非如此。

也就是後者──如果士道從以前就對村雨令音抱持著某種興趣,那麼身為令音的澪心情可就五味雜陳了。

──五河士道是崇宮真士復活前的暫時人格。

──村雨令音是崇宮澪偽裝的姿態。

就好比冒牌貨與冒牌貨的幽會。

即使這一瞬間再怎麼開心,未來也顯然不會走到幸福結局。

因為一旦他獲得全部的力量後,士道的人格將完全被抹殺。

而下手的人──就是令音。

「令音。」

「──!」

當令音沉默片刻陷入思考時,前方傳來士道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一時之間,令音還以為士道發現了自己的想法──然而,並非如此。士道立刻接著說出下一句話。

「到了,可以睜開眼睛了。」

「……嗯──」

看來似乎到目的地了。令音慢慢開張雙眼。

於是──

「──」

她瞬間說不出話來。

被擴展在眼前的壯闊光景奪去了目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平坦的水平線,以及在太陽的照射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白色的沙灘上潮來潮往,演奏出平穩的海潮聲。黑尾鷗的叫聲;海的味道。耳朵和鼻子並沒有被塞住,照理說應該能從這些資訊推測出地點,但由於令音在走路途中一直在思考,因此沒有察覺。構成這幅景色的所有資訊一口氣注入令音的感官。

──海。

沒錯。令音與士道如今正站在能將海岸線一覽無遺的場所。

從旅館周圍的景色來判斷,令音自以為是在山中,不過看來旅館的後方緊鄰著海岸。

然而──讓令音感到吃驚的不只如此。

「……!」

體認到這個事實的瞬間,她微微起了雞皮疙瘩。

沒錯。絕不可能弄錯。

兩人的所在地並非普通的大海──

而是三十年前「真士帶澪來的海岸」。

怦通、怦通。心臟刻劃著名快速的節奏,有種身體微微振動的錯覺。強烈的跳動,血液以高速輸送至全身,甚至感覺體溫略微上升。

不過,這也無可奈何。

因為士道現在──把令音帶來澪回憶中的海邊。

那無疑是一把雙刃劍。因為讓令音欣賞這片海景,意味著有可能讓她嗅出士道擁有真士的記憶這項事實。

不,如果只有這樣倒還好。若是讓她發現士道來自未來的世界,到時候就算全盤瓦解也不足為奇。實際上,這裡是在〈佛拉克西納斯〉與精靈們思考約會行程時最具爭議的地方。

不過──士道還是選擇了這裡。

這場約會的目的是封印令音的靈力。

換句話說,是一場士道能否超越令音心中的真士的對決。

當然,在這種情況下搬出與真士的回憶的場所,或許是一種自殺行為。事實上,在會議中也有人提出類似的意見。

但是,士道的想法不同。

他認為忽視令音心中最深刻的回憶,自己肯定無法超越真士。

不──說超越感覺也有些不對。

無論士道做了什麼,三十年前的海潮聲也不會從她的心中消失。

所以,士道必須「連同真士的存在」一起虜獲令音的芳心。

「…………」

這是一場賭注。走錯一步便全盤皆輸,危險至極的賭注。

不過,士道堅信唯有這個方法才能讓大家倖存。

澪愛真士。這一點無庸置疑。這份感情簡直是焚燒世界的戀愛,是局外人無從窺見,如烈火般的愛慕。

不過,令音與士道和精靈們度過的時間──想必也並非謊言或虛假。

「…………」

令音凝視著大海,緩緩將視線移向士道。士道緊張得感覺心肌絞痛。

「……小士,就是這裡嗎?」

然而,令音說出的話卻很平靜。

她在心中是如何解釋如今的狀況,士道只能靠想像,但總之她似乎是接受了這片景色。士道暗自鬆了一口氣,沒有將這份情緒表達在臉上,回答:

「沒錯。這裡就是我想帶你來看的地方──很漂亮吧?」

「……嗯,非常漂亮……」

令音眺望著海岸線,感慨萬千地如此說道。

士道點了點頭,再次朝令音伸出手。

「要不要散個步?」

「……好,非常樂意。」

令音面帶微笑如此說完,便牽起士道的手。

「……嗯,這個地方──真的很漂亮呢。雖然這樣形容很老套,但感覺整個心靈被洗滌了一樣。」

「啊哈哈,你太誇張了啦。但是,你喜歡就好。」

「……不過,你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

「感覺你應該會喜歡這種地方。」

「……這樣啊。那麼你的直覺非常準喔。」

兩人交談著這些內容,慢步海岸。

與真士一起看過的海。

這是

在充滿驚奇的今天當中最令她驚嘆的一件事。

──是偶然?必然?真士的記憶果然復甦了?不,既然士道也是真士的一部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各式各樣的猜測在令音的腦海中盤旋。

