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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百鬼繚亂夜行列車 第二怪 百鬼夜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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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左腳踝突然感到劇痛,視野頓時一歪。當青兒意識到自己被掃了一腳時,他的右手已經被扭住。

喀嚓一聲。

青兒低頭一看,他的手腕上扣著一圈黑色的東西。那是手銬。

「這、這是什麼啊!」

「手銬。」

「我當然知道!看也知道是手銬!我不是問這個,是問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啦!」

看到青兒驚慌失措地大叫,依然面無表情的鳥棲把另一頭的手銬「喀嚓」一聲扣在窗戶下面的不鏽鋼扶手上。這下子,青兒能移動的範圍就只有手銬的長度。

「我才想問你這個問題。」

鳥棲把手伸進青兒的外套里,抽出藏在裡面的東西,就是那把左輪手槍。

「你、你、你……」

青兒還來不及問「你怎麼知道」,鳥棲便說:

「坦白說,你的舉止太可疑。你一直無意識地摸著外套,而且聽到兇手用的是手槍,就更可疑地游移著視線,所以我剛才故意假裝站不穩,趁機摸你的外套,確定裡面藏了手槍。」

「咦?所以你剛才……」

混帳,竟然騙了我──青兒很想破口大罵,但這樣就更像壞人了。

「其實伍堂先生消失的那件事,我也覺得兇手只有可能是你。」

鳥棲如此說道。

「伍堂先生消失時,只有你說『二〇一號房發出慘叫聲』。如果你是在說謊,就能這樣假設:伍堂先生不是在二〇一號房消失,他根本沒有進入二〇一號房,而是在回去二〇一號房的途中就被偷偷跟過去的你殺掉了。」

鳥棲的論點是這樣的──

伍堂要從餐廳走回二號車廂時,青兒在三號車廂或四號車廂追上他,用那一管尼古丁針筒殺害他,再把他的遺體拖進四號車廂的公共廁所。

接著,青兒帶著伍堂的西裝外套走出廁所,用口袋裡的房間鑰匙打開二〇一號房,為了讓人以為伍堂已經回房間,就把鑰匙放回外套口袋,再把外套掛在衣櫃裡。

青兒離開二〇一號房,關上房門,門就自動鎖起來,等到其他乘客跑來時,再撒謊說「聽見房間裡發出慘叫」。

唔,這樣的確說得通……不不不,別開玩笑了!

「可、可是門裡面的門扣是扣著的耶!」

「只要利用繩子或細線就能從外面扣上,譬如你現

在穿著的皮鞋上的鞋帶。」

「你們不是搜索過公共廁所嗎?裡面怎麼可能有屍體!」

「沒錯,廁所裡面沒有屍體,所以我認為是篁趁著我們在調查二〇一號房的時候偷偷把屍體移走的,可能是搬到機關車頭吧。我們在搜索時,屍體已經被搬走了。」

「那、那房門前的水漬是怎麼回事?」

「誰知道……這很重要嗎?」

哎呀,真是的!竟然不回答!

青兒束手無策地猛抓頭。

「總之你們和篁確實是認識的吧?」

「呃……」

青兒忍不住露出「你怎麼知道」的表情。

「列車發動之前,我還沒去餐廳就先在車上逛了一圈,當時我聽到你們在三號車廂的門口說話,雖然沒有聽到詳細的內容,但我確定你們提到了『takamura』note和『叛徒』。後來到了餐廳,你們看到篁進來打招呼時顯然很驚訝,我還直接問了你們。」

注4:「篁」的日文發音。

青兒頓時感到全身冰涼,同時想起鳥棲問過他的問題。

『你們跟那個叫篁的人是不是早就認識了?』

原來他當時沒頭沒腦地問那個問題是有理由的。

「為什麼伍堂先生會因為『突發的意外狀況』而消失呢?我大概猜得到理由。因為伍堂先生用的是假名,身為執行人的你先前一直沒發現他是你的熟人,所以你不得不在遊戲開始之前,先把他解決掉。」

「怎、怎麼會呢!」

青兒想要否認,卻說不下去。他嘴裡發乾,連吞口水都覺得痛。

鳥棲的推論確實說得通,把那些線索合起來看,執行人確實很像是青兒。

就在青兒準備反駁時……

「但我不認為你是主犯。」

「咦?」

青兒不知道他又想說什麼,正在戒備時,鳥棲一把抓住皓的手腕,就像手銬一樣牢牢地扣住。

「喂!你想做什麼啊!」

青兒忍不住大吼。

但身為當事人的皓卻把食指按在嘴唇上,接著又敲敲耳垂,像是在告訴青兒「你先安靜一點」。

青兒還是很不甘心,但鳥棲又繼續說:

「執行人是兩人一組。西條負責下令,遠野負責動手。留聲機可沒說過執行人只有一個人。」

鳥棲說出結論以後,拉起皓的手腕。

「西條先生,我們去二〇二號房談談吧。」

「好啊,我無所謂。」

「我現在先送鵜木小姐和乃村小姐回房間,請你們再檢查一次房間和行李。既然找到了竊聽器,說不定還有什麼機關。」

鳥棲說完以後又咳了起來,但還是立即動身。青兒心想,鳥棲似乎真的感冒了……不,更重要的是,難道要把他丟在圖書室嗎!

「喂!等一下!如果你要問話,我也要去!」

「我跟你沒什麼好談的。」

「或、或許吧……不對,說起來你也只是個假偵探……」

青兒聽見鳥棲喃喃說了一句「真囉嗦」。

接著鳥棲衝到青兒面前,用手臂扣住他的脖子。青兒還來不及意識到那是柔道之中的「裸絞」,就已經暈過去了。

之後發生的事,他全然不知。

青兒作夢了。正確說來,那或許是過去的記憶。

「唔……咦?皓?」

「喔,你醒啦?你睡得真香呢。」

青兒一睜開眼睛,就看見皓坐在自己對面,正在看一本攤開在桌上的書。不用說,他坐的還是那張安妮女王式的椅子。

地點是一如往常的書房,為了換氣打開的窗戶吹進了秋風。青兒正想抽根煙,一不小心就睡著了。他眨眨眼睛,坐了起來。

「咦?我的煙盒呢……喔,找到了!」

不知為何跑到他頭上的煙盒「咚」一聲掉下來,大概是某人的惡作劇吧。青兒望向皓,皓若無其事地繼續看書,肩膀卻微微顫抖著,似乎正在強忍著笑意。

皓大概發現青兒的白眼,咳了一聲闔起書。

「說不定是反枕在作祟喔。」

這句話百分之百是騙人的……不過,反枕是什麼啊?

「那是一種趁人睡覺時移動枕頭的妖怪。你是不是曾經一覺醒來,發現原本在頭下方的枕頭跑到腳邊?那就是反枕做的。」

「呃,那只是因為睡相太差吧?」

「呵呵,你說得沒錯。不過『移枕』這種行為倒是有特別的涵義。」

……唔,雖然不知道移動枕頭有什麼意義,但青兒知道皓想轉移話題。

「所謂的『移枕』,在古代指的是葬禮中『把死人的枕頭朝向北方』。也就是說,枕頭被當成咒術的道具,移動枕頭就代表由生轉為死。」

「什麼咒術的道具……太誇張了吧。」

青兒的言下之意是「那不過就是個枕頭嘛」。

「對古人來說,枕頭是連接夢與現實的物品,也就是說『移枕』可以阻絕靈魂回來的路,這等於是奪走別人性命的惡行。」

「竟、竟然這麼嚴重……」

想起來真是令人不寒而慄。

「呵呵,還有傳說提到反枕的由來是『借宿時被殺害的旅行者』。」

總覺得皓說起這些事的表情很愉快。唔……就像是覺得家裡的狗被雷聲嚇得半死的模樣很有趣的那種眼神。

「或許我將來也會看到這副模樣的罪人吧。」

「很有可能,不過沒有罪人才是最好的。」

皓喃喃地說,青兒感覺這才是他的真心話。

窗外照進來的陽光已經不如夏天那般炫目。這是個很普通的九月下午,普通得仿佛一眨眼就會忘記。

「呃,話說你是怎麼開始搞地獄審判的?」

青兒不經意地問了這個問題。

「啊,不是啦,因為我聽說那應該是閻魔殿的工作……」

「嗯,是啊。我只是代理,那原本是火之車之類的鬼差在做的事。」

「可是……既然罪人死後就會下地獄,為什麼一定要在活著的時候懲罰他們呢?有必要這樣增加工作嗎?」

皓盤起雙臂沉思片刻,然後吐了口氣,放下手臂。

「或許是因為人的期望吧。」

「咦……怎麼會呢?人明明是受懲罰的那一方,為什麼會這樣期望?」

「這就是人啊。人往往會想用超越一般範疇的刑罰去懲罰別人,因為即使是處以極刑都不足以泄憤,在陰間形成地獄的就是這份怨恨。」

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如果失去心愛的人,知道兇手最終會下地獄多少能帶來一些安慰,若是知道兇手在陽間就要面臨地獄一定更加寬慰。

「而且人也會埋怨鬼神這些超越智識的存在。既然鬼神不能阻止人的惡行,至少該給予懲罰──於是就有了『火之車』這種妖怪。作惡的是人,想要懲罰惡行的也是人。說起來,給別人懲罰就等於是給鬼神懲罰。」

青兒心想,喔喔,原來如此。

鬼並不是「自願」懲罰人。

而是因為「受到期望」而懲罰人。

這麼說來,地獄審判對於擔任代理人的皓也是一種懲罰吧。

「不,我也會站在人的那一邊支持懲罰,因為我既是鬼又是人,所以我會同時用兩邊的角度來看事情。」

青兒愕然地眨著眼。

既不是人,也不是妖──青兒想起皓以前曾經這樣形容過自己。

「是啊,我以前確實這麼說過。」

皓察覺到青兒的眼神,發出一聲乾咳。

「但我現在同意你的說法,我兩種都是。既是妖,又是人,這就是我。」

「……是嗎?」

「呵呵,是啊。」

皓邊說邊笑得像盛開的白牡丹般明艷,和青兒剛認識他的時候一模一樣,這個笑容或許將來也不會改變。

但是……

心是不是會逐漸改變呢?如果他們雙方都在人世的生活中漸漸改變,那麼……

或許這就像是幽暗地獄裡開出了花朵吧。

然後,青兒醒來了。

他意識恢復後,視線的焦點落在檯燈的橘紅色燈光上。這裡是圖書室。

「……什、什麼時候……」

青兒想要起身,身體卻發出哀號。

他的右手腕當然還扣著手銬,他正伸直雙腳坐在窗戶下方。因為手臂一直不自然地高舉,手肘以下已經麻掉了。

(我到底睡了多久?)

青兒拿起手機一看,現在已是凌晨三點。皓

是不是平安無事?

他仔細傾聽,但什麼都聽不到,只有一片寂靜──不,應該說是沉默。說不定並非「沉默」,而是「無法開口」。

「皓,你沒事吧?」

青兒拉開嗓子大喊。

『如果你醒來了,就看看窗外。』

有個聲音傳來,那是皓的聲音。

(……窗外?)

青兒依言望向窗外,頓時有一道光芒射過來。

接著是狂風吹過的震動聲。

如巨大怪物般的兩隻眼睛發出燦爛光芒,在玻璃窗之外飛馳而過。

那是對向列車的車頭燈。

青兒看到了。

然後……

「車上是禁菸的。」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嚇得青兒跳起來。

點燃的香菸隨之掉落。

青兒急忙撿起香菸,出現在旁邊的篁遞出菸灰缸。這和紅子從懷裡拿出魷魚乾大概是相同的狀況吧。

「圖書室的窗戶若是打開,我就會收到通知。」

篁的視線盯著青兒剛才搖下的窗戶。他先前應該是待在七號車廂,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對、對不起。因為我被銬在這裡動彈不得,所以忍不住就抽起煙來了。」

「真是令人同情。」

──你才沒資格這麼說。

青兒差點忍不住吐嘈,好不容易才把這句話吞回去。

「那個,你到底為什麼……」

青兒還沒說完,篁卻說「我先失陪了」,鞠躬之後就離開。因為篁是走向前方車廂,讓青兒嚇一跳,還好他的腳步聲一直沒有停下來,大概去了機關車頭吧。

他才安心沒多久,就有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眼前。從前方的三號車廂走進圖書室的人是……

「……乃村小姐?」

她的神情和腳步都空虛得宛如亡魂。

好像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不,應該說比失魂落魄更嚴重。

(我似乎看過這種神情。)

青兒很快就想起來了,豬子石最後一次造訪他的公寓時也是這種表情。

乃村從他的面前經過。

「那個,你要去哪裡啊?」

被青兒這麼一叫,乃村停了下來,但還是低著臉,沒有直視他。

「……我想去七號車廂。」

「咦?你是要找篁嗎?他剛剛從這裡經過,現在不在七號車廂喔。」

難道她是要去自首?青兒一面這麼想,一面向她解釋。乃村咬著嘴唇像在思索,然後嘆了一口氣。

「那就算了,找你就行了。」

「啊?」

她轉身走向青兒。

青兒頓時感到全身發涼。

因為她的手上拿著一樣很眼熟的東西──那是加賀沼的摺疊式刀子。

很尋常。

無論是這幾年因為經常徹夜不眠而全身疲乏,還是深夜明明困得不得了,但一閉上眼睛就感覺到強烈的心悸、淚流不止,或是每次站在車站月台上就有一種被鐵軌吸引過去的衝動,都很尋常。

無論是她在求職時投履歷給一百多家公司,結果錄取她的只有一間沒有半個人參加合同說明會的公司,還是十人同時進了公司但不知不覺只剩下兩人,或是她突然發現自己開始看求職網站和免費刊物的徵才頁面。

