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六章 正如重新鍛造寶劍(2/2)
諸葉總是這麼開導她。
說早月是以力量和體力為賣點的戰車類型。
但早月總是對這感到不滿。
她想和以速度見長的小百學姊、多才多藝的丈弦學長一樣,學習華麗的戰鬥方式。
(不過我發現了!我適合這種戰鬥方式!)
與同為戰車類型的蘇菲亞互相對打,早月在心裡大嘆快哉。
單純也好。
單純才比較好。
以不屈不撓的心,一心一意地朝目標邁進。
那正徹底符合早月的個性。
「你先等一下,我要休息。」
先出聲喊停的竟然是蘇菲亞。
早月的任務並非勝利,而是讓靜乃前去尋找諸葉,所以她很乾脆地答應。
「短短一個夏天,真是沒想到早月會變得這麼強。」
「可以再多誇我一點喔?呵~~~呵呵呵呵!」
「我想對那麼加油的早月問一件事。」
「好的,儘管開口。呵~~~呵呵呵呵!」
「你現在的狀態是開了幾道門?」
早月並未察覺蘇菲亞聲音有些顫抖。
所以她直率地回答。
「雙手雙腳、眉間加上丹田共六道!我狀態超棒的!」
「六道……果然是這樣……」
早月並未察覺蘇菲亞的眼瞳里摻有幾分畏懼神色。
白鐵全身有七道為了汲取通力的門。
直到能自由開啟七道門才算是能獨當一面的白鐵。
早月現在還是半桶水。
但這半桶水,竟然能與亞鍾學園第一的強力鬥士互毆。
早月尚未有自覺,如果小百學姊與丈弦學長跟她做一樣的事,就會被蘇菲亞一擊打得粉碎吧。
「我知道了,對那麼加油的早月我有一事相求。」
「好的,儘管開口。呵~~~呵呵呵呵!」
「我再來要出真本事了,希望你別死。」
「什麼呀,一點小事——什麼!?」
早月差點嚇得人仰馬翻,但蘇菲亞連嘴角動都不動一下。
她第一次看見開朗的學姊擺出這麼可怕的表情。
「怎麼了~?這種氣氛是怎麼回事啦~~~?」
剛剛有精神的樣子跑哪去了?早月開始抖個不停。
心臟撲通撲通地開始鼓動。
在對方充滿恐懼的目光下,蘇菲亞取出學籍牌。
「等等,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蘇菲學姊拿那個耶。」
「我有不能輕易使用武器的理由。」
「剛剛學姊問過我了,那可以換我問學姊是為什麼嗎?」
「當然可以,我也無心對可愛的學妹隱瞞。我跟丈弦一樣,前世沒有優秀的武器,總是換來換去的。」
在蘇菲亞回答時,她的學籍牌也跟著改變形狀。
化成好長好長一根平凡無奇的鐵棒。
鐵棒光是看起來就很重很堅固。
高大的蘇菲亞再舉起那根鐵棒,魄力十分驚人。
恐懼驅使早月讓學籍牌化成劍,但她那被歸為小劍的武器,與蘇菲亞的鐵棍相比看起來相當靠不住。
「至於為什麼會那樣呢——是因為沒有武器可以耐得住我的通力。」
蘇菲亞的通力流動,流竄至高舉鐵棒的各個角落。
下一秒,看似堅固的鐵棒突然像與空氣摩擦似的開始震動,響起詭異的聲響。
早月吃了一驚,一看才發現,鐵棒表面逐漸龜裂。
正如蘇菲亞所言,鐵棒無法乘載她那太過強大的通力,開始崩毀。
「用用用、用那種武器打鬥的話不是打一下就會壞掉了嗎?」
「正確答案。所以我的《太白》不存在第二發攻擊。」
「如果武器壞了,那原先的學籍牌也會跟著碎掉不是嗎?那個可是很貴重的,如果弄丟弄壞會被罵得很慘耶?學、學姊你就別那麼做嘛~」
「因為這是美國分部長直接交予我的命令,我想她會開心地給我一個新的。」
「太、太卑鄙了!美國的物量作戰主義真卑鄙!」
「多說無用——啦。」
蘇菲亞猛力將鐵棍高舉過頭。
早月陷入恐慌,心臟好像快要爆發。
但是——
「提起勇氣點燃心中的火!是早月你的話就辦得到!」
學姊這番嚴厲但溫柔體貼的激勵——
『內心可以熱血澎湃沒關係。不如說要內心強韌,但腦子得保持冷靜。』
令早月再度回想起哥哥曾傳授給她的要訣。
她的腦袋瞬間冷卻。
吵雜的心臟奏起自然且和諧的音色。
七門全部開啟,早月的身體纏繞著無盡的金黃光輝……
蘇菲亞的鐵棒感覺就像算準了時機才揮下。
早月以劍擋下。
她還不會使出《太白》,未帶有通力的劍身一瞬間就遭破壞。
早月雖感到驚愕但不動搖,她立刻雙臂交叉燃起心中烈火,欲以《金剛通》接下這擊。
「攻擊簡單、防禦困難。」並非忘了這原則,但她毫無他法。
媲美巨大塊狀物的衝擊波強烈地擊在早月手臂上。
對方想就這麼壓殺早月!
