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序章（2/2）
老人一隻手拿著智慧型手機等待著郵件，照著郵件的指示下著黑棋，然後默默思考後下了白棋，給對方回信。
明明在這樣的深山幽谷中使用手機本應是大煞風景的，但不可思議地並沒有破壞這裡的意境，這都是因為老人身上的那古井無波的氣質吧。
如果只是活上個五十、一百年的話，是無法有這種程度的氣質的。
只有活了五百年的真正的神仙，才能夠這樣的境界。
他正是中國支部長，馬迭戈。
石動在奇石邊上一動不動地抬頭看著，一言不發地等待著棋局的結束。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也許是因為這片幽境中仿佛時間停止了一般的氛圍，讓人產生了一種迭戈的娛樂會永久地持續下去的錯覺，但石動還是忍住了沒有開口，繼續等待著。
然後在時間感快要被完全耗盡的時候，迭戈落下了最後一子，回信之後，將手機納入懷中。
他露出了和藹可親的老人一般的笑容，第一次看向了岩石下的石動。
「抱歉啊，年輕人。因為被請求指導下棋呢。和姓陳的小少爺下棋的話，總是會很費時呢」
「無妨」
石動左右搖了搖頭，
「我是亞鍾學園的新任校長，石動迅」
「如此恭敬有禮……不敢當啊」
迭戈的笑容變得更加柔和起來，臉上泛起了皺紋。
即使在這樣常人無法到達的深山裡過著隱居的生活，但他似乎完全不討厭和人交流。
多虧了用表情、聲音、以及一切的言行創造出一股祥和的氛圍的人生上的大前輩，石動緊繃著的一口氣也自然地鬆開了。
嘴角也微微有些上揚，他說出了來意。
「我聽說老人家您是這個世界上最強的白鐵。所以有事相求。希望您能夠指點一手迷失了方向感受到瓶頸的我」
「呼姆……」
迭戈閉起眼，捋了捋長長的鬍子。
僅僅是這樣的舉動，他就像是換了個人一般，身上和藹可親的感覺消失殆盡。
仿佛化身成為了周圍到處可見的磐石之一一般，身上充滿了嚴格的氛圍。
迭戈沉思的時間絕對算不上很久。
「抱歉啊……老夫無法幫汝」
迭戈依舊閉著雙眼，發自內心感到抱歉地回答著。
又是這樣嗎，石動感受到了一股仿佛腳底會崩塌一般的強烈不安。
「為何呢……？」
面對提問，迭戈閉口停頓了一會，然後重重地開口說道。
「說到底，老夫只不過是個一心渴望長生而修煉仙道，捨棄了凡胎的老頭子罷了。只不過是從結果上來講，碰巧變強了而已。……也就是說如果是渴望求仙的話，老夫會收為弟子。只要有老夫稱為仙骨的白鐵的資質，老夫也是來者不拒的——」
迭戈慢慢地睜開了雙眼。
「——但是，汝並非如此吧？」
如同明鏡一般的雙眼，仿佛要將石動的內心看穿一般地盯著他。
「汝並不是想要為了成仙而苦心修煉二三十年吧？ 是想要立刻地儘可能變得更強吧？ 那麼，老夫沒什麼可以教汝的」
「您的意思是，您不知道變強的方法嗎？ 還是說即使知道也不會教我嗎？」
石動在蛙岩的下方，仿佛向天傾訴一般地大喊著。
迭戈依舊嚴肅地回答了他。
「汝，照照鏡子看看吧。汝的表情就像是立刻就會被惡魔誘惑一樣哦」
「…………！」
石動瞠目結舌。
瞬間無法做出回答。
迭戈抬了抬下巴，石動搖搖晃晃地走到了水池邊。
他跪下膝，雙手撐地，看向水池，望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的臉。
和平時的自己，沒有任何的區別。
正因如此他才深受打擊。
石動對迭戈的話沒有懷疑。
因為這個活了五百年的仙人的聲音中，帶有令人無可置疑的厚重。
那麼，也就是說自己一直都是一副迭戈所說的危險的表情了。
「身為男人，想要變強是十分自然的。老夫也沒有小氣到就這樣判斷汝為惡人的程度。只是，老夫也一把年紀了，給汝提個建議吧。不要太著急，年輕人。如果能夠有享受到達彼世為止的一切的餘裕，那麼人生會變得豐富多彩得令人吃驚的」
