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 澪true end 第二章 「第二次」約會（1/2）

二月十九日，早晨。晴空萬里。

話雖如此，早已度過一次這一天的士道倒是不怎麼擔心今天的天氣。就算歷史有可能因為人的行動而改變，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改變氣候。

早上的天宮站前已熙來攘往。大概是因為今天是假日，可看見許多似乎正要出遊的家庭，以及平常這時應該正在上學的少年少女。

時刻是上午九點五十分，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十分鐘。士道瞥了一眼站前廣場的時鐘確認時間，同時緊張得吞咽口水滋潤喉嚨。

「……別緊張。」

士道發現自己的心境，將手擱在胸口調整呼吸。心臟刻劃著名激烈的節奏，即使隔著襯衫、毛衣和厚大衣，依然能感受到指尖微微的震動。

會緊張也是無可奈何。不過，這並非因為戰慄而引起，終究是基於對與令音約會的期待與不安。

令音──澪，的確在未來世界殺死了所有精靈。改寫那絕望的未來就是士道的目的。

不過，必須避免將與令音的約會變成單純的手段。

士道今天得由衷享受這場約會，讓令音玩得盡興。說穿了，就是必須讓她迷戀上自己──就算沒辦法做到這種地步──也非得讓她敞開心房不可。

為此，必須拋開對她的疑慮與恐懼。

『──時間差不多要到了，令音剛才也離開〈佛拉克西納斯〉，應該快到你那裡了──準備好了嗎？』

這時某處傳來琴里的聲音，時機准得像是看穿了士道的心境一樣。

不過，士道的右耳並不見攻略精靈時戴的耳麥。

如果對象是精靈倒也罷了，但由於可能會被以往參加攻略的令音發現，因此將最新式的骨傳導型通訊器貼在脖子根部。

士道心想既然有這麼方便的東西，為何不早點拿出來使用？不過，使用起來的感覺確實有些不同，重點是多虧有這玩意兒才能瞞過令音，可說是皆大歡喜吧。

「……準備好了。」

士道輕聲回答後，吐了一口氣。

說不害怕是騙人的。

不過──由衷享受與令音的約會這件事本身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如今士道擁有被澪喚醒的崇宮真士的記憶。

而真士對澪一片痴心。

他對澪的愛慕之情，甚至令人不禁心想所謂的為情所困就是如此吧。強烈的愛戀化為洶湧的感情波濤，逐漸吞噬了士道的恐懼。

不──正確來說，不只如此。士道驀然垂下視線，想起與村雨令音的邂逅。

猶記那是距今約十個月前，士道初次面對精靈後的事。士道在〈佛拉克西納斯〉的醫務室醒來時，令音就站在他的身邊。如今想來，當時在夢中聽到的聲音就是她發出來的吧。

初次見面的印象是──這人真是個「怪咖」。大言不慚地說自己三十年來不曾入睡，眼睛下方總是掛著黑眼圈，不知為何口袋還藏了只小熊玩偶。言行舉止也有些魂不守舍，一臉睏倦，有時還會毫無預兆地昏倒在地。

