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百鬼繚亂夜行列車 第二怪 百鬼夜行(1/2)
一夜過去,又到了夜晚。如同往常,青兒還是和皓兩人一起搭計程車去東京車站。雖然太陽還沒下山,車窗外的街景卻是一片昏暗……不對,應該說是一片白。
到處都是霧。
從手機里的天氣預報APP來看,從東北到九州都發布了濃霧特報。原本熟悉的夜景,如今變得像煙一樣白蒙蒙的,窗外仿佛成了另一個世界。
白霧中的高樓大廈看起來像是墓碑,其間的車流就像亡者的隊伍般遲遲不動。人和車明明都不多,不知為何會塞車。
青兒看看儀錶板上的電子時鐘,現在已經五點了。真的來得及嗎?
不過他再擔心也沒用。
「呃,『藍色幻燈號』是怎樣的列車啊?」
「那是今年一月開始營運,從東京發車的觀光列車。」
皓像是期待已久,連珠炮似地開始解釋。
「那是用來接替以前被暱稱為『藍色列車』的北斗星號和仙后座號的夜行臥鋪列車。由於二〇一三年在九州JR線開始營運的『九州七星列車』非常成功,所以為因應第二次東京奧運而製造的。」
「花了多少預算啊?」
「大概要三十億圓吧。」
「……如果打個折應該可以買下一個國家吧?」
青兒愕然說道,皓一聽忍不住摀著嘴笑了。皓還是一樣缺乏緊張感呢,不過青兒自己也沒資格說他什麼。
「話說回來,虧他有辦法包下這輛列車。」
「這輛列車本來就有在提供財團企業包租做為派對會場,而且深夜時段也比較容易安排臨時加開的班次。」
原來如此,大家都說金錢無所不能,看來確實是如此。
「這輛列車也能當成陸上的豪華客船來接待賓客,就像是在鐵軌上移動的高級旅館。雖然有人批評這是現代的貴族享受,但是既然有歐洲的東方快車為先例,也沒辦法再說什麼。」
嗯?這個名詞好像在哪裡聽過?
「因為有一本全球聞名的推理小說叫《東方快車謀殺案》,所以你很容易就能聽到這個列車名。」
依照皓的說法,「東方快車」是一八八三年的春天由知名的國際臥鋪列車公司製造的,是全世界第一輛豪華臥鋪列車。
它曾經被譽為「藍色貴婦」,居於豪華臥鋪列車的巔峰。
王公貴族、富豪、高官……載了各種上流階級人士的這班列車,可說是歐洲一大社交圈。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黃金時代,被譽為「偵探小說女王」的阿嘉莎.克莉絲蒂出版了不朽的名著《東方快車謀殺案》。
可是,青兒光是聽到謀殺案就想到「死亡flag」,這算是職業病嗎?
此時,皓轉頭望向窗外。
「喔喔,終於到了。」
沒過多久,白霧的面紗之後出現了熟悉的東京車站周邊高樓。
兩人在八重洲口的計程車站下了車,一起走向車站。皓帶頭穿越如波浪般起伏的白霧,青兒跟在他後面。
室外的空氣冰冷刺骨,比天氣預報所說的更冷,所以青兒看到驗票閘門時不禁鬆一口氣。
「看來應該是趕得上了。」
皓喃喃說道,同時把厚厚的圍巾拉到嘴上。這是紅子親手編織的圍巾。
「唔……從平面圖來看,前面還有專用的貴賓室……啊,就在那裡。」
青兒突然停下腳步。
因為他指著的方向出現一個熟悉的人影。令人不得不抬頭仰望的高挑身材,黑色燕尾服,白手套──看起來像是乘務員的打扮,但是他穿起來太有型,簡直就像管家一樣。
──是篁。
「歡迎,我正在等候兩位。」
篁的嘴唇浮現一抹淺淺的笑意,儀態優美地行了個禮,然後從衣襟底下拿出懷表,「啪」一聲打開蓋子。
「列車就快開了,請由專用貴賓室底端的直達電梯前往月台。其他乘客都已經上車,總共有六人。出發以後會立刻帶兩位去晚餐席位,所以放下行李之後請直接到休息室……」
「咦?等一下,六人?難道這些人都是我們的對手嗎?」
