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活人偶之島 第二怪 鬼(2/2)
「看得出異狀就糟了!喂,老頭,快點開門啊!」
霜邑先生神情僵硬地開著鎖。門一打開,一冴就
一馬當先地衝進去。
「璃子!」
青兒等人跟著進去之後愣住了。
房間裡真的充滿血腥味。
停電造成的黑暗中只聽見呼呼風聲,而且聲音聽起來非常近。難道窗子沒關?
(璃子小姐到底怎麼了?)
定睛一看,輪椅仍在同樣位置,但是椅背上方卻看不見她的後腦勺。
「璃子,你在哪裡!」
就在此時——
一冴慌亂踏出腳步時,鞋底發出令人不舒服的水聲,聽起來像是一腳踩在積水裡。地上似乎流滿了某種液體。
「該不會……」
青兒以顫抖的聲音喃喃說著。
視野突然恢復明亮,應該是恢復供電了。房裡的景象變得明朗後,現場所有人都驚呆了。
「咦……」
眼前是一大片血跡。
木質拼花地板的中央有直徑三公尺左右的範圍被染成可怕的鮮紅。此外,掉在輪椅下的東西是……
「這不是真的吧……」
那是璃子小姐的腦袋。
她微微睜開的眼皮底下是一雙半透明玻璃珠一般的眼睛,看起來像蠟制的模型,但是凝結在切面的血跡,清楚地表示那曾經是活人的一部分。
而且……
(身體……不見了?)
輪椅上只有一堆染血的衣服,裡面的軀體彷佛化為煙霧消失。
「沒有脖子以下的部分,多半是被兇手帶走了。」
皓喃喃地說著。
「璃子……」
一個微弱的聲音傳來,是一冴。
他正要走近那片血跡,紫朗就一把拉住他,叫著「別這樣」。
但一冴不由分說地甩開紫朗的手,繼續走到人頭前面。他像是全身虛脫,軟綿綿地癱坐在地上。
彷佛只要一伸出手碰觸,全身神經就會斷裂。
(我看不下去了。)
青兒正想轉開目光時……
「咿!」
一旁傳來警笛般的哀號,是霜邑先生。
他茫然僵立,手上捧著璃子小姐染血的衣服,那是從輪椅上拿起來的。
然後……
「怎麼會……」
輪椅的座位上有一截小指。
切面有血液凝結而成的暗紅色血痂,根部位置有一顆如同用紅墨水點出來的小痣,也有可能是燙傷的痕跡。
「那是璃子的……」
一冴用虛弱的聲音說道。
霜邑先生聞言,搖搖晃晃地走出房間。
門後傳來嘔吐聲,隨即變成壓抑的嗚咽。青兒心想應該去看看他,卻又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
就在此時……
「這簡直像是《日本靈異記》裡面的<女人惡鬼見點攸食瞰緣>。」
青兒聽到皓的喃喃自語。他在說什麼?
「《日本靈異記》是平安時代編纂的佛教故事集,中卷的第三十三篇講的是鬼吃人的故事。有一個叫萬之子的美女被化身成男人的惡鬼吃掉了……而且同樣留下了人頭和一根小指。」
原來如此,的確很像。
皓不知為何唱起一首童謠——
欲娶汝者為何人?眾子紛紛喊在下。
南無南無男無數,釋迦釋迦嗜佳酒。
削髮求法入山寺,澄心誠心請節哀。
「這是發生鬼吃人事件之前街頭巷尾流行的童謠。古人把童謠稱為兆歌,作者不明的流行歌都被視為神明藉著人類之口宣布預言。」
所以這就跟之前聽到的靈異照片一樣,都是災難的預兆囉?
「這到底是神明的旨意,還是鬼怪的惡意呢——原文寫了『或言神怪,或言鬼啖』,但現在的人都認為這是鬼吃人的故事。」
「呃,所謂的鬼,就是頭上長角、穿著虎皮裙、臉上紅咚咚的那種妖怪嗎?」
「呵呵,你說的是室町時代的畫家狩野元信的創作。其實『鬼』(oni)這個字是由『隱』(onu)轉化而成的,意思是看不見的東西。」
「咦?那怎麼知道是鬼做的好事呢?」
「這個嘛,傳說鬼的特性就是會吃人,也有人說,那是狼或狗咬死人的案件演變而成的。」
「怎麼說?」
「在古代,野獸吃人的事比現在更常見,但受害者多半是倒在路邊的病人或旅人,還有被遺棄的嬰兒和老人。」
這麼說來,青兒大概也包含在其中吧。
「偶爾也會有『並非這一類的人』被狼或狗咬死,那悽慘的屍體會使人想到鬼。到底是什麼東西搞的呢?如果不是狼或狗……因此人們就當作是鬼做的了。」
「該怎麼說呢……鬼一定覺得很冤枉吧。」
「呵呵,是啊,因此就說『這事是鬼做的』(注3)……害怕未知的事物是人的天性,所以才把事情解釋為鬼的作為。髻如說,源賴光打退的『酒吞童子』和『土蜘蛛』其實是反抗朝廷命令的土豪喔。」
青兒「喔喔」地回應著。
「說不定人類和魔族都覺得我是鬼呢。」
皓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若要說是自嘲,他的語氣又顯得太寂寞。
「那個,我說皓啊……」
青兒正要開口時——
「好啦!我們也該去現場搜證。棘都已經結束了呢。」
「那你怎麼不早點說啊!」
青兒突然感到一陣冰冷的視線,轉頭一看,站在霜邑先生等人面前、假裝跟他們不認識的緋正惡狠狠地瞪著他。
……糟、糟糕。
「唔……窗戶是打開的,兇手應該是從這裡出去的吧。」
青兒為了掩飾驚慌,煞有介事地說著,並把頭探出窗外。
夾帶濕氣的風撲面而來,但雨勢已經沒有那麼大,看來應該是進入了颱風眼。
然而……
「呃!」
「呵呵,要從這裡出去是不可能的。」
在手機發出的光芒中,他們看到了近乎垂直的峭壁。
由於海浪的沖刷,岩壁到處都被磨得平滑而尖銳。放眼望去,連一個可以踩踏或綁繩子的突起處都沒有,絕無可能從這裡爬下去。
「從這裡摔下去鐵定會沒命。」
那閃閃發亮的浪頭就像巨大怪物的下顎,如果被吞下去,恐怕會一口氣被拉到海底,再也浮不出海面。
這時……
「嗯?你從剛才一直在那裡忙什麼啊?」
「唔……我有點在意這木板窗。」
那兩扇對開的木板窗和客房裡的樣式一模一樣,中間掛著窗扣,窗扇用整片橡木做成。
上次看到時,這窗子是關著的,所以有可能是被兇手打開的。但是窗上沒有手印或血跡之類的痕跡,也看不出任何異常之處。
「你看,下面在滴水對吧。」
「喔,真的耶,外側被雨淋濕了。」
皓按著下巴沉思。
「也看看木板窗外的玻璃窗吧。」
外面的窗子是很常見的橫推式,現在左側是開著的,露出一片方形的暗夜。
「內側的左右兩邊都沒有濕。」
「的確是這樣。」
「那外側呢?」
青兒又依言探出上身。
「唔……左邊是濕的。」
「右邊呢?」
「等一下……沒有,是乾的。」
聽到青兒的回答,皓盤起手臂沉吟片刻,然後歪著頭說:「有點奇怪呢。」
「是嗎?既然左邊的窗戶開著,右邊的窗戶就被遮住了,當然不會濕啊。」
「呵呵,是你的話自然會這樣想。」
皓露出憐憫的目光,摸摸他的頭。
……怎麼突然很想咬他,是自己有問題嗎?
就在此時——
(咦?要說奇怪的話……)
青兒的心頓時撲通狂跳。
因為他發現了一件事,而且早就該發現了。
「那個,這裡該不會是密室吧?」
聽到這句話,皓眨眨眼睛「喔?」了一聲。
「為什麼你會這樣想?」
「因為門是鎖住的,兇手只能從窗戶出去,但下面又是懸崖峭壁……」
他還沒說完的時候……
「說什麼蠢話,你忘記最關鍵的人物。」
一冴不屑地說道,泛紅的眼中迸發出野獸般的凶光。
「還有幸次啊!璃子的老爸!那傢伙一定有每一個房閒的鑰匙!」
的確,如果幸次先生是
兇手,這就算不上密室。
但是……
「我們先來確認一下,我、青兒以及霜邑先生三個人最後一次看到璃子小姐平安無事是在凌晨一點,接著就和一冴先生等人會合,這段期間你們四個人一直待在會客室里嗎?」
「是啊,我們至少一個小時前就在那裡。那小鬼少說也待了三十分鐘以上。」
「這樣啊。我們聽到璃子小姐的房間發出聲音是在凌晨一點半,那時我們七人全都在會客室。也就是說,我們可以證實彼此的不在場證明。」
扣除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兇手就只能是幸次先生了。
但是……
「混帳,他到底去哪裡!一定要把他給找出來宰了。」
「喂,慢著,你該不會想一個人去找吧?對方可是帶著兇器的殺人兇手耶!」
「少囉嗦!」
兄弟兩人互相大吼,鬧得不可開交。
青兒聽到此起彼落的怒吼,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
舌頭黏在上顎,乾渴的喉嚨咕嚕作響,他艱澀地吞了口口水。
「可是,幸次先生——」
幸次先生已經死了,而且變成無頭屍體。
青兒差點說出這句話,結果還是硬吞回去。
——因為根本找不到屍體。
如果青兒看到的屍體是「事實」,那麼璃子小姐被殺害之前,幸次先生就已經死了。
這麼說來,殺死這對父女的兇手就在剩下的七人之中。
不過……
「你看到什麼了?」
皓靠在青兒的耳邊悄聲問道。
「你的左眼。除了我們之外的五個人,有誰看起來像妖怪嗎?」
啊,對耶。
吃人的鬼必定在這些人之中。
——原本應該是這樣。
「沒有。」
青兒猶豫片刻才回答。
他無可奈何地搖頭,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說:
「在這之中沒有一個人變成妖怪。」
過一會兒,皓做出符合青兒預料的反應。
「哎呀呀。」
——我想也是。
*
現在的狀況真是令人頭痛。
如果青兒左眼的能力可信,剩下的七人中沒有一個人是殺害璃子小姐的兇手,這麼說來,兇手必定是唯一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幸次先生。
但是在璃子小姐的人頭被發現之前,青兒就看到幸次先生的無頭屍體。
這兩件事互相矛盾,如果其中一件是真的,另一件鐵定是假的。
(半個月前受的傷,真的讓我的左眼故障了嗎?)
