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狂三refrain 第四章 過去的罪孽(2/2)
狂三微微嘆了口氣,就這樣慢慢地向士道靠了過來。舒適的重量壓在了士道肩膀上,狂三那美麗的黑髮弄得士道臉頰痒痒的。
「今天……就是那麼的開心。在我的記憶中可以說是屈指可數的程度了。」
「狂三……」
士道溫柔地說話後突然露出微笑,並從包里取出了一個小小的包裹。
「那我也來吧,情人節快樂,狂三。」
「啊拉啊啦……?」
士道把包裹遞了過去,狂三驚訝地瞪圓了眼。
「士道先生……雖然有想過會這樣,果然你是(女孩子)……」
「可不是吧!?你看,就是那個一時流行過的逆巧克力啊,又沒規定說男孩子送女孩子巧克力什麼的是不行的吧。」
就像為了遮蓋過狂三的話一樣士道喊出了聲音。於是狂三覺得很有趣般地笑了起來。
「唔呵呵,被這麼一說好像也是呢——可以打開看看嗎?」
「啊,當然。」
兩人互相點了點頭,各自打開了對方的盒子。
士道製作的是,在浸過蜂蜜的橘子皮上塗上黑巧克力後做成的東西。
黑色的色感和略微的苦味,不知為何感覺跟狂三很相配。
與此相對狂三的盒子裡面裝滿了許多不同顏色和設計,一口就能吃下去般大小的巧克力。
雖說是不同——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統一感。那些巧克力全都是貓的形狀。就好像在說這是對前幾天士道的便當的答詩一樣。
「誒,這不是很可愛嘛。」
「士道先生的巧克力也看起來很美味呢。」
兩人相互交談著,不知不覺就從各自的盒子中拿出了巧克力放入口中。
然後兩人放鬆了臉頰,再一次交錯起視線。
「啊哈哈,好好吃啊這個,這個味道……是榛子吧。」
「啊啦,真不愧是士道先生呢,嗯嗯……這邊的也很美味哦。」
「…………」
「…………」
也不是沒有話可說了。
就只是想這樣一直互相注視著對方而已。
「…………」
士道把手搭在狂三的肩膀上猛地將她的身體摟了過來,疼愛地撫摸著狂三的頭。
狂三沒有抗拒。倒不如說,就仿佛在說她正期待著這樣的行為一般,一下子就把身體靠了過來。
如果是不明真相的人看到兩人這種姿態的話,就只能認為她們是親密的情侶了吧。實際上如果就這樣提起她的下巴的話,可能很容易就會嘴親嘴了吧。
但是——
「……不錯啊,還算——不錯吧。」
從耳機中聽到的琴里的聲音,即使是眼見這種狀況,仍然聽得出她面帶難色。
也就是在示意說,現在就算接吻也沒辦法將她的靈力完全封印掉。
像是補充琴里的話一般,士道也聽到了令音的聲音。
「……狂三沒有撒謊。可以認為她真的很享受今天的約會吧。小士,她並不是完全沒有對你打開心扉。甚至可以說是有所好感。」
「但是」,令音繼續說道。
「……在她的內心深處,有著某種巨大的障壁。決意……覺悟……就是類似那樣的東西。就像修行者為了求道而斷絕快樂一樣,狂三為自己套上了巨大的枷鎖。除非了解其正體並將其去除,否則封印她的力量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
——巨大的,枷鎖。
士道默不作聲,一邊溫柔地撫摸著狂三的頭,一邊在心中反覆回味著那句話。
同時,在士道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二亞和摺紙的話。
(——她好像是有什麼事情想讓我用調查。)
(——始源精靈。全都是為了殺掉那傢伙。)
(——為了在三十年前那個時間點上,將那個精靈的存在「化為不存在」)
對,能想到的事情就有那些。
狂三想要用【十二之彈】回到三十年前,將精靈的存在抹除的理由。
她就算付出所有犧牲,堆積上萬屍體也要將其達成的動機。
對此,士道還毫不知情。
「……吶,狂三。」
所以,士道開口了。
確實,如果不拿下這場角逐的勝利的話自己就會死掉,也有這個原因。
但是現在,對倚靠在自己身上的這位少女心裡的願望,想法,還有決意,士道都想更進一步地了解。
「是,士道先生。」
「能告訴我嗎?你想要打倒始源精靈的理由。」
「……」
士道說出來那一刻。
狂三的表情一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然而她又馬上以一副真是受不了的樣子呼嗚地吐了口氣。
「從二亞小姐那裡聽到的嗎?她還真是多嘴多舌的人呢。」
狂三如此說道,慢慢從長凳上站了起來,就這樣向前走了幾步後,她迅速向著士道的方向回過頭來。
