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怪 青坊主(2/2)
確實有道理。周圍的人們想必也都開始懷疑淳矢。
「沙月小姐也有這樣辛酸的過往啊。」
青兒喃喃說道,語氣非常感慨,每個人都有過去,無論看起來再怎麼順遂,背後還是隱藏著辛酸。不過……
「也不見得喔。」
「啊?」
佐織露出諷刺的笑容,再次遞出手機。
出現在螢幕上的是身穿婚紗的沙月。穿著白西裝靠在她身邊的新郎,是個神情爽朗、體格結實的帥哥。
這個人就是乙瀨凌介嗎?
「沙月跟他好像就是在淳矢開始施暴的那段時期認識的。他是一間大型設計公司的台柱,年收入一千萬圓,去年還獲得被視為新手成功捷徑的新人獎。」
「這樣的話,確實不能說是不幸。」
說得難聽點,她換男友真是換對了。
「對沙月來說,淳矢不就是最好的踏腳石嗎?」
佐織冷笑著說道。
這話說得還真酸,難不成她正是寄出那些惡作劇信件的人?
青兒一面胡亂猜測一面偷偷觀察皓,發現他正專注看著手機。
「能不能讓我看看其他照片?」
「好啊。不過我把照片都放在一起了,你可別亂看喔。」
佐織聳聳肩,把手機交給皓,青兒也湊在一旁看著螢幕。
「喔?」
「你發現什麼?」
吸引青兒目光的是一張在露營區洗滌槽旁拍攝的照片,淳矢手上拿著滿是泡沫的海綿。
「原來帥哥也要洗碗啊?」
「啊?什麼意思?」
青兒在大學時代曾有一次受邀參加烤肉聚會。
但是肉還沒烤好,他就被叫去洗碗。他像只浣熊乖乖地洗著碗,等到洗完才發現大家已經吃飽走人了。
其中一個原因或許是青兒沒有帶肉,只買了零食充數吧……
「呵呵,竟然沒發現大家已經解散,你也太心不在焉了吧。」
「但洗碗的時候不就是會發呆嗎?所以才會把碗摔破啊。」
「若是你再繼續發呆下去,大概連呼吸都會忘記吧。」
這話未免說得太過分了。
青兒正想抗議,卻突然注意到佐織的眼神變得比冰更冷,連香蕉都會被凍到可以當成榔頭拿去敲釘子。
他慌張地把視線栘回手機。
「啊,我看出來了,他不是在洗碗,而是用左手在做筆記啦。」
應該是收拾到一半的時候接到電話吧。
淳矢的右手抓著沾滿泡泡的海綿,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問,努力寫著筆記。雖然青兒沒有立場批評別人,但他還是覺得淳矢很笨拙。
「不好意思,你剛才說什麼?」
皓一臉認真地問道,青兒訝異地眨眨眼睛。
「啊?我說他不是在洗碗,而是用左手做筆記……」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皓點著頭說道,看起來非常愉快,他似乎抓到頭緒了。
「青兒,你的著眼點真是異於常人呢。」
「呃,是嗎?」
「是啊,完全偏離了常軌。」
……這算是誇獎嗎?
「這張照片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佐織也疑惑地盯著手機看。
「沒什麼,只是有些事讓我很在意。這張照片可以給我嗎?」
「可以是可以啦,但你可別拿去做壞事喔。」
「謝謝你。啊,請寄到這支手機。」
皓遞出去的是青兒放在桌上的手機。
……竟然擅自使用他的手機,簡直跟胖虎沒兩樣嘛。
「淳矢先生後來怎麼了?」
「他在學校待不下去,就離開研討會,聽說後來回老家了。」
「喔。那他現在還住在老家嗎?」
「我不清楚,聽說他罹患憂鬱症,整天足不出戶,聽起來他的人生已經毀了。
「迫根究柢還不是因為他向別人施暴?這根本是自作自受啊。」
青兒忍不住出言批判。即使他過得再不幸,終究是自己造成的。
「你真的這麼想嗎?」
「啊?」
佐織話中有話,同時痙攣似地扭曲臉孔。她是在笑。
她探出上身,像在透露秘密般壓低聲音說:
「沙月有一個習慣,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她在說謊或是隱瞞事情的時候,都會用力眨眼。你看,就像這樣。」
「啊……」
青兒看過這個動作。
就是沙月昨天和皓談到惡作劇信件的時候。
——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想不到誰會寄這種信給你嗎?
——我想不到。
沙月回答問題的時候,很不自然地用力眨眼睛。
「她被淳矢打了之後跑來我的公寓時,還有哭著向研討會教授說出被打的事情時
,也都一直用力眨著眼睛。」
青兒無言以對。這麼說來,她聲稱自己被打是騙人的囉?