早月雙腳有如木樁沉進地面。
衝擊與爆裂聲遠傳至宿舍,震破所有玻璃。
附近的大門與鐵柵欄也被跟著震飛。
做為核心的武器耐不住通力,其破壞力無法集中,力量向四處無盡擴散。
無盡規模之打擊,無盡規模之能源耗費。
這就是蘇菲亞的《太白》。
接下這招的早月可慘了。
全身破破爛爛,特地穿來的戰鬥服也滿是破洞,這模樣可不能讓男性見到。
眼淚也撲簌掉落,好似全身骨頭被榔頭直接一敲似的,痛得說不出話來。
但她確實擋下這擊了。
蘇菲亞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唉——認輸了認輸了。沒了武器就沒辦法打下去了,美國分部長應該也能理解的,是我輸——了。」
之後蘇菲亞溫柔抱著早月。
「加油的早月!真可愛(So cute),真可愛(So cute)。」
甚至還蹭著臉頰。
本人是覺得自己這樣很溫柔,對身處此等狀態下的早月來說等同虐待。
早月無法出聲要她住手,只能眼淚縱橫忍受粗暴行為。
交付的使命完全達成,也幫了諸葉的忙。如此值得自傲的心境,讓早月能夠忍受。
*
諸葉琢磨至盡。
將自己揮劍的姿勢——
琢磨至盡。
將自己以劍撥開斬擊的巧勁——
琢磨至盡。將自己預測蕾莎下一步的準確度——
琢磨至盡。將自己在魔劍能力關閉時毫無時差使出光技的速度——
琢磨至盡。他重新審視、打磨、鑽研、鍛造自己所有一切。
身為劍士的他每秒都在成長。
身為白鐵的他每秒都在進化。
蕾莎這名技術高超的劍士、《救世主》殺手之《救世主》正是試金石。
如果少了她,不知道這一日究竟何時才會來臨。
諸葉心裡甚至萌生謝意。
「去吧。」
諸葉雙手握劍,使出一招大斜砍。
現在魔劍能力已開啟,因此諸葉以劍技應戰。
他刻意使出容易防禦的攻勢,讓蕾莎以劍抵擋。
毫無多餘動作的斬擊產生衝擊,接下劍招的蕾莎表情苦澀。
諸葉立刻抽劍再次砍擊。
然後又一次。
他將蕾莎逼得只能以魔劍代替盾牌防守,像是在墊子上練習揮拳般陸續揮出猛力的劍擊。
衝擊持續累積,終會讓蕾莎的手腕不堪負荷、無力揮劍吧。
諸葉實行的就是此種戰法,能做到這一點,兩者身為劍士的「風範」已拉開差距。
「我可不能輸……」
蕾莎一聲悲壯的號叫,像是忍受不住似的關閉魔劍能力。
自劍技切換成光技試著反擊。
但要以光技作戰的話,諸葉的速度可快上許多。
他比蕾莎還早一瞬間、以比蕾莎快四倍的速度動作。
諸葉爆發速度,以讓人錯認為分身為四的極高速,
自四方使出斬擊。
這是《神足通》七招衍生技巧中,冠以北斗七星第一星之名的步法。
神速同時連擊,《貪狼》。
四重衝擊襲向蕾莎手中的劍,諸葉終於將魔劍自其手中打落。
被彈開的魔劍迴轉劃出拋物線飛出,插在地面。
「啊……」
蕾莎啞口無言。
但她立刻披著一頭亂髮跑向魔劍。
諸葉不阻止她。
「你去撿也沒關係,不過我想再打幾次緒果都會一樣。」
蕾莎身為劍士的能力應該不至於低下到看不清這點才對。
「我一定得殺了你。」
然而蕾莎卻不聽忠告。
像是抓住一線生機似的將手伸向插在地上的魔劍劍柄。
諸葉並未遲鈍到感嘆自己是否那麼遭蕾莎討厭。
「是為了你弟弟嗎?」
蕾莎身軀一震。
果然沒錯,諸葉點頭。
「難道是你弟弟被雷帝抓去當人質,所以不殺了我,弟弟就會被殺嗎?」
「差不多。」
蕾莎拔出且再度舉劍,以兇狠的眼神瞪向諸葉答道。
諸葉也以真摯的眼神承受她的視線。
「那我來幫你。」
「……咦?」
「我從雷帝那平安救出你弟弟。這麼一來蕾莎就自由了,對吧?」
「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我不喜歡說大話,辦不到的事我不會說自己辦得到。」