至於其他的可能性嘛……
「會不會是除了我們以外的人?譬如說,有人從島外悄悄入侵?」
「可能性很低。如果有可疑人物入侵島上,外面的感應器會有反應,屋內的警報也會響起。」
聽到皓的問題,霜邑先生一臉沉痛地搖頭,他放置在腿上的雙手還在微微顫抖,令人不忍卒睹。
「這裡本來是有名的攝影景點,很多人未事先告知就闖進來,所以才依照幸次先生的吩咐做了這些防範措施。」
海灣的碼頭當然也在監視的範圍中,怪不得青兒與皓一到島上,霜邑先生就立刻出來迎接。
此外,這座島的四面八方都是懸崖峭壁,要從碼頭之外的地方入侵是絕對不可能的事。姑且不論好壞,總之兇手由島外而來的選項可以刪除了。
皓對青兒說起悄悄話:
「這裡的戒備好像太森嚴了。」
青兒對此也有同感。這個地方真像一座監獄,與其說是防範外人,更像是阻止裡面的人逃走。
「不管怎麼說,現在只能等了。」
皓喃喃說道,霜邑先生又無力地低下頭。
現在的時間是凌晨三點半,地點是本館一樓的會客室。
在那之後,雖然他們報了警,但果不其然警察因為颱風的緣故要等到天亮之後才能過來。於是,大家先把案發現場的房間封鎖起來,然後由一冴帶領眾人進行大規模搜索。
但是搜遍了屋內的所有角落,包括床底下和浴缸里,還是沒有找到幸次先生,就連他待過的痕跡都找不到。
精疲力竭的青兒和皓,以及看似一直在打混的緋一起回到會客室。一冴、紫朗還有棘三人似乎還在搜索。
以身體不適為由留在會客室休息的霜邑先生,一看到青兒他們回來,立刻就要起身泡茶,青兒連忙制止。真是堅強的管家精神。
「直希望能快點找到幸次先生。」
「喔?你是真心這樣想嗎?」
聽到青兒的喃喃自語。緋用調笑的語氣說道。
他看見青兒露出不悅的神情,聳聳肩膀笑了一聲。
「他不是早就死了嗎?」
「咦?」
等一下……
緋不可能知道青兒曾看到幸次先生的無頭屍體。
「那個,你為什麼……」
青兒正要詢問時,有人猛然推開門。
走進來的是穿著雨衣的一冴,後面跟著一臉疲憊的紫朗,兩人看起來都像是老了十歲。
一冴大步走向霜邑先生,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喂,住手!」
紫朗連忙阻止,但一冴還是用力搖晃霜邑先生問道:
「秘密房間在哪裡!」
一冴像野獸般咆哮。
「那個變態以前在這屋子裡弄的秘密房間在哪裡!我們怎麼找都找不到,可見他一定是藏在那個地方!」
簡直就是凶神惡煞。
如果幸次先生此時出現,恐怕會被他痛揍一頓。
「我聽說過這個傳聞。但是幸次先生從來沒有親口提過……」
「你以為我會相信嗎!」
一冴立即怒吼。
紫朗看不下去,硬把一冴的手從霜邑先生的身上扯開。
「你有完沒完啊!難道連你也要變成殺人犯嗎!」
「少囉嗦,給我閉嘴!」
就在此時……
緋突然噗嗤一聲笑出來,肩膀還不停抖動,一副忍俊不住的樣子。
「真是的,一個個都是笨蛋。你們要找幸次先生?他明明早就下地獄了。」
「哈?喂,小鬼,你到底在說什麼……」
「因為人頭還丟在房間裡啊。他特地從內側鎖了門,不就是想表示事情是他幹的嗎?可見他並不打算逃跑或遮掩,但我們卻找不到他的蹤影。」
緋得意洋洋地說著。
由於他天真無邪的模樣,聽起來更是令人驚駭。
「這麼說來,他一定是從窗口跳出去了嘛。」
在場所有人都震驚得屏息。
(喔喔,對耶……)
那面朝著懸崖峭壁敞開的窗戶。
如果兇手的遁逃之處就是窗外那片黑暗——
這就代表……他自殺了吧。
「……有通知鈴聲。是霜邑先生的手機吧?」
如同皓所說,霜邑先生胸前的口袋傳出手機震動的聲音。他急忙取出手機,隨即瞪大了眼睛。
「是幸次先生……」
現場氣氛頓時變得非常緊張。
霜邑先生用顫抖的手打開郵件,然後手機「叩」的一聲落在地上,他的臉孔變得如紙一般蒼白。
「失禮了。」
緋迅速撿起手機,滑動螢幕,邊看邊點頭。
「唔……這是遺書吧。」
「哈?」
一冴大叫一聲,從緋的手中奪走手機。
緋輕輕地聳肩說道:
「發送時間是凌晨一點半,剛好是我們聽到二樓傳出聲音的時候。至於內容嘛……」
內容是認罪、懺悔,以及瘋狂的獨白。
從遺書的內容看來,事情的開端全都是因為十年前玻璃女士的意外。
不對……那能說是意外嗎?
在那刮著暴風的夜晚,玻璃女士在夫妻倆的臥室里喝了酒,然後藉著酒意向幸次先生提出離婚,幸次先生氣得動手打她,她逃到樓下的時候,在玄關大廳的大階梯上滑了一跤,從此天人永隔。
但是,悲劇並沒有就此結束。
璃子小姐親眼目睹了整件事的經過。
『是爸爸害死了媽媽!你這個殺人兇手!』
幸次先生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摀住璃子小姐的嘴,直到萩醫師跑過來拉開他,他才想到自己的舉動可能導致女兒窒息而死。
璃子小姐沒有死。
但是,她的
心死了。
萩醫師診斷出她陷入「解離性昏迷」狀態,但沒有說出原因是她差點被親生父親殺死。
十年以後——
任馮時間徒然流逝,璃子小姐一直沒有恢復知覺。
對幸次先生來說,這樣反而比較幸福。
『就是因為失去心智,璃子才能變得更完美。現在的她只是我的一件作品。』
幸次先生在那封成為遺書的郵件里寫下這句話。
他想永遠保持他們之間的這種關係,所以在一冴找來的偵探揭發他的罪行之前,他就帶著璃子小姐一起跳進暴風雨中的大海。
然後……
『我把璃子的頭和她唯一不完美的部位——左手小指——留給你。門是鎖著的,你要趁我侄子發現之前拿到這些東西。小指可以丟掉,但是人頭最好可以泡在福馬林里保存下來,因為那是我這個制偶師最後的遺作。』
郵件以這句話結尾。
寂靜籠罩全場。
安靜得幾乎令人不敢呼吸。
「那根小指……」
一冴艱澀地開口,像是努力擠出肺部的空氣。
「是璃子小時候故意燙傷的。她說,她不喜歡父親把她當作人偶,只要有這個傷痕,她就是她自己,而不是人偶。」
他說著說著,聲音開始顫抖,後來就說不下去了。
一冴如同要抓出眼球似地摀住自己的臉。
「混帳!」
那忍住嗚咽的低語,聽起來比野獸的痛哭更令人鼻酸。
就這樣,事件在一個活人偶師的死亡之中落幕。
*
外面依然刮著暴風。
但Isola Bella旅館被籠罩在空殼般的寂靜里。
短短一夜之間,這個島上少了兩位居民。
一個是兇殺案的犧牲者。
另一個是自殺的兇手。
結果不等兩位魔界王子審判,兇手就自己先下地獄了。身為比賽對手的棘和皓自然不用說,連擔任裁判的篁都白跑一趟。那麼,這一次算是平手嗎?
(不對,不是這樣。)
從本質來看,兇手下不下地獄都跟受害者無關。
因為人已經被殺、已經死了,再也不會活過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可是,就算是這樣……
(這種結局實在太過分了。)
青兒發出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嘆息。
「好啦,青兒,差不多該繼續推理了。」
……嗯?剛才是不是聽到一句很奇怪的話?
「咦?等、等一下!推理什麼啊?幸次先生都已經死了!」
「是啊,不過真兇又不是他。」
「什麼!」
青兒不禁大吼。
「果然如此,我也是這麼想的!」
這時青兒才注意到,緋在他面前愉快地笑著。大概是因為僱主霜邑先生回房間休息,所以緋沒有繼續假裝跟他們不認識。
「要去案發現場嗎?你會去吧?我當然也要跟去!」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帶著一臉興奮的緋,青兒和皓來到位於二樓的璃子小姐房間。
「哇,好臭……看起來和剛才沒什麼不一樣。」
由於警察無法立刻趕來,得先保持兇案現場的原狀,除了木板窗為了擋雨而關上,其餘地方都和先前一模一樣。
地板上的烏黑血漬在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顯得怵目驚心。
然後……
「首先,我認為幸次先生的遺書是假的。」
皓慢慢地環顧現場說道。
「要說那封信的內容為真,案發現場的疑點未免太多。你們知道有哪些嗎?」
緋活力充沛地舉手大喊「我知道」,像是在課堂上搶答。
「第一個是血跡!地上的血跡在輪椅周圍形成一個完整的圓形,可是這輪廓怎麼看都太整齊了。」
緋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回答得很迅速。他跟皓一樣口齒伶俐,該說他們不愧是兄弟嗎?
「如果兇手在這個房間裡砍下活人的頭,牆壁和天花板卻沒有血跡,不是很奇怪嗎?而且沒有留下腳印或手印。」
的確是這樣。
如果那封遺書的內容屬實,幸次先生真是在這個房內砍斷璃子小姐的頭,再抱著裸體的她跳出窗外,那他的手腳上一定都沾滿了血。
可是地板、天花板、窗框都看不到血跡,這太不合理。
「而且地上的血一直沒有凝固,人頭切面的血跡卻凝固了,一定是加入了檸檬酸鈉之類的藥劑。」
「檸、檸檬……?」
青兒一臉錯愕,皓見狀便向他解釋:
「檸檬酸鈉是檢查血液時會用到的抗凝血劑。受傷之後血液不是會形成痂塊、防止血液繼續流出嗎?那就是凝血作用,而擰檬酸鈉有抑止凝血作用的效果。」
接著由弟弟代替哥哥繼續解釋:
「也就是說,這灘血可能是兇手為了偽造現場而事先準備的,說不定是輸血用的血液。」
「兇手為什麼要這樣做?」
「現在唯一可以斷定的是,璃子小姐不是死在這個房間,而是在其他地方被殺死再搬運過來的。地上的血跡只是用來假造殺人現場。」
「不可能吧?」
青兒忍不住插嘴說道。
「凌晨一點左右,我和皓還有霜邑先生來過這個房間,當時我們親眼看見璃子小姐平安無事。發現人頭是在凌晨一點半,間隔只有三十分鐘。難道兇手是在這段時間把璃子小姐帶出去殺死,然後又搬回來嗎?」
「呵呵,我就知道青兒會這樣說。」
「又沒有其他可能性……啊,可是我們七人都有不在場證明,那麼兇手只能是幸次先生了……」
青兒抱住糾結的腦袋呻吟,皓憐愛地摸摸他的頭。
「我來回答你吧。我們最後一次看到璃子小姐是在凌晨一點,其實她當時已經被殺死了,我們看到的是『璃子小姐的屍體』。」
青兒想說「怎麼可能」,但喉嚨彷佛被人掐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看不下去的皓豎起食指說:
「你回想一下,我們當時看到的璃子小姐是不是有些不自然的地方?」
「啊?哪裡?」
「衣服啊。璃子小姐白天穿的是短袖連身裙,半夜卻變成長袖上衣和馬甲裙。在停了電不能開冷氣的夜晚穿成這樣不太適合吧。」
對耶。因為她太像人偶,青兒才沒有發現不對勁,仔細想想,穿成那樣搞不好還會中暑。
「為什麼要把璃子小姐打扮成那樣呢?或許是為了用布料更多的衣服遮住『裡面』。」
……裡面?