「你沒有跟別人說過這件事嗎?」
青兒忍不住用質問的語氣說道。
但佐織只是敷衍地聳聳肩膀。
「無憑無據的,我是要怎麼說?而且沙月都已經拿出驗傷單,我若是質疑她一定會被罵的。」
「但你明明知道她在說謊。」
「那可是沙月耶。如果我指責她在說謊,她鐵定會說出更誇張的謊言,譬如說淳矢是因為和我有私情才會對她施暴。」
常言道三人成虎,謊話說多了就會成真。青兒才第一次聽到佐織說出這句話,就覺得挺有真實性的。
「嘻嘻~」
佐織突然笑了。
「其實我們四個月前舉辦過同學會,我是總召,當時我一不小心也把邀請函寄去淳矢的老家。」
「啊?」
「如果淳矢收到邀請函,說不定會跑來找沙月唷。或許那時候真的發生了什麼事吧。因為沙月本來每天寫文章,在那之後變成三天才更新一篇。」
「不會吧……」
青兒突然想起一件事。
『期待在明天的同學會跟你見面,到時再一起唱大學校歌吧,還要喝個痛快!』
那一則留言乍看之下只是在跟老朋友敘舊,說不定她其實是蓄意公布沙月要出席同學會的消息。
「你和沙月小姐不是好朋友嗎?」
青兒感到不寒而慄,開口問道。佐織聳著肩回答:
「我和她的關係差不多要結束了。」
佐織露出自嘲的笑容,乾脆得令人愕然。
「自從我做了這份工作,她就漸漸疏遠我。沙月需要的是對她有幫助的『能幹大姊姊』,而不是靠著怪談混飯吃的『陰森的單身女人』,所以,她早就不想跟我當朋友了。」
佐織斷然說完就背起托特包站起來,臨走前還回頭對皓露出挑戰般的微笑。
「你等著看吧,用不了多久,她一定會陷入不幸。」
「你也是。」
皓沉靜的聲音像落在白紙上的一滴墨水。
「請小心一點,常言道詛咒別人必定遭到報應。」
佐織不悅地咬緊嘴唇。
高跟鞋的聲音響起,佐織的背影漸漸走遠,只留下一杯完全沒有動過的紅茶。
「那個……」
該說些什麼呢?
青兒還在猶豫時,皓突然微微一笑。
「好啦,我們的事情也處理完了。」
「唔……要回去了嗎?」
「這個嘛,現在還有一些時間!我想去參觀一下昨天在部落格上看到的『上吊廁所』。你要一起去嗎?」
「呃,我就不必了。」
「哎呀,你不去啊?」
皓輕輕地笑了,聽起來像貓在捕捉獵物之前的低鳴,青兒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不管怎樣,逢魔時刻一定要到家,有客人要來喔。」
*
唉,真討厭。
沙月差點脫口說出這句話,趕緊咬住嘴唇。
最近……不,應該說是這四個月,她一直都鬱鬱寡歡。部落格今天應該要貼出新文章,但她現在連電腦都不想開。
原因是她的丈夫凌介。
「你覺得買哪個牌子的嬰兒床比較好?」
對於即將迎接新生兒的夫妻來說,這是再正常不過的話題。
但凌介嘆著氣回答:「我現在很累,能不能晚點再說?」沙月拿型錄給他看,他還明顯露出「你喜歡就好」的不耐煩表情。
「難道你就沒有一點當父親的自覺嗎?」
她忍不住出言責備。
但丈夫的回答令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怎麼可能有嘛。」
那一瞬問,她親愛的老公彷佛變成一隻陌生的怪物。
那是昨天深夜發生的對話。
這間三房一廳的公寓,此時只有沙月一個人在家。她懷著日漸加深的不安,發出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嘆息。
她實在沒心情更新部落格,可是有那麼多人在關注她,她一定得過得幸福才行。
「轉換一下心情吧。」
最近車站前新開了一間咖啡廳,運氣好的話或許可以當成日記的題材。等到孩子生下來之後,就不能如此悠閒地臨時跑出去喝下午茶了。
(本來是想找凌介一起去……)
沙月揮開心頭的烏雲,仔細地梳妝打扮,穿上剛買沒多久的喀什米爾洋裝和外套,套上喜歡的高跟鞋,口紅擦的也是剛買的新色號。
走出大門,紅得令人怵目驚心的夕陽把天空染成可怕的深紅。她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覺得好像在哪見過這幅景象。這片從地平線燒起來的夕照和她迷路走到那棟奇特房子時見到的幾乎一模一樣。
「咦?」
她突然發現自己又迷路了。
眼前出現一條隧道,上頭覆滿在冬天依然青翠的常春藤,走進去便是住著那個怪人的洋房。
(真討厭。)
沙月直覺地就想轉身離開,但又立刻打消念頭。
她不知道要怎麼回去,而且入夜之後會變得更冷。為了肚子裡的寶寶,她一定要避免著涼,所以現在只能去那楝房子,雖然這代表要再見到那位少年。
「歡迎,我正在等你。」
鳥鳴般的清脆聲音邀請沙月進入那間像書房的房間。
夕陽疲弱的光芒把整個房間映成深紅色,少年那一襲喪服般的衣服,如今看起來簡直像是染滿了血。
沙月當然不是受邀前來,但在聽到少年說出這句話的瞬問,她確信自己一定是被請來的。
「請隨意,當作是自己家吧。」
隨同那道爽朗的聲音,茶杯也被擺出來。沙月在一張椅子坐下,覺得這就像是一場舞台劇。
另一張椅子坐的是擔任助手的青年。
他雖然五官端正,但是雙眼無神,還頂著一頭亂髮,乍看只是個丑角,而且他那種不夠世故的神態還會讓沙月想起從前的情人。
「對了,我已經知道惡作劇信件是誰寄的了。」
少年突然開口,他的語氣開朗得有些刻意。沙月頓時血氣上沖,猛然起身。
「你有完沒完啊!別再提那件事了!」
「佐久真淳矢。他是你以前的未婚夫,對吧?」
一張紙落在桌布上。看起來像是報紙的影本,日期是四個月前。
一對男女跑到市內某間空屋試膽,竟看見一具上吊的遺體,兩人隨即報警。死者是二十至三十歲的男性,被發現時已經死亡數日。現場沒有找到遺書。警方正在確認死者的身分,並調查他的死因和動機。
「那具上吊的屍體就是佐久真淳矢。」
少年平淡地說道,沙月一言不發地愣在原地。他是怎麼查出來的?