「不是的,請不用擔心,這次比賽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地獄審判,我之後會再說明。」
篁像是要制止青兒繼續發問,拿出一個信封,青兒急忙接過來,打開一看。
「……鑰匙?」
黃銅的顏色、古典的風格,那是一把老式鑰匙。鑰匙握柄的洞綁著一條緞面絲帶,掛在上面的軟木牌子印著數字「三〇二」。
「這是客房鑰匙,兩位的房間是三〇二號房,信封里還附了列車平面圖,可供參考。」
青兒打開信封里的紙張,上面寫著車廂的編制。
001
第一節是機關車頭,最後面是觀景車廂,中央兩節是休閒車廂和餐車,前後各有兩節包含兩間客房的臥鋪車廂,總共有八節車廂。
每間客房都有編號,而且一併附上乘客的名字。
「……荊呢?」
聽到皓訝異地發問,青兒也「啊」了一聲。
真的沒有。
凜堂荊的名字不在裡面。難道他又假扮成別人?正當青兒這麼想的時候……
「荊大人在最後一節的觀景車廂。比賽期間,車門都是鎖上的,所以他沒辦法進入臥鋪車廂。」
青兒忍不住「咦」了一聲。
等一下,其中一方參賽者怎麼可以不出現在擂台上?
「兩位的對手是擔任荊大人同伴的乘客,也就是代理人。」
他還真的不出現。
「……這樣啊,他還是一樣喜歡隔岸觀火。」
皓諷刺地說道,然後無奈地嘆一口氣。
「所謂的代理人是你嗎?」
「不,我只是見證人。為了保證比賽公平,由我來負責裁判。」
「一切都跟以前一樣嗎?」
「是的,都跟以前一樣。」
「……真奇怪,講得好像你不是我的敵人似的。」
「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成為皓大人的敵人。」
篁以溫柔得令人難以置信的表情微笑說道。皓輕輕地咬住下唇。這時青兒想起了皓以前說過的話。
──再也沒有比篁更難看出心思的人了。
說得一點都沒錯。
「那我先失陪了,祝皓大人武運昌隆。」
話一說完,篁就消失無蹤。皓的背影看起來像個被遺棄的孩子,青兒不禁感到揪心。
「那個,皓……」
青兒正要開口,皓就像是故意制止似地走開了。他穿越裝潢得高貴奢侈的貴賓室,搭電梯前往月台。
既冰冷,又安靜。
平日的月台上總是擠滿來欣賞列車的鐵道迷,今天卻顯得很冷清,或許是因為起霧的緣故。無聲撫過臉龐的霧氣冷到刺痛皮膚。
「啊,就是那輛列車吧。」
如同在回應這句話,一陣夜風吹起白霧的面紗。
由柴油機關車拉著的八節車箱列車,宛如亡魂般幽幽浮現。漆成夜空般深藍色的車身如鏡子光滑,側面有一條金線,以月亮和星星設計而成的標誌里寫著列車名字的羅馬拼音。
──藍色幻燈號。
「唔……我們的房間是在三號車廂吧?」
「哎呀,剛好停在我們面前。」
皓說完就走向自三號車廂伸出來的黃銅色階梯。
「等一下,皓……」
青兒緊張得聲音拔尖,但他總算能開口跟皓說話了。
「那個,該怎麼說呢……你是不是應該再跟篁談一談啊?」
「……為什麼?」
「我覺得,你本來一定很相信篁,所以才會這麼生氣、這麼難過。因為『叛徒』這個詞只能用在本來是同伴的人身上。」
在青兒看來,皓和篁的交情非常深厚。或許那並非全是在演戲。
「坦白說,我完全不知道篁在想什麼,所以我更覺得應該趁著還有機會發問的時候好好問清楚……因為我自己錯失過機會。」
青兒邊說邊握緊拳頭,仿佛要揮開腦海中那具死在浴室里的屍體,仿佛要在手心捏碎「後悔」二字。
皓轉過頭來,如同看到炫目的東西眯起眼睛。
「真有你的風格呢,青兒。」
他照例用那種感慨的語氣說道。
「坦白說,我覺得我對事情的看法比你更像人類。那個人害你背上大筆債務,最後還丟下你而自殺……會把這種叛徒稱為『朋友』的人才奇怪吧。」