不過，這人真是漂亮的想法──更勝其上。

並非單純指她的五官和容貌。就算除去剛才的特徵，依然散發出氣質不凡的氛圍，舉手投足間都充滿知性，以及表情偶爾透露出的憂鬱之色。

無法與真士從澪身上感受到的相比；說是戀慕，性質也有些不同──不過，士道確實對令音懷抱著類似憧憬的心情。

所以──說出這種話可能不妥當──士道內心某處肯定十分期待今天的約會。

自覺到這一點後，心跳漸漸緩和了下來。士道吐著長氣，睜開闔上的眼睛。

於是──

「……嗨，讓你久等了。」

「嗚哇啊！」

下一瞬間，眼前出現令音的臉。士道身體一抖，發出驚愕聲。

「令、令音……！你什麼時候來的……！」

「……嗯。我剛來不久。看你好像在思考什麼事情，不敢打擾你。」

「原、原來是這樣啊……」

士道勉強如此回應後清了清喉嚨，重新打起精神。

令音的裝扮再次映入他的眼帘。

她現在身上穿的既不是平常在艦內穿的軍服，也不是在學校穿的白袍，而是一襲白色的連身洋裝加上大衣的裝扮。

素日隨意綁起的頭髮整齊地向上盤起，嘴唇也塗上一層淡淡的平常不會塗的那種唇膏。

有別於〈拉塔托斯克〉支援者的秘密機構人員與學生眼中的教師裝扮──而是女人為男人精心打扮的服裝。

看見令音這平常難以想像的模樣，士道目不轉睛地緊盯著看了好一陣子。

不──士道被吸引住目光的理由肯定不只如此。

她大衣下穿著的白色連身洋裝。

由於季節不同，衣服的材質較厚，而且有袖子，裙襬也長到遮住膝蓋。腳則是黑褲襪搭配靴子，而不是沒穿襪子就直接穿上穆勒鞋。

要舉出不同點，可是舉都舉不完。但那副裝扮顯然是參考澪和真士約會時穿過的服裝。

「…………」

士道內心感慨萬千。存活在士道腦內的真士的記憶不由得就要發出聲音。

她記得那天約會的事，令他無比歡欣。

她在今天這個日子特地選擇這樣的裝扮，令他感動不已。

於是──

『──道……士道！喂，你有在聽嗎？』

「……！」

當士道強忍著就快奪眶而出的淚水時，後頸傳來琴里的聲音。

『真是的……幹嘛第一次接觸就看傻眼啊？』

「…………」

士道懷抱著歉意輕輕敲了敲通訊器。於是，琴里一副無奈的樣子「呼」地吐了一口氣。

『哎，算了。我們這裡剛才也出現了選項──各位，準備好了嗎？』

於是──

『──喔喔！』

通訊器傳來摻雜了〈佛拉克西納斯〉船員以外的人的聲音回應這番話。

〈拉塔托斯克〉空中艦艇〈佛拉克西納斯Excelsior〉。

如今艦橋上存在比平時更多的人影。

兩段設計的艦橋，位於下段部分的，是熟識的〈佛拉克西納斯〉船員們。當然，他們已聽說令音的事，所有船員得知同事的真面目後都大吃一驚。但既然對象是精靈，該做的事依然不變。所有人鼓起幹勁，參與虜獲令音芳心大作戰。

而艦橋的上層，緊急在上段部分製造的備用席上──則是坐著無數名精靈。

十香、摺紙、四糸乃、耶俱矢、夕弦、美九、七罪、六喰，圍繞著琴里所坐的艦長席而坐。而設置在離大家後方一步之遙的分析官座位上，則是坐著二亞。所有人都正經八百地凝視著顯示在主螢幕上的士道與令音的身影，以及個人螢幕上的選項。

