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兄長的資格(1/2)
這麼一大早就有貴客大駕光臨——
亞鍾學園理事長漆原賢典一接到傭人的報告,就往自宅的後院移步。
那裡有園遊會用的露台,引頸期盼的貴客正在那兒享用上午茶。
大概是用來代替背景音樂,桌上放著智慧型手機,播放著輕快的曲子。它並不是古典樂(賢典並不曉得),而是日本某款電玩音樂。與雅致的西式宅邸的早晨氛圍極不相稱。
貴客身旁還有一位女僕隨侍在側。
她不是主人家的傭人,而是那位貴客的侍從。
她是一位美麗的白人女性,身穿正統風格的女僕裝。
『用日本的自來水泡的紅茶果然很特別呢。』
貴客十分享受那位美麗的女僕幫他再倒的一杯茶。
『愛德華爵士,您只需通知我一聲,我就會派人開車去迎接您呀。』
賢典像日本人一樣低頭一鞠躬,並操著一口道地、漂亮的英語,向令人等得焦急的貴客——英國總部長說道,
『其實昨天我已經到達這裡了,但有點雜事。』
愛德華單手拿著杯子坦率地回答。
『他叫諸葉來著吧?我自己調查了一下他的實力。』
賢典聞言忍住差點驚叫出來的聲音。
『……難不成您親自動手跟他打了一架……?』
賢典想抗議,那等同於干涉內政。
『我只是試了他一下。絕對沒有亂來。首先,根本沒有人受傷。如果是這種程度的話,應該沒有什麼好挑剔的吧?』
愛德華明快地解釋,賢典大致同意。
對方也不是那種說謊事後會立即被拆穿的愚蠢的人。
『嗯,那個諸葉啊——完全跟我期待的不一樣。』
愛德華直截了當地只說出結論。
這對賢典來說猶如晴天霹靂。雖然他的臉上並沒有顯示出受到震憾而變得蒼白的樣子。
『您說不符期待……?』
『說謊也不要緊,是你提出請求要我本人認定諸葉為S級的吧?』
對方已確認此事,賢典只好點頭承認。
為了把諸葉培育成S級的企圖,最後推一把的助力就是能獲得英國總部長的認可,弄假成真。
因此,邀請愛德華遠道來日本、視察學園等事只不過是個藉口。賢典和愛德華根本不在意那種事。
『我本身也想跟日本分部維持友好關係,很想答應你的請求。但真的有點困難。把狗說成狼還騙得過去,但把貓說成老虎實在說不過去吧?說謊是一回事,要是被「雷帝」那種人知道的話,被抱怨的可是我們耶。』
愛德華好像在聊今天的天氣似的,用悠閒的聲音談論政治問題。
「雷帝」是俄國分部長的綽號,與日本分部處於水火不容的關係。
要是被那個政敵知道這個謊言,日本分部、甚至這個陰謀的主謀賢典也會陷入非常不利的困境。
雖然明白這個道理,但也有難以理解之處。
『這不是很奇怪嗎?灰村諸葉可是有打敗無畏級《異端者》的實績呢?』
『是啊。我也是這麼聽說,所以才想幫你的計劃一把。不過,我試了一下,他的實力並不如我想像的那樣深厚,這也是事實。』
在愛德華說話時一直在旁伺候的女僕,用可怕的目光瞪著賢典。
她的眼神像在說,難道你是在懷疑白騎士本人的調查嗎?
