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怪 以津真天,或是終章(1/2)
春天到了。
為了通風而打開的窗子,吹進清爽宜人的和風。白花八角不知不覺已經開出滿樹的花朵。
如同宣告春天的到來,花苞全都綻放出鈴狀的小白花,連屋裡都充滿甜美的淡淡芳香。
(感覺有點像誰……)
青兒站在書房的窗邊。一面呆呆用指尖把玩著香菸,一面想著這件事。皓難得沒有待在書房,青兒正想趁機抽個菸,卻發現忘記帶打火機。
雖然白花八角的果實含有足以致人於死地的劇毒,因此又稱「邪惡果」,但它的香氣似乎具有驅邪的功效。真是神聖與邪惡兼具的植物。
(啊,對了。)
那白得發亮的白花讓青兒突然想到一個人的名字。
——是皓。
從結果來看,地獄的審判也是取決於鬼。青兒擔任皓的助手兼食客已經三個月,見識過不少悽慘的地獄景象,但他如今還是悠哉地生活在這間屋子裡。
獅堂家覆亡之後已過了一個月,那些充滿血腥和蛆蟲的回憶,早就被三餐的飽足感和剛烤好的蘋果派香氣驅逐一空。能夠適應這種事還真可怕,總之青兒依然過著他的日常生活。
即使一片船板之下就是地獄。
「嗯?咦?紅子?」
青兒突然發覺有人靠近,抬頭一看,和前來關窗的紅子四目相交。他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撐著臉頰在窗邊打起瞌睡。
「非常抱歉,我並不打算吵醒你。」
紅子說話很客氣,但臉上還是像戴著面具毫無表情。她和她的主人皓一樣,都讓人摸不透。
「你要抽菸嗎?」
「呃,啊,是的。」
紅子伸出手,拿走青兒握在手中的香菸。
「請換成這個。」
「謝、謝謝。」
她給他的是一根魷魚腳。
這大概是一種禁菸的對策吧。青兒自認很小心地注意空氣流通,但她好像還是很在意菸味。
更令人在意的是,難道她總是隨身攜帶魷魚乾嗎?
「如果你的健康受損,皓大人會很困擾的。」
「啊?」
「怎麼了?」
「沒有啦,只是有點意外,我以為自己完全派不上用場。」
青兒一直搞不懂,為什麼皓會需要助手。
他的左眼確實擁有照妖鏡的效用,但是憑皓的能力,就算不依靠魔鏡的能力也沒問題吧?
「你來到這裡之後,皓大人更常笑了。」
「咦?」
他真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此外,他也挺高興的。因為大部分的人跟他在一起只會皺眉,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會因他而開心。
說到朋友,青兒也曾有過一個朋友。
「順便請教一下,身為助手,我的表現怎麼樣?」
「助手?」
聽到青兒發問,紅子訝異地歪著腦袋。
不、不會吧……
「很抱歉,我還以為你是皓大人飼養的寵物。」
「……我可以哭嗎?」
「請便。」
紅子說完還給他一盒面紙。到底是從哪裡拿出來的?她那件和服的衣袖裡該不會有個四次元口袋吧?