實屬平常難得一見的光景。在艦橋選擇選項、協助士道約會本是船員的職責，至少過去精靈從未參與其中。畢竟讓精靈看見士道攻略其他精靈的畫面，難保會對精靈產生不好的影響。

不過──如今在精靈們強烈的要求下，造就了如此局面。

所有精靈都難以忍受──

將掌握自己命運的約會交給士道一人承擔。

對於士道為自己而戰的奮鬥過程毫不知情。

「…………」

坐在艦長席上的琴里轉動眼球環視艦橋上的精靈們後，瞬間莞爾一笑──隨後又恢復司令官的表情，望向螢幕上顯示的選項。

①不好意思，我看你看得出神了。

②你的髮型跟平常不一樣呢。真好看。

③你那件衣服，該怎麼脫下來呢？

「全體人員──選擇！」

「「是！」」

「「喔喔！」」

在琴里的一聲號令下，響起所有船員和精靈的聲音。

順帶一提，摺紙和七罪等人的控制台和船員的幾乎一模一樣，但怕十香和六喰在操作上有些困難，便將兩人用的改造成只裝設三個按鈕的簡易操作盤。

不到數秒，螢幕上便顯示出投票結果。得票最多的是──選項①。

「①啊……還滿合理的。」

琴里說完，看似選擇了①的精靈們紛紛表示同意。

「是的。一句話都不說的話，感覺令音應該會感到不安。不過聽到這句話，我想她大概會開心吧……」

「……咦，怎麼這麼貼心？女神，你是女神嗎？基於應該先在這時觀察一下反應這種理由而選擇的我，到底是……」

「嗯，選這個選項，令音應該也會接受！」

聽完四糸乃等人發表的意見，琴里點頭。作為不小心沉默的藉口倒是無可挑剔吧。

「唔……妾身覺得選項②亦不錯，但結果已定，亦無可奈何。」

「正是。神明就藏在細節里。發現細微變化是很重要的。不過──」

「補充。因人而異，搞不好會把這句話解讀成平常的髮型不怎麼樣。夕弦認為應該以安全的選項來觀察情況比較好。」

六喰和八舞姊妹也如此說道，表示同意。

琴里聽了她們的意見後，瞥了一下左方。

「……所以，你們三人有什麼看法？」

琴里眯起雙眼如此說完，坐在左邊座位上的二亞、美九、摺紙便回答：

「哎呀，這裡明顯要選③吧！聽見純樸的少年出其不意地說出這種話，馬上考慮到今晚如何共度春宵的大姊姊也會很興奮吧！」

「沒錯～～！令音是成熟的女性～～肯定會接受這種幽默機智的話～～！」

「這裡的影像有錄下來嗎？等一下拷貝一份給我。」

「你好歹也找個藉口吧，摺紙！」

聽完三人（尤其是摺紙）的回答後，琴里語帶哀號地大喊，隨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我說啊……這關係到我們的未來，你們能不能認真一點啊？」

