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五章 願為汝鞘(2/2)
以認真的口吻輕聲咕噥道。
早月看到蕾莎這突然判若兩人的樣子想必嚇了一大跳吧,緊張得
雙眼泛著淚光。
「就跟你道歉了嘛!原諒我嘛嗚嗚。」
她又舀起一匙,呼——呼——地拚命吹冷。
早月試著安撫重新躺下、眼神更添疑心的蕾莎,這次總算機伶地餵了蕾莎吃飯。
「是在搞什麼啊。」
諸葉也笑了,雙手合十後開始享用。
是道放滿夏季蔬菜與雞肉,湯頭清淡爽口的燉飯。
以橄欖油仔細翻炒過的雞肉表面焦脆,越是咀嚼,滋味豐富的肉汁越是充滿嘴裡。吸收油分的茄子入口即化,番茄帶來清爽口感,青椒的苦味不僅襯托出菜餚美味,綠色青菜所合成分也能兼顧體內環保,就連米飯也軟得正好入喉。
真是一道完美的佳肴。
無論之前的蘇菲亞,還是今日的諸葉都一樣,每當有關料理的難題都會拜託早月幫忙,而她真的也值得放心託付。
因為事關蕾莎所以難以啟齒,但一說明原委後她就乾脆地接下這差事。
(有著能幹的「妹妹」,我好像也挺幸福的啊。)
看著一心一意餵著蕾莎吃東西的早月,諸葉心袒默默想道。
*
所有《救世主》都會夢見不可思議的夢。
其頻率雖因人而異,但他們都以這種形式體驗前世所發生的事。
蕾莎又做了個不可思議的夢。
並非只有前世的事,還有另一件事。
雖然夢見那件事的頻率之低,大概幾個月才有一次。
在那夢中,蕾莎一直聽著風雪的聲音。
視野全是一片黑,身子動彈不得。
既冷又難受……而且寂寞。
蕾莎持續啜泣。
我在這裡喲。蕾莎嘶聲力竭地不停如此喊著。
身體不久就因熱能散失而冰冷無比,內心也因希望遭剝奪變得冷酷無比,就在隨時都有可能死去時——終於得救。
在可謂九死一生的狀態下。
一名消瘦的老婦伸出援手。
老婦在風雪之夜,救了被丟棄在孤兒院前不管死活,還是個嬰孩的蕾莎。
她不可能會有懂事前的記憶才對。
剛出生時應該連眼睛都睜不開才是。
但不知為何她仍記得,如今還會持續夢見。
她久違地做了那不可思議的夢。
醒來睜開眼看到的是破爛公寓的天花板,蕾莎無法集中思考,只是茫然地往上望。
現在是身處現實?還是依然在夢境裡?兩者界線模糊不清……她無法從這沉靜的混亂中脫身。
因為就算身處現實,處境也與夢中的嬰孩時代毫無兩樣。
對蕾莎來說,這個世界總是冷酷無情。
在最糟糕的心情下——蕾莎突然發現。
右手被包覆在非常溫暖的感觸中。
她將視線往那移動。
諸葉。
他在這,一直握著她的右手。
蕾莎回想起這是什麼狀況。
吃過早月煮的晚餐後,再度接受諸葉的治療,之後就那麼睡著了。
「現在才九點而已,你還可以再多睡一會啊?」
諸葉自然地以食指擦拭蕾莎的眼角。
看來在做那個可怕的夢後自己又不小心流淚了。
「嵐城早月她人呢?」
「我要她先回去了。在我說要多留一會的時候挺囉嗦的,但還是試著安撫她要她回去了。」
諸葉一臉打趣地聳肩。
「我等一下也要回去了,在那之前我會一直看著你的。晚安。」
蕾莎不知為何,被諸葉那麼一說後反而覺得心安。
警戒心、猜疑心,心中都未揚起這類情緒。
她乖乖地閉上眼。
「我明天還會來的,到時候也會帶其他人。再見囉。」
蕾莎對那話毫不質疑地點頭後入眠。
她再沒夢見那可怕的夢了。
隔天,星期三傍晚。
諸葉按照約定,在放學後又來治療蕾莎。
一起來的並不是早月,而是像個天使般可愛的小女孩。
她說自己叫摩耶。
蕾莎趁諸葉不在場時偷偷問摩耶與他是什麼關係,摩耶咬耳朵地說:
「摩耶是未來重要的後宮成員的說。」
這句話實在太有深度,蕾莎無法理解。
不過這小女孩也是個厲害的黑魔,與諸葉兩人一同治療蕾莎。
她很親近人,跟口才不好的蕾莎也處得相當不錯。
明明還小卻很貼心,看著蕾莎流了很多汗還拿著擰乾的濕毛巾幫她擦拭身體。