全都很尋常。

一打開網頁瀏覽器就能看到一大堆更悲慘的職場故事,所以她永遠都能找到理由來說服自己,就算沒有特休、就算沒有加班費、就算不能加薪,還是要繼續努力下去。

所以,她很尋常地一直努力過來了。

雖然沒人會幫助她,也沒人會誇獎她,但她不曾對別人有過惡意,也不會傷害或踐踏別人。

她一直是個善良的人,很尋常。

但是打開社群網站,看到的全都是不知何時已經疏遠的朋友們的「尋常」,像是在飯店舉行的姐妹淘聚會、家庭派對、結婚紀念日、婚禮、孩子誕生……每次看到這種「尋常」,她都只是默默地按贊,但最近她連手指都不想動了。

就在這時──

「……我覺得某某小姐不太尋常。」

她聽見了那個女人跟上司談話的內容。

那個女人是以派遣員工的身分來到公司,口頭禪是「工作也該適可而止」,每年出國旅行一趟並且買伴手禮回來分送,常常抱怨住在三十分鐘車程之處的父母太溺愛孩子,放假時會跟先生一起出去購物,每周一次去上她感興趣的插花班。

這就是那個女人的「尋常」。

「那個人好像活在另一個世界。我知道她不是壞人,但是老實說,我不知道要怎麼跟她相處,甚至有點怕她……因為像她那種人一定會嫉妒我。我這樣說或許很難聽,不過,她到底是為什麼而活啊?這個人沒有男友、沒有傲人業績、沒有休閒、沒有證照、沒有未來的保障,根本什麼都沒有嘛。真的很不尋常。」

所以……

就算她在年終尾牙看到那個女人說「真不舒服,好想吐」,枕著折起的外套開始睡覺時,把那件外套移到那女人的腳邊。

就算後來大家愕然發現那個女人被自己的嘔吐物哽住喉嚨,已經窒息了。

──活該。

她會這樣想也是很尋常的。

是乃村。

站在青兒面前的確實是乃村。她穿著樸素的上班族套裝,和青兒一樣不善交際,是個性格沉穩的中年女性。

但是,她手上拿著刀子,附有可怕背齒的刀刃在檯燈的照耀下變得紅艷艷的。

她朝著青兒走了一步。

(啊啊啊,怎麼搞的!為什麼最近老是碰上這種事!)

青兒最近實在太常遭到暴徒襲擊,令他忍不住興嘆「為什麼老是我啊」。他死命拉扯手銬,想要試試看能不能掙脫。

(……咦?)

不太對勁。

乃村手中刀子的方向不太對勁。她直握著刀子,但刀尖卻朝向上方,簡直像是要刺自己的喉嚨。

(她該不會……)

想到「自殺」一詞的瞬間,青兒的身體無意識地動了起來。

「嘿!」

他努力伸長腳踢向刀子,刀子飛到半空中。

──別看我這樣,我對自己的腿長還是很有自信的,只是因為駝背才顯得比較矮!

「你、你是在做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聽青兒尖聲問道,乃村抬起頭。

此時,乃村終於跟青兒四目相交,但她的神情簡直像是被逼得無路可走的野獸。

「因、因為我不想殺人!所以我只能先自殺啊!」

她的心已經支離破碎,聲聲呼喊聽起來就像哀號。

「我至少要死在讓我們淪落到這種下場的人面前,濺他一身血,這也算是小小的報復。我本來是要去找那個叫篁的人。」

也就是說,她是看到青兒才放棄的,因為她覺得「死在這個人的面前也行」。

可是……

「那個,可是,我又不是執行人……」

「我知道。」

青兒忍不住「咦!」了一聲。

乃村的嘴角痙攣似地顫抖著。

「像、像你這種人怎麼可能殺人!你竟然叫其他人也去自首,還不是因為你自己跟兇殺案或警察都沒有關係,才說得出這種話!」

她歇斯底里的叫聲帶著痛苦的顫抖,仿佛死前的慘叫。

「可是,我真的有那麼壞嗎?只有我是壞人嗎?這世上根本沒有好人!既然如此,為什麼只有我得殺人?嫉妒別人不行嗎!我又沒有貶低別人、傷害別人!我跟那個女人不一樣,才沒說過別人的壞話!可是為什麼!」

青兒說不出話。

他想不到該說什麼。不過就算他說了什麼,或許也跟沒說一樣吧。

(可是,我無論如何都……)

乃村之所以放棄篁選擇青兒,一定是因為這樣。

青兒以前沒能阻止朋友自殺,所以現在看到她想自殺一定會阻止。她之所以自殺,是為了讓別人阻止她自殺……就像從前的豬子石。

「可是,那個人一定也不想死吧,就像現在的你一樣。」

話一說完,青兒的臉頰就受到一陣衝擊。等到他發現自己挨了一記耳光,才開始感覺到痛。

「……你真的什麼都不懂呢。」

乃村不屑地說道,語氣中包含著憤怒和輕蔑。

──你一點都沒變。

就像豬子石對青兒說出這句話的神情。

「我看你根本連那個自殺的

朋友都不了解。他健康受損、辭掉工作、沉迷賭博而到處借錢……明明不想見任何人,卻還是跑去找你這個童年玩伴,想也知道他當然是希望你鼓勵他回到家人身邊啊!」

青兒感覺被人重重地揍了一拳。

的確……豬子石的父母和祖父母都還在。雖然他一直抱怨「偶爾回去一趟,他們就問東問西的,煩死人了」,臉上卻是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還有地方可以回去。

(啊啊,原來如此……所以他才會在最後跑來找我。)

如果青兒當初對豬子石說「一起回去看看吧」,或是至少試著勸他回故鄉,豬子石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是不是因為他沒有這樣做,豬子石才把債務推給他?

而且他竟然花了一年時間才發現這些事。

(可是……豬子石也不了解我啊。)

對青兒來說,神奈川縣的那個海港小鎮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就是因為家人疏遠他、責罵他、嫌他麻煩,他才會逃到東京。

(結果我們對彼此來說,都跟陌生人一樣。)

可是,就算是這樣,他們還是朋友。

他們不了解彼此,是因為本來就非親非故,但也正是因為非親非故,所以才會在一起。

早知道就該問,早知道就該說。

事到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有悲嘆「我不希望他死」。

即使如此……

「……那就請你不要死。」

話說出口以後,青兒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在哭,不由得咬緊牙關。

「如果豬子石的朋友是你而不是我,或許他就不會死了。所以,我覺得你比我更應該活下去。你既然這麼了解別人的心情,我希望你不要忽視自己的心情。」

青兒用顫抖的聲音說著「拜託你了」,低下頭去。

沉默籠罩兩人。

那是一段漫長的沉默。

不知何時,乃村已經坐在青兒面前,像小孩一樣抱著膝,呆呆看著他。沒有嘲諷、沒有責備、沒有發怒,只是一臉倦容。

「……其實我聽到你認罪的時候就知道了。」

乃村喃喃說著,她的表情既像笑又像哭。

「我也是不斷逃避,假裝自己還活著,而且我還假裝努力,連逃避這件事都想要逃避。所以,不管我再怎麼努力,結果還是等於捨棄自己。」

一字一字吐露的話語,如同一滴一滴落下的淚水。

但是……

「所以,我決定不死了,我選擇殺人。」

「啊?」

青兒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因為她講的話根本不連貫。

但青兒還來不及問,乃村就站起來說:

「我要回房間了。」

「等、等一下……」

她像是要甩掉青兒的呼喚似地加快腳步,走出通往三號車廂的門。

(她、她說要殺人,難道是……)

她要殺的是執行人嗎?還是篁?如果是篁的話,列車就會燒起來了。不對,更重要的是……

(如果她想殺的是其他人,譬如皓,或是鵜木小姐……)

一想到這裡,青兒就渾身發抖。

……必須阻止她。

不過青兒最依賴的皓至今仍被困在二〇二號房。話雖如此,他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鵜木陷入危險,所以現在必須先想辦法把這副手銬……

「嗚!好痛!」

青兒用力轉動手腕,立刻感到火燒般的痛楚,手腕可能磨破了。不過現在不是顧慮這種事的時候,他雖然哭喪著臉,還是死命地繼續拉扯。

「喔,你沒事啊,太好了。」

「咦咦!」

出現在眼前的竟然是皓。

接著鳥棲也出現了。他瞥了青兒一眼,就匆匆走向車廂門,前往三號車廂。難道他是要去找乃村嗎?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不,我更想問的是……」

他們兩人剛才是從後方的車廂門走來,不過,他們不是待在二〇二號房嗎?那應該是從前方出現才對啊。

「你、你們是在我昏過去的時候換了地方嗎?」

「不,我們去的『本來就是六〇一號房』。這點我等一下再慢慢解釋,現在……」

皓拿出一串很眼熟的鑰匙,應該是鳥棲交給他的。這副手銬是雙鑰匙孔的款式。

(他到底是怎麼弄到鑰匙的?不,更重要的是……)

得先處理乃村的事。

「喀」一聲,手銬解開了。青兒的手腕果然磨到破皮流血,但他無視手上的痛,立刻和皓走向車廂門。

他們在三號車廂的走道上看到剛從前方車廂走回來的篁,他在鳥棲的陪同下,迅速拿出萬能鑰匙打開門鎖。

那是三〇一號房──乃村的房間。

青兒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預感和緊張感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喀啦一聲,房門打開了。

「……一模一樣呢。」

聽到皓喃喃地這麼說,青兒的心臟頓時開始狂跳。

一模一樣,門前又出現水漬。

沒錯,和伍堂消失的二〇一號房一樣。此外,房裡也一樣沒人。

「怎麼會……」

青兒呻吟似地說道,聲音還微微顫抖。

或許是恐懼使得體溫下降,青兒的牙關不停打顫。出現在眼前的現實讓他驚恐至極。

從結果看來,乃村從三〇一號房消失了。

又有一人消失。

自從懂事開始,他就承擔了餵食的工作。

他能留在這個家裡,想必只是為了這個理由,因為偶爾才回家一趟的繼父,默默放在桌上的錢通常只有飼料費。

在這貼著泛黃壁紙的房子裡,因為很少換燈管,所以連白天也很暗。快要壞掉的空調不時嗡嗡作響,聽起來像未知生物的咆哮,他每次聽見都會抬頭望向二樓。

二樓住著一隻怪物。

從小學放學回家的途中,他會去便利商店買餡料麵包和飯糰,然後把塑膠袋掛在二樓的門把上。這就是他的餵食工作。

但是,後來他沒辦法再去餵食了。

飼料費沒有了。那陣子繼父常常不回家,除了像是臨時起意而掛在大門上的超市袋子以外,根本無從得知他是死是活。

所以他奪走繼父準備的飼料,拿來自己享用。

從那時開始,他連起床都懶得起來,也不再去上學,幾乎一整天都呆呆地抱膝坐在家裡。漸漸地,他油膩膩的頭髮黏在脖子上,很久沒洗的T恤像是煮過一樣變了色。

到後來,他覺得自己變成二樓的怪物。

只有當他這麼想的時候,這個家才有他的生存空間。只要他能把自己想成靠著家人餵食而活下去的生物。

但是……有一天晚上,怪物從二樓走下來了。

那張長期沒洗的臉上附著了點點污垢,黏著灰塵和皮脂的長髮蓬亂地披在過大的帽T上。

這時他想起自己的餵食工作。

他心想,會被殺掉。

他心想,會被吃掉。

所以……

「你會餓嗎?」

當怪物這麼問的時候,他默默地點頭。怪物回答「這樣啊」,就回到二樓。

只是這樣。

之後,他的哥哥就在二樓上吊了。

還剩四個人。

不對,處刑的對象只有罪人,擔任偵探的皓不算在內,所以只剩三個人。

『到達終點站時,如果該處刑的罪人還有兩人以上活著,就是擔任偵探的皓大人獲勝。如果只有一個人活著,或是一個人都沒有,那就是皓大人輸了。以上規則還望您理解。』

青兒回想篁開出的獲勝條件。

除了青兒以外,被留聲機揭發罪狀的還有兩人,但其中一位是執行人,所以必須保護的對象實際上只有一人。

如果那個人死了,就表示皓輸了。

已經沒有退路。

(這到底是哪門子的遊戲啊?)

一個晚上死了這麼多人、消失了這麼多人,這算哪門子的比賽?

雖然這些都是該遭唾棄的罪人──包括青兒在內──而且認真說來,還提供了他們認錯贖罪的選項。

就算如此……這真不是人做的事,簡直是惡鬼的行徑。

正當青兒如此思考時,突然想到了。

(對於荊和皓來說,這是一場賭上性命的比賽,但是對荊的代理人來說,今晚的事究竟有什麼意義?)

就在此時……

「好,我該向你

好好解釋了。」

皓的這句話把青兒拉回現實。

這裡是鳥棲所住的二〇二號房。在那之後他們徹底調查乃村消失的三〇一號房,但是什麼線索都找不到。

在搜索的過程中,鳥棲的健康狀況明顯變差了,所以他們才急忙把鳥棲帶回來休息。話雖如此,這裡也沒有醫療用品。雖然勸鳥棲至少躺下來,鳥棲卻果斷地拒絕。

喝點水或許多少會有幫助,但鳥棲認為有可能被下毒,連水都不想喝,所以他們真的已無計可施。

然後到了現在……

「剛才我們會跑去三〇一號房,是因為我讓鳥棲先生聽了你和乃村小姐的對話。」

皓如此說道。

「咦!所以你讓鳥棲先生知道這個東西的存在囉?」

青兒邊慌張問道,邊從懷裡取出小型無線電對講機。

沒錯,這就是皓用來對付結界的秘密武器。

在結界裡無法和外界聯繫,連手機都收不到訊號,不過無線電對講機的訊號比較弱,也不需要基地台,所以在結界內也可以使用。

因此青兒只要戴上耳骨夾造型的耳機,便能瞞過眾人耳目,偷偷聽取皓的指示。

『如果你醒來了,就看看窗外。』

青兒在圖書室醒來時聽見皓的聲音,就是這麼回事。但是,如果讓鳥棲知道了這點……

「那個……鳥棲先生真的可以信任嗎?」

畢竟他確確實實是個冒牌偵探,而且他不只誣賴青兒殺了人,還用一招裸絞讓青兒昏過去。此仇不報非君子啊。

「其實鳥棲先生是現任的刑警,而且隸屬於警視廳搜查一課。」

「……啥?」

呃,什麼?