當然,賢典也不可能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只是依舊無法理解,臉色相當嚴肅——
『難道與諸葉一同戰鬥的那兩個人也很厲害?』
愛德華一面說出自己的推測,一面扯了扯女僕的袖子。
『例如,如果說用幾個像在這裡的安琪拉一樣的A級《赦世主》來作戰的話,或者是——』
『可是,報告不是說那隻九頭大蛇是必須傾日本分部所有力量才能討伐的魔物嗎?』
『嗯,那是不想有犧牲者出現的白騎士組織的一貫作法。不過,如果不怕犧牲,豁出性命瘋狂戰鬥的話,即使只是幾個A級,打十次總有一次會獲勝吧。甚至萬一能夠抓住一次奇蹟的話,三個人或許也能全數生還回來。如果認為這次只是碰巧發生神跡,也不算完全不合邏輯。我們對太古之龍有先入為主的觀念,所以過於高估了諸葉,忽略了他的背後還有兩位少女。』
賢典把手放在嘴邊,稍微陷入沉思。
老實說,愛德華的話聽起來相當牽強……
但對本身並非《救世主》的賢典來說,他身邊可供判斷的資訊總會變得模稜兩可。
如果白騎士本人都這樣說了,也只能這麼認為了。
而且,他不認為愛德華在此刻說謊會有什麼好處。
『她叫靜乃來著嗎?令妹其實是個很優秀的《救世主》呢。』
你要引以為傲啊。愛德華用坦率的語氣稱讚道。
怎麼可能——如果說他沒有這麼想過,那是騙人的。
而這又是先入為主的例子。也就是說,剛好與賢典所深信不移的事相反——因為諸葉是《最古老的英靈》,所以一定很厲害。
因為靜乃是自己的妹妹,所以一開始就小看她。
『畢竟你對自己的評價也有不肯妥協之處,會不會對自家人打的分數太嚴格了一點?這麼看來,漆原家或許藏著很多能人雅士喔。』
即使被愛德華嘲弄,他也無法反駁。
『……也就是說,灰村諸葉真的不怎麼樣囉。』
賢典勉強隱藏住自己的企圖落空所產生的失落感。
S與A級之間,存在著一道厚重的壁壘。
原以為諸葉至少是快要進入那個壁壘之前的領域的人——
難道說,其實必須合三人之力——靜乃及另外一人——才能達到那個水準嗎?
『我認為即使只有相當於A級的程度也很足夠了。那也是十分了不起的。無論是諸葉還是令妹。』
愛德華一邊苦笑,一邊打圓場地說道。
妹妹是那麼厲害的黑魔,的確是令人很高興的誤算。
不過,賢典更強烈地認為自己錯失了S級那條大魚。
愛德華仍繼續苦笑著——然後——好像想到什麼極好的點子而彈了一下手指。
究竟是什麼事?賢典偷偷觀察著他的樣子。
『考慮到我無法答應你的請求,所以很難開口。賢典,你可以聽一下我的請求嗎?』
『你是說?』
『要不要讓令妹到英國留學?』
愛德華坦率地說出來,賢典也小心不讓自己的吃驚顯露出來。
同時採取謹慎的態度,並沒有立即回答。
英國也有《救世主》培育學校,爵士說想招攬妹妹到那裡就讀。不過,那裡比亞鍾學園的水準還低,感覺不到有叫她去的好處。
然而——
『賢典你也知道吧?英國總部缺乏優秀的《闇術使者》,正傷腦筋呢。所以我們很想招攬前景大好的靜乃進來。當然,我答應你,她在英國畢業後可以當幹部。怎麼樣?雖然把稀少的闇術使者挖過來會讓日本分部很為難,但對漆原家來說並沒有壞處吧?』
聽著愛德華的敘述,這次賢典必須忍住不笑出來了。方才所感到的失落等情緒,轉眼之間已煙消雲散。
愛德華那樣的請求對賢典來說是很吸引人的。
『嗯,是不壞。』
他飛快評估後立即回答。
漆原家已經與日本分部建構牢不可破的關係。如果靜乃又能在英國總部占有一席之地的話,那麼漆原家在白騎士組織中的權勢更不可撼動了吧。
即使說謊也要把諸葉培養成S級,而邀請愛德華爵士前來助陣。雖然這個計劃輕易地受挫,但卻以出人意表的方式獲得回報。
『我就知道如果是賢典的話一定會答應!那麼,再來就要看靜乃本人的意願了。』
『啊,您不用擔心這件事。』
賢典極為泰然地斷定,並打包票。
『她一定會同意的。請您稍等一下。』
賢典稍施一禮,便離開那裡。然後踩著強而有力的步伐往宅邸走去。
當他轉身背對著愛德華時,笑容才爬上他的雙頰。
那既不是身為教育家的笑容,也不是身為哥哥的笑容——