夜空之下,路燈如同聚光燈般照耀著狂三。
就像戲劇中的一個場景一樣。
「士道先生,您是否有想了解一切的覺悟?關於我的——一切。」
浮現於暗夜中的少女的雙眸,就像要射穿士道一樣注視著他。
血一般紅色的右眼。
和咔咔地刻著時計的金色左眼。
「……」
士道一時產生了被看穿心思的錯覺,無意中吞了一口氣。
但是,現在不能退縮。士道控制著他那因寒冷和緊張而顫抖的雙手,目不轉睛地看著狂三雙眸的同時,用力點了點頭。
「——嗯,正有此意。」
「——是嗎。」
狂三平靜地說著,隨後以優雅的動作緩緩舉起左手。
然後在那瞬間,盤踞在地面上的狂三的影子剛軟趴趴地扭曲起來,那裡就飛出來了一把帶著設計古風的手槍,然後漂亮地落到了狂三的手上。
天使,這把是充當其短針的手槍。
「什……」
突如其來的事情讓士道驚呆了,狂三把槍口朝向了空中,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呯,呯這種乾巴巴的聲音響徹了周圍好幾次。
在那同時,士道從戴在他耳朵的耳機里,聽到了琴里她們狼狽的聲音。
「……!?這是——」
「畫面,被切斷了!」
「自律攝像機好像被破壞了!」
「誒……?」
船員們的動搖聲震動著耳膜,士道不經皺起了眉頭。
然而,狂三的行動還沒有到此結束。她咚咚地向前邁出腳步,一步步地向士道迫近,像是要撫摸士道的臉頰一樣伸出了一隻手。
下一瞬間,傳到士道耳朵中的的聲音消失了——
一個小型的耳機,被狂三的指尖捏著。
「……!」
士道露出了驚愕的表情,狂三就那樣用力一捏,把耳機給捏碎了。伴隨著啪嘰啪嘰作響的電子聲和四散的火花,煙從她那雪白的指尖上冒了出來。
如果計時的話,也許五秒都不到。
在這麼點時間內,就把士道和的通訊給切斷了。
狂三笑嘻嘻地歪了歪嘴,再次注視向士道的眼睛。
「——即便如此呢?」
「……」
士道一時說不出話來了。
與失去聯繫就等同於在精靈面前處於孤立狀態。如果現在狂三有這種想法的話
,士道就很容易被「吃掉」吧。
然而——
「——即便如此,也要。」
士道沒有避開狂三的目光,如此答道。
確實能看出狂三的行動已經把士道的退路給堵住了。
然而對於士道,那看起來就像是在說,將不想揭露給其他任何人的秘密,只說給士道一個人聽也沒關係的。
那麼,無法對此作出回應的人類,就沒有資格揚言要拯救精靈了。
「……」
狂三對於士道那樣的反應,忽然垂下雙眼,把手槍放回影子裡,迅速轉身背向士道。
「請跟我來。」
然後狂三如此說道,並向著暗黑的道路匆匆地走了過去。
「啊,餵。」
士道急忙追了上去。
接著就這樣走了大約二十分鐘。
狂三帶著士道,走進了聳立在小巷子裡面的一座陳舊的雜居建築。
這裡看起來是目前沒人使用的廢棄建築的樣子,雖然四處滿目瘡痍而且還畫滿了塗鴉,但好像姑且還通著電。兩人循著那忽明忽滅的照明登上了樓梯,來到了三樓的一個房間。
「請進,士道先生。」
「這裡是……」
士道一邊說著,一邊環視著房間內部。
確實是廢棄建築中的一個房間沒錯,但與走廊不同在於這裡有好好打掃過。窗戶吊著窗簾,雖然樸素了點但至少房間裡還放置著一張床。
「我在市內有很多據點,這裡是其中之一。雖然一無所有,但還請多多包涵。」
「……原來如此。真是榮幸啊,被叫到女孩子的房間來什麼的。」
「唔呵呵,很會說話呢,今天的士道先生。」
狂三竊聲微笑著,將外衣脫下後掛到衣架上。接著又向士道伸出了手,並歪起了頭。
「啊,謝謝。」
士道跟著狂三脫下了外衣,並將其遞給狂三。
狂三把兩人的上衣掛到了衣架上,然後慢慢向士道靠近過來——
「…………」
就那樣,狂三噗哧地將身體向士道胸口處靠了過來。
「狂三……?」
「士道先生,您說過的吧。有了解我的一切的覺悟。」
「……,嗯。」
士道回答道,狂三在幾秒間一言不發地把臉深埋到士道的胸中之後,
「——那麼就,請接受吧。」
狂三如此說道,並緩緩地動起了左手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左手又再次握著手槍。
「〈刻刻帝〉——【十之彈】」
狂三的影子蠢蠢蠕動,被手槍的槍口吸了進去。
狂三以流暢的動作把手槍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像是想穿過自己的頭後射穿士道一樣,扣下了扳機。
◇
那——到底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呢?