等一下,這事實也太驚人了。

「你、你是在騙我吧?」

「不,這是真的。只是他現在沒有把警察手冊帶在身上……」

皓邊說邊從懷中取出一張名片。那是鳥棲先前給他的凜堂偵探事務所名片。

「這不是贗品,真的是棘的名片。棘的偵探事務所只接受熟人介紹的工作,所以能拿到名片的人很少,若非案件委託人,就是平時有合作關係的警方相關人士。」

原來如此。青兒點點頭。

這兩者之中,案件委託人的可能性比較低,因為棘對罪人毫無憐憫之心,如果有該下地獄的罪人以案件委託人的身分出現在他面前,他絕對不會放過那個人。這樣看來,比較有可能是棘把名片給了來找他幫忙的警方,之後名片又輾轉落到鳥棲的手上。

「最可靠的證據是,他用來扣你的手銬上有旭日標誌,那是貨真價實的警用手銬。其實我看到他施展出裸絞時就大概可以確定了。」

青兒忍不住轉頭望向倒在沙發上的鳥棲。

「那個,請問一下,鳥棲先生今年貴庚啊?」

「三十一歲。」

……他的外表未免太年輕,這根本是詐欺。

「可是,既然你不是執行人,為什麼要說自己是偵探呢?」

青兒接著問道。

「用偵探的身分更容易操縱乘客,所以我猜隱藏了身分的執行人,很有可能自稱是偵探……最可疑的你們也確實扮演了偵探的角色。」

鳥棲說到這裡就縮起身子劇烈地咳嗽。他的情況真的很不妙。

但青兒非說出這句話不可。

「我們不是執行人。」

「但我覺得能殺害伍堂先生的只有你……就算石冢先生不是你殺的。」

青兒訝異地眨眨眼。

「你覺得石冢先生不是我殺的嗎?」

看到青兒如此驚訝,鳥棲乾脆地點頭說:

「是啊,不是你殺的。從屍體來判斷,石冢先生的腦袋是被口徑更小的槍所打穿的,用那么小的槍只有在零距離開槍才能把頭打穿……此外,如果你是兇手,被叫來兇案現場時還帶著兇器未免太不合理。照這樣看來,應該是某人為了讓你受到懷疑才故意用了槍。」

「那、那……會是誰呢?」

青兒問了以後才發現,根本連猜都不用猜,現在有兇手嫌疑的人只剩兩個,如果鳥棲不是執行人,剩下來的只有……

「……是鵜木小姐嗎?」

青兒顫聲問道,皓在一旁點頭回答:

「是的,就是鵜木小姐。其實我和鳥棲先生一看到石冢先生被殺的現場,就知道兇手是她了。」

「……啊?」

青兒露出錯愕的表情。

皓豎起食指,像在安撫理解能力薄弱的寵物一般,溫柔地說:

「首先是兇案現場六〇一號房裡找不到應有的血跡。」

青兒一面聽他解釋,一面回溯著記憶。

沒錯,當時石冢的右手被玻璃碎片割傷,所以從餐廳到六〇一號房的走廊上都留下了固定間距的血跡。

可是,兇案現場六〇一號房裡卻看不見血跡。門前的木質地板上沒有,裡面鋪地毯的地方也沒有,就連屍體所在的房間中央也看不到用手帕止血過的跡象。

「六〇一號房的地板應該像石冢先生走過的走道一樣留有一點一點的血跡,卻沒有看到,最有可能的解釋是兇手在石冢先生死後擦掉了地上的血跡。」

不過,皓又加上但書。

「但是,能把血跡擦得那麼乾淨,表示石冢先生『沒有走到地毯上』。也就是說,石冢先生進門以後,還來不及走到地毯上,就在木質地板的區域被殺死了。」

「咦?」

的確,鋪在房間裡的地毯是象牙色的,稍微有一點髒污都會很顯眼。

如果石冢的手不斷滴血,還在地毯上走來走去,兇手絕不可能完全消除痕跡。所以說,兇手能擦掉血跡的範圍只有門邊的木質地板。但是……

「那、那石冢先生的屍體為什麼會放在那個位置?」

「是兇手在石冢先生死後搬過去的。也就是說,等他的傷口停止出血之後,兇手才把他的屍體拖到房間中央。」

啊?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是為了混淆行兇時間。如果血跡和遺體的位置保持原樣,別人一眼就能看出石冢先生是從餐廳回到六〇一號房之後就立刻被殺掉。不希望大家注意到這個時間點的人,在乘客之中只有一人。」

「咦?是誰……啊!」

青兒到這時也想到了。

發狂的石冢從餐廳跑出去,是在乃村陪鵜木回房間又回到餐廳之後的事。

也就是說,當時除了鵜木以外,所有人都在餐廳里。用刪去法來看,唯一有嫌疑的人就是鵜木。但是……

「可、可是,鵜木小姐要怎麼進入石冢先生的房間呢?」

結果關鍵還是這點。

當時六〇一號房是上了鎖的密室,以常識來判斷,任何人都不可能闖入房間殺害石冢。

「啊,對了。她或許是躲在走廊上,等石冢先生開門時從背後偷襲……這樣嗎?」

「六號車廂的走廊上沒有地方可以躲人,而且鵜木小姐是標準體型的高中女生,就算是出其不意,要偷襲一個壯漢還是太危險。」

說得也是……除此之外,如果時間稍微拖得太久,也有可能被隨即追過來的鳥棲和皓看見。

「那她到底是怎麼做……」

「石冢先生回到六〇一號房的時候,鵜木小姐『已經埋伏在房間裡』。因為餐廳里安裝了竊聽器,她很清楚石冢先生回來的時間,所以等石冢先生一進房間,她就用針筒偷襲石冢先生。」

「……啊?」

不對啊,這怎麼可能?

「等、等一下!六〇一號房的鑰匙不是在石冢先生身上嗎?鵜木小姐要怎麼事先埋伏在六〇一號房呢?」

「第一個線索是石冢先生外套口袋裡的鑰匙沒有沾到血跡。」

嗯,的確是這樣。石冢明明用滿是鮮血的手拿過六〇一號房的鑰匙,鑰匙卻沒留下半點痕跡。

「第二個線索是二〇一號房的鑰匙不見了。你還記得我們調查二〇一號房的時候,鑰匙是放在伍堂先生的外套口袋裡吧?」

「是啊,那時加賀沼先生把掛在衣櫃裡的外套丟在地上……啊啊!」

對了,他想起來了,後來鵜木把外套撿起來,掛回衣櫃裡。

「沒錯,鵜木小姐當時便拿走二〇一號房的鑰匙。大家開始搜索每個房間時,她確認了石冢先生把鑰匙放在口袋裡,接著她在休息室啟動煙霧機,趁大家亂成一團的時候偷偷摸了石冢先生的口袋,用二〇一號房的鑰匙換走六〇一號房的鑰匙……所以,加賀沼先生可說是被她順便殺掉的。」

「順、順便……」

青兒的腦袋裡頓時一片空白,但他還是

努力揮去暈眩感。

「可、可是,石冢先生一定很快就會發現吧……因為牌子上寫了房間號碼啊。」

「刮掉就好了,反正絲帶顏色是一樣的。」

皓還是滿不在乎地說道。

「所以她沒有把二〇一號房的鑰匙放回原處。就算她沒對房號牌子動手腳,鑰匙也會因為石冢先生的手受傷而沾滿血跡……現在大概已經被丟進排水孔了吧。」

青兒突然想到一件事,插嘴問道:

「所以石冢先生回到六〇一號房的時候,口袋裡的鑰匙已經被換成二〇一號房的囉?那他根本開不了門吧。」

「虧你能注意到這一點,真不像你。」

皓邊說邊摸青兒的頭。

……唔,這種事青兒已經太習慣了,事到如今也懶得吐嘈。

「其實這也沒什麼,鵜木小姐只要在石冢先生開門的瞬間從內側開門就行了。」

原來如此。客房的門上有貓眼,鵜木可以從裡面看到石冢是什麼時候刷門卡的,只要同時把門鎖打開就好。

然後……

「……所以,兇手真的是鵜木小姐囉?」

青兒呻吟似地喃喃說著,皓靜靜地點頭說:

「嗯,就是這樣。所以鳥棲先生才會認為鵜木小姐和我們兩個都是執行人,因此他分別扣住我們兩個,再以安全為由,徹底檢查了鵜木小姐的房間和行李,可是什麼都沒找到。」

原來是這樣,想必她已經把手槍之類的東西處理掉了。

此時青兒才想到:

「那、那個,鵜木小姐現在在哪裡?」

「在六〇二號房。鳥棲先生要趕去乃村小姐的房間之前,先去鵜木小姐的房門外,用椅子卡住門把,所以她是出不來的。」

……這樣啊,原來她已經被關住了。

可是鵜木不像皓一直被鳥棲監視著,也不像青兒一直被銬住,她被關起來以前還是有可能從六〇二號房跑出來。

所以,乃村說不定已經被鵜木……

「關於這一點。」

皓難得變得欲言又止。

「送乃村小姐和鵜木小姐回房間後,我們兩人假裝要去二〇二號房談話,其實躲在六〇一號房監視走道上的動靜,鵜木小姐如果要走到前面的車廂,一定會先經過六〇一號房。」

青兒明白了。這樣啊,難怪剛剛在圖書室的時候看到他們從後面的車廂走來。

皓歪著頭說:

「可是我們一次都沒看到鵜木小姐從門外經過,也就是說,直到乃村小姐在三〇一號房消失,鵜木小姐都沒有離開過六號車廂。」

青兒沒辦法說出「怎麼可能」,因為皓和鳥棲兩個人一起監視她,這就是最可靠的不在場證明。

「此外,伍堂先生在二〇一號房消失時,鵜木小姐也一直待在餐廳里,所以這兩樁失蹤案她都有不在場證明。」

皓皺著眉頭盤起雙臂。

「可是這麼一來又回到原點。伍堂先生和乃村小姐為什麼會消失?如果是執行人做的,是用什麼方法讓這兩個人消失?」

沒錯,問題就在這裡。

如果沒有搞清楚這件事,搞不好連鳥棲都會突然從他們的眼前消失。為了阻止這種事發生……

「那個,鳥棲先生,你要不要快點把篁找來,向他自首……」

「……我不會這樣做的。再說,就算做了也不能保證我會平安離開。」

這樣說也沒錯啦。

「可、可是,現在應該想辦法提高活下來的可能性。」

「不,老實說,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孤軍奮戰,我本來沒有打算活著回去,差不多準備要死了。」

「咦?」

他看起來不像是自暴自棄的樣子,但平淡的聲音裡帶有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真實性。

這時,青兒想起鳥棲說過的話。

『大概吧,我已經決定好要活多久了。』

或許他當時那句話並不是在開玩笑。

「為、為什麼?」

「……我哥哥死的時候是三十一歲。」

聲音虛弱無力。鳥棲光是呼氣、吸氣聽起來都很痛苦。或許是因為發燒,他似乎快要意識不清了。

青兒默默盤算著,既然鳥棲的情況這麼糟,乾脆硬給他灌水,或是用皮帶把他綁在床上。

「……所以你就是第六個罪人吧?」

皓盯著鳥棲問道,鳥棲微微地點頭。

(呃……第六個人是……)

青兒還在尋思,皓已經從懷裡拿出筆記本,用鋼筆寫了起來。那是留聲機提到的罪狀和乘客清單。

因邪念而侵占了巨款:油坊主──伍堂研司。

殺死孕婦、奪走她的孩子:夜啼石──加賀沼敦史。

在暴風雨的夜晚淹死妻子:洗豆妖──石冢文武。

因嫉妒而置人於死地。

因告密而害死別人。

奪走哥哥的人生:狐者異──鳥棲二三彥。

拋棄朋友的屍骸任其腐壞:以津真天──遠野青兒。

還有兩條罪狀沒有附註人名。

乃村的罪狀應該就是「因嫉妒而置人於死地」吧。

『嫉妒別人不行嗎!』

青兒的耳中又響起乃村激昂的喊叫,那憤恨和埋怨的聲音充滿對周圍人們的負面情感。話雖如此,其實她比誰都更渴望得到幫助。

皓沒理會咬住下唇的青兒,又把筆記本拿回來,繼續寫道:

因邪念而侵占了巨款:油坊主──伍堂研司。

殺死孕婦、奪走她的孩子:夜啼石──加賀沼敦史。

在暴風雨的夜晚淹死妻子:洗豆妖──石冢文武。

因嫉妒而置人於死地:反枕──乃村汐里。

因告密而害死別人。

奪走哥哥的人生:狐者異──鳥棲二三彥。

拋棄朋友的屍骸任其腐壞:以津真天──遠野青兒。

用刪去法來看,鵜木小姐就是……

因告密而害死別人:精螻蛄──鵜木真生。

唔……這麼一來所有乘客的罪狀都弄清楚了。但是,青兒注意到其中有一隻不認識的妖怪。

「呃,這個『狐者異』是……」

「那是江戶時代的怪譚集《繪本百物語》提過的妖怪。生前搶奪別人食物的人,死後就變成這個模樣。它會潛入店鋪,翻人家的垃圾,但還是持續不停地受到飢餓折磨。」

「這、這還真是普通的惡作劇……」

更令他在意的是……這樣太痛苦了。

青兒不太明白這是怎樣的罪,但「狐者異」這種妖怪如果死後還是繼續受苦,那麼鳥棲現在或許也處在某種痛苦的漩渦中。

『不,老實說,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孤軍奮戰,我本來沒有打算活著回去,差不多準備要死了。』

他會說出這句話,恐怕就是這份痛苦造成的。

(不對,不只是「狐者異」……)

「油坊主」成了亡魂之後還是繼續為自己的罪行懊悔,不斷說著「把油還回去、把油還回去」。「夜啼石」也附著了被盜賊殺死的母親的怨念。

(此外,「洗豆妖」是淹死在河裡的怨靈,「反枕」是被搶劫又慘遭殺害的旅行者……奇怪?)

