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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怪 以津真天,或是終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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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怎麼啦?看你這樣子,簡直像是從墳場爬出來的。」

「哈哈,事實也差不多是這樣吧。我已經沒在工作了。」

「咦?」

原因是黑心公司苛刻地叫他做牛做馬,最後又無情地捨棄他。

豬子石的腸胃本來就不好,進了公司半年後,吐出來的東西從胃液變成血液,後來因胃穿孔緊急住院,還被診斷出患有憂鬱症。公司毫不猶豫地開除了他,他如今只能靠著短期打工來餬口。

「這也太慘了吧。」

青兒聽了當然非常同情。

不過青兒拿得出來的只有水,所以只能端出水來。他心想,至少要招待對方一碗泡麵,去廚房翻找了一會兒,只找到一包特賣時所買的麵包卷。對青兒來說,那是未來一周的糧食。

「你一點都沒變耶。」

看到青兒煩惱的樣子。豬子石露出無奈的苦笑。

「別擔心,其實我還有臨時收入。最後一定要跟你好好地大吃一頓。」

豬子石開朗地說道,拿出被鈔票塞得厚厚的錢包。

青兒看得不禁垂涎。

「那個,你那些錢能不能借我一點?」

「啊?」

青兒坦承自己已經被開除了整整十次。

大部分的情況是被僱主一腳踢走,叫他以後不要再來,但也有四次是他忍受不了店長、前輩或客人的斥責、激勵、唾罵、教導而自行離開。

「你真的一點都沒變。」

豬子石說出這句話的聲音有些高亢而顫抖,青兒有一瞬間覺得他似乎露出憤怒和輕視的神情,但他很快又恢復笑容。

「好,我借錢給你,所以今晚就陪我痛痛快快地喝一場吧!」

兩人就這么喝了一整晚,等到宿醉的青兒搖搖晃晃地起床時,已經看不到豬子石的身影。

矮桌上放著一張千圓鈔票,還有……

『抱歉。』

收據的背後潦草地寫著給青兒的留言。

看來豬子石捨不得借他錢,所以悄悄溜走了。

青兒做出這個結論,後來也沒有再聯絡對方,默默地恢復不是被開除就是自行辭職的打工生活。

一個半月以後。

某天突然有個光頭的大哥來到青兒打工的地方,那人穿著鮮艷的紫色襯衫、戴著閃閃發亮的金表,一眼就能看出是個流氓。

「你是遠野青兒吧?錢沒有還清喔。」

男人一開口就是這句話,然後拿出豬子石簽下的借據。

保證人一欄寫著青兒的名字,更驚人的是上面還蓋了他的印章。青兒吃驚地找了自己放印章的地方,果然是空無一物。難道是豬子石趁他爛醉如泥、睡得不省人事的時候偷走的?

「喂,那個豬子石已經失蹤,我去了他住的破房子,什麼鬼都沒見到,所以這筆帳就得由你來還清。」

「總、總共是多少錢?」

「一、百、萬、圓。你就算付不出來也得還錢喔。」

雖然不算太誇張的天文數字,但青兒還是拿不出來,所以他下跪懇求「我一定會找到豬子石」,勉強說服對方讓他走。

青兒打電話給每一位認識豬子石的朋友,才知道他的情況有多悲慘。

豬子石因胃病和憂鬱症的雙重打擊而被開除之後,好一陣子是靠著失業補助金度日,但是補助金日漸減少,於是他便開始玩小鋼珠。

迷上賭博之後,他的面前很快就堆滿借據。

接下來他必須面臨討債公司的壓力——傳給左鄰右舍的誹謗傳真,深夜響起的門鈴聲,大量外送的比薩、壽司、薔麥面……

豬子石來找青兒的時候,恐怕已經決定尋死了。他準備的那些錢或許就是為了死前再奢侈一次,而青兒卻打起那筆錢的主意。

青兒不知道豬子石有過怎樣的心路歷程。能確定的是他設計讓青兒成為保證人,把欠下的債推給青兒,然後就失蹤了。

在那之後……

「我去了豬子石租的房子。大門鎖著,裡面似乎沒人在,但我覺得他可能只是假裝不在家,就進去看看。」

「喔?你是怎麼進去的?」

「我聽他說過備用鑰匙黏在瓦斯表後方,就用備鑰開門進去……」

一想起當時的事,青兒不禁全身發抖。

青兒在發霉的浴室里務現豬子石的身影。他把臉浸在裝滿水的洗臉台里,以跪著的姿勢溺死了。

「然後你就丟下豬子石的遺體,為了逃避討債公司而趁夜逃跑了吧?」

「嗯,就是這樣。」

青兒心虛得雙腳都在顫抖。

後來他開始以網咖為家,身上的錢快要花完時,被皓檢回來當助手兼食客。

「你朋友的屍體搞不好還沒被發現呢。」

說完,皓嘆了一口氣。

「以津真天是鳥山石燕《今昔畫圖續百鬼》里出現過的鳥妖,出沒於建武元年。那一年因瘟疫而死了很多人,有一大堆無法火葬的屍體堆積在城郊,那股怨念就化為鳥妖,不停叫著『直到何時、直到何時』,指責著:『你們要棄置那些屍體直到何時。』」