但她立刻便了解如今該說的並不是這些話。

令音又與士道交談了好一會兒,一邊在沙灘上留下足跡。

聊的內容天南地北。一開始聊大海,接著聊學校、明天的事;琴里是否有些努力過頭了;神無月應該再努力一點;站前的「La Pucelle」好像出了期間限定的新口味泡芙;真的嗎?那明天絕對不能死……等等。真的有不少無關緊要的內容。

不過──令音覺得這令她十分舒心。

說得極端一點,聊什麼根本無所謂。

兩人慢步回憶之海,互相交談。

光是這樣──就夠了。

──不久,時間過去,斜陽開始將大海照得火紅。

令音與士道並肩坐在堤防上,聽著小小的波浪聲。

「……小士。」

「什麼事?」

「……嗯,沒有,我忘記要說什麼了。」

「哈哈……什麼嘛。」

士道笑道。令音也莞爾一笑。

舒服的海浪聲,涼爽的空氣。在這樣的環境下,肩膀與手臂感受到的士道的體溫,以及──確切的心跳聲。

感受著這些因素的期間,令音有種奇妙的感覺。

該怎麼形容才好?思緒恍惚,漸漸懶得活動手腳,但絕不是厭惡的感覺。而是宛如被溫暖的雙手擁抱那般舒服,意識一點一點融化的感覺。

「……嗯……」

當她發現這是睽違三十年來的打瞌睡時,意識早已沒入黑暗之中。

「……令音?」

士道疑惑地呼喚。因為令音突然靠在他的肩膀上。

轉頭一瞧,發現令音闔上雙眼,發出睡覺的呼吸聲。看來是睡著了。

不過,這也難怪。一大早出遠門,陪自己東玩西跑的,會累也是理所當然。

『真難得,令音竟然會在別人面前睡著。』

「是嗎?」

琴里大感意外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保險起見,士道如此輕聲回應。

不過聽琴里這麼一說,這或許真的是士道第一次看見令音睡著的模樣。他搞不好目睹了十分稀奇的光景呢。

『真可惜。要是達到可以封印的程度,這可是絕佳的親吻機會呢。』

「餵、餵……就算達到,也不能未經允許就親吻睡著的人吧?」

『哎呀,當睡美人不是很美妙嗎?女生多多少少都有這種憧憬吧──當然,要看親的人是誰就是了。』

琴里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明明只聽見聲音,眼前卻浮現她不停晃動嘴裡含著的加倍佳糖果棒並聳肩的模樣。

當兩人對話的時候,士道的肩膀產生微微的搖晃。看來是令音醒過來,輕輕抬起頭的樣子。

「早安,令音。」

「……………………」

士道向她問候。結果令音可能是睡迷糊了或是在發呆,一臉納悶地眨了眨眼。

數秒後才像是終於理解狀況似的微微瞪大雙眼。

「……我剛才該不會──」

「沒錯。你剛才睡著了……不過也只睡了一下而已,大概不到五分鐘吧。」

「…………」

士道說完,令音沉默了片刻,開始觸摸自己的額頭和臉頰──簡直像在確認汗水和淚水的痕跡一樣。

「令音……?」

「…………呼。」

士道不明白她這個舉動代表什麼含意,歪了歪頭後,令音便輕聲吐氣。

吐氣聲接連不斷,且越來越大聲。

「……呼呼、呼呼,啊哈哈哈哈哈……」

原來那是──笑聲。

笑聲本身並不怎麼稀奇。是流露出──好笑、快樂、開心──以及害羞,極其普通的情感表現。

不過,士道聽見她的聲音、看見她的表情後,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兒。

理由很單純。因為士道從未見過令音像這樣笑。

琴里他們似乎也一樣。通訊機另一頭傳來細微的屏息聲和類似驚嘆的聲音。

「……這樣啊,我睡著了嗎?哈哈……原來如此,真是傷腦筋呢……」

令音沒有察覺士道的表情──不,是就算察覺了也止不住笑──一直笑個不停,不久後把手放到士道的肩上。

「……我要向你道謝。我好久沒睡得這麼舒服了。看來你的肩膀特別好睡。」

然後臉上浮現溫柔的笑容,如此說道。

士道輕聲屏息。原本就美得令人打顫的令音臉上又多了柔和的印象,變得更加有魅力,令人不禁怦然心動。

於是,下一瞬間──

『……!士道!』

琴里蘊含興奮與些許焦躁的聲音與警報聲震動士道的鼓膜。

『令音的好感度及精神狀態大幅改變!趁現在……!』

「……!」

聽見琴里說的話,士道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沒想到封印的機會竟會在這種時間點降臨。在別人面前展露睡相,對令音而言似乎具有極大的意義。