青兒感到有些不對勁。他仿佛快要發現一件很嚴重的事。

仔細想想……

先前也有過相同的異樣感,好像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刺激他的記憶。

(啊,對了。是在伍堂先生的房間……)

就是在看到伍堂房門前那灘水漬的時候。青兒覺得自己似乎看過類似的場景。

(對……人消失……然後,水……)

緊接著──

青兒心想「不會吧」,想到了那個可能性。他頓時感到室溫降低,指尖發冷,全身開始打顫。

他想要否認但又做不到,原本散落在腦海各處的片段資訊像拼圖一樣逐漸對上,嵌在一起。

最終形成一個答案。

「……那個,皓。」

青兒想要叫皓卻發不出聲音。他艱澀地吞咽著口水,勉強移動仿佛結凍的舌頭。

「那個,不好意思……我知道讓伍堂先生消失的兇手是誰了。」

「喔?到底是誰?」

「說不定就是『我』。」

「……啊?」

皓露出青兒從未見過的表情,只能用呆若木雞來形容。

他像在轉移焦點似地乾咳一聲。

「你先冷靜下來,從頭開始說明吧。」

在皓的安撫下,青兒劈里啪啦

地說了起來,好不容易說完以後,皓似乎也得出相同的結論。

「……喔喔,原來如此。」

皓喃喃說著,慢慢舉起手掩住嘴。

「啊啊,所以這班列車真的跟《銀河鐵道之夜》一樣呢。」

皓夢囈似地說著,然後……

「咚」一聲,鳥棲從沙發上滑落,毫無防備地摔在地上,完全像一具屍體。

「你、你沒事吧?」

青兒急忙衝過去抓住鳥棲的肩膀,卻嚇了一大跳。

明明隔著這麼厚的衣服,他還是能感覺到鳥棲的身體熱得嚇人,那滿是大汗的身體熱度傳到青兒的手上。這樣的症狀……真的只是感冒嗎?

一股不祥的預感和惡寒同時爬上青兒的背脊。

「……果然不是普通的感冒。」

皓仿佛看穿青兒的想法,喃喃說著。

他靜靜地起身,毫不猶豫地走向浴室,把鳥棲丟在身後。

「呃,那個,等等……」

青兒正想叫住他的時候……

一個聲音響起。

是電話鈴聲。那不吉利的聲響撼動了凍結的空氣。

(到底是誰?)

青兒戰戰兢兢地靠近電話,看見上面顯示的號碼,不禁嚇得屏息。

六〇二號房──是鵜木。

『晚安。』

他接起電話,切換成免持聽筒模式,隨即聽到愉快的聲音。

那確實是鵜木的聲音,但是和她原先的形象截然不同。

話雖如此,但那既非冷酷,也非無情,好像只是微笑著發出細語……對了,就像荊一樣。

『鳥棲先生的情況怎麼樣?他吃下毒藥已經很久了,差不多該發作了吧。』

「毒藥……」

青兒喃喃地復誦這個詞彙。

『是蓖麻毒素。晚餐之後要喝咖啡時,我把鳥棲先生的糖粉換成有毒的。』

青兒頓時感到無法呼吸。

一陣寒意爬過青兒的背部。他想到晚餐開始前發生的事。

──我想要坐在西條的對面,可以嗎?

沒錯,皓對面的座位就在「鳥棲的旁邊」。原來鵜木要求和青兒換位置,是為了毒殺鳥棲。

『所以你把鳥棲先生的糖包弄掉時,我真的很緊張,不過他既然已經出現中毒症狀,可見確實吃下去了。』

「你、你說的症狀是……」

『劇烈咳嗽、發燒、關節疼痛……和感冒的症狀很像,所以鳥棲先生應該沒有發現。可是,他體內的肝臟、腎臟、胰臟都會慢慢失去功能。』

青兒覺得像是挨了一拳,腦袋一片空白。

仿佛有隻手掐住他的喉嚨,壓迫他的氣管。

這麼說來……雖然鳥棲怎麼看都只像是感冒,但其實他已經快要死了嗎?

(要、要幫他解毒才行……)

鵜木似乎看穿青兒的想法,嗤嗤笑著說:

『很可惜,鳥棲先生死定了。蓖麻毒素沒有解毒劑,雖然有疫苗,但只能做為預防,一定要事先施打才行。也就是說,事後再打疫苗也沒有救。』

青兒說不出「怎麼會」。

如果鵜木所說都是真的,那鳥棲從飯後喝下咖啡的那時起,就已經開始慢慢死去,而且現在真的快要死了。

皓不知何時走到青兒身邊,拿起話筒。

「……還很難說吧。」

沒有怒火,也沒有氣憤,他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語氣如此說道。

「蓖麻毒素的致死性極高,但藥效非常慢,就算直接注射到體內,也要三十六至七十二小時才會死。也就是說,這班列車到達終點站之前,鳥棲先生死亡的可能性很低。」

『嗯,沒錯,你知道得很多嘛。』

「到達終點站時,該處刑的罪人還有兩人以上存活──這是偵探獲勝的條件。既然如此,只要鳥棲先生還活著,我們就贏了。」

聽到皓這句話,鵜木用含笑的語氣說:

『你的假設條件根本是錯的。』

她如此宣稱。

『今晚搭上這班列車的七個罪人中,有五個人「打從一開始就死了」。所以能夠滿足勝利條件的「生還者」,其實只有身為執行人的我和遠野青兒這兩人。如果我們兩人之中有一個死掉,偵探就輸了。』

恐懼使青兒心跳加速。

在他胸中翻騰的預感逐漸變成確信。他剛才想的果然沒錯。伍堂研司、鳥棲二三彥、乃村汐里、石冢文武、加賀沼敦史,這五位乘客都……

『沒錯,其他所有人都是為了今晚這班列車而復活的死者。』

執行人少女的聲音像是在微笑,就像白髮鬼一樣。

說不定她真的笑了。

列車繼續在深夜裡奔馳。

叩咚、叩咚,車輪的震動聲聽起來像心跳聲。這聲音已經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但還是持續不停響起。

時間是凌晨五點,距離天亮還有一個小時。

此時車窗突然變亮,從外面照射進來的白光照亮前方那人的身影。

是鵜木。

他們似乎正經過某個車站,但還來不及看清楚站名,車窗外又再次被黑暗吞噬。霧氣已經散去,外面的世界仍是夜晚。

「我真的很感謝你們讓我離開房間。其實被關起來對我還比較好,但我總覺得不太滿足,畢竟距離天亮還有一些時間。」

她嚅囁似地說道。

此處是地毯上仍殘留紅酒痕跡的餐廳。隔著一張純白桌子,鵜木和青兒他們兩人面對面而坐,像是一群起得太早的旅客正等著吃早餐。

「呵呵~」她微笑了。「為了小心起見,我先提醒你們,可別想要把我綁起來,因為這是今晚的規矩──山本和神野雙方不可以直接加害對方。如果你們想要靠蠻力制伏我,就算是違規行為。」

「真不愧是荊的代理人,這場比賽根本和詐欺沒兩樣,虧你還有辦法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聽到皓如此辛辣的發言,鵜木的笑意卻更深了。她把手按在手機殼上,那是尺寸頗大的手帳樣式。

「對了,西條先生,你們是何時發現的?」

「先發現的人不是我,而是青兒。線索是照妖鏡之眼看到的妖怪:油坊主、狐者異、反枕、洗豆妖、夜啼石,這些都是『人死後變成的』妖怪,共通點就是這些人全都死過一次。」

沒錯,就是這樣。

偷油的僧人在病死後變成「油坊主」。

搶奪別人食物的人在死後變成「狐者異」。

遭人搶劫殺害的旅行者在死後變成「反枕」。

「洗豆妖」的真實身分據說是落在水裡淹死的人。

「夜啼石」附著了死於盜賊刀下之人的怨念。

每一隻妖怪都是來自因生病、意外、謀殺而失去性命的人。如果這些妖怪的形象反應罪人本身的情況,那他們應該全都死過一次。

令青兒注意到這一點的契機則是……

「四個月前,我們在長崎的孤島上看過類似景象。我那位借著回魂術而復活的哥哥緋花,化為一灘水消失了。」

青兒也聽說過能把屍骸復原成活人的咒術。利用平安時代流傳下來的秘術,可以把化為白骨的死者屍骸恢復成生前的軀體。

可是這種秘術有一項禁忌,只要做了這件事,施術者及被施術者都會化為烏有──那就是對死者說出他的名字。

緋花出現在從前的弟弟皓的面前時,記憶已經被竄改過,所以他以為自己的名字是「緋」。

同樣的事情又在今晚這班列車再度上演。

「那五位乘客或許全都被竄改了記憶,並且換了和本名不同的名字,因為使用假名就不會有觸犯禁忌的危險。但青兒和伍堂先生剛好是舊識,所以……」

皓沒有繼續說下去,但事實並不會因此改變。伍堂是被青兒叫出了名字,才化為一灘水消失。

『五嶋青司先生!』

伍堂被青兒叫出名字之後就離開餐廳。

他的身體發生變異,大概是在回到二〇一號房之後。伍堂發現自己的身體從手指開始變透明,嚇得大叫,為了求助而沖向房門。

但是……

『伍堂先生!你怎麼了!』

青兒聽到慘叫聲、跑過去敲門時,伍堂已經化為一灘水。也就是說,門前那灘水漬就是伍堂變成的。

青兒突然有一種想吐的衝動,胃裡劇烈地翻攪。

與其說是罪惡感,更該說是恐懼,因為他在不知不覺間讓一個人變成水,這跟殺死一個人沒啥兩樣。

皓在青兒的背上拍了兩下。那隻手很溫暖,如同

和他分享了體溫。然後皓又轉頭望向鵜木。

「這班列車就像是《銀河鐵道之夜》。」

他像是說著獨白。

「在宮澤賢治寫的這篇童話故事裡,除了主角喬凡尼之外的乘客全是死者。譬如因船難而死的一對姐弟和家庭教師,還有為了救朋友而淹死在河裡的坎帕奈拉。」

這樣啊。青兒點點頭。

原來那兩人沒有繼續旅行下去。

但是……

就算他們不能一起游遍各地,但還是曾共享過一段時光,就像共乘一班列車。雖然那只是一場短暫的夢。

此時皓眯細了眼睛,眼神如利刃一般。

「伍堂先生消失的事對你來說雖是意外,但也是幸運的事,因為這件事讓鳥棲先生開始懷疑青兒。接著你想到可以利用事先放在車上的煙霧機和唱片機,引發後面的一連串事件。」

青兒聽到這句話,背上立刻竄過一陣寒意。

(難道鵜木小姐做那些事都是臨時起意的?)

有這種可能嗎?是,確實有可能,因為她是凜堂荊的代理人。

青兒張開顫抖而發青的嘴唇。

「那乃村小姐……」

「是啊,是我讓她消失的。她和你分開回到三〇一號房之後,我就打了內線電話給她。話雖如此,其實我只是和你一樣叫出對方的本名。」

青兒說不出話了。

就在此時──

「……但我真想不通。」

皓按著下巴說道。

「偵探獲勝的條件是到達終點站時,該處刑的罪人還有兩人以上存活,所以你和青兒以外的五個人都不包含在生還者之內,這點我可以理解。雖然這只是用詭辯來混淆你們的詐欺行徑。」

他繼續說著「但是」。

「但是,既然其他五個乘客無論是死是活都無關緊要,那你對他們處刑又是為了什麼?」

被皓這麼一問,鵜木像在獨白似地說:

「因為我不能原諒他們,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他們借著死亡來逃避自己的罪,所以才拜託荊先生讓我當執行人。」

她的語氣很平靜,甚至顯得平淡,但感覺得出其中隱含著沸騰的怒氣。

皓再次提出反駁:

「可是他們所有人都已經死過一次,大概是因為生病或意外吧。難道你不覺得那時他們已經得到報應──已經受到懲罰了嗎?」

「嗯,確實如此。因果報應、自作自受……他們每個人都很不幸。」

鵜木如歌唱一般開始解釋。

大致上是這樣的:

帶著巨款逃走的伍堂,來不及遠走高飛逃到國外就病死了。

把哥哥餓到瀕死、逼得哥哥自殺的鳥棲,選擇在哥哥的忌日自殺。

石冢在颱風夜裡把正在協議離婚的妻子推到河裡把她淹死,之後開始成天酗酒,結果自己也在爛醉中掉進河裡淹死。

「或許他是被《舒伯特搖籃曲》吸引了吧。我是從刑警久保正行那裡聽來的,石冢先生懷孕中的妻子很喜歡哼這首曲子。石冢先生先生懷疑妻子出軌,但妻子想要離開他其實是為了肚子裡的孩子著想,因為她不希望孩子將來也遭受丈夫的言語暴力。」