「那是不可能的。」
「我這個人看起來靠不住也沒辦法啦——」
諸葉以空下來的左手搔頭。
將俄羅斯的王牌食人魔壓著打的男人,他——
嘆一聲氣後開始道來。
「以前,我救不了自己的雙親。」
他的視線稍微朝下。
如果不讓語氣滲點艱苦與憤怒進去,他就無法說出口。
「我不想讓蕾莎,有那樣的經歷。」
他抬起雙眼,以有力又堅強的視線射穿蕾莎。
「所以,就由我去救你弟弟。」
他鐵口直言。
隨後沉默等待,蕾莎的回答。
「…………」
到最後蕾莎什麼也沒說。
取而代之的是,她舉起的劍尖緩緩壓低。
結束了。
諸葉笑著仰望天空。
可惜了這陰霾的天空,出發前明明還是晴朗好天氣的。
會下一場雨嗎?到頭來會因為登山行程中止而變相地得救嗎?
諸葉苦笑著低下了頭。
因為他聽見遠處傳來聲響。
其中一聲是從正門處傳來宛如炸彈掉下來爆炸的聲音,雖然那不太可能。
而另一道聲響也讓他嚇了一跳。
因為靜乃趕來此處,奮力叫出了諸葉的名字。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快住手!你們根本不用與彼此戰鬥的!」
靜乃難得那麼大聲,臉上露出拚命的神情。
「什麼意思?」
諸葉撫著好不容易抵達、手抵在膝蓋上喘氣的靜乃背上問道。
靜乃先是調整呼吸後,交互看著低頭呆站的蕾莎與諸葉的臉,似乎難以說出口。
「難道是什麼不好的事嗎?」
「沒錯,特別是對艾蓮娜同學。你要靜下心來好好聽喲。」
「我嗎?」
蕾莎膽怯地抬起頭。
但立刻以毅然決然的表情要靜乃繼續說下去。
靜乃將躊躇捨去,道出震撼的事實。
「艾蓮娜同學……你,根本沒有什么弟弟。」
就連諸葉也愣了一下。
他很認真地找靜乃的嘴角是否有浮現小酒窩。
然而靜乃從頭到尾都是一臉認真。
「漆原靜乃,我知道你並不喜歡我。然而,那麼下流的謊言可——」
蕾莎皺眉開始責備靜乃。
重要的血親之存在遭受否定,會有這種反應是理所當然的。
但靜乃不退縮。
「我沒說謊喲,這是我派人去調查的。一開始我就想,你之所以會任雷帝擺布是不是有著什麼苦衷,或是跟你弟弟有關。我派人去探訪你曾待過的孤兒院,並詢問院長你的身世。不過,卻沒問出任何有關你弟弟的情報,院長好像還笑著說你根本沒有弟弟呢。」
「少囉嗦,你是為了什麼編出那種謊——」
「院長她還這麼說喔。刮著風雪的夜晚,她看到剛出生沒多久的你被丟棄在孤兒院前,才把你撿回去。所以宣稱你有一位擁有血緣關係的弟弟,是不可能的事。」
「你太囉嗦了,漆原靜乃!」
「那麼艾蓮娜同學,你說說你弟弟叫什麼名字?」
「了解。就告訴愚蠢的你吧,我弟弟的名字是——」
蕾莎的話卡在喉頭。
「我弟弟的名字是……」
在諸葉視線另一端的蕾莎,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
「我弟弟的名字……是……什麼?」
「那長相呢?你還記得起來嗎?」
「長相……」
「發色呢?眼珠顏色呢?跟你一樣嗎?他幾歲?你們相差幾歲?」
「發色……眼珠……年紀……」
蕾莎全都答不上來。
那細瘦的身體開始顫抖。
眼窩顯得凹陷。
她緊握著胸口那墜子。
「我不知道……什麼都想不起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麼……」
蕾莎仿佛就要痛哭出聲似的,向著蒼天質問。
諸葉已不忍再看蕾莎那悲哀的模樣。
「靜乃,這是怎麼一回事?」
「對不起,更深入的真相我實在是查不到。」
諸葉與靜乃納悶地看著對方。