「他離開大學回到老家以後就罹患憂鬱症,每天把自己關在家裡。幾個月前他被趕出家門,可能是覺得人生無望才上吊的。」
「自作自受,都是因為他自己從前的所作所為才會遭到報應。」
「你真的這麼想嗎?」
聽到少年確認似地詢問,沙月眨了眨眼睛。
「是啊,我就是這麼想的。」
沙月掩飾不了聲音中的顫抖。為了平復心情,她拿起茶杯,色澤濃艷的紅茶看起來猶如深紅色的鮮血。
其實她不應該喝茶,因為紅茶里的咖啡因對胎兒會有不良影響,但她急著把注意力從少年的身上移開。不知他究竟查出多少事,她得謹慎地試探看看。
(咦?)
茶杯里的水面上好像映出什麼東西。
沙月很快就發現,那是一個脖子被吊住的老婆婆,正從上方用死氣沉沉的表情看著她,她立刻尖叫著站起來。
喀啦。
掉落的茶杯把她腳邊的地毯染出一片血跡般的殷紅。
「剛、剛才那是……」
「喔?怎麼啦?看你嚇成這樣,簡直像是見了鬼,」
沙月心想:快逃,非得儘快遠離這位少年不可。她打從一開始就不該以為踏進這間房子還能平安無事地離開。
「喔,對了,在你離開之前,請先看看這張照片。」
少年遞出的手機上顯示一張很眼熟的照片。
那是研討會合宿活動中的一個場景。烤肉剛結束、正在收拾的時候,淳矢一手拿著滿是泡沫的海綿,同時用肩膀夾著手機做筆記。那是他打工的地方打來的,其實他只要回一句「我晚點再打給你」就好,那手忙腳亂的模樣真是令人
發噱,沙月還記得自己當時忍不住調侃他。
「這張照片怎麼了嗎?」
「左手。」
「啊?」
「淳矢先生的手。你仔細看,他是用左手拿筆。」
沙月急忙確認。
……真的耶。
他用右手拿著沾滿泡沫的海綿,用左手拿著原子筆寫字。
「他的樣子似乎很慌張,應該沒有人會在這種時候用不習慣的那隻手寫字吧?可見淳矢先生是個左撇子,」
「怎麼可能!淳矢在上課和做家事時都是用右手啊!」
「大概是被矯正過吧。因為他平時都用右手,才沒有人發現他是左撇子。說不定他父母的『不當管教』就是基於偏見而把他強迫矯正成右撇子。」
淳矢說過父母在管教他的時候都打得很兇,原來是為了矯正左撇子?
「我看見鏡射文字的時候就猜到了,因為左撇子可以輕易寫出左右相反的字,所以有很多左撇子的人從小就自然而然地學會寫鏡射文字。據說《愛麗絲夢遊仙境》的作者路易斯·卡羅也是個左撇子,所以才會寫鏡射文字。」
少年豎起食指說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有一個疑問了。被左撇子毆打,腫起來的應該是右臉,但是你被淳矢先生打了之後腫的卻是左臉。是這樣沒錯吧?」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要說的是,那件事是你自導自演。你趁淳矢先生睡著時拔下他的銀戒指,戴在自己的手上再毆打自己。要讓他睡著很簡單,只要去藥局買藥,加進他的飲料里就行了。」
「你、你少胡說八道!我要告你毀謗喔!」
沙月表情僵硬地氣憤大吼,但哀號似的聲音出賣了她。少年依然掛著微笑,將白色瓷杯靠近嘴唇。
「請你不要誤會,我只是想要拯救你脫離不幸。」
「開什麼玩笑,你又知道我多少事了?」
「其實我今天請負責接待的紅子去調查你的出身背景。你的母親在你中學時過世了,而且和淳矢先生一樣是上吊自殺的,沒錯吧?」
「是啊,那又怎麼樣?」
她回答的語氣充滿不屑。
「從街坊鄰居的評論聽來,她總是在抱怨和嘆氣,動不動就覺得自己比別人不幸,老是在羨慕、嫉妒、惋嘆,結果直到最後都過得很不幸。」
「是啊,我媽和我是完全相反的人。」
她諷刺地揚起嘴角,少年卻靜靜地搖頭說:
「不對,現在的你就跟你母親一模一樣。」
「啊?」