接著,皓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微笑著說:
「不過,我還挺想學學你的……雖然我多
半做不到。算了,這件事以後再說吧,十分鐘以內列車就要開了。」
「好、好的!對不起!」
青兒慌慌張張地跟著皓走上階梯。
一踏進車廂,青兒就覺得空氣不太一樣。不是因為空調,而是隱約有種異樣感,簡直像是從現實誤闖了虛構的世界。
「……這裡該不會又設了結界吧?」
「非常遺憾,我覺得很有可能。」
皓拿在手上的手機顯示著待機畫面,看來果然收不到訊號。
「……要回頭嗎?」
「坦白說,我也很想走,可是人質還在對方手上。」
青兒沮喪得想要抱膝蹲下,皓則是遙望著遠方。
「也、也是啦,反正這次我們已經準備了對策之類的東西。」
青兒邊說,邊用指尖敲敲戴在右耳上的耳骨夾。這是皓為了今晚幫他準備的,不過跟他的風格一點都不搭。
「呵呵,說『之類的東西』也太可悲了。」
兩人感嘆著無奈的處境,心不甘情不願地走進玻璃制的自動車廂門。一節車廂只有兩個房間,絕不可能弄錯,他們一下子就找到三〇二號房。青兒正想拿出鑰匙才突然發現一件事:門上有一個貓眼,卻看不到鑰匙孔。
「喔喔,這個乍看像是老式鑰匙,原來是電子鑰匙啊。門把上應該有感應器,你把鑰匙靠上去看看。」
「呃,像這樣嗎……喔喔!打開了!」
門內發出喀嚓一聲,鎖開了。
「呃,打擾了。」
「如果聽到有人回答才恐怖吧。」
他們走進往內開的門。回頭一看,安裝在門扉內側的輔助鎖自己慢慢地轉了半圈,想必這是自動鎖。
(唔……燈的開關在……啊,找到了。)
室內的燈光全部亮了起來。
「哇喔,好大!」
門邊的地板是寄木細工note,房裡鋪的是象牙色地毯。
注1:利用木頭色澤差異而拼接出幾何圖案的工藝技術。
左手邊有兩張特大尺寸的床,右手邊有兩扇門,近的那個是衣櫃,遠的那個是浴室兼廁所。包括窗邊兩張面對面的沙發在內,整個房間的家具都是古典風格。
青兒覺得自己突然從車上跑到歐洲的高級旅館,不由得有些暈眩。要是一個不小心,好像會沉浸在夢裡,回不了現實。
不過,這個夢多半是惡夢。
大致檢查完客房的設備以後,青兒在桌上發現了名牌。他開始換裝打扮,那當然是紅子親手做的三件式西裝。
不需要換衣服的皓在窗邊沙發坐下。他的側臉看起來異常嚴肅,令青兒感到一陣不安。遲早都要面對的,這輛列車今晚一定會發生什麼事。
「嗯……這個還是你帶著吧?」
換完衣服的青兒在皓的對面坐下,然後掀開外套,露出內側的槍套,裡面插著一把跟棘借來的左輪手槍。順帶一提,這是S&WM19型的。
「唔……從外表來看,你拿著比較有威嚇的效果。」
「也是啦。」
「與其拿槍,我還不如召喚妖怪出來更有威脅性。」
「……也是啦。」
對話自然而然地中斷了,青兒望向封死的車窗。
列車依然被籠罩在濃霧中。
霧氣之外只有黑夜,這片景色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仿佛除了月台之外,整個城市和路人都不存在。
「呃……《東方快車謀殺案》的故事該不會也是發生在起霧的夜晚吧?」
「呵呵,我想到的是《銀河鐵道之夜》。」
「就是喬凡尼和坎帕奈拉的那個……那個故事是在說什麼啊?」
「那是宮澤賢治的童話作品,說的是家境貧窮的少年喬凡尼和好友坎帕奈拉一起搭上銀河列車去旅行的事。」
喔,小學的時候好像看過……話雖如此,青兒只記得裡面有很多美麗的描述,像是天上的河流和銀河和水晶之類的,除此之外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踏上遙遠旅程的兩人,最後平安無事地回到家了嗎?