這時有道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嘻嘻嘻嘻,那讓我來告訴你吧?」
是不熟識的聲音。
像是摩擦喉嚨,勉強擠壓出來的嘶啞聲。
諸葉想找出聲音主人,一時卻找不到。
「嘻嘻嘻,我在這裡呀,灰村先生。」
諸葉與靜乃的視線停留在一點。
停在不知何時蹲坐在附近草地上的黑貓身上。
「初次見面,我是自俄羅斯分部來的,名叫康多拉德。」
那隻黑貓在說人話。
今日實在發生太多令人吃驚的事,諸葉的感官已經麻痹了。
貓會說話那根本無所謂了。
「你說你要解釋是嗎?」
「是的,當然可以。正如漆原小姐所說,蕾莎她根本沒有任何一位親人。」
「康多拉德,這是怎麼一回事!那為什麼我會認為我有弟弟——」
「嘻嘻嘻嘻,因為那是我植入的,植入一種你有弟弟的錯覺。」
這真是——居然還有這麼殘酷的真相揭露方式。
諸葉感到憤怒。
劍柄握得手都發疼。
「我的《源祖之業》能植入錯覺,但無法植入記憶那種確切的東西。不過啊,錯覺這種東西可是很麻煩的。意外地,人類對任何事都不會太過深入去檢視,得過且過地生活呢。只要仔細想想就能識破的欺瞞,卻會放著好幾年都不去碰觸。你有沒有過這種經驗呢?因為孩提時代的錯誤認知,讓自己在長大後蒙羞。對我來說能夠巧妙植入錯覺,可是展現我技巧高明、絞盡腦汁的方式啊。」
是諸葉要他解釋的。
但他極度後侮要求康多拉德解釋。
他甚至想拔下黑貓那聒噪的舌頭。
「…………………………你到底把人心當成什麼了。」
諸葉以自己都未曾聽過的低沉聲音小聲說道。
為了重要的弟弟就乖乖聽話吧。
為了重要的弟弟就去殺人吧。
為了重要的弟弟就持續血腥的訓練吧。
為了重要的弟弟就捨棄一切幸福吧。
為了重要的弟弟就對這世界絕望吧。
對一個女孩子這麼做,未免太過分了。
這已不是殘酷可以形容的了。
這是同樣身為人類做得出來的事嗎?
而事實卻更加誇張。
蕾莎輕聲獨白。
「是嗎……原來我誰都不曾擁有……」
她已無法站
立,當場無力跪下。
像個孩子抽搐哭泣。
「我……就算去死也沒關係了嗎……」
她的空虛眼神里映出的是空無一物,不斷流下空虛的眼淚。
「蕾莎!」
諸葉的吼叫並未傳入蕾莎耳里。
蕾莎將自己內心封閉,持續啜泣。
「嘻嘻,那是沒用的。人心是很簡單就能摧毀的,她想必聽不到任何人的聲音了吧。」
「…………你說什麼?」
諸葉的劍尖指向黑貓。
但黑貓就這麼蹲坐睡著了。
「嘻嘻嘻嘻,我在這裡呢。」
取而代之的,從別處傳來康多拉德的聲音。
從蕾莎嘴裡。
她那空洞的雙瞳——整個眼球染成一片暗闇。
她那茫然的容顏,浮現著邪惡的笑容。
「嘻嘻嘻,要占據《救世主》的肉體是很困難的,但只要摧毀其內心就可以了。」
頂著蕾莎的容貌、並非蕾莎的某人一笑。
她掛在脖子上的黑色寶石正放出瘴氣。
「那就是你的真身嗎,康多拉德……」
「可惜,你答錯了。嘻嘻嘻嘻,這顆寶石只不過是我《源祖之業》的中繼媒介罷了。只要成功占據肉身,寶石就沒用了。」
為了證明那段話,蕾莎她……不,是奪取她身體的康多拉德取下墜子丟在一旁。
宛如黑影的瘴氣布滿蕾莎全身。
「怎麼會……那,該怎麼辦……」
在一旁的靜乃說不出話。
連諸葉的心也涼了。
「機會難得,我就來試試這把魔劍的威力吧。」
難道他能操縱蕾莎擁有的所有能力嗎?康多拉德啟動了魔劍的能力。
諸葉有股身體化成鉛塊的錯覺。
魔劍並未讓康多拉德的附身能力失去效用。恐怕他和日本分部長一樣,都是使用不屬光技與闇術任何一方的稀有《源祖之業》之人吧。
「就讓我們繼續來瀟灑地比比劍吧,灰村先生。嘻嘻嘻,你的實力看來比蕾莎高強,但你有辦法一面保護漆原小姐一面發揮實力嗎?」