在某一天。在某個女子學校。在某個廁所里。
「……嗯。」
時崎狂三一個人照著鏡子,並目不轉睛地盯著映照在其中的自己的臉。
——在那張臉上,左眼帶著一個眼罩。
「果然,還是有點引人注目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掀開眼罩,一晃地露出了左眼。
於是隱藏在眼罩之下的那隻眼睛露了出來,在鏡子中映照出了——化作金色時鐘的左眼球。
這並不是彩色隱形眼鏡等特殊化妝之類的東西。而且難以置信的是在那眼睛裡甚至還帶有時針,分針,秒針,並咔咔地計刻著時間。
對。前幾天狂三邂逅的謎之少女——澪,自從被她賜予了放著不可思議光芒的像寶石一樣的東西之後,狂三的左眼就變成了與眾不同的樣子。
不——正確來說,發生變化的並不止如此。
「……唔呵呵。」
狂三目不轉睛地盯著鏡子中自己的眼睛,輕輕地笑了。
對於變成了不尋常存在的自己的身體,若說是完全不覺得不安和恐怖那就是在撒謊了。但是,與此相比相去甚遠的是,狂三倒是滿懷著充實感和興奮感。
然後。
「——狂三同學,怎麼了嗎?」
「……?」
突然被搭話後,狂三慌忙把眼罩放回到原來的位置。
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狂三發現那是不知從何時開始站在那裡的朋友——山打紗和。她矇混般地擺了擺手。
「沒,沒有,什麼事都沒有哦。」
「…………」
狂三如此一說,紗和就目不轉睛地盯起狂三的臉來。
「還是好不了嗎?那隻左眼。」
「呃,嗯。好像是有點難治的針眼呢。」
「真是不得了呢……還請保重身體啊。」
和紗擔心狂三般地說道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事一樣拍了一下手。
「話說起來,狂三同學。今天放學後有空嗎?叔母大人要帶栗子的兄弟姐妹過來玩的說。」
「誒……!?」
聽到這突然的邀請,狂三的眉頭抽動了一下。
本來栗子就是在貓界中以排名居上的可愛著稱的了,這次還是它的兄弟姐妹什麼的。簡直就是比起萌萌噠還要萌萌噠。一想到栗子那富有光澤的毛色和肉球的觸感,狂三就一時間陶醉了起來。
然而,又馬上糾正想法地搖了搖頭。——今天有無論如何都不能拋開的事情。
「雖,雖然很抱歉,但容我謝絕……」
「啊啦,有什麼事嗎?」
「誒……有點事情要做。下次,下次請務必再次邀請我。」
「雖然很遺憾,但也沒辦法呢。那就有機會再說好了。」
「絕對,絕對要哦。」
「呃,嗯。我知道了。」
面對再三叮囑的狂三,和紗苦笑著,臉上滴下了汗水。
——在那天放學後。
郊外大樓的屋頂上,狂三獨自一人佇立著。
紅色的夕陽照耀著她的後背,大風吹動著制服的裙子。
「來了呢。」
像是抱怨一般,狂三發話了。接著,仿佛是要配合那句話一般,背後響起了細小的腳步聲。
狂三朝後方看去,在那兒發現了剛剛才出現的少女的身影。
崇宮澪。數日前在狂三跟前現身,把「力量」給予狂三的少女。
「喲,狂三。今天也要拜託你了哦。」
「嗯,交給我吧,澪小姐。」
狂三這樣說道,與此同時,周圍的聲音消失了。
沒錯,就像狂三第一次跟澪相遇的時候一樣。
詳細的原理狂三並不清楚,但這應該是澪的能力所致。用類似結界的東西將四周籠罩起來,讓「敵人」無法逃逸到外部。
下一瞬間,在狂三的眼前,異變發生了。
暴風雪。雪與冰的結晶突然出現,並開始捲起了旋渦。
而在那旋渦之中——「那個」出現了。
仿佛冰取得了人形一般的異常的姿態。
儘管那是第一次看見的類型,但是不會有錯的。
——精靈。擁有恐怖的力量,澪所說的能毀滅世界的怪物。
「那麼,我要上了。」
狂三簡短地說道,接著往腳下注入力量,輕鬆地越過了大樓的圍牆。
然後她就那樣在空中翻轉身體,以眼前發狂的冰之精靈為目標落了下去。
不過當然,落下去並不是自殺行為。
「神威靈裝•三番。」
狂三詠唱那個名字的同時,影子纏繞在全身,形成了發出淡淡光芒的禮服。
「——!」
狂三叫出那個名字後,兩把做工精細、長度不同的老式手槍便出現在她的雙手上。