坐在蛙岩上的迭戈，深處食指指向天空，滔滔不絕地說著。
這些話語如同清流一般流入了石動的耳朵，沁透了他的內心。
真是令人痛徹心扉的話啊。
石動的最終目標——灰村諸葉常常這麼說。
為了變強的話，心態是十分重要的。
還有，保持自然。
迭戈剛才的教誨，與其也是相同的。
兩名絕對的強者說出了同樣的話。
正因如此，才格外刺耳。
石動在這一年之間，相信著自己帶有類似崇拜感情的對象諸葉的話，帶著樂觀的心情為了變強而做出了努力，同樣享受著這份努力。
這毫無疑問是有效果的。
自己也認為諸葉說的是對的。
但是，因為和雷納德的邂逅，這一切被顛覆了。
自己開始懷疑這樣做還不夠——
第一次，對諸葉的話產生了懷疑。
疑問一度在心中產生的話，就已經無法停歇了。如果只是崇拜著諸葉，照著諸葉說的去做的話，也許永遠都無法超越諸葉，自己陷入了猜疑之中。
所以自己才會忍不住離開日本，去拜訪艾琳和迭戈。
石動回答了迭戈。十分坦率地。
「這個，其實、是我的內心沒有強大到能夠對此甘之如飴……」
用仿佛擠出來一般的聲音。
迭戈也回答了他。
不，是自言自語起來。
「……和智深說了同樣的話，嗎」
聲音中充滿了寂寥與哀切。
話說到這裡就停下了。
在這片遠離塵世的仙境中，唯有荒涼的風吹過。
石動站起身來。
只是站起來的力氣，他還是有的。
只有這一點力氣，他還是有的。
對迭戈鞠了一躬，他轉身離去。
步履蹣跚地下山了。
迭戈看著他的這個背影開口搭話。
「要交換一個電話號碼嗎？」
這份溫柔，這一次深深刺痛了內心。
石動揮開了自己的天真，一言不發地離開了仙境。
很快回到國內後的石動，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了在亞鍾學園附近租的公寓。
深夜已至。
因為是遠遠稱不上繁華的地方城市，路上已經沒有人影了。
只有沒有故障的路燈格外地明亮，而這也更加凸顯了周圍的空虛。
而就在前方，站著一名令人驚訝的人物。
首先傳來的，是拐杖敲打柏油路的聲音。
石動反射性地抬起了頭。
穿著道服的身材適中的男人，拄著拐杖從對面走來。
根據報告，他那眯成一條縫一般的眼中，其實已經失去了光明。
他那有些輕佻的獨特笑容，被路燈的微光照亮。
魯·智深。
前任中國代理支部長。如今是六翼會議中的一翼。
石動立馬準備拿出懷裡的ID卡。
但是，再一次，在還沒來得及動手的時候就被智深搶占了先機。
「不要那麼警惕也沒關係的，石動先生」
他用聽起來溫厚老實的聲音說著。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見了。這個男人的話語有多麼輕薄，石動也十分清楚。
這對師徒究竟是怎麼回事，和仿佛說的一切話都是真理充滿了誠意的迭戈完全相反。
石動沒有絲毫放鬆警惕，拿出ID卡緊緊握著。
智深也只是聳了聳肩，沒有再多說什麼。
「有何貴幹？」
語氣生硬地質問。
恐怕不是什么小事。對於等級S的他而言，石動這樣的不過是路邊的石頭一般。也就是說，他有著特意自己上門拜訪的價值。
智深若無其事地開口說了起來。
「我聽雷納德先生說了。成為等級S似乎是石動先生的願望呢」
「……然後呢？」
「我因為生來不善言辭，無法像熾場先生那樣巧妙地說服別人。因此，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
智深依舊帶著輕笑。
而這個微笑，在路燈的映照下，看起來帶有十分濃厚的令人不適的陰影。
所謂惡魔的微笑就是這樣，他的笑容帶有足夠令人如此想的驚悚。
「——您不想變得更強嗎？」
智深低語的誘惑，對石動來說是難以抵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