「也就是說,我們最後一次看到的璃子小姐只有腦袋,她的身體則是用『裝入血液的人形容器』做成的。簡單說,那像是有著人偶外表的水袋。」
意思就是人形的水球吧,只不過裡面裝的不是水,而是加入抗凝血劑的血液。
把這東西弄得像人偶一樣放在輪椅上,再穿上長袖上衣和馬甲裙,遠遠地就看不出端倪。
但是這種做法太過駭人聽聞,青兒實在不願相信。
緋邊聽著皓的推理邊點頭,這時突然拍了一下手。
「喔,對了!血液的密度大約是每立方公分一公克,璃子小姐身高大約一百五十公分,體重估計是四十公斤,那麼體積就有四十公升……沒錯,差不多就是這個分量。」
緋一臉佩服地說道。青兒很好奇他怎麼知道四十公升的血液大概是多少,但又很怕聽到答案,乾脆不問了。
「就算身禮可以做假,但是璃子小姐的頭……」
「用『真貨』不就行了?」
緋不以為意地聳肩說道。
「在其他地方切斷璃子小姐的頭,再放到假身體上。當然,要先放光裡面的血,鼻子和耳朵塞一些東西就能避免其他體液漏出,而且當時停電了,房間裡一片昏暗,只要別聞到屍臭,很容易就能糊弄過去。」
青兒的腦袋一片空白。
放血、體液漏出、屍臭……青兒理解這些詞彙的意義之後,突然覺得很想吐,急忙摀住嘴巴。
但是緋根本不在乎青兒的反應。
「那套悶熱的立領上衣和馬甲裙是用來遮掩人頭和身體連接的地方。兇手最後用針狀的東西刺破身體部位的水袋,裡面的液體慢慢流出,水袋就會像漏水的水球逐漸凹陷,人頭失去支撐,自然掉到輪椅下方……」
這樣說來,應該會有東西撞在地板上的聲音。
他們凌晨一點半在喝霜邑先生泡的
香草茶時聽到樓上傳來聲響,那就是璃子小姐的腦袋掉在地上的聲音吧。
「第二個疑點是現場的窗戶。」
皓在一旁繼續說道。
「我們在凌晨一點左右第一次來到這個房間時,內側的木板窗還關得好好的,但是三十分鐘以後發現璃子小姐的人頭時,木板窗全都打開了,外面玻璃窗的左邊那扇也是開著的。從這點來看,一般會認為兇手是趁著我們都在會客室的三十分鐘之間進去殺害璃子小姐,並且打開窗子……」
「咦?難道不是這樣嗎?」
「窗台沒有血跡太不自然了。還有另一件事很奇怪,就是窗子濕的地方。」
「啊……」
對了,皓當時確實特別在意窗戶。
「我問你們,凌晨一點到一點半進入颱風眼時,雨停了一陣子,如果兇手在這段時間打開窗戶,那麼外面的玻璃窗和內側的木板窗會有哪些地方淋濕呢?」
「哪些地方……」
根本不需要想。
外面的玻璃窗在進入颱風眼之前一直受到風吹雨打,所以濕的當然是玻璃外側,內側是乾的。至於木板窗被雨淋濕的可能性……
——嗯?等一下……
「沒錯,現場的情況正好相反。」
青兒驚愕地睜大眼睛,皓爽快地點頭回答。
「我先前叫你去確認過了,不應該淋濕的木板窗卻在滴水。也就是說,玻璃窗其實是開著的,而且看到只有左邊的玻璃窗淋濕就知道,在颱風帶來風雨之前,窗戶已經打開了。」
原來如此。
如果左邊玻璃窗在開始下雨之前就打開了,右邊的玻璃窗從頭到尾都被擋住,自然不會被淋濕。
可是……
「等一下!我們凌晨一點來看璃子小姐時,窗戶明明是關上的啊!」
「是啊,但是關上的只有木板窗。我們看到木板窗關著,就誤以為外面的玻璃窗也有鎖好。」
的確,這個房間的木板窗是使用堅固的整片橡木,只要關好再上鎖,即使外面的玻璃窗開著,也不用擔心風雨從縫隙中吹進來。
「我來做結論吧。兇手趁著進入颱風眼時,假裝確認木板窗有沒有鎖好,偷偷地打開窗扣,等到颱風眼離開或是風向改變,木板窗就會在房間空無一人的情況下自行打開了。」
喔喔,原來是這樣。
在房間裡發現人頭的時候,青兒曾經把頭探出窗外,他記得當時有風從正面吹來。
所以風就是悄悄打開木板窗的共犯。
「可是,要這麼說的話……」
青兒的心臟狂跳不已。
如果皓的推理正確無誤,這一連串的機關只有一個人能做到。
「所以說,兇手在凌晨一點左右做了三件事,第一是讓同行的我們確認璃子小姐平安無事,第二是趁著進入颱風眼時假裝確認木板窗是否鎖好,同時偷偷打開窗扣,第三是假意幫璃子小姐重新戴好胸針,趁機在她身體的部分刺出一個小洞。」
終於……
黏在上顎的舌頭終於能動了,青兒吞了一口口水。
「兇手該不會是霜邑先生吧?」
「是啊,就是他。」
皓爽快地肯定。
「如果兇手是霜邑先生,我就知道為什麼要切斷璃子小姐的頭和小指了。這就像是魔術表演中的『錯誤引導』,簡單說,那是引開觀眾注意力的障眼法。」
「障、障眼法?」
「就是為了取回『魔術道具』而設下的機關。我們走進房間後,注意力會先集中在地上的人頭,他便趁機跑到輪椅前,把『人形血袋』連著衣服一起抱起來,露出輪椅上的小指並發出慘叫,然後,再趁我們把注意力轉移到小指的時候悄悄離開房間。」
對了,那時霜邑先生確實抱著璃子小姐的衣服,一臉蒼白地跑出房間,好一陣子都沒有回來。
後來。他又以身體不適為由獨自留在會客室休息,原來他是要趁那個時候銷毀掉最重要的證據——衣服。
「好,這麼一來就解決了。」
緋突然彈響手指。
「什麼嘛,比我想像的簡單多了。所以接下來只要抓到霜邑先生就好!他應該是在自己房間休息,說不定正準備逃跑呢。我現在就去找他!」
話一說完他就跑向門口,途中還轉過頭來,對青兒笑了一下。
「現在你應該知道我比你更有能力了吧?你也該認清自己的斤兩,要辭職的話就趁早,不要拖到收垃圾的日子。」
他像麻雀吱吱喳喳地嘲弄個沒完。
說完,緋就意氣風發地離開了。
這時……
「喔?是簡訊嗎?」
皓從懷裡取出手機。大概是先前寄出的信收到回覆,他迅速看完內容,「呵呵」地笑著。
……感覺有些可怕。
(嗯?等一下……)
青兒好像見過這種表情。
那應該是……皓在打什麼壞主意時的表情。
「不好意思,手機再借我一下吧。終於能順利收發郵件了。喔,對了,網路也可以使用了。」
「啊,對了!」
青兒想起一件事。
「那個,其實我有東西想要給你看看。」
青兒迫不及待地拿回手機,從瀏覽紀錄中找到先前看過的靈異留言板,點下一個看過的網址,就出現一張泛黃的雜誌內頁。
「喔?難道這就是那張靈異照片?」
「嗯,是啊……現在才給你看好像有點晚了。」
皓再次從青兒手中接過手機,仔細地盯著螢幕。
然後……
「咦?怎、怎麼了嗎?」
皓低著頭,肩膀突然顫抖起來,青兒還以為他哭了。
——呵呵呵呵呵呵。
聽到這聲音,才知道皓是在笑。
……實在太恐怖了。
「青兒,你立了大功喔。」
皓表現出前所未有的愉悅,摸摸青兒的頭說:
「你在最後一刻反敗為勝了呢。」
「啊?」
「謝謝你。這麼一來就湊齊了最後一塊拼圖。」
*
皓帶著青兒來到圖書室。
皮革書本特有的味道宛如沉澱物堆積在靜謐的室內。皓站在青兒之前看到無頭屍體的位置。
「好,關於你看到屍體的那件事。」
他開口說道。
「我先假設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也就是說,你在午夜零時迷路時,這個地方真的有一具無頭屍體。」
青兒忍不住「哈?」了一聲。
「等、等一下!明明是你自己說,牆壁和地板都沒有血跡,地毯也沒有更換過的痕跡耶!」
「是啊,確實如此。不過那只限於目前看得到的範圍。」
這句話感覺含意深遠。
「我們先來回顧一下事情發生的經過。你要去本館的會客室時迷了路,聽到門後發出聲音,所以不小心闖進這個房間,然後在鏡子裡看到『倒在立鍾前的無頭屍體』,隨即嚇得逃走。沒錯吧?」
「嗯,是啊。」
「所以你只是看到『映在鏡子裡的無頭屍體』,並沒有轉過去親眼確認。」
這話說得真奇怪。
「既然映在鏡子裡,後面當然有東西啊。」
「呵呵,誰知道呢?」
皓邊說邊走到鏡子旁,然後對青兒招招手。
「青兒,你再一次站在這裡。然後告訴我你在鏡子裡看到什麼。」
青兒疑惑地歪著頭,心不甘情不願地站到鏡子前。
可以的話他真的不想再看,但僱主既然開口要求了,他也只能乖乖聽令。青兒下定決心想「看就看吧」,望向前方的鏡子。
「唔……我看到的是站在前方的自己、地上的地毯、牆邊的書櫃,還有……」
青兒突然張大嘴巴。
他此時才發現——
「沒錯,你在午夜零時看到的是『不可能看到的東西』,那就是『映在鏡子裡的立鍾』。因為立鍾在鏡子正前方,和鏡子以及你排成一直線,所以照理來說,立鍾應該會被你的身體遮住,不可能出現在鏡子裡。」
的確。
青兒如今在眼前的鏡子裡並沒有看到立鍾,和皓說的一樣,立鍾完全被他的身體擋住了。
「所以這和傳說中的靈異照片一樣,當時鏡子裡並沒有映出你的身影。」
青兒想要反駁「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但又想到……
——其實有可能。
他一發現無頭屍體立刻逃出圖書室,
就算鏡子裡真的沒有映出他的身影,他恐怕也不會注意到。
「為什麼會這樣呢?答案就在那張靈異照片裡。」
皓遞出手機,螢幕顯示著先前青兒給他看的雜誌內頁。
拍攝地點是圖書室,鏡頭從斜後方的角度拍下一位嬌小的女性——那多半就是玻璃女士。
「看到這張照片,你不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嗎?」
「沒有啊,除了鏡子裡沒有玻璃女士的身影之外……啊啊啊!」
青兒看了好一陣子才注意到。
鏡中的立鐘有個明顯的怪異之處。
「對,就是鐘面的數字。這明明是鏡子裡的倒像,數字卻沒有反過來。因為這座鐘用的是羅馬數字,所以乍看不容易發現,但仔細看還是看得出來,其他所有家具都是左右顛倒,只有這個立鍾和實物一樣是正的。」
「怎、怎麼會這樣?」
「其實這張照片是在玩『大家來找碴』的遊戲,出題的幸次先生藉著這張照片透露了一件事……」
皓邊說邊走向立鍾。
他在鐘面上摸索著,然後喀嚓一聲,手指陷入鐘面,就像按下了按鈕。然後……
背後傳來吱軋聲。
青兒吃驚地轉過頭去,發現靠在後方牆邊的鏡子竟然像門一樣打開……原來那是一扇機關門。
「嗚!」
門裡頓時湧出一股血腥味。那是腐敗血液的噁心惡臭。
然後……
「咦?」
青兒看見地上躺著一隻被砍掉腦袋的白狼,但是,白狼轉瞬之間又變成身穿漆黑長袍的無頭屍體。
——是幸次先生。
但是最讓青兒訝異的是……
「這、這是怎麼回事?」
機關門的另一邊是和圖書室一模一樣的小房間,飛濺到天花板的血跡清楚表示這就是殺人現場。
包括排滿整面牆的書櫃、黃銅鐘擺搖曳的立鍾——仔細一看,連壁紙和地毯的花紋都是左右顛倒的,完美重現一個鏡中世界。
其中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鐘面上的數字。
「這就是幸次先生打造的秘密房間吧。他把機關門做成鏡子的樣子,又把鏡子後面的房間做成左右相反的圖書室,如同鏡中的景象。」
皓邊說邊指著排放在牆邊書櫃的一本書。
「書背上省略了該有的書名和作者名,應該也是為了打造這個秘密房間。如果要做得和真正的鏡中世界一模一樣,就得把每一個字都反過來,所以乾脆統一用假書比較省事。」
原來如此。不過這種做法已經稱不上是情趣或怪癖,而是偏執了。
「喜歡惡作劇的幸次先生一直等著朋友們發現這個秘密房間,可惜事與願違,一直沒有人認真看待這件事,他等得不耐煩了,所以拍了靈異照片做為線索。藏在照片裡的提示就是立鍾,說不定他為了拍這張照片,還刻意把數字相反的立鍾鐘面換成正常的鐘面呢。」
然後他在機關門打開的情況下從圖書室拍了這張照片,讓秘密房間顯現出「鏡中景象」的假象,還讓玻璃女士站在鏡子前,偽裝成靈異照片。
也就是說,青兒迷路的時候。這扇機關門也是開著的。
「咦?這麼說來,我看到的並不是幻象囉?」
「嗯,是啊。你一直懷疑是自己左眼出了問題,其實你應該相信自己才對。」
「那個,皓,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我說的話可能是真的?」
「我從一開始就覺得是真的。」
青兒不禁「咦」了一聲,用訝異的眼神看著皓。
這個答案令他大出所料。