靜乃發現自己成了負累而緩緩後退,但已經太遲了。
康多拉德一個個地消去諸葉可做出的選項。
一步步逼死諸葉。
真是邪惡的智慧。
正因為邪惡才能造成如此難以收拾的局面。
「真是太好了呢,蕾莎。我會一直完美輔佐你直到最後的!」
康多拉德一聲歡呼,操縱蕾莎的身體襲來。
「什麼叫作太好了……蕾莎怎麼可能會因此開心……」
諸葉大力緊握著劍柄。
力道大到劍柄與手掌摩擦滲出血來。
「嘻嘻嘻,她當然會開心。因為能完美達成任務,幫上雷帝陛下的忙!」
「別開玩笑了!難道你一點也不了解自己的夥伴嗎!?」
「我當然知道,什麼都了解。畢竟我倆交情可久的呢!」
康多拉德舉起魔劍,以與蕾莎分毫不差的套路砍來。
「你給我閉嘴。」
諸葉頭也不抬,以鐵劍擋下那記斬擊。
康多拉德以體重加於魔劍之上抵著諸葉,但他的鐵劍卻動也不動。
「你別給我再繼續談論蕾莎的事了……」
「那你又知道蕾莎些什麼呢?不過是相處了一周,她明顯是為了籠絡你才接近你,因此打造出那種虛假的關係啊!」
「這些我都知道……」
相信別人隨口說出的點子的老實個性也是。
知道自己被騙還帶著貓耳、裝出冒失屬性也是。
一約起會就勉強自己,笨拙地挽著手不放,一本正經的態度也是。
有著替重要的家人著想的深摯之愛也是。
為此不懼任何犧牲而奉獻自己也是。
對諸葉來說,每一點他都好喜歡。
全部、全部、全部、全部。
都覺得如此珍貴而不想失去。
所以——
我——絕不原諒從我身旁奪走重要事物的人。
諸葉抬起頭。
劍與劍抵著逼到了極近的距離。
康多拉德看著刻在諸葉臉上的憤怒容貌,嚇了一跳。
但嚇著他的不僅如此。
他看到諸葉全身有股純白的通力,宛如冷酷沉穩的火焰般升起,因而嚇得說不出話來。
魔劍能力呈現開啟狀態。
但通力仍纏繞著諸葉全身。
全身閃耀得有如從天而降的恆星。
這是不可能發生的。
「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對諸葉來說這沒什麼好驚奇的。
魔劍雷普拉森會吞噬通力。
既然如此,只要擠出它無法吞噬殆盡的通力就行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一道宛如野獸般的低鳴聲自諸葉喉嚨迸出。
通力也一樣自他身後源源不絕溢出。
到頭來,諸葉就是頭披著人皮的怪物。
只要剝開那層皮,不管什麼人世常識他都能一一顛覆。
在魔劍能力開啟之下,纏繞在諸葉身上的通力依然每分每秒都在增加。
但是還不足夠。
他將溢出的通力注入右手的劍。
鐵劍立刻像是在與空氣摩擦般開始震動。
發出令人不舒服的聲音震動著。
格擋住康多拉德魔劍的劍身表面,漸漸出現裂痕。
諸葉所灌注的通力實在太過強大,武器本身開始承受不住了。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這下可讓武器自行崩壞啦!」
康多拉德握著魔劍抵禦,並嘲笑諸葉。
「擁有稀世通力如你,可真是糟蹋了啊,只能喚出一把二流鐵劍的悲哀——」
「餵。」
諸葉這聲叫喚並非在回應康多拉德。
但康多拉德受到諸葉聲音里的魄力震懾,閉上了那囉嗦的大嘴。
諸葉毫不介意地繼續說下去。
「你還想睡到什麼時候?」
諸葉呼喚。
向自己的愛劍呼喚。
如果記憶還不足的話,就加以淬鍊。
就算手段強硬也要將之研磨乾淨。
從遠古的記憶深處,抽出沉睡的寶劍。
「來吧——沙拉迪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鐵劍劍身停止龜裂。