「真是的,來得真不是時候。——今天的我心情稍微有點不好呢。」
狂三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從大樓上落下的同時,她將兩個槍口對準了冰之精靈。
——希望你把精靈打倒、拯救世界。
自稱「正義的夥伴」的崇宮澪這樣說道,然後她把力量賜予了狂三。
絕對的靈裝——還有能操控時間與影子的天使」。
就像兒童向動畫裡的場景一樣。這種荒唐滑稽的事情,要是對朋友或是家人說起的話,他們肯定會愣一愣,然後嘲笑說這是哪門子的笑話啊。
然而,對於身著靈裝、手握天使的狂三而言,那不是能一笑置之的事情。
存在於常識之外的超常力量實際存在。
還有必須要以之來殺死的敵人的存在。
儘管狂三在平穩的環境中成長起來,但有了被異形的怪物襲擊,然後被謎之少女救下這樣的體驗,要讓狂三把這些事當作現實接受理由已經非常足夠了。
——就這樣,時崎狂三成為了精靈狩獵者。
賭上性命是肯定的,也不是完全沒有害怕。
可是,如果那時候澪沒有來救自己的話,這條命早就沒了。——更何況,「拯救世界」這個目標,激起了狂三心底里隱藏的感情。
想要做點什麼,卻沒有任何手段和方法的人的手中,偶然間獲得了力量。
自己正在用這雙手拯救世界,這種實感填補了狂三內心的空洞。
於是——狂三開始了戰鬥。
為了保護自己的世界、為了守護朋友和家人,狂三擊殺了數頭出現在城鎮上的怪物。
她確信,那是為了大家。
她確信,那是為了自己。
她確信,那是——自己的存在意義。
然而,夢的終結,來得意外地早。
——那一天。那一天狂三也和澪一道討伐精靈。
那是全身被火焰纏繞的異形。它每走一步就向周圍散發出熱量,將建築物和行道樹燒毀。
它是過於強大且令人畏懼的敵人。
但狂三並沒有膽怯。她手握「刻刻帝」,一次又一次地發射子彈。
「這樣就——結束了……!」
「————————」
伴隨著響起的槍聲,炎之精靈倒下了。但是,它的身體還在微微蠕動。它那如灰燼般的手腕朝狂三伸了過來。
「——真是煩人啊。」
狂三吐了口氣,這樣說道,接著她朝精靈的頭部開槍射擊。那之後,精靈便一動不動了。
「真是的……終於結束了。」
「——辛苦你了。」
「呀!」
對於突然從身後發出的聲音,狂三身子一顫。往後一看,她才發現不知何時現身了的澪正站在那裡。
「還請你不要突然地出現啊。都把我嚇到了。」
狂三說道,澪則低下頭說了聲「抱歉」,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之後的處理就如往常一樣由我來做,你先回去吧。沒記錯的話,你和朋友還有約定吧?」
「嗯……,那就這樣吧,保重。」
狂三這樣說道,然後解除了靈裝和天使,走路離開了那個地方。
狂三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對話。就這樣走下去的話,再過不久就可以離開澪的結界了。
狂三瞥了一眼手錶。——今天栗子的兄弟姐妹要過來,所以打算去紗和的家裡玩兒,不過現在時間上還有些餘裕。
「——對了。」
狂三拍了下手,然後掉頭沿原路往回走去。
並非有什麼誇張的理由,只不過是單純地,想要帶澪一起去紗和的家。
和澪開始討伐精靈已有些時日了,但是還沒有和她在戰場之外的場合說過話。就算是一直臉上隱帶憂鬱的澪,與可愛的貓咪接觸的話,也會露出笑容的吧。
然而——
「……誒?」
轉過路口,正要回到剛才同精靈戰鬥的地方的時候,狂三停下了腳步。
雖然澪正不出所料地站在那兒——但
是倒在她前面的,並非異形的怪物,而是一名人類少女。
「……」
不——不只是那樣。狂三驚訝得說不出話。
沒錯,倒在那兒的,是——
狂三的朋友,山打紗和。
「什……,誒……?」
對這眼前所發生的事情感到不明所以,狂三睜大了雙眼。
可能是察覺到了回來的狂三吧,澪慢慢地把身子轉了過來。
「……啊,狂三。你回來了呢。¬——真是遺憾。本想和你,再當一段時間的好夥伴呢。」
澪一邊說著,一邊把身子完全轉向狂三。
——在她的手裡,閃著紅光的寶石模樣的東西正在漂浮著。