這段時間裡負責做飯的是諸葉,為了消除酷暑造成的夏季疲倦,做的是豬肉炒蔬菜料理。
「我今天有幫你多煮一點,多的你就明天拿去微波爐熱一下當午餐吃。」
留下這句話後,諸葉與摩耶就回去了。
周四,諸葉與一位看起來像個男孩的可愛學姊一同前來。
「我會專心做治療,能請小百學姊你負責做飯嗎?」
「交、交給我來。」
小百學姊自信滿滿地宣告後進了廚房。
不過她的廚藝也只比一般人好上一些而已,說不定論起拿菜刀,蕾莎還更拿手。
之後一路跌跌撞撞,一下子切到手一下子鍋具掉滿地,整個手忙腳亂。
但她仍然散發出一股拚命要做好的氛圍,真是堅強又可愛。
她戒慎恐懼地端出家是發黑牛井的料理。
「看起來是挺有個性的,不過味道還挺不錯的喲。」
「我也覺得很美味。」
蕾莎與諸葉一同稱讚後——
「別說什麼很有個性!」
小百學姊臉紅得像顆蘋果般大喊。
從她之後偷偷露出的幸福表情,看得出並不真的是在生氣。
令人不禁微笑。
是個看著她也會讓自己心暖暖的人。
蕾莎很驚訝,想不到世上會有這種人存在。
周五時諸葉又與早月前來。
「蕾莎留學已經一周囉!我想說你應該差不多在想念俄羅斯的家鄉菜了,所以我練習了羅宋湯的做法喔!」
早月手扠著腰炫耀著。
說有練習過並不假,她動作俐落地煮好羅宋湯並盛盤。
「如何?不過說真的我沒什麼自信,有故鄉的味道嗎?」
早月低頭抬眼偷瞄,再度餵著蕾莎吃飯。
蕾莎含著對方伸出來的湯匙,好好品嘗一番後左右搖頭。
「打——擊!難道你的鄉愁沒得以消解嗎……?」
早月雙眼已閃著淚光,蕾莎又一次左右搖頭。
「並不是那樣,因為我在俄羅斯都一直吃速食。」
她與羅宋湯這種需要慢慢燉煮才行、得花上好多手續的料理無緣。
如果有速食可吃的話倒也好,但早月親手煮的料理要美味許多。
「太好了!那你多吃一點喲。如果你不早點康復的話,哥哥大人可會一直被你占住。」
早月笑容滿面吐出言不由衷的話,賣力餵著蕾莎。
「真是個不老實的傢伙……」
諸葉看著苦笑——
「那,在我餵蕾莎的時候,老實的諸葉也可以餵我吃喲?」
「好啦好啦。」
諸葉忍著笑,取過早月的盤子舀上一匙。
「要好好吹喔?」
「小孩子喔你?」
諸葉嘴上發著牢騷,但還是吹涼後將湯匙伸進早月口中。
「嗯嗯嗯#9829;我做得真是太美味了!呵呵呵呵。」
「你沒先試味道喔……算了,不過是真的挺好吃的。謝啦。」
「嗯哼,居然能讓諸葉餵我吃東西當獎勵,今天真是來對了。」
蕾莎看著兩人感情融洽相處的樣子覺待奇妙。
(灰村諸葉說的果然沒錯,這兩人前世果然是兄妹。)
她雖有如此感受,但另一方面——
(但這兩人看起來卻像男女朋友這點真不可思議呢……)
這是蕾莎無法理解的關係、距離。
但看著並不會感到不快,甚至還相反。
並非出自理性,而是自己想衝動地加進那個圈子裡。
在她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後——突然回過神直打哆嗦。
(我到底在想些什麼!?灰村諸葉可是刺殺對象啊……!)
被自責感給籠罩著。
但與這份自我規戒相斥的念頭
,卻牢牢留在胸中某一隅。
這是她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抱有如此難以名狀的複雜情感。
周六,諸葉帶了一名高大、褐色肌膚的學姊。
是名從美國分部來留學的學姊。名叫蘇菲亞。
就算是並未握有太多情報的蕾莎,在事前也看過一張「要注意人物清單」。因為康多拉德下的判斷就是別與其他留學生有所接觸,避免刺激其背後的分部。
蕾莎打算今天就裝得老實點,蘇菲亞卻一點也不了解她的心情,毫不客氣進屋,一看房間就大呼一聲:
「哇喔!什麼都沒有(Simple)的房間。我也不討厭就是了。」
那口無遮攔的說話方式,說不定正是美國人的行事作風。
其實是個性非常隨便又粗線條的人吧?