而已出現的那些裂痕竟開始自動修復。
就連覆在劍身那層薄薄的暗斑也全數褪去。
宛如有名無形刀匠在打磨一把劍。
不,該說是在重新鍛造一把劍。
諸葉掌中顯現出一把擁有如鏡般美麗劍身的寶劍。
此刻,「聖劍」自超越一億年之久的太古時代甦醒。
隨後終焉降臨。
寄宿著通力的劍身實在太過耀眼,靜乃與康多拉德皆無法直視。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諸葉更加猙獰地怒吼。
再多一點、再多一點,諸葉使出渾身解數榨出通力,持續將其灌進愛劍里。
要比喻的話,聖劍沙拉迪加就像一座歲月悠久的沙漠。
飲入名為通力之水源,無限無垠的乾涸大地。
其持有者無論注入多少水,沙漠都能將其飲盡。
饑渴無法得到滿足。
但如果對那廣漠大地降下足以讓世界淹沒在洪水中的無窮之雨,將會如何?
如果沙漠注入了怎麼吞飲都飲之不盡的水源會如何?
雨水會滲透進大地深處,在其過程中除去一切不純雜質,化為清澈的大河吧。
就像一台巨大無比的淨水器。
那就是諸葉的《固有秘寶》。
哪怕存在一千名白鐵,對其中九百九十九人而言皆為無用之物。
但那破銅爛鐵如果在聖劍守護者手裡,將化為古今無雙之劍。
飲入、過濾諸葉無窮盡的通力,並將之化成更加純粹的力量。
提升成為三次元宇宙中最亮白耀眼的光輝。
使其升華成《神通力(Ars Magna)》。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諸葉的獅吼中開始混有雜
音。
劈里一聲,又是劈里一聲。
堅硬物體龜裂的聲響。
金屬劍身龜裂的聲響。
沙拉迪加的劍身猶如千年不褪色的美鏡。
雷普拉森的劍身逐漸出現如長者皺紋般的龜裂。
魔劍無法吞噬、承受諸葉的《神通力》,開始自行崩解。
「——喝啊啊!」
諸葉打破了雙劍相抵的僵持局面,一口氣將沙拉迪加揮到底。
食人魔的魔劍——雷普拉森粉碎殆盡。
康多拉德正要說些什麼,但諸葉沒有給他發出聲音的時間。
反手揮出一劍。
將附在蕾莎身上的康多拉德的精神以《鎮星》直擊。
「————————!」
蕾莎身上的瘴氣甚至連發出一聲悽厲哀號都辦不到,在瞬間消失飛散。
簡直可謂光之風暴,諸葉單憑一擊就將其化為烏有。
蕾莎雙瞳恢復正常。
諸葉抱住她那癱軟下去的身軀。
以雙手緊擁。
聖劍現身是僅有一瞬間的奇蹟,尚未完全重現。沙拉迪加就像剝了層皮般立刻退化為原來的鐵劍,自行崩毀後粉碎於諸葉掌中,逐漸凋零。
但現在不是擔心那個的時候。
諸葉以雙臂抱緊、承受蕾莎軟倒的瘦弱身軀。
「已經沒事了。」
他在蕾莎耳邊低語。
「什麼去死也無所謂,別說那麼寂寞的話嘛。如果你需要生存下去的意義,就由我來效勞吧。」
他的一字一語聽起來都相當清晰。
這次,他以能讓蕾莎聽到的音量——
以能傳達至她的內心的語氣——
「就讓我來當蕾莎的家人。」
說出這麼一句話。
蕾莎哭了。
並非是感到絕望,而是因為其他理由而號啕大哭。
諸葉並不打算問她為何哭泣。
原本放著不管就會倒下的蕾莎,她的身體、手臂已恢復了力量。
諸葉知道她那緊抓著的力道,就代表著她對生存渴望的程度。
話已經傳到她心裡了。
無須再有任何的言語。
諸葉打從心底感到滿足,不停撫著在自己懷裡哭泣的蕾莎的後背。
*
在黑暗有如煙霧般瀰漫的房裡,迴響著康多拉德的尖叫。
「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眼睛……我的眼睛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戴著眼罩的男子眼罩下流出了血淚,在地毯上打滾。