「我早就決定要相信你用左眼看到的事物,無論你自己相不相信。因為你不管看到多奇怪的事情都不會作假或遮掩,所以我覺得可以相信你。」
皓露出了白牡丹一般的明艷笑容。
「你明知會被懷疑是左眼出問題,依然老實說出你看到的事,所以我覺得只要你還是我的助手,我就應該相信你。」
怎麼辦?突然覺得好想哭。
(說不定……)
「信賴」這個詞是由信任和依賴組成的,但青兒在過去的人生中,或許從來沒有體驗過這些事。
因為就連他唯一的朋友——他認為是好友的豬子石,都沒有跟他商量過任何事就選擇了尋死。
即使如此……
他還是希望被人信任。
還是希望被人依賴。
就算他做的一切都只是白費工夫的掙扎。
他還是希望至少有人可以給他一次徒然掙扎的機會。
——啊啊,是這樣啊。
直到現在,青兒對豬子石的死依然無法釋懷。
「好啦,青兒,關鍵的無頭屍體已經找到了,你去會客室把一冴先生和紫朗先生叫來吧。」
皓拍了一下手,和平時一樣開朗地說道。
青兒想回答「我知道了」,聲音卻哽在喉嚨里。
他急忙咬緊牙關,用力皺緊眉頭,垂著臉點點頭,迅速轉過身去,然後用肩膀擦擦眼角。
——我都知道。
如今再為豬子石流淚也於事無補。
*
——找到秘密房間了。
青兒回到會客室,對一冴說出這句話,他立刻臉色大變地衝出去。
然後……
「哈?騙人的吧!為什麼這傢伙死了啊!」
一冴看到秘密房間裡的屍體之後十分不解,激動地吼道。
等他聽完皓一連串的推理……
「怎麼會?這麼說來,兇手就是霜邑那老頭囉?」
他愕然地喃喃說著,抱住自己的頭。
紫朗倒是很快就接受事實,雖然他被兩人叫出來時眼中充滿了懷疑的神色。
「或許已經太遲了。」
他臉色蒼白地說出這句話。
「我聽說霜邑身體不適,剛才跑去探望,卻發現他不在房間裡。」
「混帳!那傢伙竟然逃跑了!現在浪還很大,他絕對不可能離開島上。我立刻就去把他找出來!」
「等一下,別這麼衝動!後面的事就交給警察吧!」
「你少囉嗦,去死啦!」
一冴憤怒地罵道,接著又恨恨地瞪著地上的無頭屍體。
「混帳,追根究柢,都是因為這傢伙害死了玻璃嬸嬸!」
他一副怒氣騰騰的樣子,感覺隨時會舉腳踹向屍體。
「我勸你最好別動手,因為那具屍體不是幸次先生。」
聽到皓這句話,一冴震驚地望向他,青兒和紫朗也有相同的反應。
「性別不對,這具屍體是女性。」
一冴本想反駁「怎麼可能」,但是他突然驚覺,仔細看了一下,就發現那具仰躺屍體的胸前有些隆起。
「那麼,這具屍體到底是……」
一訝正想問「是誰」,卻突然停下來,臉色頓時發白,然後他的視線落在屍體沒戴皮手套的左手上。
沒有指頭。
左手的小指不見了,像是被利刃割斷的。
(難道……)
青兒想到的是在沾滿血跡的房間裡看到的輪椅,還有孤零零留在輪椅上的一截斷指。
「是的,這是璃子小姐。」
時問彷佛突然停止。
皓無視一臉茫然的眾人,淡淡地說道:
「同一個晚上出現了無頭屍體和人頭,一般都會覺得是同一個人的吧。也就是說,兩者都是璃子小姐的。」
「等、等一下!所以那個混帳傢伙到底在哪裡……不對啊,璃子哪有這麼高?」
一冴面如土色,整個人陷入慌亂。
皓聽到他的問題,便指著地上某處。仔細一看,在地毯沒有蓋到的角落有兩扇對開的門。
「答案或許就在那裡面。」
聽到皓這句話,一冴立刻拉開地窖的門。
眼前出現一個里漾漆的洞穴。
在狹窄的水泥牆之間,有一座樓梯通往地下。
「這是什麼?地下室嗎?」
「可能是旅館留下來的地下設備。仔細想想,說不定連這個秘密房間都是用旅館的床單倉庫和洗衣間改裝而成的。這麼說來……」
紫朗自言自語似地回答了一呀的問題,然後從胸前拿出筆型手電筒。
紫朗帶頭走下樓梯,在樓梯盡頭看到一扇厚重的鐵門。那扇門上到處布滿紅色的鐵鏽,看來是個廢墟。
一冴正想去抓門把,卻突然倒吸一口氣。
「喂,鎖是不是壞了?」
「大概是用鑽子
破壞的,這是闖空門常用的技巧。不過這扇門有點怪,好像只能從外面上鎖。」
紫朗喃喃說著,小心翼翼地打開門,裡面立即湧出塵埃和霉味,令青兒猛咳起來。
緊接著……
「那是什麼?」
看到被手電筒照亮的那個東西,四人一起屏息。
那是一具乾屍。
乾屍趴在地上,露出凹陷的後腦勺,像枯枝一樣乾癟的手腳已經有一部分變成白骨,身體下面有著黑色污漬,可能是腐斕的死肉流出的液體。
從衣服看來應該是男性,但已經看不出他生前的樣貌。朝向側面的臉上有兩個像是眼窩的凹洞,空虛地盯著半空中。
「啊,牆上有燈的開關,要打開嗎?」
皓依然悠哉地說著,打開天花板的日光燈。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類似單人房的小房間。
最明顯的家具是單人床和書桌,此外只有一個衣櫃。裸露的水泥地上除了積滿灰塵的乾屍之外,還躺著一些蒼蠅和蛾的屍骸。
「這裡該不會是……」
看到掛在牆邊衣櫃裡的連身裙和桌上裝飾的布偶,青兒頓時豎起了寒毛。
這是小孩的房間嗎?而且多半是十幾歲少女的房間。
就在這照不進一絲光線的地底。
「喂,你們看這個。」
一冴從桌上拿起筆記本,蓋著灰塵的封面上以油性筆和孩子的字跡寫著擁有者的名字。
——絢辻璃子。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冴的聲音如囈語般顫抖。
紫朗不顧會弄髒名牌西裝,跪在地上,摀著嘴巴忍住想要嘔吐的感覺,把臉湊近地上的乾屍。
「他戴著格魯恩手錶。叔叔最喜歡這種手動上發條的古典手錶,那麼這具屍體……」
難道是幸次先生?
「從頭蓋骨凹陷的情況來看,死因是頭部受到打擊,兇器多半是桌上的檯燈,檯燈底下可以看到沾有血跡。」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既然已經變成乾屍,可見不是這一、兩天才死掉的。但是這傢伙昨天明明還活著……」
一冴迷惘地叫著,但他突然停了下來。
他顫抖著嘴唇,喃喃說著「不會吧」。
皓聽到他的問題,靜靜地點頭回答:
「那是璃子小姐。真正的幸次先生早在兩年前就死了,是被他的女兒璃子小姐殺死的。」
青兒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皓突然附耳過來說道:
「提示是『打鐵婆婆』。『千匹狼』的故事在不同地區對妖怪的身分都有不同的解釋,有的說是老貓,有的說是鬼婆婆。但無論在哪裡,都有一些共通點。」
天亮以後,送貨員跟著白狼留下的血跡來到佐喜濱的一個小村子,最後走到一間打鐵屋前。
他敲門呼喚屋主,得知這一家的老婆婆昨晚受了重傷,正躺在裡面休息,送貨員知道那就是白狼,於是進去一刀宰了它,老婆婆一死就變回白狼的外貌。
之後,他在地板下發現了堆積如山的人骨,其中也有像是老婆婆本人的骨頭。可見這隻白狼殺了老婆婆,還一直假扮成她的樣子。
「也就是說,『打鐵婆婆』這種妖怪的特點是『殺人』和『替身』,它藉著假扮成被殺的人來隱瞞殺人的事實。傳說中藏屍體的地方是『地板下』,所以到了現代就變成『地下室』啊。」
皓盯著地上的屍體,恍然大悟地喃喃說道。
然後他望向桌上的布偶,沉痛地眯起眼睛。
「其實聽到你說『打鐵婆婆』的事情時,我就想到這種可能性了,也猜到兇手多半不會是璃子小姐以外的人。」
最後他也真的證明這個猜測。
「我來做個總結吧。」
皓轉頭看著一冴和紫朗說道。
「自從玻璃女士十年前發生意外後,璃子小姐一直被關在這裡。兩年前,她殺死父親幸次先生,並假扮成他的樣子。」
皓若無其事地說著,紫朗喘著氣說道:
「等一下,你說她從十年前就被關在這裡?怎麼可能?意外發生後,我們都在這座島上見過璃子,那到底是……」
「是活人偶。幸次先生拋下了制偶師的工作,以璃子小姐為模特兒偷偷製作了活人偶,然後在十年前,他害死玻璃女士後,為了封住璃子小姐這個目擊證人的嘴而實施某個計畫——藉由萩醫師的協助,用人偶取代璃子小姐。」
青兒突然想起一冴昨天說過的話。
『他要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女兒,而是人偶。』
沒想到幸次先生真的用人偶扮成他的獨生女。
「人偶當然不會說話也不會動,萩醫師和霜邑先生這兩位主治醫師都用『解離性昏迷』的病名來掩人耳目。」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對幸次先生而言,最大的威脅或許就是那張靈異照片,因為那張用來當作提示的照片,如今成了指出璃子小姐監禁地點的線索,所以後來才會發生回收雜誌的騷動。」
「等等,不對啊!誰都看得出璃子的臉每年都有改變,如果那是人偶,臉應該和十年前一樣吧……」
紫朗說到一半突然臉色發白。
「等一下,難道……」
他喃喃說著,嘴唇如觸電般顫抖。
「沒錯,幸次先生依照被監禁在地下室的璃子小姐成長的情況持續修改人偶的臉。不,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他為了讓人偶逐漸變得成熟,所以需要璃子小姐當作範本。說不定他讓璃子小姐活下來只是為了這個理由。」
皓平靜地說道。
「真是瘋了……」
聞言,一冴吐出無力的唾罵。
「他怎麼能做出這麼過分的事……」
青兒也忍不住嘆道。
從一冴說過的話聽來,早在玻璃女士還沒過世時,幸次先生和璃子小姐的關係就很惡劣了,但是不管怎麼說,她都是血濃於水的親生女兒,幸次先生竟然做出那種事……簡直不是人。
「答案應該就是璃子小姐現在的模樣。」
「啊?」
「我指的是她的身高。」
皓轉向一冴和紫朗。
「她似乎跟你們兩位差不多高。這是從誰遺傳而來的呢?」
「我們的奶奶是俄羅斯人,又是個舞台演員,她的身高有一百八十公分。聽說爺爺去歐洲遊學時對奶奶一見鍾情,但她很年輕的時候就過世了。」
原來如此,所以一冴、紫朗和璃子小姐都有四分之一的外國血統。
「璃子小姐在十歲左右被監禁,剛好是第二性徵出現、正要進入青春期的時候。你說璃子小姐和幸次先生的衝突從那時候變得越來越大,我想身高或許就是其中一個原因。」
青兒想要反駁,卻又說不出口。
回頭想想,靈異照片裡的玻璃女士體型非常嬌小,如果幸次先生這位制偶師的眼中最完美的女性就是那副模樣……
「女孩子到了青春期,就算一個夏天長高將近二十公分也是有可能的。身為父親應該對孩子的成長感到喜悅,幸次先生卻無法忍受女兒越來越偏離自己對『最佳傑作』的標準。璃子小姐很像父親幸次先生和當過女演員的奶奶,成長之後變得和幸次先生一樣高。」
因此他把成為「失敗作品」的女兒關進地下室。
「也就是說,這間Isola Bella旅館發生過兩次『替身事件』,第一次是人偶取代了少女,第二次是女兒取代了父親。」
聽到皓這番話,三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地上的乾屍——後腦勺留下明顯傷口的幸次先生的屍體。
「第二次替身事件應該是發生在兩年前。當時幸次先生解僱了屋內所有傭人,並且開始用長袍和面具裹住自己。想必是璃子小姐為了扮成幸次先生,故意用這種方式來瞞過別人的眼睛。」
青兒忍不住插嘴:
「這樣不對吧?就算她能瞞過別人的眼睛,也沒辦法改變聲音,只要一關口就會泄漏身分了。」
「沒錯,當時十八歲的璃子小姐若要假扮成幸次先生,絕對少不了霜邑先生的幫助。也就是說,璃子小姐兩年前殺害幸次先生時,霜邑先生就已經是她的共犯。」
「難道……」
紫朗喃喃說著,但他的眼神飄移,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說下去。
「是霜邑……慫恿璃子殺死叔叔的嗎?」
「喔?你想到了什麼?」
紫朗被皓這麼一問,下定決心似地吐了一口氣。
「……其實我來到島上之前,找人調查過霜邑的底細。」
「啥 ?等一
下!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一冴睜大眼睛問,紫朗神情尷尬地別開了臉。