「我知道。所以才認真思考自己聽到會開心至極的選項啊。」

「…………」

完全無法反駁。琴里的臉頰流下一道汗水。

話雖如此，並非每個人都會對這種神展開表示好感。琴里重新打起精神，把麥克風拉近。

「──士道，選①。這時就坦率地表達心意吧。」

琴里的指示透過通訊器傳來。士道微微點了點頭，對令音說：

「呃……真是不好意思。平常沒看過你這種打扮，該怎麼說呢……我看你看得出神了。」

「……唔？」

士道說完，令音那睏倦的雙眸微微睜大……看起來好像是這樣。

「……這樣啊。唔，這樣啊。」

然後手抵著下巴，口中輕聲念念有詞。表情看不出有什麼變化，但總覺得她似乎非常開心。

「……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你也打扮得很帥喲。」

「謝……謝謝。」

冷不防吃了一記反擊，士道不禁羞紅了雙頰。

其實士道今天的裝扮是昨晚精靈們互相提出意見，為他選的。當然也是因為受到稱讚而感到難為情，不過真要說的話，大家的努力開花結果的喜悅占了更大的比重。

「……好了，所以小士，我們今天要去哪裡？看你帶這麼大的行李……」

令音看著士道帶的行李箱問道。

不過，也難怪令音會這麼問。士道的行李大小，簡直就像接下來要出發去小旅行一樣。至少不像是明天就要迎接全面戰爭的人所準備的東西。

「喔喔，放心吧。我可不是因為害怕戰爭，打算逃跑。」

士道開玩笑地如此回答後，令音便「……哦？」地歪了頭。

「……是這樣嗎？那還真是可惜呢。」

「咦？」

聽見出乎意料的回答，士道瞪大雙眼。

「……如果你選擇了我跟你一起逃跑，那是我的榮幸。如果你說你想逃，我會跟隨你到天涯海角。」

「呃，那個……令音？」

士道驚慌失措地說完，令音過了一會兒突然垂下視線。

「……我是在回應你說的玩笑話。」

「咦？啊──是這樣嗎！」

聽令音這麼一說，士道發出變調的聲音……呃，冷靜一想也知道肯定是在說笑，但眼下的狀態還是令士道不禁慌張了起來。

士道清了清喉嚨，重新打起精神後，接著說：

「今天要去的地方……先保密。我想給你一個驚喜──你能相信我，跟我一起走嗎？」

「……嗯，那是當然。那我們走吧。」

士道說完，令音毫不猶豫就點頭答應──隨後像是發現什麼事，眉毛輕輕抽動了一下。

「令音？你怎麼了？」

「……這算是約會吧？」

「是啊──就是約會。」

「……嗯。那麼──」

令音望向士道，以極其自然的動作伸出手。

「……牽個手比較好吧？」

「──！」

面對突如其來的提議，士道內心為之一震。令音細長白皙的指尖像在邀請士道似的，指向他的腹部。

士道好不容易佯裝冷靜後，莞爾一笑。

「說的也是。畢竟是約會──不過，真是失策呢。」

「……失策？」

「沒錯。本來打算由我對你說的。」

士道說完，令音瞬間吃驚得瞪大雙眼，和士道一樣輕聲笑道：

「……這樣啊。那我真是對不起你呢。」

「不會。因為看見你露出難得一見的表情，就當扯平了吧。」

士道打趣地如此說道，溫柔地握住令音伸出的手。

她的手比想像中還要小，彷佛一用力就會折斷般纖細。有些冰涼的觸感，不知是因為二月的寒空，還是她的體溫原本就低，抑或是──因為興奮和緊張導致士道的手發熱，老實說，士道現在無法順利辨別。

不過，士道避免讓情緒表現在臉上，拉著令音的手走在街上。

──這是賭上精靈們與士道未來的戰爭【DATE】開端。

「…………」

琴里望著艦橋的主螢幕，不停地上下移動她口中含著的加倍佳糖果棒。

畫面中央顯示出士道和令音的身影。兩人目前在站前攔了一輛計程車，正朝目的地前進。

當然，這也是按照計畫的行動。雖說看起來像是偶然攔了一輛計程車，但為防萬一，司機是〈拉塔托斯克〉的機構人員。要找令音面生的機構人員著實費了一番苦心。

目前士道的行動沒有問題。不過──

「……嗯？琴里，有何煩憂之事嗎？」

大概是對琴里的模樣感到疑惑，只見坐在她右方的六喰歪過頭。琴里朝她瞥了一眼，停止晃動糖果棒。

「沒有啦，就是令音的好感度數值……」

琴里說著再次將視線移回螢幕。

映出士道與令音影像的畫面兩旁顯示著偵測裝置讀取出的各項數值──不過其中一項，顯示令音對士道的好感度數值，卻描繪出難得一見的形狀。

「多麼奇妙的波浪形啊。她對士道懷抱的好感高得簡直可以立刻封印，卻未顯現出可以封印的反應。感情值也極為穩定……但反過來說，就是沒有顯示出特別突出的反應──真是令人煩躁啊。就像喉嚨發癢時的感覺，實在費解得很。」