不會錯的。儘管顏色不同,但那和澪交給狂三的是同一種東西。
「怎,怎麼回事啊……為什麼紗和同學會……」
「啊,難不成是你的熟人?那真是……做了萬分抱歉的事呢。」
「……,難道說——」
狂三用手捂住了嘴。眼前所展示的各種材料在腦海里串成了一條線,前所未有的嘔吐感從胃部湧上來。
「……果然,你很聰明呢。」
澪的簡短回答,對狂三來說只能是一種絕望。
沒錯。紗和所躺倒的位置,正是狂三擊殺炎之精靈的地方。
然後,站在那兒的澪,和她手裡的靈結晶。這些所說明的是——
「那個精靈是……紗和同學……?」
狂三呆然地低語著,同時她感到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不只是這隻精靈。狂三至今為止在各種各樣的場所,打倒了五十隻以上的精靈。或許,那些全都曾經是人類。
不、不止如此,就連被給予了靈結晶的狂三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瞬間,狂三當場跪倒了。頭腦、胸部,吱吱作響般地疼痛。——絕望。漆黑的感情正一點一點地侵蝕內心的感覺。狂三產生了自己的存在就要翻轉過來似的錯覺。
——不行。不可以。這種感覺,很不妙。
本能般察覺到其中不妙的同時,狂三在半無意識的狀態下舉起了右手。
「……刻,……【四之彈】……——」
接著,狂三結結巴巴地說出那個名字,讓天使顯現,之後朝自己的頭部射擊。
——用的是能將被射擊對象的時間倒退的【四之彈】。
沒錯。將自己的身體、內心,都倒退回「感受到絕望之前的狀態」。
「啊……啊……啊……」
狂三斷斷續續地呼著氣,同時死死地瞪著澪。但是澪既不膽怯也沒有發抖,只是似乎很驚訝似的睜圓了眼睛。
「真讓人吃驚。居然靠自己的力量擺脫了反轉。——不過,你真是幫大忙了。要是好不容易精製的靈結晶恢復原狀就麻煩了。」
「反轉……,精、制……?」
狂三發問後,澪在片刻之間擺出了認真思考的表情,接著頷首肯定。
「嗯。我想你肯定已經察覺到了吧,精靈指的就是得到了靈結晶的人類。——不,將我的力量分給了他們,這種說法更準確吧?本來精靈一詞就是僅僅用來指代身為最初的精靈的我的。」
「什……」
「不過,所謂的原本的靈結晶,是與人類的屬性不相容的東西。被強行賦予那種東西的話,人類會控制不住溢出的力量,陷入暴走。」
「所以」,澪接著說道。
「為了讓靈結晶與人類相適應,精製是必須的。將精製後的靈結晶,給予有適應性的人的話,就能在完整地保持自我的狀態下變成精靈了。——就像,你一樣。」
「……難道,精製,是——」
狂三睜大了眼睛。對於掠過腦海的恐怖的猜想,她連牙根都打起顫來。
但是澪卻極為淡漠地說了下去。
「嗯。就是通過人類的身體。當然了,獲得原本的靈結晶的那個人類會暴走,不過將這個過程重複幾次後,從最後的那個身體回收到的靈結晶,就會被精製得很乾淨哦。想像成過濾裝置一類的東西更容易理解吧?但是,回收靈結晶很麻煩啊。有你在真是幫大忙了。」
澪給出的回答,與最糟糕的猜想分毫不差。狂三像是為了將再次湧上來的的絕望壓回心中一樣將手放在了胸前。
——全都,理解了。
狂三,一直以來只不過是被澪利用著而已。
本著拯救世界的打算——狂三殺死了人類。
狂三露出了憤怒的神色,仿佛從喉嚨里擠出來似地發出了聲音。
「為什麼……你要,做那種事……!」
狂三用近乎絕叫般的聲音質問道,而澪則是首次,露出了很為難的表情。
「……對不起。我真的,感到很抱歉。我並非是對你們懷有恨意。可是我,還不能停手。——直到把所有的靈結晶,都託付給人類為止。」
澪這樣說道,然後慢慢地把手朝向了狂三。
「——在那之前,晚安,狂三。至今為止真的謝謝你了。」
「幹什麼——」
狂三的話語就此終止了。
不,正確來說,是她的意識就此中斷了。
——下一次的甦醒,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啊啦,啊啦……?」
在模糊不清的意識之中,狂三睜開了眼睛。
不知為何記憶有些混亂,什麼都想不起來。還記得的就只有自己的名字,以及自己擁有超常的力量這件事而已。