「關心璃子的人不只有你一個。我早就懷疑霜邑在診治璃子時,可能動過某些手腳,或許他會為了把璃子當成人偶留在身邊而和叔叔聯手。」
關於他的調查結果……
霜邑以前確實在東京開過診所,他和前一任的萩醫師是老相識,萩醫師在返鄉時請他來代班,所以他才認識了幸次先生。
「他的國籍是日本,但出生在英國,母親是日本人,父親是英國人,還有一個雙胞胎哥哥。父母相繼身亡後,他被舅舅一家接回去當養子,但他的哥哥不被舅舅接納,只能去兒童安置教養機構……」
紫朗說到這裡就停下來,咳了兩聲之後才繼續說:
「但他十二歲就逃出機構,二十八歲時因為殺人被逮捕。聽說他殺死了十八位東洋少女,還把受害者泡在福馬林里保存起來。」
「……啊?」
接著他被判無期徒刑,這在已經廢止死刑的英國代表一輩子都得關在牢里,然而他不到兩年就在牢里自殺了。
但是……
「那、那是霜邑先生從小分離的哥哥所做的事,和他又沒有關係,」
「這就很難說了。他待在牢里的兩年間,有一位犯罪心理學家去訪問過他,當時他說的一些話讓我很在意……」
在這對兄弟還很年幼的時候,他們暴躁的母親有一天因為喝醉酒,在洗澡時溺斃了。後來她的遺體化為屍蠟,兩兄弟還繼續過著「母子三人」的生活半年之久。
『每天晚上我都牽著雙胞胎弟弟的手,去親吻沉在浴缸里的母親額頭。後來我變得只愛人偶,所以我才殺死那些女人,讓她們變成人偶。我不知道弟弟現在在哪裡,但我覺得他一定也和我一樣。』
紫朗存在手機里的英文採訪之中有這麼一段話。
「怎麼會……」
青兒愕然地全身顫抖,彷佛室溫在一瞬間降低。一冴也露出被冰塊噎住的表情,臉色如紙一般蒼白。
只有皓依然以尋常的語氣說:
「這是necrophilia,也就是戀屍癖。依照佛洛伊德學派的解釋,這是因為幼年時期對『睡眠中的母親』的依戀轉變成一種欲望。人偶和屍體有一些共通點,那就是同樣沒有活人的溫度,也沒有想法和感情,永遠是被動的。」
紫朗聞言,表情僵硬地點點頭。
「這件事和霜邑的確沒有直接關係,但他來到這座島上的經過很可能牽扯到殺人事件。」
「這是怎麼回事?」
「上一任的萩醫師因車禍死掉了,宛如要和霜邑換班似地。」
從他的話中聽來……
萩醫師為了參加親戚的法會,回到本島後就發生車禍過世了。他在爛醉的狀態下衝到馬路上,被長程貨車給輾過。
但是……
「聽說在那之前還有其他人在他身邊,但沒有確切證據。奇怪的是,警察始終查不出萩在發生事故的那天晚上曾經在哪裡喝過酒。」
或許是被某人綁架,強迫灌酒之後被推到馬路上——警方內部也有人質疑萩是死於他殺,但又找不出能證明這是兇殺案的線索。
「可是霜邑有不在場證明,有證據顯示他在事故當天在這座島上幫萩代班。不過,說不定霜邑委託了別人去做……」
紫朗說到最後聲音有些顫抖。因為懷疑,以及恐懼。
「這或許只是愚蠢的妄想,但是這座島上的人,除了霜邑之外全死光了,第一個是萩,第二個是幸次,第三個是璃子。或許他先殺了萩,以主治醫師的身分混進島上,之後慫恿被監禁的璃子殺死叔叔,最後又為了封口殺害璃子,還把罪行推給她的父親……」
就這樣,一個人都不剩。
只留下一冴和紫朗這些外來的客人,以及偽造的不在場證明。
「這確實是個完美的劇本,不過有幾件事讓我很在意。」
皓對青兒說著悄悄話。
「第一點是霜邑在你的眼中並沒有變成妖怪。」
「呃,可是,那是因為我的左眼……」
「你的左眼沒問題。呵呵,這點我等一下就會解釋。」
皓露出了別有深意的笑容。
「最讓我在意的是兇手搞了這麼多花招,卻完全不考慮警察的調查能力。」
「怎麼說?」
「那些把戲,一旦經過警方調查就會被看穿。譬如說,留在現場的血跡會被驗出抗凝血劑。還有,就算兇手費心製造不在場證明,但是留下了人頭就能清楚推測出實際的死亡時間。這麼看來,這必把戲的有效期限只到『警察抵達為止』。」
「呃……或許兇手打算在警察開始調查之前先逃走?」
「也有這個可能,不過逃走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兇手吧。」
的確是這樣,青兒正贊同地點頭時……
「你為什麼一直不說!如果早點知道霜邑的事……」
「我已經說過了,那些都是毫無根據的妄想!萩的事情也被警方判定為意外。我本來想要多搜集一些線索,結果你就說要來島上!」
兩兄弟又吵了起來。
「那你為什麼不跟我說!來到島上之後明明有機會!」
「開什麼玩笑!如果讓你知道了,你鐵定會不顧分寸地大鬧一場!說不定還會因此被殺掉……」
「那又怎樣!如果我先被殺了,或許璃子現在還……」
「你鬧夠了沒啊!」
看到一冴激動吼叫的模樣,紫朗的火氣也上來了,他怒氣騰騰地揪住一冴的衣襟,氣急敗壞地吼道:
「你老是隨便把別人的關心踩在腳底下!你以為我為什麼要來這座島上!還不是為了讓你活著回去!可是你不管長到幾歲都不肯乖乖聽別人的話!」
聽起來是如同往常的批評和縵罵。
可是……
「……喂,等一下,你剛才說什麼?關心?你會關心我?」
「啥?你現在還問我這個!我明明從小到大都很關心你,是你一直當作沒看見!不管人家怎麼規勸,你都滿口抱怨!時尚品牌那件事也是,我給了你那麼多忠告,你卻……」
「……等一下,你說的忠告難道是指那些嘲諷和指責?」
一冴呻吟似地說道。這時……
「嗯?是不是有什麼聲音?」
聽皓這麼一說,青兒豎起耳朵,確實聽到一些怪聲。
(那是什麼?)
背上突然冒起一股惡寒。
那不是風聲。彷佛有一條大蛇在這面水泥牆後發出威嚇的嘶嘶聲。
是蒸汽噴出的聲音嗎?
「難道是鍋爐室?」
紫朗血色盡失,立刻沖向房間深處。
接著……
(咦?)
積滿灰塵的地上出現新的腳印,看起來就像皓的……不對,應該是更嬌小的女人或孩子的腳印。
腳印走去的方向是——
「混帳,這個鎖也被破壞了!到底是誰幹的!」
房間最裡面有一扇金屬門,乍看彷佛是牆壁的一部分,走近之後才會看到長方形的輪廓。
紫朗拉開生鏽的門把。
裡面突然傳出噴氣的聲音,像是有一大團風撲面而來。
「那是什麼……」
門後方是一片平台,前面有一座通往地下二樓的鐵梯。
下面是一個直徑兩公尺、高度四公尺左右的巨大金屬圓柱。這個看似有好幾噸重的裝置不停噴出水蒸氣,而且持續發出撼動空氣的震動,簡直就像一頭髮狂的鐵牛。
「喂,熱氣都衝到這裡來了!情況不太妙!」
「笨蛋,何止是不太妙!這裡還是旅館的時候,曾經發生過鍋爐爆炸的意外,有兩個員工因為嚴重燙傷過世,而且原因是冷水管腐蝕。混帳,在那之後經過了三十年,如果現在又啟動的話……」
紫朗的聲音隨即被蒸氣聲掩蓋過去。
現在這整個空間等於點燃了引信的炸彈。
皓一臉佩服地眯起眼睛說:
「原來是這樣。看來兇手打算炸掉整個兇案現場,阻撓警方的調查。」
這是人做得出來的事情嗎?
「混帳!要趕快把機器停下來!現在或許還來得及!」
紫朗大聲叫道。
「啥?光是走近就會被燙傷吧!而且你知道要怎麼關嗎?」
「天曉得!我雖然管理過鍋爐室,但這是鍋爐技師的工作啊!不過我知道緊急處理的程序,現在只能賭一把了!」
紫朗脫下上衣,塞給一冴。
「你趕快
出去!」
「啥?你在胡說什麼……」
一冴還沒說完,紫朗就揪著他的衣襟用力一推,像是要把他推出門外。一冴踉蹌了幾步,退出鍋爐室。
「你這笨蛋,至少最後聽一次哥哥的話吧!」
紫朗吼道,然後就關上了門。
——本來應該是這樣。
但門即將關閉前,一冴用鞋尖卡住了門縫。
「誰要聽你的話啊!你這蠢蛋!」
一冴硬是把門推開,跟著紫朗的背影沖向鐵梯。
就這樣……
吞噬了兩兄弟的門扉發出砰然巨響關上,只剩下完全被緋除在外的青兒和皓。
「……我們快點逃到地上吧,反正他們也不記得我們的存在了。」
「說得也是。」
爬上樓梯的途中,皓轉頭對青兒說:
「對了,被騙了這麼久,我可不能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別看我這樣,我一向是有仇必報。」
……早就知道了。
「好啦,青兒,我們該去打鬼了。」
皓雖然說得豪邁,臉上卻露出寂寥的表情。青兒還發現地上聽不見風聲了。
暴風雨停息了。
*
颱風已經離開。
激烈的風雨已不復見,宛如厚布的雨雲也出現許多破洞。
現在是凌晨五點,水平線大約從三十分鐘之前開始出現紅光,不知不覺間,天空布滿晨曦,像傷口流出的鮮血一般艷紅。
(正好符合這落幕的時分。)
他聳聳肩,在心中自言自語。
即將就要破曉,鬼吃人的夜晚也結束了。
可是……
「真奇怪,時間明明差不多了。」
他焦躁地用鞋尖踢著石板地,眺望下方的Isola Bella旅館。
這裡是grand theatre大歌劇院——階梯狀巴洛克庭園的最上層,高度大約海拔三十公尺。
如劇場舞台般的陽台上矗立著博羅梅奧家族的標誌——獨角獸雕像。
象微高貴和傲慢的獨角獸在舊約聖經里被視為「魔鬼的化身」,說起來確實很適合這座島。
(怎麼想都很奇怪。)
這時地底的高壓鍋爐應該要爆炸起火才對。
就算警察發現了火災,但這裡可是離海岸十五公里遠的小島,派出消防艇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大火在轉眼之間就會焚毀一切。
包括地下室的乾屍,以及頭和身體分家的屍體。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
他只有兩個期望,那就是凜堂棘的死,更重要的是西條皓的死。
此時……
「哎呀,原來你在這裡欣賞爆炸秀啊。」
聽到這聲音,他頓時渾身一抖。
「這正是所謂的隔岸觀火。大家都說只有笨蛋和煙會往高處跑,你這地點未免選得太簡單易懂了吧……緋。」
來者是凜堂棘。
他背對著艷紅的天空佇立,有如一條黑影。
被他呼喚名字的少年——緋——嘖了一聲,但還是儘量裝出無辜討好的笑容。
「哇,偵探先生,你好早啊。不過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我只是遵照霜邑先生的吩咐來看看庭園的情況……」
「你說的霜邑先生,剛才已經被我抓起來打暈了。我想還是先告訴你比較好。」
「……你說什麼?」
「選擇碼頭真是太聽明了。我想應該是你指示的吧,他和一艘逃跑用的橡皮艇一起藏在岩石下的洞窟里。大家都知道海灣設有警報裝置,不可能有人潛入,所以自然不會想到要搜查那邊。」
「不好意思,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別再裝傻,其實我打從一開始就認出你了。你是魔族吧,而且是西條皓那個半妖的兄弟。沒錯吧?」
事情越來越麻煩了。
這個男人和緋同父異母的哥哥西條皓是勢不兩立的敵人,雖說他在閻魔殿的監視之下不能加害緋,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喔,被發現了啊?真令我吃驚,我們應該不認識吧。」
「是啊,我就知道你一定不記得,因為有人讓你忘記了。」
「……什麼意思?」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已經到了落幕的時刻。天快亮了,暴風雨也已過去,說不定會讓兇手逃掉。」
「啊,對了!你說霜邑先生被抓到了啊?真是遺憾。其實我是被皓哥派出來找霜邑先生的,沒想到被你捷足先登。不管怎麼說,事情都解決了!」
「是啊,我會解決的,現在就來解決。」
一根手杖指向緋的鼻尖。
棘像握著獵槍般,把手杖對準緋。
「你就是這些案件的真兇。沒錯吧,緋?」
他猙獰地、高傲地笑了。
喔,原來如此。如果說這世上最高傲、最美麗的生物是獨角獸,想必就像這個男人吧。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剛才不是說已經抓到霜邑先生了嗎?」
「是啊,我抓到他這個共犯了,或許也可以說是助手。不過,這件事之中的罪人只有你一個,至少照妖鏡是如此判定的。」
難道……這個男人已經知道了?