而是慣於把別人當作棋子利用的政客特有的笑容。
賢典離去後,在一旁待命的美女侍從說道:
『想不到事情這麼簡單就翻盤了。』
愛德華坦率說出內幕:
『賢典這個人呢,無論用何種手段都能確實滿足自己的野心,從這點
來看,他是個擁有才幹與行動力的厲害角色。但也正因為如此,一開始就利用欲望引誘他的話,卻也有著很容易控制的一面。』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爵士。』
對於主子擁有「白騎士」鮮見的足智多謀的一面,令她這個部下看呆了。
『果然光是嚇唬他一下,實在無法了解真正的實力,這是不可否認的。可以的話,希望諸葉和我都能夠使出全力認真打一場。』
這都是因為諸葉優柔寡斷的性格,以及愛德華不能在這個國家鬧事的限制所致。
『不過,一如我所料,事情往別的方向發展了。如果賢典和諸葉能夠起衝突的話……哦?』
愛德華一邊品嘗紅茶的香味,一邊暗自竊笑。
安琪拉入迷地望著主人說道:
『不過,沒想到主君對灰村那麼執著。』
『因為對《白騎士組織》來說,這是非常……沒錯,是非常重要的事。』
愛德華喝完紅茶,將杯子往桌上一放說道:
『英國總部與各個分部——六大組織,現在保持著奇蹟似的均衡態勢。表面上的小競爭姑且不論,大致上都團結一致地執行討伐《異端者》的職責。』
『中國的老者也說過,六這個數字很好。』
即使一個陣營分裂成兩個或三個,也能分庭抗禮。
『而所謂均衡,反過來說,就是隨便一件事就可以簡單地破壞它的平衡。』
原來如此。安琪拉表示贊同。
『例如,出現第七號人物?』
『對,如果出現第七號人物。』
愛德華如此認為。
出現第七號人物時,恐怕白騎士組織會分裂為兩派。
然後,四組人馬會支配剩下三組人馬。
因此,第七號人物出現在哪一國、擁有什麼樣的人格,是非常重要的事。
也就是所謂的關鍵人物。
根據他的選擇——會決定不同的命運。
是讓愛德華所領導的白騎士組織成為更完善的、救濟世人的組織?
還是聽任「雷帝」和「PSG」等人想法,以優秀人類之姿開始支配舊人類?
『所以呢,即使用強硬的手段,我也要測出諸葉的真正價值。』
愛德華一站起來,隨即轉身離開露台。
安琪拉後退三步,恭恭敬敬地隨行在後。
桌上留下的是,一隻空的茶杯。
它仿佛在訴說——
休息的時間結束了。
*
那天,即使朝會開始了,靜乃也沒出現在教室。
諸葉坐在自己的位子——正中間那一排的最後面,一直盯著空無一人的座位。
「漆原同學因為家裡有事,所以今天缺席。」
導師田中在點名之前宣布道。
「請問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諸葉舉手想確認真正的原因。
「我只聽說她家裡有事。」
田中也有點困惑地回答,似乎真的不知道的樣子。
家庭的因素,漆原家的內情——諸葉的胃變得很沉重。
早月也隱隱感到不安吧。來回地盯著空無一人的位子和諸葉的臉龐。
雖然朝會之後的學科課業也順利地進行,但諸葉的心情一直很沉重。
每次一到下課時間,他就試著打靜乃的手機,但她都沒有接。
即使發了好幾通簡訊,她也沒有回應。
後來還去向田中問她家裡的電話號碼,但他以「攸關個人隱私」而無法告知。因為亞鍾學園是全體寄宿制,也造成了沒有班級電話聯絡網的缺點。
電話和簡訊完全沒有回音。
諸葉每次一打開手機,不祥的預厭就越來越嚴重。仿佛身體某個地方被開了一個洞,然後慢慢地被注入毒液似的。
靜乃——說她愛發呆吧,確實是個不認真的學生,但她從來都沒有請過一天假。
所以,眼下無法得知她的情況。
一整天都無法與靜乃取得聯絡——
只是因為這樣,竟然就苦嘗到如此失落的感覺。
該在的人不在那個地方,讓人心裡很慌。
就好像一條手臂的感覺消失那樣,讓人很不安。
是一種筆墨難以形容的空虛感。
下課時間、午休時間,雖然早月總是很擔心自己,但還是無法完全填補心中的失落。
「啊哈……啊哈哈……我一直認為她是個很陰鬱的女生……但那傢伙不在,總覺得……很沒勁……」
最後,連早月都一臉擔心地說出喪氣話。