這當然是他們第一次分析令音，沒想到數值竟然呈現出這種高低起伏的波浪狀，實在不知道該從哪裡進攻才好。

該說是以俯瞰的角度觀看事物嗎？儘管抱持著愛意，卻保持一步距離。令音的感情值就好似從舞台側邊觀看大家站在舞台上一樣。

該怎麼說呢？那是──

「──感覺就像母親一樣？」

「……！」

這時二亞冒出這句話。琴里聞言，眉尾微微抽動了一下。

「……原來如此，形容得真貼切。」

她苦著一張臉說道。數值描繪出的波浪形確實令人聯想到疼愛孩子的母親所表現出的情感。

琴里想起昨晚士道說的話。澪──創造出所有精靈的起源，吸收崇宮真士的遺骸，重新誕生為士道的精靈。她的存在，或許正適合稱為母親。

不過──她既是包容一切，擁之入懷的慈母；卻也是吞噬孩子，使其滅亡的大母神【Great Mother】。

「……話是這麼說──」

琴里再次摩娑著下巴思索。

令音與士道以及精靈們的關係，稱為母子確實也不足為奇。

不過，澪與真士過去卻是兩情相悅的戀愛關係。若是平常也就罷了，像這樣一對一相處，好歹也該表現出愛戀的反應吧──

「是為了達成目的，刻意強壓住自己的情感嗎……還是始終把真士和士道當作兩個人──無論如何，都一樣棘手。」

琴里看著計程車穿過一般道路，開上高速公路，舔了一下嘴唇。

◇

從天宮站出發後不知經過了多久，士道與令音搭乘的計程車在高速公路上奔馳，越過山路，抵達目的地。

「停在這裡可以嗎？」

司機透過車內的後照鏡瞥了士道一眼，向他確認。士道點點頭，從口袋拿出錢包。

「可以，謝謝。」

然後確認車資表，拿出需要的紙鈔。這時，令音發出低喃般的聲音說：

「……我來出吧？車資滿貴的。」

「不用，我來出就好。」

「……可是──」

「沒關係啦──讓我耍一下帥吧。」

「……嗯，這樣啊。那就讓你付吧。」

士道笑著說道，令音也不爭著付錢了。想必是考慮到要是太過囉嗦會讓士道沒面子吧。

士道迅速付完車資後先下車，再伸出手護送令音下車。

「小心腳步。」

「……好，謝謝。」

令音牽了士道的手下車後，從樹木間瞬間灑落的陽光令她眯起雙眼──

不久後看見聳立在眼前的景象，微微睜大了雙眼。

「……這裡是……」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建築物。壯麗的大門外觀令人感到頗有年歲，瓦造的屋頂能窺見工匠的好手藝。入口寬闊，一群穿和服的女性與披著短褂的男性列隊迎接士道和令音。

「……旅館嗎？」

「對。」

士道用力點頭回答令音的提問。

沒錯。這裡就是大家花了一個晚上絞盡腦汁思考出來的與令音約會的場所。

──所有人一致導出的結論是，令音最需要的應該就是「療愈」。

在〈佛拉克西納斯〉里最辛勤工作的，恐怕是她吧，何況她還身兼來禪高中的教師。扣除掉這些理由，她三十年來也只為了一個目的邁進。就算是精靈，身心俱疲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實際上，令音的雙眼下方浮現深深的黑眼圈，經常散發出睏倦的氣息。

遠離城市的喧囂，用溫泉和其他各式各樣的休閒設施消除令音累積的疲勞和倦怠。如果能辦到，她頑強的心應該也會變得比較豁達──這是士道等人主要的目的。

「…………」

當然，士道也不認為單憑這樣就能冰釋她牢固的決心與覺悟。

這裡終究只是舞台裝置。

關鍵在於──士道要在這裡做出何種舉動。

正當士道思考著這種事情的時候，令音望著旅館的外觀，冷不防冒出一句話：

「……對了，今天的事你沒告訴那些精靈吧？」

「對。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秘密。」

士道立刻如此回答。其實精靈們不僅知道，還在上空監看兩人的約會情況呢。

「……嗯。」令音如此低喃後，吐出這句話：

「……這樣啊。感覺好像偷情旅行喔。」

「噗……！」

令音這句話實在是出乎士道的意料，令他不禁咳了好幾下。

「……哎呀，真是抱歉。不小心就說出口了。」

「不、不會……」

士道臉頰抽搐般苦笑道……雖說好好放鬆才是這次的目的，但聽她這麼一說，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對這場所的感想。