「讓我發現真相的是那個半妖養的狗。」
混帳,果然是因為遠野青兒。
「閻魔殿秉持『情報的公平性』,把消息透露給我。那個掛名助手的左眼裡有照妖鏡的碎片,能夠把人犯下的罪看成妖怪的模樣。」
緋啐了一聲。
那隻閻魔殿的走狗真是多管閒事。
「剛才我趁他的飼主不在時跟他談了一下,稍微恐嚇個兩句他就全說出來了。除了璃子小姐假扮的幸次先生,其餘六人沒有一個變成妖怪的樣貌。這實在太奇怪了。」
棘邊說,邊拄著手杖朝緋走近。
「這樣看來,殺死璃子小姐的兇手不在我們之間。但這是不可能的,現場的情形一看就知道設下了圈套,而且非得靠著霜邑先生的力量才能達成。」
皮鞋的腳步聲停下來——停在緋的面前。
「所以我想到一個假設。能在現場製造不在場證明的確實只有霜邑先生,但是其他的事……譬如殺死璃子小姐並割下她的頭、靠著偽造的身體假裝她還活著,就連霜邑先生之外的人也做得到,而那個人就是這件案子的真兇。我也想到,若兇手是魔族,或許會被照妖鏡判定為無罪。」
說得沒錯。
人吃牲畜,鬼吃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就算人收割作物、宰殺家畜,也不會被照妖鏡判為有罪。
同理,既然殺人、吃人——甚至是冷血殺害自己的親兄弟——是魔族的天性,區區一顆人頭也算不了什麼。
(話說回來……)
站在他眼前的棘,本身就是殺死十二個兄弟的大罪人,若是那個廢物注意到他從來沒有變成妖怪的樣貌,應該就會發現這點了。
「昨晚我和半妖都奉命留在客房裡直到午夜零時,所以兇手只可能是你。」
緋幾乎要喊出「閉嘴」,又急忙咬住自己的嘴唇。
如果現在反駁就正中對方下懷了。
「至於共犯霜邑先生沒有變成妖怪的理由嘛……應該可以把他比喻成在魔術表演時,突然被點名上台當助手的觀眾吧。他雖然幫了不少忙,卻不知道完整的計畫,當然也不知道那些把戲和機關,說不定他連璃子小姐會死都不知道。」
棘屈指數著。
「你指示霜邑先生做的應該有四件事:第一是凌晨一點進入颱風眼時,從五位客人之中選擇某人一起去璃子小姐的房間,第二是假裝確認木板窗是否鎖好時趁機打開窗扣,第三是幫璃子小姐重新戴好胸針時刺破裡面的塑膠布,第四是從輪椅上拿走璃子小姐的衣服,藏到安全的地方……這些行為確實都算不上是『罪』。」
「等一下,不該是這樣吧?你有看到霜邑先生的反應嗎?他的驚訝、哭泣和嘔吐如果都是演出來的,應該要有個劇本吧?否則他怎麼能演得那麼逼真……」
「他當然做得到。」
緋頓時冒起雞皮疙瘩。
真奇怪,簡直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掐住他的脖子。
「我會發現是因為霜邑先生的表情。無論在餐廳或會客室,他和一冴先生在一起時就模仿紫朗先生的表情,和那隻笨狗在一起時就模仿他飼主的表情。也就是說,霜邑先生想讓初次見面的人信任他,或是想威脅敵對之人的時候,便會維妙維肖地模仿那人敬畏對象的表情。」
棘說到這裡聳聳肩,臉上的表情既非佩
服也非不屑。
「要說是處世之道,這實在太病態一點。總之霜邑先生既然是這種人,要從周圍狀況和你的臉色研判出『自己現在該做出何種反應』並且精準地表達出來,對他來說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緋喃喃說著「我真服了你」。
他真的看錯凜堂棘了,本來還以為只是一隻中看不中用的笨狗。
但緋還是不以為意地聳肩說道:
「你洋洋灑灑說了這麼多,結果都只是空口說白話嘛。霜邑先生有問題的事我也知道,但你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說我是——」
「我有證據,就在這裡。」
棘從懷裡拿出一支緋看過的手機。
——那是霜邑先生的。
「這是剛才打昏他的時候借來的。半妖養的狗還告訴我一件事,霜邑先生在凌晨三點半收到幸次先生寄來的『遺書』時,你說了這麼一句話:『發送時間是凌晨一點半,剛好是我們聽到二樓傳出聲音的時候。』」
「……有嗎?該不會是他聽錯了吧?」
「很遺憾,能證明這件事的不只他一個人。你看看這個。」
液晶螢幕顯示出那封郵件。
發送時間竟然是「凌晨三點半」。
「你一定在想『怎麼可能?明明是凌晨一點半發送的』吧?在正常的情況下,如果郵件寄達的時間延遲了,還是會顯示寄件人發送的時間,但這次發生了不尋常的情況。」
棘的語氣像大人在教導小孩。
「因為當時停電了。一般來說,用手機寄E-mail是從基地台經由好幾個伺服器存進收件者的信箱,但是當時基地台停電了,所以才會發生這種通訊障礙。」
糟糕。
那時因為手機突然被一冴拿走,以致他來不及確認發送時間。沒想到那件事會造成這麼大的失誤。
「知道這封信是在凌晨一點傳送的只有兇手一個人。你當時看似在偷瀨,只顧著用手機玩遊戲,其實是偷偷觀察二樓的情況,拿捏寄信的時機。當你聽到頭上傳來聲響時就按下寄件按鈕——而且是用殺害璃子小姐時拿到的幸次先生名下的手機。」
棘露出了隱藏在白皙面具底下的本性。像是嘲弄,又像是輕蔑。
「你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混亂、憤怒、焦躁,洶湧的情緒令緋咬緊下唇。
下一秒鐘,緋的腦海里浮現「逃跑」二字。一定要快點找個機會從這個男人的面前逃走——正當緋這麼想的時候……
「呵。」
棘的喉嚨發出聲響。
彷佛聽到有趣的笑話,露出不符合這個場面的笑容,這讓他顯得更瘋狂。
棘呵呵笑著,肩膀顫抖不停。
「喔,抱歉,我只是覺得你好像搞錯了。」
話一說完,棘就朝緋伸出手去。
看起來像是要和他握手。
「你的目的從頭到尾都是要暗殺那個半妖少年——西條皓,沒錯吧?如果繼承人碰上爆炸事故『意外死去』,能繼承的就只有你一人;如果身為敵方的我也一起陪葬,更是一石二鳥。」
棘的聲音動聽得有如在唱歌。
他的心情似乎好到隨時會哼起曲子。
「萬一這計畫失敗,還有霜邑先生這一道保險。閻魔殿的規定是『若裁判有誤,懲罰就會落在裁判者的身上』,所以,如果那個半妖以為兇手是霜邑先生,他在宣判的那一瞬間,自己就會受到致命的打擊。」
沒錯,緋就是這麼打算的。
明明是個先天不足的半人半妖,卻恬不知恥地自詡為繼承人。緋的目的就是要把他打入地獄的最底層。
棘說:
「挺不錯的嘛。」
「啊?」
「其實我一直在找盟友,能協助我剷除掉可恨半妖的盟友。依照閻魔殿的規定,我們雙方不能彼此傷害,但你不一樣,你屬於山本五郎左衛門的陣營,又是他的兄弟,你們若為爭奪繼承權發生內鬥,閻魔殿是不會管的。」
棘向緋露出微笑。
「也就是說,我和你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再說,和那個半妖相比,擁有正統魔族血脈的你更有資格當我的對手。如何,這個提議不錯吧?」
緋彷佛受到吸引,握住棘的手。
棘的手杖隨即舉高。
「咦?」
刺耳的炮聲響起。
被打中了——當緋意識到這點時,他已經跪在地上。緊接著,棘對準他被槍打傷的地方狠狠踹了一腳。
「嗚!」
緋發出沉重的咆哮,往後倒下,手杖的握柄又迅雷不及掩耳地朝他的右膝揮落,俐落地敲碎他的膝蓋。棘結束攻擊後,輕鬆地按著帽檐調整帽子。
「一個不懂禮貌的孩子在人家認真比賽時亂動棋盤,有哪個大人不會生氣呢?」
他猙獰地笑著,如同一隻露出犬齒的野獸。
「為、什麼……」
緋痛苦呻吟,舌上覆蓋著金屬的味道,鮮血從嘴角流出。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似乎搞錯一件事,所以我還是跟你說清楚吧。」
棘的手上拿著槍口冒著硝煙的手杖,那是一把古典的特殊造型槍枝,整根手杖就是槍身。
他拆開握柄,重新裝填子彈,然後跪在緋的身邊開口:
「那是我的敵人,我的獵物。」
說完,他揪住緋的頭髮,凝視著緋仰起的臉。
「我說過,我要殺了他,就一定會親手殺死他。所以如果有人妨礙,我只能先解決那個人,就像你一樣,」
他的眼神極其漠然,像是看著一隻被拍扁的蒼蠅。
緋雖然額上冒汗,但仍用艷紅如血的雙眼瞪回去。
「凜堂棘,你瘋了嗎!我也屬於山本五郎左衛門一族,根據閻魔殿的規定,你傷害我的時候就等於是輸了……」
「……喔?話還挺多的嘛。」
哀號被第二聲槍響掩蓋。
棘又擊出了點三二口徑的子彈,他的臉孔因嗜血而扭曲,但仍謹慎地立刻在槍里裝填第三顆子彈。
「該揭曉謎底了。為什麼我可以對你動手呢?那是因為——」
棘愉快地開始解釋時……
「凜堂先生。」
突然有個聲音傳來。
棘驚訝地抬起頭,看見宛如劇場舞台的最上層陽台出現了一道人影。那身喪服般的和服被晨曦暈染得如鮮血一般紅。
如同壓軸的演員,站在兩人面前的那人——
「這件任務有勞你了,請把現場交給我吧。」
——正是西條皓。
*
跟著皓走上陽台時,青兒的腦海里不知為何浮現棘被鵺踩在腳下的畫面。
(這是為什麼呢?)
是這股令人反胃的血腥味勾起了那段回憶嗎?不對,原因應該是皓臉上那抹壞心的笑容。
「等一下,難道……你們兩人串通好了?為了引誘我上鉤?」
緋嘶啞地發問,隨即劇烈地咳嗽,吐出一口血。
棘不悅地瞄了緋一眼。
「不用你說我也會把這裡交給你,我還有最後的工作要做。」
說完,他就離關了陽台。
皓緩緩說道:
「其實我和棘是互通E-mail的網友。我是從篁的手中偷看到他的信箱地址。」
青兒心想,原來是那個時候啊。
篁出現在離館的客房時,用手機拍下「委託書」的照片寄給棘。當青兒正在讚嘆他驚人的打字速度時,皓偷看了他的手機,一瞬間就記住棘的信箱地址。
(啊,對了……)
皓在會客室向青兒藉手機,原來是為了和棘取得聯繫。
「因為這次我們利害關係一致,我就請他幫一點小忙,只是得用青兒左眼的秘密做為交換。棘聽了也大吃一驚呢,他萬萬沒想到原來青兒真的是我的助手……」
竟然是因為這個!
皓看都不看發出無聲抗議的青兒,依然筆直注視著緋。
「既然你打算炸死我,我就不能再坐視不管,所以才請棘幫忙逮住你。如果是我自己來,十之八九會被你給逃走。」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我的計畫?」
「打從一開始就發現了。正確地說,是在還沒來到這座島之前,收到璃子小姐的『委託書』的時候。那個信封應該是你寫的吧?因為和你一周前交給青兒的『挑戰書』有同樣的書寫習慣。」
「怎麼可能!我明明改變了字跡!」
「嗯,是啊,信封上的字寫得和信裡面的字很像,但我注意到的不是筆跡,而是
筆劃的順序。」
皓邊說邊從懷裡取出兩封信,一封是委託書,一封是挑戰書。
他說著「你看」,指著挑戰書上的「七月吉日」以及委託書上的「吉鷗島」,兩處的共通點是都有「吉」字。
「筆劃順序是無意識的習慣,就算是模仿別人的筆跡,也會表現出自己的書寫習慣。尤其是鋼筆字會因為墨水濃淡的差異而寫出力道強弱不同的線條,所以可以輕易看出筆順。」
依照皓的說明,「吉」裡面的「士」是先寫長的一橫,再寫一豎,最後是短的一橫,但挑戰書和委託書的「吉」字是先寫長的一橫,再寫短的一橫,最後是一豎。
也就是說,信中的筆劃顯序是第一划、第三劃、第二劃。
「我已經問過了,有這種書寫習慣的人在國內不到百分之十,這個數值要當作證據是很可信的。此外還有一點……」
接著皓指著信封上的「長崎」。後面寫的不是現代日文的「県」,而是古字的「縣」。
「這是舊漢字,是在當用漢字——用現在的稱呼應該是常用漢字——擬定之前使用的字體。由此可見,寫這封信的人是在新字體還被稱為『略字』的時期,或是與其相近的時代受教育的。如果是人類,現在應該超過九十歲了,再不然就是和我差不多年紀的魔族……就像你一樣。」
「胡說八道,這全是你的猜測!」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找人做了筆跡鑑定,結果確定兩封信是同一個人的筆跡。這可是經過專家認證的。」
話雖如此,皓去找人鑑定筆跡時一定還是懷著一線希望,希望只是自己想太多。
他一定也不想看到這樣的結果。
「順帶一提,信紙是其他人寫的,你偽造的只有信封。我想你應該是撕破了原來的信封,換成另一個信封吧。」
「……嗯,是啊。這封信本來是寫給一冴那個廢物設計師的。」
所以那封信根本不是什麼「委託書」,而是寫給一冴的「邀請函」囉?