這一樁又一樁的悲劇讓青兒聽得腦袋發昏。

『我差不多準備要死了。』

鳥棲那句話果然是認真的。至於石冢為了逃避殺妻的事實而開始酗酒,最後落得和妻子同樣的死法,這跟自殺也差不了多少。

「乃村小姐嫉妒的同事死掉的事被當成不幸的意外事件,她並沒有被警察逮捕,但還是沒辦法繼續留下來,後來就辭掉工作回故鄉。可是,她或許覺得沒臉見家人,所以到處住在網咖,最後是被強盜殺死的。」

青兒感覺腦袋像是遭到重擊。

『他健康受損、辭掉工作、沉迷賭博而到處借錢……明明不想見任何人,卻還是跑去找你這個童年玩伴,想也知道他當然是希望你鼓勵他回到家人身邊啊。』

原來乃村那段話也是在敘述她自己的心情。她犯下殺人罪,丟掉工作,根本沒臉回去見家人,但還是想要回家。

她還是希望能有個人在背後推著她往前走。

「加賀沼先生在二十歲時跟人起了衝突,後來因傷害致死罪入獄服刑。其實他在國中的時候也曾在路上行搶,導致一位孕婦摔倒變成植物人,那件事因為證據不足而沒有遭到起訴,但他一出獄就立刻被一心復仇的受害者家屬殺死了。」

青兒還來不及說「不會吧」,就先想到「夜啼石」的傳說也是嬰兒長大之後為母親復仇的故事。

『如果是被我殺死的人,就算我死了對方也不會放過我。這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

所以他真的說對了,他就算死了都得不到原諒。

太悲慘了。

每一個人的情況都太悲慘。就算那是罪人應得的下場,但是……

「你覺得他們就算慘死還是不夠,所以才要擔任執行人去懲罰他們。但是,他們犯下的罪真的有那麼嚴重嗎?」

即使皓這樣問,鵜木臉上的微笑還是沒有消失。

「誰能衡量罪行的輕重?殺人、縱火、強盜確實是重罪,但如果是情節比較輕微的罪行的犧牲者想要殺死加害者,難道你要叫他們別這麼計較嗎?無論罪行是輕還是重,犧牲者的悲哀和怨恨都是一樣的,那不是他人可以衡量。」

鵜木的視線轉向青兒。

「正如加賀沼先生所說,你之所以願意自首,只是因為你犯的罪比較輕吧。但是,去領取豬子石遺體的家屬很遺憾他沒有早點回去,還哭著說﹕『你連死了以後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

青兒頓時感到無法呼吸。他應該要早點發現,因為豬子石還有可以回去的地方,還有等待他回去的家人。

對豬子石的家屬來說,青兒做的事鐵定是重罪。

「啊……」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鵜木的視線又移回皓的身上。

「對好人來說,真正的幸福是讓世上的壞人全都消失。荊先生因此把力量借給我,他實現了我想把更多妖怪打入地獄的心愿,讓我去懲罰罪人。」

聞言,皓思考了一下,呼地吐出一口氣。

「喔,原來如此,我終於懂了。我知道你的罪為什麼是『精螻蛄』。」

他邊說邊直視著鵜木。

「『精螻蛄』是《畫圖百鬼夜行》提到的妖怪,和道教的『三屍』很類似。三屍又稱為三屍蟲,人若是在庚申夜睡著,三屍蟲就會從人的體內爬出來,去向天帝報告宿主犯過的所有罪行,而天帝便會根據罪狀來懲罰這個人。」

青兒聽到這番話,立刻聯想到其他事。

把罪狀告訴審判者──如果所謂的審判者,指的是皓和荊這些在人世的鬼,那簡直是……

「你就是利用那雙眼睛揭露了罪人的罪狀,讓荊把他們打入地獄吧──用你那雙和青兒一樣的照妖鏡之眼。」

青兒愕然屏息。

鵜木輕輕地點頭。

「是的,正如你所說,我和遠野先生一樣,都是『地獄代客服務』的助手。」

她一直深信自己站在正義的一方。

就像父親一樣。

警察這個頭銜不只是父親的身分,更是他的人生。

全心投入工作的父親總是在獨生女真生睡著之後才回家,他跟家人相處的時間很少,教學觀摩和運動會就不用說了,他甚至從來沒有跟家人一起旅行過。

父親若是看到真生做了壞事,無論情節再怎麼輕微,都會嚴厲地予以斥責。父親是個善惡分明的人,絕不會因為她年紀還小就有所寬貸。

──我想要和父親一樣。

從小就擁有照妖鏡之眼的真生,相信人只要做了壞事,就會變成「某種非人的東西」,而懲治這些東西就是警察的任務。

但是……

──真生和爸爸一樣有正義感呢。

──不愧是警察的女兒,個性很正直。

每當周遭的大人這樣誇獎真生時,母親都會很不高興。她雖然當場表現得和顏悅色,但是一回到家裡和真生獨處時,就會不屑地說「你跟他才不像」。

後來真生想要學習合氣道,母親拚命地反對,被父親喝斥了以後,她只是不悅地閉口不語,後來就離家出走。

──當什麼都好,就是不要當警察。

這是母親的口頭禪。每次提起這件事,她都會很生氣地抱怨,說當警察的妻子是多麼可憐,不理解這一點的真生又是多麼忘恩負義。

──真不想和母親一樣。

母親在真生國中三年級的冬天活活地被

燒死了。

最根本的原因是母親搞外遇。母親離家出走之後跑去找外遇的對象,他們似乎把貼了隔熱紙的廂型車當成旅館。

停在路邊的車子燒了起來,裡面好像有人──消防隊接到這樣的消息趕來時,車裡正冒著熊熊火焰。

他們可能是為了開暖氣而讓引擎保持發動,眼看就要因汽車廢氣而導致一氧化碳中毒,後來卻有人在車裡潑了汽油。

母親的外遇對象在昏迷中被燒死了,母親的遺體卻顯露出想要逃走的跡象,她的一隻手伸向打開的車門,可能是試圖爬出車外時死去的。

真生的父親在十天之後被逮捕。

真生知道,他們抓錯人了,因為父親在她眼中依舊是人類的模樣。但父親承認了殺妻之罪,而且在警方還沒調查清楚之前就死去。他是死於自殺。

媒體熱烈報導了這件案子,真生住進爺爺家以後,每天門鈴都響個不停。她的爺爺以前也是警察,這令世人非常不諒解。

他們收到匿名的威脅信,接到不顯示號碼的惡作劇電話,信箱和大門被人寫上「殺人公務員」,光是出門倒垃圾都會被鄰居吐口水。

養在院子裡的柴犬「大福」被闖進來看熱鬧的人踢了一腳,後來它光是看到路過的人都會害怕地狂吠。

在那以後,大福就和真生一起住在遮雨木窗緊閉的二樓房間。大福已經是老狗,因為沒辦法再出去散步,不到半年就死了。

爺爺原本就有宿疾,在壓力之下又更加惡化,其他親戚看不下去,就把真生趕出去。他們當面罵真生是「瘟神」,爺爺也只能含淚向她道歉說「對不起」。

──都是因為那傢伙殺了人。

真生在心底喃喃說著「不是的」。

──都是因為這世間的罪惡。

但是,真生已經不可能當上警察,她永遠無法「逮捕」那些橫行世間的妖怪。她僅剩的選擇只有「逃避」,別開眼不看那些妖怪──再不然就是「殺掉」。

後來真生被母親那邊的親戚領養,改了姓氏,也靠著他們的援助讀了函授制的高中,但她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不知不覺間,真生開始在澀谷和新宿之類的鬧區遊蕩,日復一日地找尋妖怪,找到以後就靠著跟蹤或埋伏查出他們的住家和工作地點,並搜集他們的個人資料。很快地,她搜集到的名單已將近一百人。

──這世界根本就像百鬼夜行。

但是就算有了這份名單,她也不能做什麼。她會想像自己毆打或拿刀刺殺那些人,但每次衝動地準備執行時,就會想起爺爺向她說「對不起」的模樣,所以最後還是忍住了。

殺死壞人真的是壞事嗎?

如果她這麼做了,父親或許會罵她,爺爺或許會向她道歉說「對不起」,但是,就是這個邪惡到令人絕望的世界踐踏了他們兩人的正義。

既然如此……乾脆讓所有人都下地獄吧。

──拜託誰來懲罰這些人。

基於怨恨、憤怒、憎恨,真生在部落格上公開那份妖怪名單,可是她得到的全是惡意、批評、嘲笑,這讓她不得不一再地刪文和關站。

──拜託,誰……誰來懲罰這些人……

不管是誰都好,就算不是人也無所謂。

然後,她終於等到了。

「我可以實現你的心愿,但是你要把眼睛借給我。」

出現在她面前的白髮鬼說道,幫她懲罰了近百名罪人。除了已死的五人以外。

只要擔任他的助手,真生就能待在正義的一方。

真生已經不渴望當警察。

她想要成為凜堂荊。

肩膀上綻放著白牡丹的西條說「我早就開始懷疑了」。他隔著純白的桌子和真生面對面。

「仔細想想,發生在長崎孤島上的那件事也是基於『事件相關人士被照妖鏡之眼看到的形象』而制定的犯罪計劃。換句話說,荊的身邊一定也有人擁有照妖鏡之眼。」

說到這裡,他像是回憶似地眯起眼睛。

「我以前曾想過,那人會不會是繭花小姐呢?不過荊說的話若是真的,他們當時應該還不認識。」

「那種人怎麼能擔任助手。」

真生的語氣變得尖銳。

擁有照妖鏡之眼的第三人──淺香繭花。真生雖然不認識她,卻聽過她濫用眼睛的能力去勒索別人的事,而且她還在荊去找她的當晚自殺了。

她只不過是另一個借著死亡來逃避刑罰的罪人。

「她向罪人們勒索巨額金錢,你則是強迫罪人參加賭命的遊戲,你跟她又有什麼不一樣?」

西條用歌唱般的動聽語調問道。

真生差點忍不住怒吼,只能先停頓片刻,讓自己平靜下來。她覺得自己很愚蠢,根本沒必要和對方討論這些事。

只需要讓這一切都結束就好。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了。」

真生邊說邊拿起放在手邊的手機,拆掉手帳型的外殼,露出裡面的東西。

她把可動式的握柄往下拉,露出裡面的扳機,手機頓時變成一把手槍。

那是幾年前在美國發售的手機型手槍,上面還有偽造的鏡頭,所以從外觀根本看不出破綻,再包上手帳型的外殼就更難以看穿了。

「原來如此,那就是打穿石冢先生腦袋的槍吧,難怪連鳥棲先生都沒發現。」

西條露出敬佩的表情,真生默默把槍指著自己的太陽穴。

她並不清楚荊借給她的這把手槍的性能和構造,只知道扣下扳機會射出子彈──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你果然打算在天亮之前自殺。」

西條嘆著氣說道。不過現在說這些已經太晚。

「你自己也說過,到達終點站時,該處刑的罪人還有兩人以上存活──這是偵探獲勝的條件。既然只有我和遠野先生兩人還活著,那我一旦自殺,你們就輸了。」

沒錯,這才是荊的計劃。

荊這一方從一開始就說明了規則,西條一方若是答應,就算規則再怎麼不公平,比賽還是算數。

約定好的事情絕對要遵守,就像《長谷雄草紙》的主角賭上自己的一切和朱雀門的鬼比賽雙六棋一樣。

「也就是說,你捨棄性命只是為了讓荊贏得今晚的比賽……是這樣嗎?」

「是啊,我一開始就是和荊先生這樣約定的。他實現了我的心愿,幫我懲罰一百個罪人,而報酬就是我自己。」

荊確實幫她實現了心愿,除了還沒受到地獄審判就因意外或自殺而死的五人以外。

希望在最後懲罰那五人的也是真生自己。她想要親手結束百鬼夜行。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西條喃喃說著,靜靜閉起眼睛。他身穿白衣,再閉上眼睛,看起來簡直像是真正的屍體。

(……咦?)