……與令音偷情旅行，聽起來好邪惡啊。士道莫名心頭小鹿亂撞。

但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士道清了清喉嚨重新打起精神，接著說：

「總、總之，我已經安排好行程了，讓我們能在明天開戰之前趕回去。」

士道如此說完，稍微加強握住令音的手的力道。

「所以現在──盡情享受吧。」

「…………」

令音回望士道的眼睛回答：

「……說的也是。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然後緊緊回握士道的手。

「──！」

令音的力道不如士道強，然而這觸感卻清清楚楚地傳達了對士道的信賴與親密。

雖不知這是士道從令音身上感受到的，還是真士從澪身上感受到的情感，但士道不禁覺得她很可愛，想要緊緊擁抱她。

不過總不能在這裡做出那種舉動吧。士道好不容易忍住這股衝動，拉著令音的手走進旅館。

「「歡迎光臨。」」

老闆娘和旅館職員們畢恭畢敬地向他們行禮。士道點頭致意後，在櫃檯辦完手續，在女侍的帶領下來到房間。

「大浴場在一樓，其他各項設施請看這裡的簡介。那麼，請慢慢休息。」

女侍行過一禮後便離開房間。士道目送女侍離開，再次環視房間內。

這是一間大小約二十張榻榻米的和室，房間中央擺放著做工結實的矮桌與靠椅，房內裝飾著方形紙罩座燈和插著花的花瓶。

以拉門隔開的房間深處有一條寬廊──也就是所謂的旅館神秘地帶──寬廊前方竟然附有這個房間專用的小型露天浴池。

高中生訂這種房間稍嫌豪華了。士道也是第一次實際看到這個房間，不由得發出讚嘆。

「……嗯，好棒的房間啊。」

「哈哈……就是說啊。」

士道笑著回答後，拿起房裡放置的旅館簡介。

大浴場、岩盤浴、SPA、按摩……光是快速翻閱過去也知道館內有各式各樣的設施。

要從哪一項設施開始用呢──正當士道思考著這種事時，通訊器正巧傳來琴里的聲音。

『──士道，選項出來了。』

士道與令音兩人所在的旅館正上方有〈佛拉克西納斯〉飄浮著。艦上的主螢幕再次顯示出三個選項。

①去大浴場悠閒地舒暢舒暢。

②去專用的露天浴池放鬆一下。

③去按摩，恢復精神。

「全體人員──開始選擇！」

艦橋下段的船員們回應琴里的聲音，同時操作控制台。

坐在艦橋上段的精靈們雖然一時之間表現出不知該如何選擇的模樣，但立刻重振精神，選擇完畢。

選擇出來的選項是──②。

「唔……②啊。」

琴里豎起口中的加倍佳糖果棒說道，精靈們便點點頭表示同意。

「……嗯。士道和令音兩人一起泡澡……雖然會讓人心裡頭不是滋味，但換作是我，這個選項會讓我感到最開心。」

「是的……我覺得能聊天聊久一點比較好……」

十香和四糸乃表情五味雜陳地如此說道，摺紙一貫面無表情，拳頭卻不住顫抖地出聲說：

「不受干擾，在狹小的浴缸中兩人獨處，可說是理想的條件。不要緊。我很冷靜、我很冷靜、我很冷靜。」

「咦！為什麼說三遍……」

七罪戰慄地肩膀顫抖。於是，摺紙以機械般平坦的語氣接著說：

「沒問題。與士道兩人單獨洗澡，我也有經驗。我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就失去冷靜。」

「什麼……那是你埋伏他的吧！我們也馬上進去了好嗎！你這麼說的話，我也是啊……！」

「呵──入浴之事，可不能漏掉吾等八舞。」

「首肯。夕弦和耶俱矢包夾士道，是很棒的回憶。」

「什……什麼……！」

艦橋瞬間變成泡澡炫耀大會。不過，其中──

「沒錯沒錯～～！難得來到溫泉旅館，當然要裸裎相見！這樣自然是狹窄一點比較好～～！大概這麼窄的浴桶！把達令和令音塞進去！就成了世界第一的幕之內便當！人家要一口不剩地吃個精光～～～～！」

也有獨自說得正嗨的精靈。

「啊～～你

們冷靜一點啦！」

老實說，說到與士道泡澡這件事，次數最多的當然是妹妹琴里，但若是提出來，話題又會跑偏了，因此琴里刻意不說。

姑且不論話題走向，關於選項一事，琴里的意見也和眾人一致。突然混浴，令音可能會排斥，但慎重起見，行李中應該有準備泳衣才對。

「──士道，選②。使用那個露天浴池吧。」

『……了解。』

聽見琴里的指示，士道以骨傳導式通訊器才能聽見的細小聲音回答。

從〈佛拉克西納斯〉下達指示。選項內容攻勢確實挺猛的──但要是在這時畏縮不前，事情不會有任何進展。如果士道在艦橋，勢必也會選擇同一選項吧。

士道深呼吸好平息刻劃著名劇烈節奏的心臟，然後望向令音。

「──令音，難得來到這裡，吃午餐前，要不要去泡泡那裡的露天浴池？」

「……嗯？喔喔，說的也是。可是，我沒帶換穿衣物來。」

「沒關係。」

士道豎起大拇指，打開他帶來的行李箱。

於是，裡頭露出兩個小型波士頓包。

「……這是？」

「一個是我的，另一個是我幫你準備的行李。有各種化妝品、換穿衣物、內衣褲，還有混浴用的泳衣。尺寸應該也合適才對──」

說到這裡，士道止住話語。

得意洋洋地公布行李倒是無所謂，但他發現自己剛才的言行舉止挺變態的。

「……呃，你不要誤會喔。這是我跟瑪莉亞商量後，她幫我準備的，絕對不是我親自挑選，調查尺寸……」

「……嗯，我沒那麼想。」

令音如此說道，突然嘆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你拜託瑪莉亞這種事嗎？沒有被念嗎？」