此時……
「會養寵物的都是寂寞的孩子。」
紅子喃喃說道,青兒突然覺得心中一動。
仔細一想!充斥在這間屋子裡的靜謐或許和寂寞很相似。雖然偶爾有人來訪,卻看不到皓的家人或朋友,一直都只有他們兩人。
(這種生活一定很無聊吧。)
而且,很寂寞。
或許這間書房裡滿牆的書,正代表皓度過的孤獨生活有多漫長。
這時突然傳來開門聲。
「哎呀,你們兩個在說悄悄話嗎?」
皓伴隨著爽朗的笑聲走進來。應該是到了三點的下午茶時間。
然後……
「下一位客人就是你。」
「咦?」
紅子臨走前在青兒耳邊的低語,嚇得他渾身一顫,但是他回頭時,那紅黑二色的背影已經朝著廚房的方向走遠了。
「剛、剛才那句話是……」
「嗯?怎麼了?」
「呃……沒有,沒什麼。」
青兒連忙搖頭否認,坐了下來。
八成是聽錯了吧。雖然他這樣想,心中的不安卻久久無法平息。
皓不理會青兒滿臉的憂慮,很快地在桌上擺好蘋果派和茶具,喝起三點的下午茶。
「青兒。你無論吃什麼東西,看起來都很美味的樣子呢。」
「是嗎?」
「是啊,第一次見面時我就這麼想了,因為你是第一個再要一塊蘋果派的人。」
如果這是誇獎,應該是沒有惡意,但青兒無法不懷疑皓是在迂迴地嘲諷他。
「對了……」
皓放下茶杯,開口說道。
「你來這裡也快要三個月了,你對這份工作有什麼想法?」
「有什麼想法啊……如果可以辭職的話,我想要辭職。」
「回答得真快。」
「這、這個,雖然我一離開就會居無定所,也沒有工作,但我還是……」
青兒低下頭去,但他發現自己的臉映在茶杯的紅色水面上,急忙轉移目光。
「我覺得沒有人是自願成為罪人。」
那些人的下場只能說是自作自受,他們遲早都是要下地獄,差別只在於生前或是死後。
(可是……)
在此之前,青兒一直覺得變成妖怪的那些人,就像電視或電影裡的殺人魔一樣,和自己是截然不同的生物。
事實上,或許他們只是弱小的人。
就算犯了該下地獄的重罪、被認定沒有活著的價值,他們還是努力地過著各自的人生吧。
「你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為自己也是罪人嗎?」
「咦?」
青兒愕然抬頭,看見皓一如往常的笑臉。
但他覺得室內溫度似乎瞬間驟降,一陣寒意爬上背脊,他艱澀地吞著口水。不,他根本吞不下去,彷佛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掐住他的脖子。
「好吧,青兒,那我就交代你最後一件工作。」
皓「喀」一聲將茶杯放回茶碟上,這時紅子又推著那輛推車走進來,把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鏡子。
皓把那面一塵不染的鏡子朝向青兒。
「看在你的眼中,你自己是什麼模樣?」
青兒明顯露出驚慌的神態,已經發白的臉變得更加蒼白,嘴唇顫抖不已,但出現在鏡子裡的並不是這可憐的模樣。
那是一雙跟他本人沒有半點相似之處的妖怪。
這才是青兒不敢看鏡子的理由。他怕鏡子怕到連走在街上都彎腰駝背地盯著腳尖,免得看到櫥窗玻璃。
而現在……
三個半月沒看過的鏡子裡,出現長著人臉的怪鳥。
那真是一隻醜陋的妖怪,彎曲的鳥喙里長著鋸子般的尖齒,身上覆蓋著蛇一般的鱗片,一對爪子像刀一樣銳利。
還有泛黃而混濁的白眼珠,以及沒有焦點的黑眼珠。
那張熟悉的臉孔,不斷對青兒說著同一句話。
——直到何時。
「你要不要跟我談談呢?」
別說!腦海中有個聲音在警告他。
然而青兒還是對皓說出一切,聲音還不時可憐地顫抖。或許他一直都想把這件事說出來。
那是五個月前的事。
有一天,一位同鄉的兒時玩伴來到青兒那間不附浴室和空調、只附蟑螂的公寓。
他叫豬子石大志。
光看名字很威風,遺憾的是人不如其名,給人的第一印象是「腸胃好像很弱」。事實上,他的確是個懦弱的人。
正是因為如此,他和懦弱的青兒非常合得來,即使各自上了不同的大學,還是經常相約見面。
不過,豬子石進入一間所謂的黑心公司以後,這種比蜘蛛絲更脆弱的友誼就斷得乾乾淨淨了——青兒本來是這麼以為的。
「嗨,好久不見,青兒。」
睽違已久的豬子石看起來非常憔悴,簡直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的臉頰如病人般凹陷,眼白泛黃而混濁的眼睛似乎沒有焦點,若是在半夜見到他,搞不好會以為是強屍。
「你、你是怎麼啦?看你這樣子,簡直像是從墳場爬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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