「差不多快到出發的時間了。」
皓緩緩起身,青兒也跟著他一起走出房間。
朝著列車行進的反方向走去,來到一個看起來像書房的地方。從平面圖來看,這是取名為「圖書室」的公共空間。
如名稱所示,附玻璃門的書櫃裡放了和鐵路有關的書和寫真集。書桌上有一個散發橘色燈光的檯燈,此外還擺著便條紙、鋼筆等文具,還有一台和客房一樣的電話。
「哎呀,這裡的窗子和客房的不一樣,可以打開呢。」
「喔,真的耶。」
眼睛真利。這窗子可能是用來通風的,只要轉動搖柄就能讓玻璃窗上下移動。
好啦──
觀賞過一輪以後,兩人離開圖書室,車廂的另一邊是休息室。
「喔喔!這也太豪華了!」
青兒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發出驚呼。
休息室給人的第一印象完全像是高級旅館的酒吧,奢華的美術吊燈底下已經來了四個人,各自拿著先行送上的香檳杯。
青兒最先注意到的是直立式鋼琴旁邊的兩張高腳椅,一張坐的是看似女高中生的十幾歲少女,坐在她對面的是一位大約三十多歲的女性,其中一人穿著華麗的禮服,另一人穿的是樸素的上班族套裝,兩人的打扮大相逕庭。
她們身邊還有兩位看起來截然相反的男性。
一個是皮膚黝黑、身穿皮外套的二十幾歲男性,另一個則是貌似嚴厲教師的年長男性,他的手邊不知為何放著威士忌酒杯。
(咦?奇怪……不是說有六位乘客嗎……)
──看到了。
牆邊有一位矮小的青年,他穿著寬大的帽T和牛仔褲,耳里塞著耳機。青兒正在猜想他或許是大學生的時候……
室內突然充滿妖怪。
「咦?」
青兒首先注意到的是他有印象的妖怪。
第一隻是「精螻蛄」,特徵是裂到耳邊的大嘴和禿頭,它用老鷹般的利爪攀住高腳椅的椅背,在它對面的是跨開雙腳站立的「反枕」。第三隻是「洗豆妖」,看起來是個和孩童一樣矮小的老爺爺,正在一個木桶里洗東西。
然後……
「咿!」
讓青兒忍不住發出驚呼的是一個滿身是血的嬰兒。沙發變成有著巨大刀痕的石頭,嬰兒就躺在那個石頭上,扭曲著如爬蟲類一般的臉孔哇哇大哭,不知道是因為飢餓還是怨恨,或是悲傷。
突然間……
牆邊冒出一條黑影。一隻滴著口水的餓鬼用充血的眼睛瞪著青兒,接著伸出兩隻手指,像是要撕下他的臉頰肉。
「哇!啊!」
青兒踉蹌地後退幾步,差點跌倒,還好有一隻手扶住他。是皓。
「到底有幾個人變成妖怪?」
「全……」
青兒想要回答「全部」,話卻哽在喉嚨里出不去。
然後……
「哎呀,真糟糕,我一不小心就睡著了,還好沒有遲到。」
旁邊傳來一個不符合現場氣氛的開朗聲音。青兒轉頭一看,那是個穿襯衫和西裝、沒打領帶的男性,可是,那位爽朗青年苦笑的臉龐突然變成黑色。
「嗚!啊!」
茫然瞪大眼睛的青兒面前出現一條黑影,穿著如僧侶般的打扮,不斷發出呻吟。從它嘴巴的動作看來,似乎在說著「把油還回去、把油還回去」。
青兒明白了。
此時他看到的六位乘客,全都犯過該下地獄的罪行。
「……原來如此,我們撞上了百鬼夜行啊。」
皓喃喃自語,大概是從青兒的表情猜到答案。
此時「叩咚」一聲,車輪轉了起來。
夜行列車載著六個還沒被制裁的罪人──載著六隻妖怪,在鐵軌上行進。
百鬼夜行開始了。
*
準時出發的列車漸漸加快速度。
車輪輾過鐵軌縫隙時發出了「叩咚、叩咚」的震動。青兒正趴在洗臉台上,哭喪著臉吐出胃液。他不是暈車,而是暈妖怪。再怎麼說,一下子出現六隻妖怪實在太嚇人了。