那封信並沒有寄到一冴的手上。
即使如此,一冴還是來到這座島,而且正好是在八月十九日,說不定那兩個人之間有著某些特別的情誼。
「不用擔心,我不會殺你……不,應該說任何人都做不到。」
皓這麼說,往前走出一步。
他靜靜地閉上眼睛,但很快又睜開來。
「因為你早就死了……緋花哥。」
沉默或許只維持了幾秒。
籠罩在現場的沉默彷佛會永遠持續下去,連不可能斷絕的浪濤聲都幾乎被沉默掩蓋。
「我也該讓你看看這東西了。」
皓拿出一張照片。
褪色的照片被歲月刻上了黃斑,但照片中的人仍保持原來的色彩。
包括那頂報童帽上的紅牡丹。
——是緋。
照片裡的他抱著一個裹著襁褓的嬰兒,雖然抱得戰戰兢兢,但仍努力裝出不以為意的表情,看起來十分可愛。
(對了……)
半個月前,皓向「相關人士」詢問緋的事情,後來收到了一張照片。難道這就是那張照片?
「這是什麼?我什麼時候拍過這種照片?我一點都不記得。」
「這張照片很久了,因為是在我剛出生時拍的。沒錯,你抱著的嬰兒就是找。」
——不對,這太奇怪了吧?
照片裡的皓只是個剛出生的嬰兒,但是抱著他的緋跟現在長得一模一樣。
「其實你是我的哥哥,而不是弟弟。」
這話真是令人摸不著頭腦。
「我以前有三十一個哥哥,但是在拍了這張照片的幾天後,所有哥哥都被我們的父親山本五郎左衛門親手殺掉了。這是為了讓身為半妖又是么子的我成為繼承人。」
原來皓說的「相關人士」就是山本五郎左衛門。
「少、少胡說!我根本沒見過這個嬰兒!而且你說我已經死了?那我為什麼……」
他正要說「為什麼還活著」,卻因一陣劇烈的咳嗽說不出話。
「你知道《長谷雄草紙》這個故事嗎?」
話題突然跳到無關的事情。
「那是發生在平安時代的故事,寫的是紀長谷雄這位學者和棲息在朱雀門的鬼比賽雙六棋的事。最後紀長谷雄獲勝,得到一位絕世美女,但他違反了鬼告知的禁忌,結果女人就化為一灘水消失了。她其實是鬼利用死人的屍骸做出來的『人造人』。比這個故事早了一百年左右的《撰集抄》中有一篇故事叫,裡面也記載了『鬼搜集人骨製造出人』的情節。」
所以用屍體造人被認為是「鬼的秘術」囉?
「回魂術可以藉由骨骸令死者復活,這就是你還活在這個世上的原因,不過你的記憶可能因為某些緣故遭到竄改。」
緋十分茫然,喃喃說著:「怎麼可能……」
「這種秘術有一個禁忌。」
皓說話時緊盯著緋,彷佛怕自己一眨眼,緋就會從他的面前消失。
「那就是對死者說出他的名字。『若行其是,造者及被造者皆化為烏有』——也就是化為一灘水消失。」
——看吧,就像這樣。
聽到皓的這句話,緋愕然睜大的眼睛頓時充滿恐懼,因為他看見自己的雙手從指尖逐漸變得透明,如同化成冰雕。
「『女人化為水流走了』。這個結局也和《長谷雄草紙》一樣。」
皓以異常平靜、缺乏抑揚頓挫的語氣說道。
然後……
「我、我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緋的頭髮亂舞,口中吐出野獸般的咆哮,他瞪大血色的眼睛,腹部滴著黑血站了起來。
「是你,都是你害的!只要你死了就沒事!是你害死大家的!」
充斥在他眼中的情感比殺意更駭人。青兒立刻要把皓拉開,但還是晚了一步。
緋伸手一揮,划過皓的臉頰,鮮血飛濺而出。
但也只有這樣。
下一秒鐘,緋失去人的輪廓,癱倒在地,發出濺水聲。如同被手截斷的水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包括他的臉、手、指頭。
肉、骨頭、血液。
地上只殘留著一朵人造的紅牡丹。
只有這樣。
「你最後應該可以把我的喉嚨割斷的。」
皓邊說,邊用雙手捧起艷紅的花瓣。那動作就像撫摸著燒盡的死者骨骸。
靜靜地,如同低語一般。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真的只有一丁點兒。
「……但你還是做不到吧。」
皓喃喃呼喊著「緋花哥」的聲音,微弱得像是幻聽。
又像是哭泣。
*
他們生長的家庭位於威爾斯北部一個廣大湖泊的湖畔。
父母從來就不關心他們。雖然夫妻兩人並無不睦,但是父親卻在某天離開了這個家,被丟下的母親開始大買高酒精濃度的酒。她彷佛是在搜集全世界的不幸,一天比一天更像個不高興的暴君。
後來那幾年的情況他都不記得了,因為在母親死後,他們就把那段期間的記憶全都遺忘。
雖然湖畔那棟房子裡的活人只剩他們兩個,但他們的身體根本像是屍體。
兩手的指甲都不在了,全身有多處骨折,手腳上全是瘀青,哥哥的小指被咬掉了一截,弟弟的褲子上還沾著狗的精液。
此外還有一個真正的死人,那是曾經被他們稱為「怪物」的人,但她如今只是一個美麗的女性。
她沉在浴缸里的屍體過了很久也沒有腐壞。不僅如此,那皎潔如明月的肌膚變得像塗蠟似地散發光澤,隨著時間流逝,她變得越來越像人偶。她變成了所謂的屍蠟。
他們發現自己終於能愛母親了。
兩人手牽著手,向躺在浴缸里的母親獻上晚安吻。在那個瞬間,他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殺死母親的是哥哥,還是弟弟呢?他們之中的某一人趁著母親在浴缸里睡著時,抓著她的頭按到了水底。
是誰做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終於能愛他們的母親。
回顧過往,或許那半年在他們心中是此生最幸福的時光。
在鎮上引發一陣騷動後,兩人被送到孤兒院。
後來,他被唯一的親戚舅舅一家收養。那是因為掛在他嘴角的微笑,彷佛是對哭泣的人表現出來的溫柔笑容。現在想想,他應該只是在模仿躺在浴缸里的母親屍體。
「他們」變成了「他」,那對挑不出缺點的日本人養父母,照著曾祖父的名字幫他
改名叫「霜邑潤一郎」。
他很喜歡他的養父母,所以就乖乖聽從了。
他在學校的成績很優秀,還為了繼承養父的事業而立志當精神科醫生。所以事情就這樣了。
他在恩師的介紹下和恩師的女兒關始交往,然後論及婚嫁。所以事情就這樣了。
他的妻子得知有了他的孩子的那一天,留下一句「你沒有人類的心」就上吊自殺了。
他比任何人都傷心,所以事情就這樣了。
結果「他」依然是「他」,永遠不會成為「霜邑潤一郎」。
雖然他考慮尋死,但沒有任何人支持他的決定。所以事情就這樣了。
接著,他遇見了她。
遇見依照絢辻璃子那位少女的模樣製作的人偶。
那是他因大學同學萩的請求而去了九州最西邊的吉鷗島時發生的事。
他首先想到的是沉在浴缸里的母親樣貌,然後想起了夜晚和雙胞胎哥哥手牽著手去親吻母親額頭的事。
從天窗灑落的月光、相牽的手的溫度、親吻額頭時的冰冷——這一切她都擁有。因為她的微笑和變成人偶的母親一模一樣。
這令他第一次為了「他」不再是「他們」而哭泣。
悲傷、憤怒,憎恨、寂寞——他無法擁有的一切,她全都擁有。
所以,他對「陪他商量煩惱的青年」說出了一切。
說他想要永遠待在她的身邊。
——然後,萩死了。
夢境突然終止。
當他醒來時。昏沉沉的腦袋只感覺到頭痛和暈眩。大概是在海灣的洞窟里被某人打昏之後一直睡到了現在。
天空很吵雜。
像在慶祝暴風雨結束似地,成群的海鳥在天空盤旋鳴叫。異常尖銳的聲音像在刮著耳膜,令人不悅。
「喔?你醒啦?」
他轉頭找尋聲音的來源,看見一位靠在潮濕岩壁上、盤著雙臂的青年。
——是凜堂棘。
接著他離開岩壁,拄著手杖走過來。手杖敲在岩石上的堅硬聲音聽起來像法官敲下木槌。
「好啦,時間差不多了。我可不像某人一樣喜歡看著罪人逃走。」
他聽不懂對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但是眼前的青年絲毫不在意他的迷惘表情。
「生為人類活在世上卻活得一點都不像人的,就稱為鬼,所以你確實是鬼。麻煩的是,正因為你是鬼,所以沒有罪過。『鬼神未曾行過失道之事』——這是酒吞童子死前的最後一句話,惡意這種東西只會出現在人類的心裡。」
棘說完按住帽檐。
「所以這次的制裁就交給人類吧。」
他笑了,薄薄的嘴唇如上弦月般彎曲。
「在此預告。
八月十九日,Isola Bella旅館將會發生分屍案。我保證,比天堂更美麗的地獄會在一個晚上終結。敬請前來參觀。」
棘背誦的這段話聽起來如同詩歌。不對,或許是信中的一段話。
「這是璃子小姐寫的信,收到這封信的混帳小鬼以為那是『委託書』,其實這原本應該是『預告信』。」
為什麼呢?
海鷗的振翅聲非常嘈雜,感覺像身處等待開幕鈴聲的觀眾之間。
「璃子小姐大概打算在二十歲生日之後和你斷絕關係,所以寫了這封信寄給她最親近的人。從結果來看,她多半猜到死亡即將降臨在這間Isola Bella旅館——觴陣臨在她身上。她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也要進行的復仇是什麼呢?從信件的內容就推測得出來了,所以我幫她做了這件事。」
棘說出這句話時,面容彷佛是能劇的般若面具。
憎恨、執著、怨念,還有徹底的惡意。那是擁有人心者才會有的邪惡笑容。簡直像是被少女的怨魂附身。
「從《日本靈異記》的開始,自平安時代以來被鬼吃掉的都是女人,但是在心中培育出鬼的也是女人。既是被鬼吃掉的人,也是化為鬼而吃人的人,女人就是這樣的角色……既然如此,理所當然會有這種結局。」
棘說完這段話之後,霜邑沒命似地逃了出去。為了和前來迎接的船會合,他乘坐在橡皮艇上,藏在洞窟中,還帶著一個包裹好幾層防水布的行李箱。
他用顫抖的手解開鎖扣,打開箱蓋。
然後……他看見了。
看得清清楚楚。
眼前出現的是被棘弄得支離破碎的「她」。臉孔裂開,關節破碎,皮開肉綻——簡直像被狼或野狗撕咬過。
——在此預告。八月十九日,Isola Bella旅館將會發生分屍案。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分屍案。
他在心中喃喃自語,同時知道自己已經毀了。
海鷗的振翅聲傳來,聽起來就像觀眾席發出的如雷掌聲。
一聲狂嘯——那是憤怒、怨嘆,抑或喝彩?說不定是臨終的哀鳴。
最後,棘的口中念出童謠之中的一句。
「澄心誠心請節哀。」
鬼吃人的戲碼落幕了。
天色已破曉。
*
她總是看著海。
總是看著遠方的某處。
就像無法逃離這裡的自己一樣。
八月十九日。
每年到了這一天的前後,以爺爺建治郎為首的所有親戚都會聚集在這間Isola Bella旅館。
表面上的理由是要慶祝堂妹璃子的生日,但她即使收到堆積如山的禮物,還是會一臉無趣地別開臉。
一冴發現她其實在看海,是在他十一歲的夏天。
當時九歲的她,獨自坐在窗邊時必定看著海,就連大人們誇獎她的容貌時,她還是看著海。
所以,那個時候也是——
『真是的,那孩子就像某人一樣低俗。』
『雖然已經做過DNA鑑定,不過據說那個女人還有其他男人。』
『表面上說是因為生活困苦而自殺,我看應該是被別的男人甩了而含恨自殺吧。』
為了遠離那些大人不負責任的閒言閒語而躲到離館的時候也是。
他經過空中迴廊跑進左手邊的空房間時,發現已經有人在裡面了。
——是璃子。
她聽到開門的聲音也沒回頭看一冴,依然凝視著那一塊方形的海洋。
遙遠的水平線看不到陸地,也看不到漁船,只有蔚藍到寂寞的海水無邊無際地延伸下去。
和她的側臉有些相似。
「如果你想站在那裡,是不是該說些什麼?」
一冴被她瞪得有些驚慌。
他發現回過頭來的璃子,眼眶有著淡淡的紅色,彷佛一直在無聲地哭泣。
「那個……我發現你老是在看海。」
他不加思索地脫口說出這句話。
就連旁人也看得出來,曾是知名制偶師的叔叔,企圖把獨生女璃子打造成自己的一件作品。他痛恨看到她表露出喜怒哀樂等各種感情,最近甚至光是看見她因聽到笑話而發出笑聲都會不高興地咂舌。
只要待在這座島上,她就像是被關在玻璃匣里的人偶。
「所以我猜你很想逃走,從這個地方逃走。」
他太來還想說「我也一樣」,但聲音還在喉嚨里就消失了。
一冴也是一尊人偶。
而且是一尊仿造他同父異母的哥哥紫朗,卻又仿造得不像的次級品。
他從小就每天補習兼學習才藝,然而他始終達不到周圍大人們的期望。
發現自己是個「失敗作」之後,他決定要低調地生活,至少不要惹別人不高興,但是在學習忍受一切的過程中,他開始覺得無法呼吸。
如同一點一點地被空氣壓扁,他經常像缺氧似地感到喘不過氣,再怎麼吸氣都吸不進去。
好想逃得遠遠的。逃到那個老是批評他的異母哥哥、那些用輕蔑嘲弄的目光看他的大人都無法觸及的遠方。
——趁著心靈或身體都還沒死去的時候。
突然,唰的一聲,璃子扯掉了裹在左手小指上的紗布。手指的根部有一處紅腫,還起了水泡,那是燙傷嗎?