「你們都是依據別人的評價來定義幸福,根本不明白什麼才是自己的幸福,所以比誰都不幸。」
沙月搖頭否認。
幸福的婚姻、幸福的夫妻生活,為了得到這一切,她比別人付出更多心血。就是因為她如此賣力,才能過著這麼美滿的人生。
(就差一點,只差一點而已。)
她的肚子裡已經懷了期盼已久的第一胎,等到生下孩子之後,她就能得到世人稱羨的一切。這一次明明就可以得到幸福。
「你這麼渴望幸福,證明你現在一點都不幸福,不是嗎?」
少年自喉中發出笑聲。
接著,他露出貓在戲弄老鼠時會有的眼神。
「犯了罪就要受到懲罰,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過孩子無法選擇父母,你的處境值得同情,所以你如果想要逃過地獄的刑罰,就去找個人坦承你的罪行吧,否則你就得下地獄喔。」
想都不用想。
沙月立刻站起來,放聲吼道:
「我死都不要!」
話才說完,她的視野突然一黑。
太陽剛剛燒盡,夜晚已經到來,此時四周暗得像吹熄了黑暗中僅有的一根蠟燭。
在黑暗中,少年那張太過白皙的臉朝向沙月。
「那麼,就請你下地獄吧。」
他笑著說。
沙月正想發問,就聽見一記拍手的聲音。
「咦?」
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站在很熟悉的地方。
這是一條小巷,距離她住的公寓大約十分鐘路程。大概是在不知不覺間走上歸途吧,但沙月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那楝屋子。
難道她是在作夢嗎?綠色隧道後方的那間洋房、穿著一襲喪服般和服的少年,說不定都只是一場惡夢。
但是,有一團烏雲般的不安始終籠罩在她的心頭,彷佛就要發生什麼無法挽回的嚴重事態。
「唉,真討厭。」
沙月忍不住說道,接著立刻咬緊嘴唇。
——唉,真討厭。
這句話是她母親的口頭禪。母親彷佛是用不滿和埋怨所構成,嘴裡隨時叨念著「唉,真討厭」,不然就是說些不知從哪聽來的消息,諸如「鄰居去歐洲旅行」或「親戚重新裝潢廚房」,然後加上一句「再看看我們家」,最後以深深的嘆氣結尾。
「唉,真討厭。為什麼我這麼不幸呢?」
小學五年級時,沙月為了討母親歡心,送給她一件一萬圓的圍裙當作母親節禮物。沙月把存了很久的壓歲錢放進錢包,千辛萬苦地轉乘幾班公車去很遙遠的百貨公司購物。
她心想母親一定會很高興。
她相信母親一定會露出笑容。
一定會笑得很幸福。
但是……
「真討厭,竟然是圍裙。你是叫我要更努力地做家事嗎?」
母親說完,深深嘆了一口氣。
「唉,真討厭。隔壁太太收到的可是康乃馨花束呢。」
聽到這句話,沙月覺得心中有某個東西炸開來。
「媽媽去死好了!」
從那一天開始,沙月的心中再也沒有母親。
她要求父親讓她去上補習班,父親便爽快地拿出補習費和餐費。父親平時很少回家,大概是因為拋下了妻子和孩子而感到愧疚吧。
補習班裡有很多朋友,所以沙月一點都不寂寞。她下課以後會在家庭餐廳待到晚上十點,早上也不碰桌上的早餐就出門,每天重複著這樣的生活。
後來母女兩人連「我回來了」和「歡迎回家」都不講,家裡只能聽到母親成天叨念的「唉,真討厭」,以及沙月比冰雪更冷的沉默。
如今想來,母親就是從那陣子開始變得奇怪。鄰居都對她避之唯恐不及,親戚也逐漸疏遠她,她每天都一臉空虛地坐在電視機前。
某天早上,沙月本來要像平時一樣默默走過廚房,但她聽見母親對著電視自言自語,忍不住停下腳步。
「唉,真討厭。為什麼我要這樣孤零零的呢?」
下一秒鐘,沙月的口中自然而然地說出這句話:
「不喜歡的話就去死啊。」
她早就想說這句話了。
既然這麼討厭,怎麼不去死?