「唔,看來情況很麻煩呢。」
皓邊撫著青兒的背,邊喃喃說道。
這裡是圖書室前方的公共廁所,從平面圖來看,休閒車廂的前方和餐車的後方各有兩間廁所。
多虧如此,青兒說著「我有點暈車」逃出休息室以後,就能毫無顧忌地以魚尾獅的姿態大吐特吐。老實說,他已經嚇得魂不附體。
「精螻蛄、反枕、洗豆妖……剩下的三隻也大概猜得出來。渾身是血的嬰兒趴著的石頭是『夜啼石』,流著口水的餓鬼是『狐者異』,然後,最後的第六人……打扮得像僧侶的黑影應該是『油坊主』吧。」
「他們每個人都犯了不同的罪嗎?」
「嗯,應該吧。」
好不容易止吐的青兒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性。
「……那個,這些人會不會是『百鬼夜行』呢?」
「嗯?什麼意思?」
「譬如在獅堂家那次,不就是蛇、狸貓、老虎、猿猴組成『鵺』這種妖怪嗎?」
沒錯,他們一家四口全是一樁謀殺案的共犯。
「照這樣看,這六人也有可能是『百鬼夜行』這一條罪的共犯吧?」
「所有乘客都是共犯……那就真的和《東方快車謀殺案》一樣了。不過,我認為這個可能性很低。」
青兒不解地問:「為什麼?」。
「你認為『百鬼夜行』是怎樣的東西?」
「呃……好像是各式各樣的妖怪聚在一起,半夜在路上大遊行。」
就像是妖怪版本的飆車族吧。
皓聽了就噗哧一聲笑出來,又連忙用乾咳掩飾。
「『百鬼夜行』指的是久遠的平安時代在夜晚的都大路遊蕩的異類,但那些都是沒有實體的東西。極其可懼之物──也就是說,那些東西沒有明確的形體,隱藏在黑暗之中不得而見。」
「呃……既然沒有實體,為什麼會有名字呢?」
「因為『百鬼夜行』的『鬼』這個字的語源就是來自『隱』字。最早提到妖怪一詞的書籍是《續日本紀》,這個詞在當時的意思是『原因不明的奇怪現象』,那就像是我們今天認為的『看不見的鬼魅』。所謂的『百鬼夜行』便是那些『極其可懼之物』的集合體。」
「喔……原來如此。」
青兒勉強聽懂了。
所以說,像「精螻蛄」、「反枕」這些具有明確形體的妖怪,就算出現再多,也不算是「百鬼夜行」吧。
可是……
「呃,可是,我好像在哪裡看過『百鬼夜行』的圖畫耶……有很多長得像古代器物的妖怪,像是研磨缽或琵琶之類的。」
「喔喔,你看到的應該是土佐光信畫的《百鬼夜行繪卷》吧。這是室町時代的作品,時間點比較晚。這個時代的人認為妖怪是『看得到的東西』,而且這作品裡畫的妖怪多半是古代器物的模樣──也就是所謂的『精怪』。所以後代的人提到『百鬼夜行』,就會想到付喪神note的形象。」
注2:指的是沒有生命的器具因吸收天地精華而化為精怪。
「咦?原來妖怪的定義會因時代而改變啊?」
「呵呵,這個詞到江戶時代又變了一個意思,『百鬼』和『百鬼夜行』多了一層涵義,指的是以博物學的角度把各種怪物羅列出來,跟百科全書的『百』字一樣。你對這點應該也很熟悉吧。」
呃……青兒完全想不到。
「就像鳥山石燕的《畫圖百鬼夜行》啊。」
青兒「啊」了一聲。原來如此,就是「妖怪圖鑑」的意思吧。
……不過,聽完這些解說以後,青兒更不明白「百鬼夜行」是什麼了。
「呃……可是,這對我們本來在討論的正題完全沒有幫助耶。」
「因為我們現在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啊。如果篁說的話可信,那麼荊的同伴只有一個人,至於其他乘客為什麼會上車,我們一概不知,只能繼續觀察情況了。」