「……嗯，有。被念得狗血淋頭。」

士道臉頰流下汗水苦笑道……實際上，這件事是千真萬確，一點也不假。

「……好了，那我們就來泡吧。毛巾應該用旅館準備的就行了。好久沒有泡溫泉了，好期待喔。」

說完，令音慢慢地開始脫衣服。

看見她毫不猶豫的行動，士道不禁「哇！」地瞪大雙眼。

「令、令音，等一下。我先迴避一下……！」

「……嗯？我無所謂啊……」

令音愣住了，但士道實在不敢看她換衣服。他一把抓起裝著自己行李的波士頓包，走向寬廊的方向，用力關上拉門。

『自己說要一起泡溫泉的，害羞個什麼勁啊。』

「不、不，說是一起泡，也是穿泳衣泳褲的狀態下吧……我怎麼能待在那裡看她脫衣服。」

士道擦拭汗水回應琴里後，從包包里拿出泳褲，迅速更換完畢……自動感應攝影機應該正在拍攝，所以他姑且在腰上圍著一條毛巾來換衣服。

然後，拉門外立刻傳來令音的聲音。

「……小士，我可以開門嗎？」

「啊，好的。開吧。」

要泡露天溫泉必須經過士道所在的寬廊。士道將疊好的衣服放在椅子上，如此回答。

於是，拉門滑順地打開──

「──什麼……！」

下一瞬間，士道一雙眼睛瞪得圓滾滾的，屏住呼吸。

不過，這也難怪。因為站在拉門外的令音一絲不掛，只拿著一條小毛巾。

令音直至剛才隱藏在連身洋裝與大衣下的白皙肌膚毫不吝嗇地暴露在外面的空氣下。肌理細嫩得透過視線彷佛都能感受到它的觸感，身體曲線圓滑卻凹凸有致。

真美。美麗至極的裸體。甚至在感覺興奮和煽情之前湧起敬畏和神聖的感受。

……當然，終究只是先湧起這樣的情緒，並非不感到興奮和煽情。實際上，從束縛解脫的胸器捕捉住全身僵硬的士道的視線不放。

「……！」

士道忘了出聲及闔眼，看令音艷麗的風姿看得入迷了好一陣子。

「什麼……」

「這、這是！」

──艦橋上一片騷動。

理由很單純。因為拉門開啟的瞬間，螢幕彷復斷電一樣突然一片漆黑。

不過，似乎並非〈佛拉克西納斯〉故障或是基於什麼問題導致電波中斷。最好的證明就是其他機器依然正常運轉，擴音器也仍舊持續發出聲音。

『令、令音……？』

『……什麼事，小士？』

『那個……行李裡面沒有泳衣嗎……？』

『……嗯？不知道耶。反正只有我們兩個人，無所謂吧？』

『不、不，那個……』

「……！」

聽見艦橋響起士道與令音的對話，在場的男性船員們騷動不已。

「司、司令！」

「看不見村雨分析官的裸……不是，重要的攻略畫面！」

「立刻修復！」

川越、干本、中津川異口同聲地高聲說道。對巨乳沒什麼興趣的神無月在男性集團中獨自處之泰然，倒是美九像代替他似的，語帶哀號地大喊：「呀～～！為什麼啊！好端端的怎麼壞掉了～～！」試圖窺探個人螢幕的背面。當然，做這種事一點意義也沒有就是了。

「──瑪莉亞？」

琴里無視那些聲音，如此說道，擴音器便響起瑪莉亞的聲音回應她：

『我在。我們的目的是讓精靈迷戀上士道。所以我認為最好消滅封印靈力後令音知道真相會感到不悅的可能性才是上策。』

「多謝你設想得那麼周全。」

這個AI還是一樣那麼機靈。琴里輕輕聳了聳肩如此回答──順帶一提，琴里的個人螢幕依舊持續顯示畫面。令音毫不遲疑坦露的裸體，美得連身為同性的琴里都不禁倒抽一口氣……原來如此，這實在不宜觀賞呢。