母親隨即轉過頭來,沙月一看幾乎屏息。許久沒正眼看過的母親已經瘦成皮包骨,像是很多天沒吃飯。
「那要不要一起上吊?」
沙月當作沒聽見,迅速衝出家門。
從補習班下課回家以後,她在烏漆抹黑的廚房裡看到母親佇立的身影,打開電燈一看,才發現母親不是站在地上,而是被天花板垂下的一條繩子吊著。
桌上擺著包著保鮮膜的飯菜,旁邊放著一張超市的GG單。GG單上,潦草的字跡寫著給沙月的訊息。
你總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
沙月還沒叫救護車,就先把那張紙撕碎了丟進垃圾桶。
其實沙月根本不想打電話,只想丟下那具屍體逃出家門。如果母親還有呼吸,沙月一定會親手掐死她。
過了兩年後——
淳矢聽沙月說完母親的遭遇,露出煩惱的表情點頭說:
「我大概可以理解你害怕的心情。」
「害怕?不是生氣或憎恨嗎?」
「應該都有吧。我也覺得又生氣、又痛恨、又害怕,總覺得如果不把父母的事情忘記,我遲早會變得像他們一樣。」
說出這些話的淳矢,也是個沒有享受過家庭溫暖的孩子。
他背後有個燙傷的痕跡,那是在他幼年時,父親對他的「不乖」很生氣,就把熾熱的熨斗按在他的背上。
「如果哪天我能忘掉所有關於父母的回憶,那你就是我的第一個家人了。」
淳矢開懷地笑著,如同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單純的淳矢,沒有戒心的淳矢。)
沙月原本以為,從此可以和他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我想要辭掉錄取的工作,去考研究所。」
淳矢一臉認真說出這句話,是在大四那年的春天。
優秀的研討會學生在指導教授的勸說下決定繼續讀研究所,這是很常見的事,但淳矢會做出這種決定,恐柏是把中年的教授當成父親,因此得到教授的重視讓他欣喜得渾然忘我。
「結婚的事能不能再等幾年呢?」
沙月沒辦法拒絕。
「好吧,我會支持你。」
「謝謝你,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唉,真討厭。
沙月彷佛聽見母親抱怨的聲音。那聲音似乎說著,再這樣下去你就要陷入不幸了。
然後……
「那個,沙月小姐,你對相親有沒有興趣?」
剛好在那陣子,她在一間很有名的廚藝教室上課時聽到講師這麼說。
「我的侄子在很大的設計公司工作,我想要把你介紹給他。你看!就是這個人。」
在講師遞出的照片裡,她未來的丈夫凌介笑得十分開懷,全身散嶺成功人士會有的自信。一看就是一輩子都和「不幸」二字扯不上關係的人。
「我或許是個偏心的姑媽,不過,這孩子確實長得不錯吧?他的收入也很高喔,這麼年輕就已經擁有藝術總監的頭銜。還做過很多知名的GG設計,最近電視正好在播呢。」
講師唱起了GG歌,那是連沙月都知道的一間大公司的GG,身兼知名料理研究家和圖藝教室講師的她,出身於一個源遠流長的富商家族,她的侄子當然也是其中的一員。
「哎呀,不好意思,我都忘了先問最重要的事,你現在有男朋友嗎?」
「沒有。」
她一點都不後侮這樣回答。
但她若是直接和淳矢談分手,一定會被說是為了攀龍附鳳而變心的拜金女,大家都會同情被她拋棄的淳矢,在背後說她壞話,搞不好哪天還會傳進新未婚夫凌介的耳中。
所以……
讓淳矢蒙上施暴的罪名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事情正如沙月所料,淳矢發現被她背叛也沒有責怪她,不僅如此,當沙月謊稱自己被打,引來單人懷疑的眼光時,只有淳矢一個人幫她說話。
他一直說,沙月不是那種人,一定有什麼原因。
(怎麼可能有嘛。)
沙月一開始接近淳矢就是有所目的,把母親的事情告訴淳矢也是為了博取他的親近感和同情。
她要的是外貌和前途都令人羨慕的男友,淬矢只不過是剛好具備這兩個條件。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單純的淳矢,沒有戒心的淳矢,可憐的淳矢。)
因為旁人眼中的懷疑不斷加深,淳矢好幾次跑到沙月的公寓找她溝通。
所以沙月忍不住了。
「我根本一點都不想當你的家人。」
她知道這句話會對淳矢造成致命的打擊。
而且……
「既然這麼討厭被那種父母生下來,你乾脆去上吊自殺啊。」
沙月這句話真的把淳矢推入不幸的深淵。
後來淳矢沒有和沙月說一聲,就默默離開了研討會。沙月聽說他回到老家,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因此,她以為再也不會見到淳矢了。
「要不要一起上吊?」
四個月前,沙月參加了同學會之後,在回家的路上見到寄來惡作劇信件的人——淳矢。
他已經完全不是以前的淳矢,穿著懈兮兮的工作外套,衣服上散落著頭皮屑,太久沒修剪的頭髮之下的眼睛有著深深的黑眼圈。
簡直是不幸的化身。
沙月想到這裡,心中就湧出強烈的焦躁和厭惡,默默轉過身去。她認為現在的淳矢沒有交談的價值,就像當年上吊的母親一樣。
就在這時,沙月的脖子突然感到刀割般的劇痛,接著她發現自己被電擊棒攻擊,隨即暈了過去,被扛到某個廢墟,等她醒來時,淳矢已經上吊身亡,沙月尖叫著逃出廢墟,沒命似地跑回自己的公寓——事情就這麼落幕。
淳矢沒有留下遺書,人們以為又是一個受不了打擊的菁英自殺了,隨便辦了葬禮之後就把他拋諸腦後,沒有一個人知道沙月誣陷他施暴的罪行。
一切都已結束,這下子沒有人會威脅到她。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我竟然懷孕了。)
她的下腹部日漸膨脹,胸中的不安也逐漸加深。
說不定淳矢趁她不省人事的時候,對她做了什麼惡劣的行為。
淳矢原本要拉她一起殉情,卻在最後一刻打消念頭,說不定是覺得她可能懷了自己的孩子……
若是這樣。如今在她肚子裡的寶寶,不就成了無可避免的不幸根源嗎?