真生的視線突然被某樣東西吸引。

西條被黑髮蓋著的耳朵閃爍著銀色的光輝,那難道是……

「我已經明白你做的事有多麼愚蠢。」

真生忍不住「咦?」了一聲。

她不知道西條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只是不服輸嗎?可是有一種無法忽視的預感令她忍不住打顫,仿佛正面對比怪物更可怕的東西。

此時她才想起,現在眼前這位穿著喪服的少年也是來自地獄的鬼。

西條慢慢睜開眼睛。

然後,那雙比黑夜更暗的雙眸緊盯著真生。

「那麼,就請你下地獄吧。」

那張白皙的鬼臉笑道。

「你剛才說的話有幾點矛盾。」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真生感到背脊發涼。

身穿喪服的少年,臉上還是一樣掛著高深莫測的微笑。

但真生已經不需要再擔心害怕,反正只要扣下扳機,一切都結束了。但是……

「對好人來說,真正的幸福就是讓世上的壞人全都消失──這是你的信念吧。但是,這句話根本是謊言。你不是在騙別人,而是在騙你自己。」

真生「咦」了一聲。西條不予理會,又淡淡地說道:

「那是相信世間有正義和善良的人才該說的話,但你根本不相信這些,因為在你眼中,這世間有的只是把你爺爺和愛犬貼上『兇手家屬』的標籤,不斷貶低、嘲笑、譴責、傷害你們的人。」

真生感覺被戳中了痛處。

沒錯,對她爺爺吐口水、踢了他們家大福的都不是妖怪,而是普通人類。就算他們每一個人都不足以稱為罪人,但這些無數的小小惡意聚集起來也是能殺人。這就是世人。

「那些人口中的正義,

只是用來掩飾惡意的面具。他們的心底對別人充滿憤怒,不滿、氣憤、焦躁、孤獨──這些累積在心中的負面情感只想找發泄的對象,因此他們才會把矛頭指向你們這些『兇手家屬』。對你來說,世人就是這個樣子。」

西條繼續說下去。

「可是,不相信人心有正義的你卻為了讓世人得到真正的幸福而持續地懲罰罪人,這不是很矛盾嗎?可見你懲罰罪人其實是為了其他理由。」

他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但這樣更叫人心驚。漆黑的雙眸陰暗又深沉,像黑夜一般沒有邊際。

「最令我在意的是,你父親承認了殺妻的罪行,但直到最後還是保持著人類的模樣。如果照妖鏡的力量可信,那你父親應該是冤枉的。」

真生心想,現在還說這個做什麼?根本沒必要提這件事。

「既然如此,你父親究竟為什麼要自殺?你知道理由嗎?」

真生意外地「咦」了一聲。

她吸氣,又吐氣,好不容易才想到一個像樣的理由。

「那是因為……一定是警方對我父親嚴刑逼供。」

「那你為什麼沒有去找出用不人道手段壓迫你父親的『兇手』呢?」

「呃……」

「話說回來,如果你父親是冤枉的,必定有一個殺害你母親和她外遇對象的『真兇』。那個人讓你父親蒙上不白之冤,還悠哉地逍遙法外,難道你不會想要找出那個人嗎?」

真生覺得周遭空氣突然扭曲。

帶有不祥味道的唾液在舌頭上擴散,聞起來、嘗起來都像是鐵鏽……不對,那是血。她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咬破嘴唇。

(快點……我得快點扣下扳機。)

但她的手指仿佛麻痹了,動彈不得,如同被蛇盯上的青蛙。

「這不是很奇怪嗎?你的正義感和行動力比誰都強,應該會去找尋兇手才對,但卻一直放著真兇不管。這是為什麼呢?」

真生聽見自己咬緊牙關的聲音。不安和恐懼幾乎令她窒息。

但西條對她露出微笑。

「線索就是你在晚餐時給我看過的照片。你是為了不讓我注意到鳥棲先生的糖包被換成毒藥,才刻意讓我看照片吧,不過,這正是你犯的錯。」

真生不明白他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當時她讓西條看的是大福趴在窗邊床上打哈欠的照片。她在父母過世以後住在爺爺家二樓時的照片。可是,裡面不可能有跟這些事相關的線索。

「線索就是反光。可能是因為閃光燈太強,經過金屬狗碗的反射,使得照片一部分亮到看不清楚。可是最該反光的玻璃窗卻沒有任何影響,還是一片漆黑。由此可見,你用黑布或黑紙之類不會反光的東西『從內側遮住了窗戶』。」

「那、那是為了不讓跑到院子裡看熱鬧的路人和媒體記者看到我的房間。」

「不對,你自己剛才就說了,因為大福變得很怕人,所以你讓它和你一起住在『關著遮雨木窗的二樓房間』。二樓窗戶已經有遮雨木窗可以擋住別人的視線,那你為什麼還要用東西遮住窗戶呢?」

西條說到這裡停下來,豎起食指。

「外面的遮雨木窗一旦關起來,裡面的玻璃窗就會像鏡子一樣反射光線。你看,就像這樣。」

他指著的是餐車的車窗。

沒有任何光芒及色彩的昏暗車窗映出三人如蒼白亡魂般的身影,包括偵探、他的助手,以及變化成妖怪「精螻蛄」模樣的真生。

「沒錯,你之所以要遮住窗戶,是因為不想看到自己變成妖怪的模樣。青兒和我剛認識時也一樣,他完全不敢正視變成妖怪的自己。你會遮住窗戶就代表你想逃避自己犯下的罪行。」

西條歪著腦袋,又說了一句「不過」。

「不過,當時的你是變成什麼妖怪呢?」

真生的心臟猛然一顫。

她發不出哀號,只是不停顫抖。映在車窗上的妖怪也顯出害怕的模樣,如同被黎明光輝暴露出真面目、百鬼夜行中的一隻妖怪。

「你現在的模樣是『精螻蛄』,這想必是你和荊一起把近百位罪人打入地獄之後才出現的模樣。但你是在被趕出爺爺家以後才認識荊的,也就是說,拍下那張照片時,你並不是『精螻蛄』,而是其他妖怪的模樣。」

真生感到眼前的視野在搖晃,映在車窗上的怪物也同時像麥芽糖一樣扭曲變形,看起來有如一團熊熊燃燒的地獄業火。

(啊啊,我知道……)

她認識這種妖怪。那是火之車,《宇治拾遺物語》提過這種用燃燒著火焰的車子把罪人送到地獄的鬼。

那就是真生以前的模樣。

「如果犯了更重的罪,映在照妖鏡里的妖怪形象也會跟著改變,所以你是把一百個罪人的名單交給荊以後才變成『精螻蛄』的模樣。我想,你第一次變成妖怪應該是在你母親和她的外遇對象被某人燒死,你父親扛下殺妻之罪而自殺的時候吧。」

真生不想再聽下去了。

她很想立刻扣下扳機,手指卻無法動彈,因為那樣就是用死亡來逃避罪行──如同為了今晚的遊戲而從白骨恢復成人形的那五個罪人。

而且……

「我從警方相關人士那裡聽說過,你父親並不是無緣無故遭到逮捕,而是因為兇案現場的監視器拍到可疑車輛的車牌,那就是你正在放特休假的父親的車子。也就是說,案發時你父親也在現場,他是因為知道真兇的身分才自殺的……這樣說來,真兇的身分連猜都不用猜。」

突然間,白色的東西遮住真生的視野。

(……雪?)

車窗外的昏暗夜空飄下白色的雪花。

──啊啊,沒錯,是雪。

那時候,真生也是像這樣從窗里眺望外面紛飛的雪花。就在她把罐裝汽油倒在后座,用顫抖的手指點燃火柴的時候。

是的,真生當時也在車上。她因寒冷和恐懼而不斷發抖,身旁是倒在座位上、不知意識是否清醒的母親。

──她打算拉著家人一起自殺。

真生把路邊的積雪塞進排氣管,用廢氣引起一氧化碳中毒,讓那兩人昏了過去,然後她打破車窗、拉開車門、澆上汽油,接下來她自己再坐進去點火,事情就結束了。

(雖然我不想說他們是我的家人。)

真生打算把一家三口都活活燒死,包括她自己、母親,還有她「真正的父親」。

『那個男人才不是你的父親。』

案發的數天前,母親一臉不屑地對真生這麼說。就在真生發現了母親外遇,拿出自己拍的證據照片給母親看的時候。

如果父母之後離婚,她一定要跟著父親。她希望能支撐努力當警察的父親,而且有朝一日也要跟隨父親的腳步走上同一條路。但是……

『你真正的父親是照片上這個男人。當然,我早就決定等你國中畢業就要離婚。我一直期待著有一天能丟下那個工作狂,一家三口真正地一起生活。』

真生此時終於明白,母親像詛咒似地不斷說的那句「你跟他才不像」是什麼意思。對她來說,這是徹底的絕望。

她一直深信自己站在正義的一方。

就像父親一樣。

但事實上,真生本身就是違背正義的存在。

從出生開始,她就是母親的共犯、父親的加害者。既然生為一個不義的孩子,她絕無可能做出正義的事。

這樣的話,她希望至少能以「父親的女兒」的身分死去。

但是……

點燃火柴的一瞬間,她受到一股劇烈的衝擊,隨即從不知何時打開的後車門被推出車外。當真生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倒在灰色的柏油路上,看著敞開的車門冒出火焰。

是母親的手把真生推出去的。

那隻手打開車門,讓真生逃到車外。

短短的幾秒鐘以後,車子被噴著火花的烈焰吞噬。現場寂靜得出奇,聽不見半點聲音,也聽不見慘叫聲。之後,真生在飄落的雪花中拔腿奔跑。她拒絕接受現實,逃離了這一切。

如今……

「我還聽說你的父親……」

西條的聲音把真生拉回現實。車輪「叩咚、叩咚」的聲音不絕於耳。

那是朝著黎明不停奔馳的列車心跳聲。

「……他在接受調查時承認自己『用路邊的積雪塞住排氣管,讓車上的兩人失去意識,然後才下手燒死他們』。他的證詞和案發現場的狀況完全吻合,可見你父親親眼目睹了兇手殺死妻子和她的外遇對象,卻沒有試圖阻止。你父親會自殺,或許就是為了抹去這個罪過。」

──啊啊,原來是這樣。

父親當時在放特休假,或許他也發現妻子外遇的

事,偷偷跟去那裡。就算真生和父親沒有血緣關係,他們終究是一對相似的父女。

而且,父親如果知道真生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父親恨的不只是母親,他連我也恨。)

所以他只是在一旁默默看著妻子和外遇對象被親生女兒燒死,不打算出手相救。就算連女兒都會一起被燒死。

警察這個頭銜不只是父親的身分,更是他的人生,但父親卻放任兇殺案發生。就算是一時糊塗,他鐵定無法原諒自己把對妻子和外遇對象的復仇看得更重要,所以才會用自殺的方式來懲罰自己。

然後,只有真生一個人活下來。

「活下來的你和父親一樣無法原諒自己,但是你承受不了現實,所以把這一切都忘了。」

沒錯,所以真生才把像鏡子一樣的窗戶從內側遮起來,免得看到自己變成「火之車」的模樣,令她再想起那些事。

「就這樣,在你心裡只留下無處發泄的怒氣。你氣的是用死亡逃避刑罰的那些大人,以及犯過罪卻還是繼續逍遙法外的自己。那股怒氣不斷找尋發泄的對象,於是你開始憎恨那些逍遙法外的罪犯,以及借著死亡逃避罪過的死者。」

真生想要否認,卻無法出言反駁。

絕對不能承認。如果她憎恨罪人的理由只是這樣,如果她光憑這樣就把一百個罪人活生生打入地獄……

「是的,坦白說,你只是在泄憤。你想借著懲罰別人來證明自己是正義的。只要攻擊壞人,你就成了好人,就可以告訴自己『我沒有錯』。你持續地懲罰罪人只是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

啊啊,是啊。真生終於想起來了,這也是她被封印起來的記憶之一。

荊說過要幫她懲罰一百個罪人,相對地,她要把照妖鏡之眼的力量借給他。而且懲罰完一百個罪人以後,就輪到真生了。

『你是說……我得死嗎?』

聽到真生這麼問,荊輕輕地歪起腦袋。

『因為你本來就是第一百零一個罪人啊。』

仔細想想,荊從來沒有稱她為「助手」。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之中,或許真生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醜陋愚蠢的罪人。

──我受不了。

真生準備用顫抖的手指扣下扳機時……

「……別逃避。」

那出奇沉靜的聲音鑽進她的耳中。

真生愕然抬頭,看到身穿白衣的夜叉。那張太過白皙的臉龐隱含令人恐懼的怒火。

「絕不允許用死亡來逃避罪過──這不是你的信念嗎?所以你沒有權利用死亡來逃避罪過,你有義務繼續活著償還罪債。」

那是比死刑宣告更可怕的發言。

但是……

(啊啊,是啊,我連下地獄的權利都沒有。)

因為真生讓已經死去的罪人又遭到第二次死亡,她才是這班列車上罪孽最深重的罪人。

就算是這樣……

「……對不起。」

真生的嘴唇發出囈語般的聲音。然後,她扣下了扳機。

槍聲響起。

但是她的頭蓋骨之下並沒有噴出血液和腦漿。

抵在太陽穴上的槍飛了出去,手指也痛得像是快要斷了。

「……還好裡面有子彈。」

有個聲音傳來。

真生回頭一看,車廂門前站著一個小小的人影,那人的手上拿著先前在圖書室從偵探助手的槍套里沒收的左輪手槍。

那是鳥棲。

「咦?」

鵜木好不容易說出口的只有這個字。

這也是應該的。青兒如此想著。畢竟她已經把槍抵在自己的腦袋上扣下扳機,槍卻飛了出去,而且阻撓她的還是吃了致死劇毒而奄奄一息的人。

「為、為什麼你會……你不是已經出現中毒症狀,動彈不得嗎?」

她的視線緊盯著鳥棲。

鳥棲一面撿起掉在牆邊的手機型手槍,一面咳嗽清除喉中的痰。他剛才還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現在卻好像突然痊癒,高燒也退了。

皓在一旁開口說道:

「是啊,蓖麻毒素確實是最劇烈的毒藥,吃進體內之後就會逐漸侵蝕內臟,也沒有救治的方法,只能靜靜等死。不過,鳥棲先生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吃下蓖麻毒素。」

鵜木又「咦?」了一聲。

「事情就像你擔憂的那樣,青兒和鳥棲先生的糖粉在掉到地上的時候已經換過來了。也就是說,青兒不小心給了鳥棲先生另外一包。直到晚餐結束後,下了毒的那包糖粉一直放在青兒的手邊。」

還好我只喝黑咖啡……青兒簡直要感激涕零,不過就算他真的準備吃下去,皓應該也會阻止他吧。

鵜木聞言發出哀號般的聲音。

「可、可是,那鳥棲先生為什麼會出現蓖麻毒素的中毒症狀?他明明劇烈咳嗽又發燒,就連現在都咳得這麼嚴重……」

「是流行性感冒。」

「……啊?」

「劇烈咳嗽、體溫猛烈升高、關節疼痛、脫水──蓖麻毒素的中毒症狀原本就很容易被誤認為流行性感冒。其實青兒直到上周還因為流行性感冒而臥病在床,大概是他傳染給鳥棲先生的吧。」