環視四周。屋外。在仿佛遭到隕石撞擊般被破壞得一塌糊塗的街道中心,狂三正站立著。
「是怎麼了,這裡……究竟……」
對現在鋪展在眼前的光景,大腦無法很好地處理。不明所以的事情太多了。這裡究竟是哪兒,自己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在這裡——
就在狂三思考著這些事情的時候,遠處響起了如同耳鳴般的聲音。
「——啊啦?」
放眼看去,只見身著某種機械鎧甲的數名人類,正在空中飛行著。對於那奇妙的光景,狂三呆然地睜大了眼睛。
「真厲害啊……那些,是什麼啊……」
然而,狂三沒能把這番安逸的話語繼續下去。那些人類架起了手中的武器,朝著狂三,發射了無數枚子彈和飛彈。
「呀——!」
狂三肩膀猛地一震後,就慌慌張張地逃進了影子裡。
明明與自身有關的記憶都已經忘得精光了,但是自己的身體所具備的能力的使用方法,卻能夠下意識地理解。
「哈……哈……嚇,嚇死我了……」
在黑暗的空間裡,狂三理順氣息後,打算在腦海里整理當前的狀況。
但是,由於手頭的情報太過不足,因此也沒能如願。畢竟,要說現在的狂三所知道的事情,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就只有天使和靈裝而已——
「————」
這時,狂三突然想到了。她舉起右手,詠唱天使的名字。
「——【十之彈】……這樣就可以了嗎?」
狂三懷著些許的不安這樣說道,接著就手中顯現出了裝填好了子彈的短槍。明明是自己做的事情,狂三卻驚訝得「哇」了一聲。
「真,真的出現了!」
【十之彈】。如果狂三的感覺是正確的話,它應該是能把被射擊的對象所持有的記憶傳達給狂三的子彈。如此一來,只要用它射擊自己的話,就能夠回想起這副身體、這顆大腦所經歷過的事情。
狂三戰戰兢兢地將槍口對準自己的側頭部後,下定決心扣動了扳機。
「嘭」的聲音在影子裡響起——子彈被吸入了狂三的頭部。
瞬間——
「————————」
狂三的腦海中,濁流般的記憶奔流而入。
過去曾邂逅的少女•澪。
受她欺騙所犯下的罪行。
還有——被自己手刃的摯友。
「啊……啊,啊啊啊啊啊……」
狂三雙手發顫丟落了手槍,仿佛跪倒般雙手撐地。
無盡的後悔,深深地絕望,充滿了肺腑。
對於自己所行之事的愚蠢,感到了悲哀。
——但是。
不久之後,狂三抬起了頭。
在那裡的,已經既不是沉浸在平穩生活里的大小姐,也不是憧憬著正義的夥伴的小孩了。
她的表情里透露出的是,決意。
她的雙眼裡映照著的是,憤怒。
雖然不明白澪在想些什麼,但是狂三現在還活著。
而且這雙手中——有著世界上唯一的能干涉時間的最強的天使」。
如此,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要讓世界,重新來過。
不論,要付出多大的犧牲。
要把歷史,修正過來。
即使,這副軀體走向毀滅。
狂三,再次立身而起,往前走去。
◇
「……!?」
緩緩睜開眼睛的士道巡視起四周。
這裡是略顯昏暗的住宅大樓里的一間房間。狂三正倚在自己的胸口上,暖暖的體溫傳遞了過來。
這時候,士道終於回想起來了。
自己現在,正身處和狂三的約會中。
「剛,剛剛的是……」
白日夢——這樣的話時間可能也太晚了些,不過感覺上倒是挺相近的。
就像在經歷別人的人生一樣的感覺。直到數秒前的士道的意識,確確實實地化為了「狂三」。
然後,士道注意到了。狂三在將槍口頂到自己的太陽穴之前所說的話——【十之彈】。
士道以前有看到過。那是能將物所持有的記憶傳送給對象的「刻刻帝」的能力之一。
而且狂三剛才是用短槍透過自己的頭部朝士道射擊。
那樣做的意義只有一種。
剛剛士道所看見的,既不是幻覺也不是夢境——而是曾經發生在狂三身上的真實的過去。
「——我啊」
狂三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要把始源精靈,殺死。無論會出現什麼。無論會發生什麼。無論——要做什麼。」