(唉,真討厭。)
此外,丈夫凌介的態度更加深她的擔憂。說不定丈夫已經直覺地發現她腹中的孩子並非他的親生骨肉,所以才會擺出無情的態度。
(不可能的。)
沙月拚命否定這個猜測,但丈夫還是持續迴避她。他看到沙月總是一臉忌憚。就像沙月的父親對待母親的態度。
——唉,真討厭。為什麼我要這樣孤零零的呢?
腦海中浮現這句話,沙月猛甩著頸,想要把它揮開。
(我得努力,更加努力。)
她非得過得比任何人都幸福不可。
因為她若是變得不幸,一定會像母親那句遺言所說的一樣上吊自殺。
(啊,原來是這樣。)
沙月發現了,原來一直糾纏她的低語,就是寫著「你總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的那張紙。
「咦?沙月!」
聽到背後傅來准綴鸞呼喚,沙月頓時停下腳步。
回頭一看,原來楚幫她和凌介牽了紅線的講師。說自己是偏心姑媽的她也很疼愛嫁給侄子的沙月,有事沒事就會找她一起出去吃午餐或購物。
沙月心想,這個人對自己有恩。
不過,她若是知道沙月和凌介夫妻失和,一定會站在侄子那邊,所以沙月這陣子很不想碰到她,尤其是現在。
「真是太巧了!我到附近辦事,正想顯便去看看你呢。好一陣子沒看到你,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對不起,最近凌介工作太忙了。」
「沒關係啦。大家都說老公只要會拿錢回家就好,不在家也沒關係,不過老婆一個人照顧家裡也很辛苦呢。啊,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吃飯?車站前新開了一間咖啡廳喔。」
是那間咖啡廳。沙月心想。
對了,她本來就結為了去那間咖啡廳才出門,而且和活力旺盛的講師在一起,心情應該會輕鬆一點。
好,就和她一起去咖啡廳吧。
沙月感到睽違已久的興奮,但是下一秒鐘……
「不好意思,我跟人約好了要上吊。」
連她都不敢相信自己會說出這句話。
——我剛才說了什麼?
「那、那個,對不起,我突然想起有事要忙,先告辭了。」
她連忙朝愣住的講師鞠了個躬,逃命似地快步離開。
(說什麼上吊……我會上吊?)
怎麼可能嘛。雖然沙月這樣想,卻有一種預感在她的心中不斷膨脹。暴增的不安和焦躁彷佛隨時會「碰!」一聲炸開。
她幾乎要開口喊救命,無論對誰都行。
她真想如同孩子般跺腳哭鬧,哭訴自己的不幸。
能接受她這種行為的只有淳矢。
(我不能回家,回家也只有我一個人,得找個有人的地方。)
沙月不知該往哪去,只能漫無目的走著。前方似乎是公園,她漫不經心地這麼想的時候,突然看見兩隻腳掛在眼前,像是要擋住她的去路。
(對了……)
沙月的腦海里浮現母親的屍體,身上還穿著沙月小時候送她的圍裙,而且廚房桌上包著保鮮膜的飯菜是兩人份的。
母親之所以瘦成皮包骨,說不定是一直等著能再次和沙月一起吃飯。
「媽媽……」
她無意識地說道。
緊接著,沙月感到身體內有某種束西在蠢動,漸漸爬到下腹部,接著有個溫熱黏稠的東西從雙腿之間流出。
——啊啊,生出來了。
沙月在心中喃喃說道,接著便失去意識。
*
哇哇,哇哇。
黑暗之中傳來哭聲。
是小孩子?
不對,是嬰兒。
聽起來很吃力、很痛苦、很悲傷……又很寂寞。
像在傾訴難以忍受的苦楚。
那個聲音不停在呼救:救
救我、救救我,我是如此不幸。
啊啊,快一點。
得去把他抱起來。
得讓他安靜下來。
得儘快阻止他。
免得被別人發現。
趁著他還沒對別人說「你很不幸」之前——
得快點掐死他。
哇哇,哇畦。
沙月一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昏倒在公共廁所的冰冷磁磚上,身旁還有個嬰兒正在哭鬧。
「別哭了。」
她匍匐著靠過去,把手伸向嬰兒的脖子。
突然,嬰兒的頸像黏土一樣扭曲,變成一張熟悉的臉孔。
(媽媽?)
沙月差點脫口而出,但立刻察覺不對。
不,那張臉是……
『不喜歡的話就去死啊。』
嬰兒用厭世的表情笑著,喃喃說出這句話。沙月一發現那是自己的臉,雙手立刻掐住嬰兒的咽喉。
喀吱一聲。她的雙手感覺到了折斷小樹枝般的觸感。
啊啊,多麼簡單。
早就想對自己這樣做了。
(非得過得幸福不可。)
必須比誰都幸福。
否則絕對不原諒自己。
可是……
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
唉唉,怎麼辦?