當然也無法集中精神上課。
上午的學科和下午的實技課程隨便混過去了,但放學後的特別演習可沒那麼容易。畢竟還是瞞不過實戰部隊隊員們的眼睛。諸葉被可怕的副隊長罵了好幾次,也被石動擺臉色,還被龜神大大取笑一番。
最後,學校的事「終於」結束了。
心思不在學校,原本一下子時間就過去的半天,現在是又辛苦又難熬的漫長的半天。
諸葉盤腿坐在被夕陽染紅的中庭草坪上。
再用手機打電話給靜乃一次。
早月坐在他旁邊,用依賴的眼光守候著他。
如果這次再打不通,就直接到理事長家找她——他們如此商量好。
諸葉把手機放在耳邊,開始數撥號聲。
五次,十次。還是不行嗎?諸葉下禁嘆了口氣。十五次,二十次。沒辦法了嗎?諸葉不由得閉上眼睛。
不過——
『…………餵?』
在響第二十一聲時,傳來了靜乃的聲音。
諸葉不由得振臂歡呼。
「喂,靜乃嗎?你的聲音有鼻音,怎麼了?感冒了嗎?」
『……是啊。』
「才怪。為什麼沒來學校?家裡是不是有什麼事?」
『…………』
靜乃不發一語。
諸葉耐心地等待她向自己吐露實情,但靜乃的意志也很堅定。
比耐力是靜乃的拿手絕活。跟她認識兩個月以來,他已體會到這一點。
沒辦法,諸葉只好採取強硬的手段。
「如果你不回答,我現在就殺到你家去喔?」
『我想我哥不會放你進來喲?』
諸葉輕拍了一下膝蓋。因為他已確定靜乃現在在家裡。
因為他也曾想過最壞的情形——她會不會早就去到一個遙不可及的地方——所以,這是不幸中的大幸。
「跟理事長沒有關係吧?我是要去看你啊。」
諸葉斬釘截鐵地說道,也顯示出自己的決心。
從電話那端傳來沉重的嘆息聲。
『你不要來。我不想見你。』
靜乃似乎心意已決,用僵硬的聲說道。
「為什麼?你不說明原因,我可咽不下這口氣。」
『我要去英國留學了。後天就會離開日本。』
「……還真是突然。」
諸葉目光銳利地說道。
不過,他並不驚訝。英國,又是英國。
腦海里閃過愛德華爵士的那張瞼。
還有一個人,理事長那張像爬蟲類的臉孔也是一晃而過。
『我實在不曉得該好好跟你講還是怎麼樣。不過,如果見面的話,只會更加不舍……』
她打算不告而別。靜乃道出如此令人傷心的決定。
諸葉氣憤地咬著嘴唇。
「如果你自己真的想去留學,我會閉上嘴支持你。可是,不是那樣吧?一定又是你那個哥哥講了什麼奇怪的話吧?是的話就別聽了。」
『沒有用的。我不能違抗哥哥——漆原家所決定的事。』
靜乃用有鼻音卻完美地抑制感情的語氣,淡然地回答。
諸葉用空著的手握拳狠狠打在草坪上。
早月嚇了一跳,有些害怕。
諸葉的臉色就是那麼可怕。
「聽好,靜乃——」
諸葉因無處發泄的怒氣,視野好像整個染紅一樣。
激動的情緒如滔天巨浪般從體內不斷湧出來,渾身充滿了怒氣。
最後那股怒氣形成語言脫口而出,喝斥靜乃乖乖聽他的話。
「——這個世上沒有人能擁有束縛他人的枷鎖。」
電話那端可以感覺到靜乃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然後是像微微啜泣的嘆氣聲。
靜乃正在嗚咽。
起初是忍耐地小聲啜泣。不久,終於像決了堤一
樣號啕大哭起來。
諸葉默默地等待她心情平復下來。
靜乃抽抽答答地回答:
『即使沒有記憶……果然你……還是會說同樣的話……休·沙烏拉。』
這次輪到諸葉倒抽一口氣。
「靜乃!你果然是冥府的魔——」
『抱歉……再見。我很高興……你打電話給我。』
靜乃哀傷逾恆地喊道,隨即單方面掛斷電話。
「那個不懂事的傢伙!」
諸葉一氣之下想把手機給扔了——又打消了念頭。
他珍惜地合上手機,並把它貼在胸前。
因為他想起來了,送他這支手機的人就是靜乃。
「喂,餵……漆原她說了些什麼?」
早月提心弔膽地問道。
因此,諸葉發現自己的表情仍然很僵硬。
像是將肺部的空氣擠出來似的嘆了一口氣,強迫自己轉換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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