就算如此,欲速則不達。即使達到可能封印的程度,強行進攻搞不好會導致難得上升的好感度下降。

那麼,究竟該怎麼──

「…………」

想到這裡,士道突然吐了一口氣。

對了。到目前為止都是所謂的事前準備,士道還沒對令音表達明確的心意。

「──令音。」

士道輕聲呼喚名字後,恢復平靜的令音似乎察覺到氣氛的變化,便望向他。

「……嗯。什麼事,那麼鄭重其事?」

「沒有啦……就是關於剛才泡露天溫泉的事。」

「……喔喔,放心吧。我不會告訴大家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對,我是希望你保密沒錯……」

士道搔了搔臉頰說道,接著重新振奮精神似的說:

「我是指你的──心上人的事。」

「…………這件事怎麼了?」

過了半晌,令音如此回答。

士道一副下定決心的模樣凝視令音的雙眼。

「──我不夠格嗎?」

「…………」

令音聽了士道的發言,沉默以對。

可是,她的眼神並沒有透露出拒絕與厭惡。

遲疑和困惑,以及些許的──罪惡感。

士道以彷佛要吞噬這些情緒的氣勢繼續說:

「我沒有想取代那個人或是逼你忘記那個人的想法。可是……我想以我自己的方式,有別於那個人的方式來喜歡你……不行嗎?」

「…………」

令音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士道把手擱在她的肩上,她也沒有表現出拒絕的態度。

「令音──」

「……小士,我──」

令音本來打算說些什麼。

但是,當士道將臉慢慢靠近她時,不久她便噤口不語,閉上眼睛。

彼此的呼吸交雜在一起。

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兩人的唇瓣交疊。

在點綴著火紅夕陽的海邊。

士道與令音──實現了三十年前真士與澪未能實現的親吻。

「──好耶!」

琴里在〈佛拉克西納斯〉的艦橋上凝視著大螢幕,忍不住彎起手肘,握拳擺出勝利姿勢。

螢幕上映出士道與令音的輪廓,背對著夕陽接吻的畫面。那幅光景甚至宛如電影中的一幕。

與琴里同樣注視著兩人約會的精靈們目睹這幅情景後,也各自表現出反應。十香、六喰和夕弦目不轉睛地看得入迷;七罪和耶俱矢挪開視線;四糸乃摀住眼睛,卻從指縫間看得一清二楚;摺紙面無表情地凝視;二亞和美九則是發出「喀嚓、喀嚓」的快門聲──

反應

雖然各有不同,但也許是事前已告知她們坐在艦橋協助士道可能會看見他與令音接吻的畫面,似乎沒有特別失去理智的精靈。不過……二亞和美九就某種意義而言也算是失去理智吧。

總之,兩人成功接吻了。琴里瞥了一眼畫面旁的數值,好感度到達可以封印的程度。條件全部達標,這下應該能封印令音的靈力──

「……!司令!」

不過,那一瞬間。

刺耳的警報聲和船員的聲音同時震動琴里的鼓膜。

宛如時間停止的錯覺;腦袋迸裂般的幸福感。士道體內的真士的記憶,使得摟住令音肩膀的手臂自然加重了力道。

漫長。太漫長了。竟然花了如此長久的時間才終於像這樣緊抱住澪。

他好不容易壓抑住激動的情緒。自己不是崇宮真士,而是五河士道。真士的渴望強烈得若是不這樣堅定地提醒自己,意識似乎就會被覆蓋過去。

不久,一股溫暖的感覺透過交疊的唇流進士道體內──

「──」

──「並沒有」。

「……!」

士道屏住呼吸。

士道的確親吻了令音,也有種路徑連接起來的感覺。

不過不論經過多久,都沒有產生封印精靈靈力時所感受到的力量流動。

──為什麼?士道問自己。步驟應該沒錯才對,好感度也理應達標。莫非由初始精靈令音所產生的士道無法封印令音的力量嗎?還是說──

「…………」

當士道思緒一片混亂時,令音的唇慢慢離開士道的唇。

然後以手指撫摸微濕的唇瓣,發出聲音:

「……原來如此。你──『已經看過未來了啊』。」

「──!」

『什麼──』

士道聽見令音說的話,肩膀顫了一下。琴里的驚愕聲響徹士道的頭蓋骨。

然而,令音依然保持一副沉著至極的模樣,接著說:

「……你在驚訝什麼?你又不是第一次透過路徑共享記憶。」

令音如此說道,沒有推開士道也沒有惡言相向,反而慈愛地撫摸他的頭。

「……今天一天所發生的妙事終於有了解答……啊啊,不對,我或許早已隱約察覺到了。只是,我一定不想去理解吧。因為你邀請我約會這件事,真的讓我感到非常開心。」

令音以溫柔的口吻如此說完,挨近士道耳邊低喃般接著說:

「……我真的玩得很開心,盡興得暫時忘記辛酸的過去。

──不過,夢終究會醒。

對吧──『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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