「不過！」

「這樣不是只能靠聲音知道兩人的狀況了嗎！」

「有可能造成判斷失誤！」

男船員們不死心地繼續抗爭。於是，瑪莉亞像是早已預料到會有這種反應，回答：

『請放心。』

下一瞬間，主螢幕以及琴里以外的個人螢幕再次發出亮光。

男船員還有美九瞬間容光煥發……但隨後臉都僵住了。

理由很單純。因為螢幕顯示出的並非本來的影像，而是描繪兩人動作的人型CG影像。順便說一下，當然是穿著衣服。

『這樣應該就能掌握兩人的行動了。請繼續展開攻勢。』

「「……………………好的。」」

感覺男船員們情緒超級低落，垂頭喪氣地點頭回答。

琴里無奈地看著這幅光景，隨後拉近麥克風，向仍在令音面前驚慌失措的士道提出建言。

「呃，那個……」

在士道滿臉通紅，語無倫次時，通訊器傳來琴里的聲音。

『──不可以退縮，士道。你這樣能讓令音迷戀上你嗎？』

「……！」

聽見這句話，士道肩膀赫然抖了一下。

琴里說的沒錯。士道的雙肩背負著所有精靈的未來，怎麼可以在這時害羞臉紅。

「──說的也是。反正只有我們兩個人。」

士道做好心理準備後，將手上的毛巾一甩，讓毛巾垂掛在身體前方，一口氣脫下泳褲。

感覺通訊器傳來「喀噠」一聲，還有「琴里，只用CG還是不夠吧？我要求顯示影像」這樣的聲音，但士道決定先不予理會。

「那麼，我們進去泡吧。」

「……好。」

士道和令音彼此點點頭後，直接走到房外。原本被玻璃窗遮擋住的冬天寒氣包圍全身。

用舀水盆簡單往身上沖了幾次熱水後，泡到浴池中，溫暖的熱水逐漸滲透冰冷的身體。

「啊～～……」

「……嗯，好舒服啊。而且景色也很漂亮。」

「是啊。還有殘雪……！」

士道對令音的話表示同意，正想眺望四周的景色時──突然咳個不停。

理由很單純。因為他在觀賞景色之前，先目睹了令音的雙峰浮在浴池中的模

樣。

大概是基於士道的視線和反應察覺到這一點，只見令音緩緩望向下方，又抬起視線。

「……噢，不好意思。不管怎樣都會浮起來。」

「不會……多謝款待。」

士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總感覺自己看到了十分養眼的畫面，總之先雙手合十拜了一下。不過立刻聽見琴里「咳咳！」清喉嚨的聲音，便端正姿勢。

總之，兩人在露天浴池中獨處。聽見的只有溫泉持續注入浴池的聲音，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說寂靜也不為過。隔在兩人之間的，只有透明的溫泉。要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沒有什麼地點比這裡更適合。不過，如果兩人的關係沒有親密到某種程度，也不會一起泡溫泉了吧。

士道按捺著劇烈的心跳，努力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開始說話。

「──對了，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拉塔托斯克〉的呢？」

「……喔喔，這個嘛，大概是距今五六年前吧。跟琴里就任司令官差不多時期。」

「這樣啊……總覺得，很感謝你。」

「……感謝我什麼？」

士道說完，令音一臉納悶地歪過頭。

「沒有啦，畢竟你一直支持著琴里。我想那時──琴里應該不好過吧。」

這是士道真真切切的真心話。琴里被〈拉塔托斯克〉發現是在她變成精靈後不久。在這種時候找到人依靠，應該讓她心裡非常踏實。

……不過，把琴里變成精靈的不是別人，正是澪本人，因此事情沒那麼單純就是了。

「……我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就算沒有我，她肯定也會是一個傑出的司令官。」

「關於琴里優秀這一點，我不否認就是了。」

士道戲謔地笑著說道，通訊器另一端便傳來微微嗆到的聲音。

「那你之前是做什麼的？」

「……之前嗎？你想問的問題還真奇妙呢。」

士道問完，令音發出「嘩啦」的輕微水聲，同時以朦朧的眼神望向他。

士道沒有逃避她的視線，回答：

「──是啊。我想更了解你。仔細想想，我對你完全不了解。」

「…………」

聽了士道說的話，令音沉默了數秒，吐出一口氣。

「……我的事，一點都不有趣喔。」

「沒關係，我想聽。」

士道使勁點了點頭回答後，令音便垂下視線，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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