……呃,完全沒聽說過這件事。

青兒一直以為自己是營養不良加上太過疲勞才導致重感冒,沒想到病了那麼久都沒治好是因為流行性感冒……對了,先前他在飯後拿到的藥都不是市面上的成藥,而是處方藥。雖然青兒很想質問皓為什麼不告訴他,但皓若反問他為什麼自己沒有發現,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鳥棲露出冰冷的眼神。

「因為吃晚餐的時候你一直坐在我對面咳嗽,還沒有戴口罩。」

「呃,那個……真抱歉。」

青兒畏畏縮縮地道歉,同時還在心中說著﹕「你還不是用裸絞勒昏了我。」

「所以我聽你提到蓖麻毒素的事,立刻就發現你誤會了。不過鳥棲先生確實有脫水症狀和發燒,所以我把他拖進浴室澆了冷水,所以他的高燒才會退下來。」

「……搞不好我會因此死掉耶。」

算了,這就先不管。

「就算不是這樣,你應該還是殺不死鳥棲先生。其實用口服的方式本來就不太能發揮出蓖麻毒素的效果,但是蓖麻毒素的原料蓖麻含有毒性極強的生物鹼──蓖麻鹼,和蓖麻毒素一樣會引起發燒及呼吸困難,所以才會害人誤會,總之被你下毒的糖包打從一開始就殺不了人。」

鵜木想要說「怎麼可能」,結果還是沒說出口,她那茫然若失的樣子仿佛已經不想活下去了。

和荊相似的微笑已從她的臉上消失,或許那只是執行人的面具吧,如今站在他們眼前的鵜木看起來既狼狽又頹喪,非常脆弱。

仔細想想,她才十八歲而已。

(她也一直在逃避。)

他們都一樣。她和青兒完全相反,卻又很相像。如同鏡中的影像和實物雖然左右相反,卻又分毫不差。

青兒一直在逃避,但鵜木甚至不容許自己「逃避」,所以她能做的只有「遺忘」。

──這雙眼睛一定是詛咒。

鵜木一生下來就擁有照妖鏡的能力,有著妖怪形象的罪人在她眼中只是「非人的某種東西」。

從懂事以來,她從來不曾把壞人當作人。

所以,她沒辦法原諒變成罪人的自己,也沒辦法對非人的妖怪抱持著人類的感情──那麼,如果沒有這雙眼睛,她或許就不會殺人了吧?

「那個,鵜木小姐……」

青兒想要叫她,卻沒有說下去,消失的後半句話漸漸落入無邊的黑暗。

就在此時……

「鵜木小姐。」

鳥棲叫道。

他像在安撫哭泣的孩子,既笨拙又僵硬,但又努力表現出溫柔,配合著她的高度彎下身子。

「你剛才說的話我都聽到了,西條把無線電對講機交給我……他剛才說『從警方相關人士那裡聽說了一些事』,其實都是我告訴他的。」

此時皓的耳朵上也戴著閃閃發亮的耳骨夾式耳機。鳥棲被皓澆了冷水、腦袋冷卻下來以後,就一直在圖書室待命,無線電對講機就是用來跟他聯絡的。

「你犯下的是殺人罪,連我也差點被你給殺了,但我還是不希望你死,因為我是警察,我的工作是要阻止別人死掉或犯罪……而不是抓住壞人後,把他們從世界上剷除。」

他痛苦地喘著氣,但還是表現出安撫孩子的態度。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哭。

「你爸爸一定也是這樣,他不只是為了好人而活,也是為了被你視為妖怪的壞人而活,所以我不

希望你再殺人或是自殺。」

但是,鵜木似乎忍耐到極限了。

從她喉中發出的聲音比起尖叫更像咆哮。她大叫一聲以後,像孩子一樣氣憤地甩著頭,跑出車廂門。那是休息室的方向。

「鵜木小姐!」

青兒大叫著追過去,但他一衝到休息室就立刻停下來。

「……咦?」

他不明白髮生什麼事,不敢相信眼前景象是真的。

那裡有一具屍體。

宛如斷線的人偶,以不自然的姿勢仰躺在地上,空虛地睜著再也不會眨動的眼睛。

那是鵜木。

「為……為什麼……」

在場的每個人都像中了定身咒一樣僵在原地。

這時……

「原來如此。」

有個聲音說道。

青兒突然覺得車窗外的夜色似乎變得更昏暗。

不,那只是錯覺。那片黑夜的黑暗瞬間變得更加兇惡,好像隨時都要衝破車窗、吞噬車內的燈光。

說話的人就在青兒的背後。

「百鬼夜行會在黎明光輝的驅散中迎向終結,照這樣看來,這或許是最適合她的結局。」

「啪」的一聲,彈指的聲音響起。

曾經害得加賀沼喪命的滅火器上面那片空空如也的牆壁,此時突然出現一個方形盒子,上面寫著「緊急煞車」。

「在出發之前,她拜託我藏起緊急煞車。這是要讓其他人無法逃下車的障眼法。所以,我順便在盒子上裝了毒針,如果她想逃走,就會被刺到。」

一旁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那個人出現了。

踩著如亡魂般的步伐,搖曳著如兇惡夜色的披肩外套──是凜堂荊。

「不是死,就是逃,再不然就是殺人,有些人只能這樣生存下去──根深蒂固的惡人只能這樣生存下去。拿石頭打壞人的不會是好人,而是比壞人更壞的人,所以除掉了一百隻鬼的她就等於是百鬼夜行。」

至今才出場的荊,像是看著無聊戲劇似地眯細眼睛,低語聲中仿佛夾帶著令人窒息的黑暗。

不,不對,他一直在車上。

──「鬼」就是「隱」。

如同古時人們畏懼的百鬼夜行,那是看不見但確實存在的東西。

「善人終究無法理解惡人。你們沒有看透她的本性,這就註定你們的落敗。」

荊露出微笑。

如同恐懼與死亡的花苞大大地綻放。

「……以及我的勝利。」

絕望在笑著。

皓背後的門關上了。

這麼一來,他和跟在身後的青兒就被隔開。青兒大概會被篁趕回三〇二號房吧。

他被請進房間的瞬間,門就關了起來。

後面那扇門無論要從裡面出去,或是要從外面進來,都得輸入八碼的密碼。或許是因為這樣,皓才會被請來此處。

為了讓他這個輸家和贏家對峙。在這個絕對打不開的密室中。

「歡迎。」

如此說著的荊坐在一張雙人座的沙發上。

這裡是觀景室。如名所示,這個空間和煞風景一詞完全扯不上關係。

室內裝潢得如同鋪著深紅色天鵝絨的盒子,到處擺放的都是古董家具。

底端的牆壁被一片寬敞的玻璃窗所占據,角落有一扇門,可以走到外面的觀景台上。

話雖如此,若是從行進的列車往下跳等於是自殺行為。

「我可以坐下吧?」

「請吧,你的座位是那裡。」

坐在對面的荊的白髮依然帶著死亡的味道。

如人偶般的精緻外表和他纖細的體型十分相襯,看起來弱不禁風,能看見靜脈的剔透肌膚比雪更白,如屍蠟一般。

「那就請讓我先問一個問題,剛才鳥棲先生被帶走了,他現在怎麼了?」

荊有些詫異地眯起眼睛,他一定沒想到皓會先問其他乘客的事。

「他一到終點站就會被釋放,遊戲規則就是這樣訂的。我也幫他準備了身分證明文件和現金,如果他願意,今後可以繼續用『鳥棲二三彥』的身分生活。」

也就是說,他沒有恢復本名。

鳥棲已經被視為自殺者並開出死亡證明,戶籍也被取消了,除了改名換姓之外沒有其他方法。而且,如果他再被人叫了本名,就會化為一灘水,所以他只能捨棄過去的人生。

「好,那你為什麼找我來這裡?」

「這個嘛,為了在抵達終點站之前打發時間……我想,至少要讓你們父子倆好好道別。左邊那個就是你父親。」

哐當一聲,兩塊鏡子放到桌上。不,仔細一看,那並不像鏡子,而是有著銀白色平面的兩塊青銅──破裂的照妖鏡殘骸。

「原來你是用魔鏡封印了兩位魔王……不過這樣看來,偷走照妖鏡的果然是你。」

荊意外地眨眨眼。

「聽你那語氣,好像你早就知道的樣子。」

「刪改閻魔殿保管紀錄的確實是篁,但是,我怎麼想都想不出篁有什麼動機要偷走照妖鏡。」

沒錯,篁身為看守者,想要借用照妖鏡多久就能借用多久,沒必要偷竊。

「照妖鏡的功能是『揭穿在現世尚未受到懲罰的罪人』,拿走那東西是要做什麼呢?我隨便猜也能猜到,答案就是『地獄代客服務』。而且照妖鏡從倉庫里被偷出去、鏡子碎片灑落人間是在十八年前,聽說閻魔大王提議讓兩位魔王比試地獄審判就是在那個時候。」

「偷走照妖鏡的是我,下命令的是我父親。這是為了找個擁有照妖鏡之眼的人來幫忙『地獄代客服務』,因為魔族的眼睛不適合。」

是的,所以才要把照妖鏡的碎片灑到人間。

可是灑了照妖鏡碎片之後,他們卻找不到眼睛擁有照妖鏡之力的人,當時的努力完全沒得到收穫。因為……

「或許能夠得到照妖鏡之力的只有小孩吧。遠野青兒、淺香繭花、鵜木真生,這三人的眼睛掉入鏡子碎片分別是在五歲、六歲、〇歲的時候,全是稚齡的孩子。」

俗話說,孩子在七歲前都是屬於神的。或許只有天真無邪的人才能獲得那種力量,所以惡神神野惡五郎的計劃就失敗了。

荊找到擁有照妖鏡之力的鵜木是在三年前,當時地獄審判的競賽已經開始兩年了。

「所以父親才會想到要命令我們十三個兄弟彼此殺伐,使我能趁亂假死,好在暗地裡活躍……為了把你置於死地。」

「是啊,所以棘才坐上繼承人的位置,成為表面上的幌子。這些我都知道了,但有些事怎麼想都想不通。」

皓歪了歪頭。

「為什麼你不殺了棘?」

「什麼意思?」

「一周前,你用霰彈槍射了棘,但霰彈槍用的本來應該是霰彈。如果你用的是霰彈,棘全身中彈,恐怕還沒取出所有子彈就死了,但你為什麼會用一粒彈呢?」

荊聽到這個問題只是靜靜地眨眼。

瀏海底下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盯著皓。

「因為霰彈的威力不如一粒彈,雖然霰彈比較容易取人性命,卻很難用來阻擋對方的行動。」

「要這樣說的話,你沒射他的慣用手就說不過去了。你真的想要阻止他反擊的話,應該射他的右手才有說服力,但你卻在不可能射偏的距離下射傷他的左肩。你是擔心他會留下後遺症嗎?」

荊輕輕吐了一口氣,歪著頭想了一下,像是壓抑怒氣般地眯起眼睛。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一直很好奇,對棘來說,你這個雙胞胎哥哥究竟是怎樣的人?雖然他不擅長猜測別人的想法,卻有著過人的直覺,我在奧飛驒消失之後,他也是第一個猜到我在裝死的人。」

沒錯,在棘被鵺咬斷喉嚨的獅堂家那件事之中,他也沒有猜錯兇手的身分。雖然推論過程出了很多錯,但仍找出了答案。棘乍看很好騙,但只要讓他起了疑心,他就是最難騙的傢伙。

「可是,這麼敏銳的棘卻『從來沒有懷疑過你自殺的事』,也就是說,你在棘的眼中確實是會這樣做的人──經過兄弟間的自相殘殺,為了讓弟弟登上繼承人寶座而自殺的人。這點應該沒錯吧?」

荊突然笑了。那不是忍俊不住,也不是嘲笑。

「真是令人不舒服。難道你也是這樣看我的嗎?」

皓面對這個問題並沒有點頭。

他默默地閉上眼睛,接著又睜開,片刻之後才搖頭說:

「不,我不這麼覺得,所以我可以打從心底說出這句……『活該』。」

皓笑了。

如同在寒夜中盛開的大朵白色牡丹花。

荊突然察覺到異樣的氣氛,急忙回頭一看。

潑剌一聲傳來。

皮肉和頭髮燒焦的惡臭同時傳來,接著是一陣慘叫。

那不是荊的聲音,而是從後面悄悄逼近、用小瓶子裡的硫酸潑向他的偷襲者咧大了嘴發出尖銳的叫聲。

因為那人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感到恐懼和戰慄。

那是乃村汐里,本應被執行人鵜木化為水而消失的乘客。

這時,坐在椅子上的荊直接伸出腳去,踢中乃村的腹側。

乃村橫向倒地,發出短暫的呻吟,不知是撞到肩膀還是頭。荊立刻上前,一腳踩住她的背,令她動彈不得。

他上半部的臉被硫酸潑到,他因劇痛而一面喘氣一面說:

「……為什麼你還活著?」

他用手遮住左半張臉,露出的右眼變得混濁,被腐蝕得一片血紅的皮膚到處都冒出水皰。

荊失明了。

「直接折斷脊椎應該比較快。」

他一說完就加重踩在乃村背上那隻腳的力道,乃村的喉嚨頓時發出笛聲般的哀號。

「是、是電話!鵜木小姐打電話給我!說我只要依照她的指示殺死你,她就會以執行人的身分放我活著離開!」

若是把她支離破碎的發言合起來看──

乃村一開始拒絕了鵜木要她殺害荊的要求,還為了反抗而企圖自殺,卻被青兒阻止,所以她才答應接受。

「後、後來我就依照鵜木小姐的指示……」

為了偽造出和伍堂消失時相同的情況,乃村在門邊灑水之後離開三〇一號房,接著躲進四號車廂的公共廁所,拿到鵜木事先藏在那裡的硫酸小瓶子。

(啊啊,原來如此。)