狂三一邊緊緊抓著士道的襯衫,一邊說下去。
「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正確的什麼的,我不會說這種話。我被始源精靈的花言巧語所騙,殺了很多人——而這一次為了把那個精靈的存在給抹消掉,又繼續堆砌著屍山。我就是惡。是毋庸置疑的人類之敵。是殺戮著,殺戮著,不停地殺戮著的,在死亡之上不斷堆疊著新的死亡的『夢魘』。如果真的存在死後世界的話,我大概會坐在特等席上朝著最下層而去吧。」
「但是」,狂三說著,攥緊了拳頭。
「沒關係。那樣,也沒關係的。只要在我墜入地獄之前,能將那個女人,將始源精靈,崇宮澪——親手變成『不曾存在』的話。」
「ling……」
士道用沙啞的聲音複述著那個名字。ling。這個名字好像曾經聽到過。
沒錯。那是從真那口中聽過的名字。據說是靈力暴走後陷入忘我的深淵的士道所說出的,名字。
而且……「崇宮」。那個姓氏,毫無疑問是屬於真那的。
——意義不明。各種各樣的情報混雜在一起,讓士道的思考陷入混亂。
但是現在的士道,已經沒有對此深入思考的餘裕了。
狂三她,像是要把一切都吐露殆盡似地說完後,緩緩地吐了口氣——抓住士道衣服的手也鬆了開了。
「我,要將這一切都重新來過。要把至今為止所發生的事情,全部歸零。」
接著狂三把埋在士道胸口的臉抬了起來,凝視起士道的眼睛。
「那就是,我的理由。我的生存意義。——為了它,士道先生所持有的精靈之力是必需的。」
狂三用仿佛懇求般的語調說完這些,然後在士道做出回答之前又接著說了下去。
「當然,我並不打算說漂亮話。要是我把士道先生『吃』了的話,士道先生就會死亡吧。——但是,只要能夠得到士道先生的靈力的話,我一定,會把歷史改變的。」
「把歷史——」
士道聽到這番話後,不禁想起了過去和狂三一起回溯時間的事。
沒錯。狂三所說的並非夢話,這一點士道最清楚不過了。
畢竟士道已經,將這個世界的歷史改變過一次了。
——依靠的不是別的,正是狂三的天使的力量。
「嗯。只要將始源精靈抹消掉的話,我成為精靈的這件事也將不復存在。也就是說——士道先生被我『吃掉』的這一事實,也會一併消失。」
「所以」,狂三說著看向士道。
「士道先生。請務必,務必答應我吧。若是你相信我的話,就請把你的力量,你的性命——暫時地,借給我吧。」
「——」
在那與像是在戲弄士道的平時的狂三不同的,真摯的目光下,士道不禁語塞。
道理是可以理解。但對士道而言,會丟掉性命這件事並沒有改變——
要是平常的話,士道應該會這樣考慮的吧。
但是現在,在士道的胸中,有與之不同的另一種感覺在往復。
——宛如洶湧的波濤般的,後悔。
以及,燒身灼心的,憤怒。
那時候我沒有將手伸出的話。
那時候我沒有扣動扳機的話。
那時候我沒有討伐精靈的話。
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必須要殺死。必須要抹消。必須要讓她「不曾存在」。
為了朋友。為了世界。為了我所「吃掉」的生命——
這份思念,顯然不是屬於士道自身的。
但是,正因為體驗過狂三的人生,那份的情感也在摧殘著士道的內心。
「我,要——」
「…………」
士道發出了顫抖的聲音,狂三則一下子垂下了雙眼,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地再次抬起了頭。
「當然,我並不覺得這是個公平的交易。雖說是要讓一切都『不曾存在』,但是要求士道先生付出生命的代價這件事並沒有變。……所以,作為起碼的誓言。」
狂三這樣說道,然後抬起手,解開了襯衫的紐扣。
「……!?喂,餵……?」
對於狂三那預料之外的舉動,士道不禁發出了狼狽的聲音。
但是狂三毫不介意地繼續下去,她開始把身上穿的衣服一件一件脫下來。
今天早上在內衣店士道為她挑選的內衣露了出來。那件看似並不適合狂三的白色內衣,卻強調出了狂三的妖艷。
伸出手的話,就能碰到。
而且狂三是肯定不會拒絕的。
這種不可思議的實感,讓士道頭腦發熱。
「…………」