這麼說來,豬子石也在質問他囉?質問他要丟著朋友的屍體直到何時?要逃避現實直到何時?直到何時,直到何時……

說不定那其實是青兒心裡發出的聲音,質問自己要繼續當個懦弱的人直到何時。

仔細想想,他的人生過得非常可恥。

——你能不能更有擔當一點啊?

從青兒懂事以來,他對這些批評總是充耳不聞,有時還會拗著脾氣屈膝坐著,不停逃避出現在面前的一切苦難。

逃啊、逃啊,逃個不停,然後……

「你在逢魔時刻闖進這楝屋子,我就知道你也是罪人,因為外面那塊牌子只有符合條件的罪人才看得見。」

青兒的腦海中頓時浮現「誘蛾燈」三個字。

對於徘徊在幽暗罪孽中的罪人而言,佇立在白花八角下的這間屋子彷佛是一盞明燈,即使靠近之後會被地獄烈火所焚燒。

因為沒有人堅強到可以永遠獨自徘徊在黑暗中。

「我看你的樣子就覺得你一定犯不了多嚴重的罪,沒想到比我想像的更……」

皓硬生生吞回去的那句話多半是「更沒用」吧。

即使是在這種時候,他還是一樣失禮。他等於是在說青兒既不是助手,也不是食客,只不過是一個等待審判的罪人。

「對了,你恨豬子石嗎?」

皓提出這個問題時,雙眼就像黑暗深邃、通往地獄的洞穴。如果一直盯著看,恐怕真的會頭下腳上地摔進地獄裡。

老實說,青兒很害怕。即使他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捨棄或失去,還是忍不住害怕。

但是……

「不,我不恨他。」

青兒想了一下,搖頭說道。或許別人會覺得他在說謊,但他心中真的沒有半點埋怨或憤怒。

細數過去遭受的不公待遇,追根究底幾乎全是因為自己的過失,所以他覺得這次應該也是這樣。

豬子石一定不是基於長年的怨恨,才故意把青兒拖進負債的地獄。或許他只是希望有個人在地獄陪伴他。

說起來青兒自己也很涼薄,見到唯一的朋友死了連一滴眼淚都沒流,所以兩人算是互不相欠吧。

「青兒果然是青兒啊。」

皓像是在喃喃自語。青兒覺得他的嘴邊似乎露出一抹笑意。

「我一直覺得你的優點就是不會把自己的不幸怪罪到別人頭上。」

他又拿起茶杯。

「好啦,我調查過了,豬子石借過錢的錢莊,除了你知道的那間以外還有五間,連本帶利總共三千萬圓,差不多是你所有內臟加起來的價值。當然也包括心臟。」

皓笑嘻嘻地說道。

這麼說來,當他過著睡在網咖四處逃亡的生活時,如果被地下錢莊的大哥逮到,鐵定會當場上演解體秀。

所以他無論往哪裡走,等在前面的都是地獄,就連在便利商店抽籤也不例外。

不過……

「所以我和紅子兩個人跑遍那些錢莊,和各幫派的流氓談過了。我要用三千萬圓把你買下來。」

聽到皓爽快說出的這句話,青兒呆住了整整一分鐘。

他、他剛才說什麼?

「咦?等、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我已經把你欠下的三千萬圓還清了。」

「不是那件事啦!啊,那件事也包含在內!可是,剛才紅子說我就是下一位客人耶!」

「喔,是這樣嗎?」

「啊啊。那是……」

正在切第二盤蘋果派的紅子突然停下動作,抬起頭來。

她仍板著一張撲克臉,若無其事地說:

「開玩笑的。」

這一瞬間

,青兒感到有些暈眩。

看起來完美無缺的紅子只有一個缺點。

那就是開玩笑的技巧差勁得嚇人。

「當然,你還是要用工作來還我這筆錢。也就是說打工只到今天為止,接下來你到死都要免費幫我工作,這就是贖罪的條件。怎麼樣啊?」

皓伸出手來,看在青兒的眼中,那像是把囚犯栓在監獄裡的鐵煉。

啊啊,這樣啊——青兒心想。

逃啊、逃啊,逃個不停,然後……

他還是被絕對逃不過的地獄之鬼給逮住了。

「那就再來一杯茶吧。」

看到青兒伸出手來表示接受,皓邊笑著說道邊握住他的手,就像飼主在訓練狗怎麼握手。

在這個世上,或許真有飼養活人的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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