「蘇菲學姊……我不是請你幫忙買鬆餅粉嗎?」
將她所提來的購物袋內容物收進冰箱的諸葉嘆息。
「……為什麼你買成了大阪燒粉呢?」
諸葉嘆了一聲氣,納悶是怎麼搞錯的。
「吃不了鬆餅的話那吃大阪燒就好了。」
「但是我們連餡料跟醬料都沒買耶,只有糖漿跟果醬而已。都是蘇菲學姊說你只會做鬆餅而已害的啦。」
諸葉沮喪地關起冰箱門。
「如果買的是普通麵粉還有救……總之我先出門去買鬆餅粉回來。」
諸葉嘴上咕噥抱怨著出門買東西。
「搞砸——囉。」
蘇菲亞大大地聳了個肩。
被跟不認識的人、而且還是教人尷尬的美國人留在這,蕾莎一整個求助無援。
然而蘇菲亞卻露齒一笑。
「嗨,艾蓮娜。大家都是留學生,希望彼此都能好好相處喲。」
她伸出那雙大手想與臥在床上的蕾莎握手。
蕾莎猶豫了一下子後——才抱持著強烈戒心——與她握手。
多虧了諸葉的治療,身上的傷已幾乎痊癒。動起身子雖然還有些沉重,但已經不大會痛了。她今天本來甚至還想上學,卻被諸葉在昨夜強烈勸戒說「反正是周末,先觀察一下休養才對。」只好聽話。
「你已經習慣了日本的生活嗎?」
「不,還沒。」
「不過你覺得日本是個不錯的國家吧?」
「…………是。」
「像我啊就太喜歡日本了,喜歡到畢業後想進日本分部——呢。」
蘇菲亞毫不在意地說出極度危險的發言。
蕾莎聽了心一驚。
並非是擔心蘇菲亞的政治立場。
「日本跟俄羅斯比起來如何?我建議你也考慮一下會比較好。」
是因為蘇菲亞的話聽起來——像是甜蜜到無以復加的誘惑。
聽在她耳中就是如此。
對蕾莎來說,現實只是個冰冷的地獄。
在蕾莎眼中,日本是個溫暖的樂園,是個如夢似幻、毫無現實感的國度——
不過……一旦蕾莎決定住在日本的話呢?
夢想化為現實,身處人間地獄的日子是否會化為樂園……?
不是殺了諸葉,而是一直與他在一起……
「我無法背叛俄羅斯!」
一回過神來,蕾莎已不經意地回答出口。
「我提的並不是背叛那種誇張的事——啦。請你輕鬆(Simple)地好好想想。」
「我無法背叛自己的弟弟!」
遭到差點輸給誘惑的罪惡感苛責,心臟跳動的激烈程度仿佛快要破裂。
「抱歉(Sorry),看來這話題提得太突然了。不過總有一天你會更加愛上這個國家,喜歡上學校的大家,一定會想住在這個國家,沒錯,只要像這樣繼續待在這裡就對了。我就先在此預言——囉。」
蘇菲亞有些誇張地眨眨眼。
「……」
蕾莎一急之下想立刻反駁——但她辦不到。
血液循環加速。
可聽見鼓膜里傳來血液流經的聲響。
蘇菲亞接著又說了些什麼,聲音全被掩蓋消去。
(這跟預定好的不一樣呢,康多拉德……)
蕾莎低下頭,嘴唇都咬得快瘀血了。
康多拉德的計劃是讓蕾莎靠近灰村諸葉身旁,期待他對蕾莎產生情感無法下手,再一舉刺殺才對。
然而實際上卻完全相反。
如今是蕾莎要對諸葉動情了。
如果再這麼相處下去,會下不了手的反而是蕾莎吧。
(這個計劃失敗了……)
不行了。
要暗殺的話得趕快行動才可以。
一刻都不得猶豫。
九月夕陽西下時刻,在太陽西照的悶熱房間裡,蕾莎顫抖地抱著自己。
以兇狠的眼神往玄關那瞪去。
蘇菲亞是否感到了一股認真到恐怖的氣息呢?她只是默默地呆站著,一直凝視著蕾莎。
「我回來了——」
不久後,買完東西回來的諸葉出現在玄關。
「歡迎回來。」
蕾莎急忙起身跳下床迎接。
「喂喂,有精神是很好啦,但也別勉強自己喔。」
「這麼一點小事對我不成問題。如果你今天也替我治療的話,我想明天就會完全復原了。」
「是啊,我也那麼覺得。」
「所以我有事相求,希望你明天能和我約會。」
「是為了慶祝蕾莎你痊癒嗎?」
「也兼向你道謝。」
「嗯……是可以啦,不過要去哪?」
諸葉扶額開始思考。
儘管是突如其來的請求,他一點也沒展現出厭惡的樣子。
「那麼的話我正好有個好東西——喲。」
在六坪房裡旁觀的蘇菲亞露出笑容參加話題。
不知不覺間她手上握著兩張紙券。
「這是之前去教會幫忙時拿到的遊樂設施入場卷,我沒有陪我一起去的男朋友,那就給你們兩位——囉。」
「這樣好嗎,蘇菲學姊?」
「沒關係。不過,希望下次諸葉能陪我做個人特訓囉。」
「我知道了。你都這麼說那我就不客氣了。蕾莎你也沒問題吧?」
「我只要可以跟你去玩的話,什麼都可以。」
這樣就決定了。
「那為了明天的行程,最後的治療得多加把勁啊。」
「為了明天,拜託你了。」
「那我要來煎鬆餅——了。要煎一堆鬆餅——囉。」
蕾莎橫躺在床上,諸葉坐在她身旁,蘇菲亞站在廚房——
(這種鬧劇……今天就是最後一次了。)
蕾莎強忍自己的心意,身體放鬆,全心全意接受治療。
明日以準備萬全的狀態刺殺諸葉。
不能不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