精神遭灼傷——他不僅嘗到這種自然現象無法引起的痛苦滋味,而那又與一般痛楚不同,神經並不會因為麻痹而鈍化知覺,使他持續受到宛如腦髓被直接挖出的痛楚折磨,腦袋都要錯亂了。
康多拉德承受著令人生不如死的痛楚,可媲美拷問的苦難,不管是地板或沙發都被他瘋狂搔抓,直到指甲剝落。
「灰村!灰村你這傢伙啊啊啊啊啊啊啊!竟然竟然竟然竟然竟然竟然竟然竟然啊啊啊啊啊……!絕對不會原諒你給了我如此痛楚……絕不原諒啊啊啊……!」
他因痛苦而搔抓自己身體,抓裂皮膚、挖起血肉,康多拉德全身鮮血淋漓仍不停詛咒諸葉。
「灰村……下次我就附身在你家人身上……要附身在常人身上對我來說易如反掌……啊,首先讓你阿姨在你眼前上吊自殺……接下來讓你叔叔拿起刀變成殺人魔!當然,這下你只能靠自己的雙手來阻止了吧?就讓你對自己親愛的家人痛下殺手吧!嘻嘻嘻,沒錯!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嘻嘻嘻嘻嘻!真是好點子,就這麼做吧!我也只能這麼做啦,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他幻想著對諸葉的殘酷報復,試著用這種愉悅來減輕自己的痛苦。
但此舉完全沒用,他試著以更加殘酷的妄想、殘忍無比的幻想來安慰自己。
「好想現在就去……我現在就去將這怨憤百倍奉還,灰村啊啊啊啊。」
可悲的康多拉德甚至無法起身,只能爬行尋找房間的出口。
然後他碰到且抓住了什麼。
是女性的美麗腳踝。
但視覺與精神一同遭灼傷的康多拉德並不知道是什麼。
他想以觸覺確認而反覆觸摸。
結果——
「誰准許你摸哀家的腳?」
聽見以平靜怒火妝點過的可怕人聲。
就在身旁。
絕不可能聽錯的雷帝·瓦西莉沙本人的聲音。
象徵恐怖、也被喻為雷鳴的自家主人的聲音。
康多拉德全身起了雞皮疙瘩,連滾帶爬地伏地跪拜。
雖然諷刺,唯有在驚慌失措之際,他才能忘卻精神遭灼傷的痛苦。
「哀家在一旁早已聽聞,你們兩個,沒成功殺了灰村是吧?」
「請您原諒!小的懇求您大人有大量,陛下啊啊啊!」
康多拉德以臉摩擦著地毯苦苦哀求。
「失敗全得歸咎於蕾莎身上!我只不過是輔佐她進行任務!還請陛下能夠回憶,我為了陛下獻上幾多計策、建了幾多汗馬功勞呀!我還能派上用場!為了陛下,我願意粉身碎骨建功!所以還請您饒了我這條小命!還請您下令讓我前去殺了灰村!」
康多拉德以幾乎要舔起她鞋子的態度祈求饒命。
他懼怕、顫抖,甚至流著鼻水哀求。
在他覺得自己早已沒命而等待雷帝判決時,康多拉德聽見了。
沙——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
是雷帝轉身、裙擺摩擦地毯的聲音。
「您願意饒恕我嗎?陛下!」
康多拉德猛力一抬頭。
以歡喜的語氣大喊。
那就是他死前最後一句話。
在黑暗有如煙霧瀰漫的房裡,響起落雷聲。
「哀家不容許失敗,絕無例外。」
瓦西莉沙綴寫她擅長的第八階段闇術後,頭也不回地高傲離去——
這下可謂百務纏身,該做的事多得很呢。
「哀家可是公平的統治者,是吧?食人魔的失態也不可輕縱。那麼,接下來該派遣誰前往是好——」
伴著隨興的獨白以及銀鈴似的笑聲,雷帝踩著高傲的腳步,消失於黑暗中。
殘留下來的唯有無人的房間——
和已不能稱之為焦屍的炭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