得快點得到幸福才行。
究竟該怎麼做?
啊,對了,想起來了。
——我得上吊才行。
沙月把包包的背帶掛在氣窗上,另一端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喀吱一聲。
*
幾天後。
繼續過著食客生活的青兒,收到佐織寄來的信,她說在那間被稱為「上吊廁所」的公廁里發現沙月上吊的屍體。她是被掛在氣窗上的包包背帶吊死的,沒有留下隻字片語。
『你知道什麼嗎?如果有任何情報請告訴我。』
以這句話作結的信件,明顯透露出她的震驚。
你等著看吧,用不了多久,她一定會陷入不幸——佐織一語成讖,但她只感到驚慌和後悔。
到了三點的下午茶時間……
「這樣啊。真遺憾。」
皓喝著殷紅的紅茶,聽青兒念完信的內容,只回答了這句話。他的臉上看不出半點驚訝,簡直像是早已預見了未來。
「所以說,沙月小姐一離開這裡就立刻上吊了?」
「嗯,應該是吧。」
「是因為良心發現嗎?可是她看起來不像是打算自殺的樣子啊。」
「那她就是在非自願的情況下上吊的。」
「……你是在開玩笑吧?」
「誰知道呢?」
皓輕輕地笑了。他還是老樣子,總是不把話說清楚。青兒望向第二封信。最令人難以理解的是……
「聽說沙月小姐的遺體裡面沒有小寶寶。」
青兒得知她自殺之後,首先關切的是她腹中胎兒的安危。雖然想必是活不了了,但青兒還是期待著奇蹟發生。
可是,佐織的回覆出乎他的預料。
『沙月不可能有孕在身,她自殺的時候正在生理期中。』
怎麼可能?這真是太匪夷所思。
聽青兒這麼說,皓笑著回答:
「沒想到你這麼笨呢。」
「什麼……」
這句話如同一記突如其來的上鉤拳,讓青兒愣在原地,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挨罵。
皓不理會變得跟雕像一樣僵硬的青兒,緩緩倒了第二杯紅茶,像是在享受香氣似地眯起眼睛。
「你不覺得奇怪嗎?我還以為你早就注意到了。」
「注意到什麼?」
「沙月小姐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懷孕。」
「啊?」
青兒的反應只能用呆若木雞來形容。
「她的情況應該算是一種妄想——假性懷孕。你回想一下,她第一次來這裡時,不是說了正要去看婦產科嗎?但她當時穿的是高跟鞋。」
「啊……」
原來如此,那時讓他感到不對勁的就是鞋子。
「而且附近一帶沒有婦產科,只有身心科。」
「這麼說來,她……」
「是的,她是要去治療懷孕的妄想。」
但是她的症狀始終沒有改善,她的丈夫不堪負荷,越來越不想回家。這股寂寞又使得沙月的病情更加惡化。原來這才是她一直感到不安的真正原因。
「她活活逼死一個人,不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罪惡感、後侮、自責、害怕罪行暴露,就是這些糾結的情緒化為妄想棲息在她的體內。」
「沙月小姐就是因此而死的嗎?」
如果逼死沙月的是她的良心,就跟她之前在這棟屋子裡和皓的對話沒有關係。
但是——
「好啦,我也差不多該跟你說清楚了。」
茶杯底部發出「叩」一聲。皓露出柔和的微笑。
這個笑容讓青兒感到十分不祥,他無意識地把椅子往後挪。椅子發出吱軋的哀號。
「我們先複習一下。青坊主這種妖怪的特徵是會問人問題,讓對方自己決定要拒絕或答應,如果不回答便會被吊死,但若明確拒絕,青坊主就會默默消失。」
「呃,是這樣嗎?」
「相較之下,更可怕的是『縊鬼』。」
「縊鬼……」
那是江戶時代流傳下來的故事。
在某場宴會上,有一位遲到的客人說「我有急事要處理,所以來告知一聲」,說完立刻就要離開。旁人覺得他的樣子很奇怪,一問之下,他竟回答「我跟人約好要在喰違門上吊」,就在大家挽留他、拉著他喝酒時,有消息傳來說喰違門有人上吊,這位客人才撿回一條命。
「簡單說,縊鬼是一種附身的鬼怪。附在人的身上引發惡念的鬼怪通稱為『過路魔』,而縊鬼是上吊自殺的怨靈為了找人代替自己在冥府里受苦,所以會附在陌生人身上讓他們上吊。只要被縊鬼纏上,就沒辦法逃脫了。」
「那個……我不太明白你想要說什麼……」
青兒焦慮地說道,皓微微一笑。
「你還記得『上吊廁所』的怪談嗎?」
「喔,你是說佐織小姐部落格里的文章吧,就是公園的公廁一直有人……」
在青兒正要說出「上吊」時——
他看到皓拿著的茶杯中,那一圈殷紅水面映出滿頭亂髮的老婆婆上吊的屍體,頓時嚇得站起來。
「什、什、什……」
「喔,你終於發現了。你現在看到的就是縊鬼。」
皓說得很輕鬆,青兒只能一臉茫然地堡且原地。
「我直接說結論吧,『上吊廁所』的怪談就是縊鬼幹的好事。之所以沒有一個人留下遺書,是因為他們並不是自願上吊的。」
「這……咦?」