可能是察覺到了那樣的士道的內心,狂三緩緩伸出手,抓住了士道的手。
然後就這樣將士道的手拉向自己,讓其指尖在胸罩的肩帶上滑動。
「————」
士道無法抵抗那滿溢的興奮之感。他的手指在狂三的引導下,把肩帶從狂三的肩膀上拉了下來。
但是,這還沒完。狂三故技重施,拉著士道的手,讓其從胸部摸到腹部,最後讓他的指頭置於自己的內褲上。
手慢慢滑下。那徐徐展現在眼前的裸露著的狂三的嬌嫩肌膚,讓士道的眼睛無法離開。
一絲不掛的狂三臉頰微微發紅,她再次面向士道。
「——除了靈力之外的我的一切,全部向您奉上。」
「什、麼……」
士道呆呆地擠出了兩個字。
昏暗的房間裡,從窗簾的縫隙間射入的月光照在狂三雪白的肌膚上。
那過於夢幻的光景,讓士道的頭腦里率先浮現出的是某種近似崇敬的感情而非色慾。
狂三慢步向前,朝著士道貼了過來。不——她順勢用力推了一下士道,將他壓倒在身後的床上。
狂三就這樣躺在士道的身上,伴隨著些許混亂的呼吸,她把手放到了士道衣服的紐扣上。
「餵、喂,狂三……」
士道一邊不安地說著一邊想要把狂三推開,但是對方畢竟是精靈。就算不及十香,作為人類的士道也無法與之抗衡。
不、或許、與士道的意志相悖,他的本能、他的身體,可能並不打算抵抗。
狂三的美——就是有著能讓士道這麼想的程度。
不開玩笑地說,要是能得到她的話,就算丟掉性命也無關緊要。這樣的想法不可思議地掠過士道的腦海。
「士道先生。士道先生。只要是你所期望的,不管是什麼事情我都會做的。只要是你所渴求的,不管對我做什麼都可以。」
「狂、三……」
理性和本能發生衝撞,仿佛腦幹被燒毀一般的感覺。
一個不留神的話,就會聽從狂三的擺布。
但是——
「……!?」
狂三的手指頭正打算觸摸士道的肌膚,下一瞬間。
突然響起了巨大的聲音。士道正想著是不是窗戶破碎的聲音時,薄薄的窗簾就被切碎,數名少女飛了進來。
——她們的面容完全相同。
「找——到——了。」
「……哎呀?難不成正在行樂中?」
「那可真是噁心啊。好吧,就讓你們先完事吧。連女人都沒碰過就死掉未免太可憐了。」
「什——」
對於突然出現的少女們,士道露出了驚愕的眼神。
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站在那兒的,正是數日前出現在士道的夢中的少女們。
「……哎呀、哎呀。」
但是,狂三的反應與士道有點不同。
浮現在她臉上的,比起震驚,更多的是焦慮和憤怒。
「區區贗品精靈,也敢打擾我和士道先生的幽會。真是好大的膽子呢。」
狂三就這麼一絲不掛地緩緩站起身。
聽到那句話的少女們隨即變了臉。
「……哦?你說、贗品?」
「我可以認為你這是在侮辱我們的父親嗎?」
「不可原諒!」
說完,少女們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尖銳起來,她們一齊朝著狂三飛過來。
「狂三——!」
然而,狂三卻不慌不忙地翻過身子,手中握著不知何時出現的短槍和老式手槍,她朝著少女們,連續地扣動著扳機。
「——【七之彈】!」
被子彈擊中的少女們,保持著飛向狂三的姿態,靜止在空中。
【七之彈】。是將被射擊到的對象的時間停止、的必殺的一擊。
「——哼。」
狂三不悅地哼了一聲,掉頭背對著少女們。
配合著她的動作,從房間的天花板上的影子裡伸出了數隻「手」,將少女們的身體拖往影子裡面。
「——【四之彈】。」
接著狂三這樣說道,然後用槍口對準破碎的窗戶的碎片,射出了漆黑的子彈。
下一瞬間,碎片便漂浮在空中,隨後形成了完整的窗戶,就好像電影中的再生的橋段一樣。
數秒後,房間裡又恢復了先前的靜寂。
狂三輕微地吐著氣,將兩把槍收入影中,重新面向士道。
「有人來搗亂了呢。真是的,竟然在這種時候不請自來……」
這樣說道的狂三,身子突然間搖搖晃晃起來,她用手撐住了牆壁。
「狂三……?」
「沒事……的。真的——」
狂三笑了笑,正打算回復士道,但是——
她像脫線人偶一般,就這樣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