璃子意興闌珊地把左手舉到臉前,對著燙傷的痕跡咬下去。
「好痛!」
「喂,又不是你在痛,笨蛋!」
璃子罵道。她的眼角閃現淚光,然後粗魯地用肩膀擦擦臉,為了掩飾哭臉而轉過頭去。
「這是我剛才用打火機燒的。只要有這個傷痕,我就還是我……總覺得如果不提醒自己我不
是人偶,好像會漸漸變得不再是自己。」
璃子這麼說著,目光轉向波浪湧來的地方——遠方的水平線,然後以厭煩的動作把海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
「還有,我不是要逃走,而是要出發,出發到我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聽起來就像是「想要生活的地方」。
當璃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神認真到令人害怕。
然後他發現了。
他以為璃子總是在看海,其實她的眼睛是看著大海之外的某處。
——啊啊,是這樣啊。
想在哪裡生活,就可以在哪裡生活。
他突然想通了。彷佛他終於可以割斷捆在自己身上的操偶線。
——啊啊,原來如此。
不是在這個地方。
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去到那個地方,他不想再活得像現在的自己。
——所以我要改變。
他可能是第一次有了這種想法。
就在那時,從雲縫灑落的光輝照在Isola Bella旅館上。
眼前的一切,讓一冴震驚得連眨眼都忘了。
這片景色美得令人感傷,像是臨死之際會回憶起的人生最美的一幕。他有一種預感,自己永永遠遠,直到生命要結束的那一刻,都不會忘記眼前這幅景象。
這裡真是個比天堂更美麗的地方。
「抱歉,我有點……」
一冴顫聲說道,像是承受不了太燦爛的景象而遮住自己的眼睛。
璃子或許發現他正無聲地哭泣,但她之後沒再說話,只是一直默默陪在一冴身邊。
他感覺從那天以來,璃子一直陪在他的身邊。
那一天,在那一個地方,一冴終於從人偶變回人。
不是仿造品,也不是附屬物,單單只是絢辻一冴這個人。
璃子的存在成了一冴的心臟。
——而且,至今依然活著。
*
後來……
由於絢辻兄弟的努力才阻止地下室的鍋爐爆炸,之後只要等警察到來就好。其實青兒他們應該也要被警察問話,但閻魔殿幫了他們一個忙,讓篁駕駛出租船接他們先行離開。說不定都市傳說里的黑衣人也都是閻魔殿的鬼差吧。
如今,青兒和皓走在家附近的小徑上。
放眼望去,只見無限延伸的黑色木板圍牆,覆蓋在他們頭頂的是和昨夜的暴風雨截然不同的藍天。
聽著唧唧的蟬鳴,青兒感覺夏天好像會一直持續下去,但他不經意地看見地上躺著蟬的屍骸,才發現秋天似乎比想像得更近。
「來聊聊往事吧。關於我母親的事。」
小徑大概走了一半時,皓突然開口。
據他所說,身為戰亂孤兒的母親在十六歲從見習生升為藝妓之後不久,就被一位藥店老闆贖回去當續弦。
但是在婚禮將近的某一天,她被一個在青樓人人聞之色變的「砍頭魔」擄走,關在屋內。
「可是,遭殃的卻是那個罪犯。聽說他最後發了瘋,割下耳朵、削下臉頰、挖出一隻眼睛……然後把這些東西全都塞進嘴裡窒息而死。」
當警察找到他家,在悽慘至極的自殺現場找到他留下的一行字。
地獄不只在死後的世界。
這女人就是制裁罪人的地獄惡鬼。
「呃……也就是說,她在各方面都和你很像?」
「大概吧。」
……還好他對這件事還有自覺。
本來以為事情圓滿落幕了,但世人的悠悠之口可沒這麼容易解決。
——去那個女人是個瘋子,不對,是鬼。
街坊流傳著不堪入耳的謠言,有人說「她向壞人討人肉」,有人說「她每夜拿著壞人帶回來的人頭當玩偶玩」,最後她被軟禁起來,在這時跑來看熱鬧的就是山本五郎左衛門,他心想「我一定要見見這位傳說中的鬼女」。
這女人是神還是鬼?
不管她是什麼,都是傾國傾城的美女。
他花了五年時間追求她,後來她的肚子裡就懷了皓。
但是……
「官方紀錄說她是自殺,但她其實是在生下我的時候過世的。她最後一句話是:『無論要做出多少犧牲,都要讓這孩子成為繼承人。』」
就是因為這樣,才讓山本五郎左衛門成了親手殺死三十一個兒子的大罪人。
「所以,我是被人們視為鬼的瘋狂女人和殺子的大罪人所生的孩子。」
從他懂事開始,身邊就全是敵人。
因為那三十一個哥哥都有結為連理的伴侶和結拜為兄弟的知己。
在他們眼中,皓即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父親決定把我藏起來,就把我和負責照顧我的紅子關在一個施了隔離咒術的地方,和現在那間屋子一樣。」
直到五年前談起了比賽判罪人下地獄的事,才又讓他出現在人前。
「這個……坦白說,是我的話真不想理會這些事。」
「呵呵,其實我也不想管,但我如果想要獲得自由,非得奪得魔王寶座不可。」
青兒看著皓側臉上浮現的微笑,覺得他好堅強。
比誰都強悍……但又很寂寞。
「讓我最小的哥哥緋花復活的應該是父親身邊的某人。因為那人和我被殺的大哥是秘密情人,所以一直在找機會為他報仇。」
根據說明,緋出現後,皓去詢問的「相關人士」就是山本五郎左衛門,後來他和紅子兵分二路,紅子和山本五郎左衛門設法找出挖開緋花墳墓使其復活的兇手,皓為了引開敵人的注意力而故意接受邀請。
這麼說來,青兒就是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和皓一起扮演誘敵的角色。
「那個人正在被我父親拷問的時候……大概是在緋花化為水的那一瞬間,也化為水消失了。」
——造者及被造者皆化為烏有。
真的和平安時代流傳下來的故事一模一樣。
「這樣事情就全都解決了吧。」
「大概吧。不過我還有一件事很在意。」
皓歪著腦袋說道。
「那個人和霜邑先生似乎不認識。」
「……啥?」
青兒露出呆滯的表情。
「呃,不對啊,這太奇怪了吧!這樣根本不可能演變出後來那些事啊!」
「嗯,是啊,所以應該還有個主謀。或許就是那個人幫霜邑先生殺死了萩醫師、慫恿璃子小姐殺死父親,又把緋送過來,引發這一連串的事件……」
青兒感到一陣寒意,如同一群蜈蚣爬在背上。
聽說「鬼」字是從「隱」字而來,代表看不見的東西。
這麼說來,那個人才是真正的鬼吧。
「你還記得鬚鬚木芹那嗎?」
皓突然說出一個很耳熟的名字。
「呃……就是割傷了我左眼的那個人吧?」
「是啊。其實我後來又調查了一下,發現她在中學的時候被父母拋棄了。」
那對年輕夫妻因沉溺賭博而欠下大筆債務,後來為了逃債,就丟下芹那趁夜逃走。
也就是說,芹那成了他們丟給地下錢莊的犧牲品。
「她住在風化場所的宿舍里時得到了庇護,有一對遠親老夫婦收養了她,讓她隔兩年之後又重新就學,但她的精神還是一直處在不穩定的狀態。」
這個時候全心全意支撐著她的就是補習班的老師曾町亨。
但是……
「他過去犯下的罪行被我揭發後,去向警方自首了。雖說他是依法服刑,但還是等於拋棄了芹那,如同她的父母丟下她趁夜逃走。」
因此,她和很多男人發生了關係,重演過去的創傷。
為了讓他知道:這是你害的。
為了告訴他:你對我做了和我父母一樣的事。
這樣……
能說完全是她一個人的錯嗎?
「我自作主張地把曾町亨的事告訴芹那小姐的養父母,他們決定先讓她接受專家的治療,之後再一起好好討論她肚子裡小寶寶的事。他們說,不管怎樣,他們都一定不會拋棄她。」
那直是太好了。
至少現在還有人陪在她的身邊,真是太好了。
「世阿彌在裡面說過一句『行鬼心人』,意思是『雖然擁有鬼的外表,卻有人類的心』。被視為鬼的人最可悲的地方,就是他們依然留有人類的心,就像芹那小姐,還有霜邑先生。」
人為什麼會變成鬼呢?
如果他們就是被這樣教養長大
的,那還算是罪嗎?
——這到底是誰的罪過?
在他們剛走進隧道時……
「如果說那是鬼生的孩子,我也一樣。」
皓喃喃說道。
青兒努力思索該說些什麼,卻想不出來。
他的腦袋徒然地運轉,找不到一句適當的回答。
青兒唔唔嗯嗯地沉吟著,然後無意識地伸出手,在皓的頭上摸了摸。
兩人之間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等青兒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準備下跪道歉時,皓突然噗嗤一聲笑出來,肩膀顫抖不停。
「仔細想想,這是我從出生以來第一次被人摸頭呢。」
「咦咦?」
「……不對,或許在嬰兒時期有過。」
看他喃喃自語的表情,青兒明白了。
——皓說的是緋花。
青兒回想起那張照片上的兩人,看起來就像隨處可見的兄弟,或許那位哥哥曾經摸過弟弟的頭吧。
因為緋花有過三十個哥哥,弟弟卻只有皓一個人。
「我還真有點羨慕一冴先生和紫朗先生。」
隧道里光線昏暗,青兒看不清楚皓說出這句話時是什麼表情。
「常言道兄弟也會成陌路,兄弟間的相處有很多問題,要麼沒有交集,要麼反目成仇,但不管是好是壞,光是有個兄弟就會影響彼此的人生,我覺得這是很難得的事。」
——親子也是。
——兄弟也是。
這起都是失去了就找不回來的關係。
「……不過所謂的家人,並不全是因血緣關係凝聚在一起。」
皓如獨白似地說著。
青兒還來不及開口發問,兩人就走出了深綠色的常春藤覆蓋的隧道。
這一刻,他覺得時間彷佛靜止了。
前方出現一楝包圍在綠意中的洋房。
看到那棟房子的瞬間,青兒為湧上心頭的懷念感到訝異。
(難道……)
說不定自己很渴望能回到這個地方。
回到在這世上唯一容許他居住的地方。
說不定,這就是所謂的歸宿。
這時……
在鋪著紅磚的小路上出現一條人影。
一陣微風如同一隻手,撫亂了那頭剪齊的黑髮。
令人聯想到金魚的紅色和黑色——是紅子。
「歡迎回來。」
紅子站在兩人面前深深一鞠躬,嘴角若有似無地上揚。
「……咦?剛才那個難道是……」
大約過了一分鐘,青兒才意識到這件事。
*
在這個世上,或許真有會笑的金魚吧。
注1:七五三日本的兒童節,小孩長到三歲、五歲、七歲時會盛裝慶祝。
注2:「哥爾哥」齊藤隆夫的漫畫作品《Golgo 13》,主角是擁有一流狙擊能力的殺手。
注3:『這事是鬼做的』典故出自《伊勢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