「我們上次見過佐織小姐之後不是去了那間公廁嗎?那裡確實有縊鬼,所以我就把它帶回這間屋子,讓它附在沙月小姐身上。」
他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為、為什麼?」
「為了懲罰她犯下的罪過,所以我讓她下地獄了。」
聽到青兒喘著氣提出的問題,皓回答得十分乾脆。
青兒很想說「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可是皓帶回來的縊鬼,如今就在這個房間的天花板。
但是,基於理性和超出常識的極端恐懼,青兒還是拒絕接受眼前的事實。
這位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
「對了,青兒,你知道地獄裡的鬼也會出現在人間嗎?」
「不、不知道……」
「其實鬼本來就不只是待在地獄,也會來到人問,用燃燒的車把惡人帶到閻魔大王面前。如今這項工作卻荒廢了,因為鬼卒的數量有限,亡者還是不斷增加。」
皓豎起食指說道。
「後來閻魔大王決定把一部分的業務交給別人,用時下的說法就是外包。所以這間屋子被施加了某種咒術,成為冥府的辦事處。」
皓那張比夜叉更白瞥的臉龐呵呵笑著。
「到了逢魔時刻,隱藏罪行的罪人就會不知不覺地被引來這間屋子。他們都是逃過法律制裁,或是罪行沒有被發現的罪人。我的工作就是揭發他們的罪過,把他們打入地獄。」
青兒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第一次來到這間屋子,問起皓的工作內容時,皓說出的那個詞彙……
「那麼、那麼,你說的『代客服務』是
……」
「是的,就是地獄代客服務。」
皓乾脆地回答。
青兒只覺得聽到一個不好笑的笑話,但事實是真的有人死了。
「像沙月小姐這種值得同情的罪人,我在裁決之前一定會給對方一個贖罪的機會。遺憾的是,很少人願意接受這個機會。」
皓說出這句話時,表情顯得有些寂寥。
「至今為止,到底有多少人……」
「總共二十二人。不對,加上沙月小姐就是二十三人。最終目標是一百人,前方的路還很漫長啊。」
皓苦笑著說道。他難得露出這種自嘲的表情。
「你知道《稻生物怪錄》這本傳奇故事嗎?」
「不、不知道……」
「是嗎?那本書很有名耶。書中匯整了後來名為『稻生武太夫』的三次藩士——平太郎,在他十六歲時經歷的怪異體驗。大部分的人以為那只是荒誕無稽的虛構故事,其實是真實事件,書中每個角色都是歷史上實際存在的人物。」
那本書的內容寫到,平太郎跑到比熊山試膽,激怒了山上的鬼怪,一連三十天都有鬼怪來襲擊他,最後一天出現的是自稱「魔王」的山本五郎左衛門。魔王很欣賞平太郎這個少年的勇氣,於是送給他一根木槌為獎勵,然後就帶著手下的鬼怪離開。
「我的父親便是書中提到的山本五郎左衛門。為了隱藏身分,我平時用的是母親的姓氏。」
「不會吧,那你就是那個妖怪老大的……」
「繼承人。」
皓面帶笑容回答。雖然他笑得很溫和,青兒卻感到一陣惡寒。
「正確說來,他只是『被視為妖怪老大的其中一人』。即使掛著魔王的頭銜,既然還有勢均力敵的競爭對手,就不能大刺刺地自稱老大,所以我還在努力達到那種水準。」
皓苦笑著說,然後他直視著青兒開口:
「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今後可以請你繼續擔任我的助手嗎?」
「如、如果我拒絕呢?」
「你不會拒絕的。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皓彷佛看穿一切似地笑著。
如新月般彎曲的嘴唇美得像人偶,卻令人不禁想到般若面具。即使外表再怎麼漂亮,揭開表象之後看到的卻是沾滿鮮血的嗤笑鬼臉。
好想逃走。
雖然青兒這樣想,雙腳卻像釘在地上一樣動彈不得。真是一場惡夢。明知自己在夢中,卻又醒不過來。
他只有一個選項。
漁夫之間流傳著一句諺語:「船板之下就是地獄。」如今青兒覺得腳下彷佛開了一個洞。那片充滿虛無和絕望、深不見底的黑暗,和面前這位少年的雙眼一樣漆黑。
如果青兒不想墮入貨真價實的地獄,只能選擇擔任這位少年魔王的助手。
但他從此得和地獄裡的鬼怪一起制裁亡者——每天看著那些苦悶的罪人,畏懼著不知何時會降臨的審判——這和活在地獄又有什麼兩樣?
「假使說,我以後犯了什麼罪的話……」
青兒不自覺地問出這個問題,皓歪著頭「喔?」了一聲。
然後,他笑得像怒放的白牡丹一般明艷。
「到時就會有百妖在等著你。」
此時,青兒才明白為什麼這位少年穿著印有牡丹花的和服。
那是在暗示少年的身分——百禍之王。
注1:現充意指現實生活過得很充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