皓默默地想通了。

他回想起晚餐前和鵜木在四號車廂的公共廁所前撞上的那件事,或許她那時就是在藏硫酸。

然後……

乃村看準青兒等人因擔心她而趕去三〇一號房的時候跑到休息室,從加賀沼的身上拿到房間鑰匙,躲進因房客死亡而變成空房的七〇一號房。

過一陣子,她從門上的貓眼看到荊從觀景室出來,經過七〇一號房的門前,於是她輸入鵜木告訴她的密碼,潛入觀景室中。

接著她躲在家具後面,拿著裝了硫酸的小瓶子,等待下手的時機。

(鵜木都已經死了。)

但是乃村無從得知這件事,所以她還是依照指示對荊潑了硫酸。

為了存活下去。

因為青兒那句「請你不要死」激勵了她。

「你有問過她為什麼要殺我嗎?」

被荊這麼一問,乃村如同被踩扁的青蛙,呻吟著說:

「鵜、鵜木小姐說,如果你問了就這樣告訴你:『我想要成為你,你卻不讓我成為你。今晚我就要死了,既然我以後再也不能懲罰罪人,還不如拉著你一起死。』」

荊發出大笑。

像個觀賞喜劇的觀眾,愉快地、覺得很可笑地顫抖著肩膀和喉嚨大笑。

「……她就算死了都是個大壞蛋呢。」

他彈響手指。

突然,乃村的頭頹然垂下,像個哭累的孩子一樣打著呼。她睡著了。

「你沒有殺了她吧?」

皓提問的語氣帶著一絲意外。

相較之下,荊只是靜靜移開踩在乃村背上的腳,臉上沒有任何敵意或惡意,仿佛看著毫不關心的某種東西。

「對了。」

皓說道。

喀的一聲,他故意響亮地把手中的手槍拉開擊鐵。

「你早就料到會這樣吧?」

他拿在手上的是左輪手槍──S&WM19型。

那是鳥棲還給青兒的手槍,青兒又交給皓做為防身之用。其實那本來是棘愛用的手槍。

事實上,乃村被踢倒在地時,皓立刻抽出懷中的手槍,如果乃村有性命危險,他隨時會扣下扳機。可是荊沒有注意到有一把槍對準自己,因為皓舉起槍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換句話說,荊的雙眼都失明了。

「……果然瞞不過去啊。」

荊自言自語似地說道,放開蓋在左臉上的手。

接著有個東西從他的臉上落下,如同被黏著劑黏住的東西剝落。那是逐漸凝固的血和膿,以及臉皮。

他露出來的左眼和右眼一樣混濁。皓把槍口對著那隻眼睛,吸了一口氣。

「我一直有個疑問。今晚的規則說,到達終點站之前都不能加害彼此,而違規的懲罰是『判定落敗』。換句話說,比賽結果出爐之後,這條規則對輸家就沒意義了。」

這樣看來,贏家有兩個選擇,要麼是在到達終點站之前把輸家關在車上的某處,要麼是贏家自己躲起來。

「可是,你偏偏把我和你關在這間密室中,而且你還知道我的身上帶著防身武器。」

說完,皓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更用力了一點,並深深吐出一口氣。

「這樣簡直像是在對我說『殺了我』。這就是你的心愿嗎?」

荊只是微笑,沒有作聲。

看到那雙眼睛時,有一股令人麻痹的戰慄爬過皓的背脊。

那雙隱含著蒼白昏暗的雙眼中什麼都沒有。

或是……只有黑暗深沉的虛無。

「……事情本來就是這樣。」

荊歪著腦袋微笑。他似乎光是呼吸就痛得快要昏厥。

「殺伐和爭奪都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把惡神神野惡五郎打入地獄,搶走他耗上一生追求的魔王寶座。這就是我──和『假裝自相殘殺』而死的十一個哥哥的心愿。」

呢喃的聲音裡帶著死亡的味道。

如同血與膿,或是活著的屍體。

「以血還血,以命還命──我們兄弟十二人做了這個決定。要活下來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最有可能殺死那個男人的我,另一個則是我把那男人殺死之後必須坐上魔王寶座的人,也就是對整件事一無所知、討伐了我這個殺父仇人、以正統繼承人的身分坐上魔王寶座的人──那就是棘。只不過是這樣。」

皓閉上眼睛。

他的睫毛顫動,半張的嘴唇仿佛準備說話,但最後還是閉了起來,片刻之後他才又睜開眼睛。

「所以你計劃讓我殺了你。你要在今晚的比賽結束後,讓落敗的我殺死你這個弒父的叛徒,好讓棘坐上魔王寶座……這就是你的劇本吧。」

荊沒有回答,大概是覺得沒必要回答。

黎明步步逼近,皓剩下的選項只有兩個。

殺死荊,或是被荊殺死。

「但是……」

皓突然開口。

「喀」的一聲,他把手槍放在桌上,然後緩緩轉向荊。

「現在我又想到一個選項。」

他微笑著說道。

像是被稱為百禍之王的鬼,又像是正值青春的少年。

他的表情如同為寵物感到驕傲的主人,又如同為獨一無二的朋友感到自豪的孩子。

「如果讓你覺得不舒服,那真是抱歉了,青兒就是這樣。」

緊接著……

「皓!」

皓背後的門打開來。觀景室的門設定了八碼的密碼,除了荊以外應該沒有其他人打得開。

一個人衝進來擋在皓的身前,像是要保護他。

那是青兒。

然後,迅雷不及掩耳──

荊還沒因訝異而扭曲臉孔,就已經從懷中抽出手槍,把槍口對準聲音傳來的方向,準備扣下扳機。

「……原來是這樣,我終於明白了。」

有個聲音傳來。就在荊的身邊。

荊一聽就僵住了,從雙腳的腳尖到扣著扳機的手指都僵硬不動。

在他露出破綻的瞬間,有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抓住手槍,並以食指卡在擊鐵前方,讓子彈無法射出。

「為什麼……」

荊低語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夢囈,一雙混濁的眼睛睜大到目眶欲裂。

「……為什麼棘會在這裡?」

沒錯,說話的人就站在他身邊。

他隱藏聲息,悄悄來到伸手可及的距離。

──是凜堂棘。

青兒首先衝到皓的身邊。跟他一同出現的棘,第一件做的事則是用手杖狠狠地朝著荊的腦袋揮落。

哐的一聲。

荊似乎被打得腦震盪,隨即跪倒在地。棘馬上抱住荊,一看到他混濁的雙眼,就咬緊牙關。棘讓荊躺在地毯上,隨手取下他的帽

子,輕撫他的瀏海,然後嘆了一口氣。

一旁的皓開口說道:

「真是千鈞一髮啊……不過沒想到你進得來。」

「解密碼時多花了一些時間。我本來以為應該是他喜歡的作曲家或小說家的出生年月日,沒想到是阿嘉莎.克莉絲蒂的死亡日期。」

──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果是平時的青兒應該會一頭霧水,不過他現在什麼都知道。

沒錯,追根究柢,事情是開始於皓寄給棘的一封信。

在這一周里,棘表面上看來因重傷而昏迷不醒,其實只是假裝昏迷,靜待逃脫的機會。

皓看穿了這一點,就把荊送來的邀請函拍照傳給棘,還順便附上和這班列車在途中交會而過的另一輛列車的班次。

(想不到他真的有辦法在中途上車。)

青兒愕然地回溯著記憶。

『如果你醒來了,就看看窗外。』

青兒在圖書室里聽到皓的聲音這麼說,立刻轉向窗外,就看見棘攀在運貨列車的外側,用特技演員也自嘆不如的俐落動作跳到藍色幻燈號的車頂。

在那之後……

青兒急忙搖下車窗,依照皓在對講機中的指示,把點燃的香菸伸到車窗外,給車頂上的棘打暗號,等棘從窗子跳進圖書室以後,就把三〇二號房的鑰匙交給他,讓他躲在房間裡。接著……

『圖書室的窗戶如果打開,我就會立刻收到警告通知。』

後來篁立刻趕到圖書室,差一點就露餡了。

(這簡直是在賭博啊。)

讓棘進入車內這件事等於是在賭博。

棘像是一隻負傷的野獸,根本預測不出他會咬誰──他會報復背叛他的荊嗎?會救出成為人質的父親嗎?會成為皓的敵人嗎?就連他會依照怎樣的目的行動都無法預測。

但是……

「我把籌碼押在棘的敏銳直覺。如果荊這一連串行動有什麼內幕,他一定感覺得出來。」

所以,青兒被隔在觀景室外以後,就把對講機交給躲在三〇二號房的棘,讓他可以聽到荊和皓的對話。

他相信皓一定有辦法問出荊的真心話。

如今──

棘慢慢走到桌邊,拿起兩塊照妖鏡之中的一塊拋出去。鏡子碎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到皓的手中。

「這是謝禮。」

他說道。

「光是這樣還不太夠喔。」

「我現在就把剩下的付給你。」

說完,棘隨意舉起手杖的前端,隨即迸出槍聲和火藥味。

但是現場沒有濺血。

桌上只見破碎的照妖鏡殘骸,那正是被親生兒子殺死的惡神神野惡五郎的靈魂所在。

「……這就是你的回答嗎?」

皓如此問道,棘沒有回答。

他緩緩抱起荊,毫不猶豫地踏過地毯,一腳踢開通往觀景台的門。

棘走到觀景台,寒風立刻迎面吹來。

這個環繞著扶手的半圓形空間,視野非常開闊。他一抬頭,呼吸便化為白色霧氣,遠方是一片冬季的森林。

如同用深色顏料畫成的山巒稜線全都覆蓋著雪,那片白色開始染上淡淡的藍色。

天就要亮了,列車即將抵達終點站。

就在此時──

(咦?車輪的聲音……)

豎耳傾聽,能聽出列車正在減速。

於此同時,橫亘於眼下的寬廣河面竄入視野。前方車廂爬上了在朝靄中筆直延伸的鐵橋。

這時……

棘依然抱著荊,慢慢朝扶手走近,他腳下用力一踏,飛身跳上扶手。

接著他的鞋跟靈巧地轉了半圈,面向皓和青兒二人。

「關於這次比賽,惡神神野惡五郎一派宣告落敗,由魔王山本五郎左衛門一派獲得勝利,魔王寶座之爭勝負已分。」

棘高聲宣布自己一方的敗北。

接著,他竟然以漫不經心的動作把荊拋下河,脫下帽子按在胸前行了一禮。

「……真不想叫你多保重。」

「我也不想聽到你對我這麼說。」

最後和皓說完這句話,棘就從扶手上一躍而起,跳下河中。

水聲幾乎難以聽聞。

在青兒愕然眨眼時,列車已經駛離鐵橋,視野被冬天黎明特有的微弱光線占據。

仿佛今晚所見的一切,只是僅限一夜的夢境。

叩咚、叩咚,車輪的聲音接連不斷。

朝著終點站而去。

「呃……所以我們贏了嗎?」

「等列車抵達終點站才算是正式結束,不過對方還沒等到那時就棄權了,所以我們已經獲勝……不過,我總覺得好像是他們贏了就跑,感覺真不痛快。」

皓難得板著臉。那兩人有可能會一起溺死在河裡,但青兒總覺得應該不會。不管怎麼說,畢竟是棘。

(啊啊,對了,這麼說來當上魔王的就是……)

雖然青兒這樣想,但又覺得這不像是真的。

除了他們還活著以外。

青兒覺得,只要皓活下來就夠了。如今他們兩人站在一起,這樣就夠了。

突然……

「快要到站了,請兩位回到車廂里。」

伴隨這平和的聲音,篁出現在觀景室的門邊。

他從衣服里取出懷表,低頭一看,然後「喀」一聲闔上蓋子,眼看就要轉身離去。

「篁……」

皓叫住他。

「你是早就知道這一切,才決定要協助荊嗎?」

篁轉過身來,用難以看穿的表情對著皓說:

「照荊大人所說,他在偷走照妖鏡的時候刻意留下線索,讓我有機會跟他接觸,後來他把一切都告訴我,還要求和我比賽雙六棋,輸的人就要把命交給對方。」

「……他的膽子還真大,連我都沒有贏過你呢。」

「是啊,您一次都沒贏過,而且您也沒有很想贏我吧。」

篁眯起眼睛,像是在緬懷遙遠的記憶。

「我既然輸了,只好賭上性命協助他。再說,我的個性本來就沒辦法對蠻橫的掌權者坐視不管。看到兩個魔王對自己的孩子如此暴虐,我實在看不下去。」

「……是啊,你的確是這種人。」

皓垂下眼帘,點頭說道。

篁又接著說了「而且」。

他臉上帶著似乎經過千年都不曾改變的微笑,像是因光芒太過炫目而眯起眼睛。

「我相信您會活下來,就像我以前守護著您那樣。若非因為這些事,您一定不會想要逃出那座鳥籠吧?」

皓突然皺起臉。

他好像想說什麼話,但又咬緊牙關搖了搖頭,仿佛死命壓抑某種洶湧的感情。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打算原諒你。」

「這是我的榮幸。」

說完以後,篁恭敬地行了一禮,如煙霧飄散般消失。

還留在原處的只剩皓。

雖然表情看似快要哭了,但他隨即嘆一口氣,甩了甩頭,昂首望天。黎明逐漸降臨,天空中的雲和風都染上藍色。天空無比澄澈,卻又顯得很寂寥──只有無止境的藍。

眼前能看到的只有天空。

最後,朦朧的盡頭出現市鎮。如同宣告著旅行於銀河鐵道的這一夜夢境已經結束。

皓做了個深呼吸,轉頭看著青兒。

「回去吧,青兒。」

青兒點點頭,和皓一同邁出步伐。

兩人一起踏上歸途。

接著,藍色幻燈號抵達終點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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