唔,的確是這樣。
話說回來,要在列車這種密閉空間裡跟六個罪犯待在一起──搞不好全都是殺人犯──這根本是恐怖片或懸疑片的情節。
「我們先回休息室吧,但是一定要多加小心。」
青兒在心中默默說著「你也是」,跟皓一起走出公共廁所。
「哇啊!」
結果一走出去就遇見「精螻蛄」。
不,不對,是剛才在休息室里的女高中生,她胸前的名牌寫著「鵜木真生」。可能是因為他們同時走出廁所,所以才撞在一塊兒。
「對、對不起!」
「是我不好,嚇到你了。」
女孩也向青兒道歉之後,露出親切的笑容對著皓說:
「剛才有個叫篁的工作人員去休息室和我們打招呼,他說晚餐時間到了,請大家前往餐廳。」
「喔,這樣啊,謝謝你告訴我們。」
「不會啦,老實說,我也希望你們回來,沒有年齡相近的人在旁邊讓我有點不安。我現在是高三……那個,你叫西條吧?看起來和我差不多大呢。」
「嗯,我比你年長一點,但也不會差很多。」
如果以人類的角度來看,皓算是人瑞了,但是在魔族中只能說是寬鬆世代note。
注3:受到二〇〇二年起高中、國中、小學實施寬鬆教育的影響,出生於一九八七至二〇〇四年間的日本人比較沒有企圖心和競爭心態。
「你果然和我是同一個年齡層的!哇,可是你很適合穿和服呢,真厲害……你該不會是什麼古老家族的繼承人吧?」
「呵呵,這就任憑你想像了。」
面對興奮得眼睛發亮的鵜木,皓一如往常地隨口敷衍過去。
「對了,鵜木小姐為什麼會來搭這班列車?」
「……這個嘛,說起來有點奇怪,其實我自己也不清楚。」
鵜木的表情出現一層陰影,眼裡還浮現出膽怯。
「我好像不知不覺就搭上這班列車……啊,我沒有逃票喔,我手上有邀請函。對了,我記得自己參加了旅行社的免費體驗行程……聽說有實境推理遊戲的活動……可是印象很模糊。」
實境推理遊戲──聽起來有種不祥的預感。
「該怎麼說呢,有點像在回想夢中的情景。這套衣服也是,我記得自己去租了禮服,可是……那真的是我的記憶嗎?」
一般人聽到這種話只會覺得莫名其妙,青兒卻驚恐得直冒雞皮疙瘩,因為他猜得出來這是誰幹的好事。
就是凜堂荊……不,或許是篁吧。
「……看來她被植入假的記憶。」
皓在青兒的耳邊小聲說道。
她該不會是被綁架了吧?青兒非常惶恐,但鵜木似乎以為是自己說的話嚇到他,急忙在胸前搖著手說:
「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奇怪的話。請你當作沒聽到吧。」
「不,那個,呃……」
對話至此中斷了,三人在尷尬的沉默中穿越已經沒人的休息室,走進通往餐廳的車廂門。
「哇,好像電影場景喔!」
鵜木頓時情緒高漲,開心地喊道。
這個空間裝潢得更是古色古香,前後各有一張四人桌。
純白的桌巾上整齊地排放著銀餐具,夢幻風格的桌燈隨著車輪的震動而搖曳著火光。或許因為如此,乘客們映在車窗上的倒影都模糊不清,簡直像亡魂的晚宴。
後面那桌已經坐滿了,前面那桌有一個人坐在窗邊的位置。
那是剛才被青兒看成妖怪「狐者異」、打扮像大學生的青年。他胸前的名牌寫著「鳥棲二三彥」,耳朵里依然塞著耳機,感覺似乎不好攀談。
「呃……打擾了。」
青兒還是先跟他打招呼,正想拉開椅子時……
「我想要坐在西條的對面,可以嗎?」
鵜木突然提出要求。
「我完全不懂用餐禮儀,想看看你是怎麼做的。」
這是她的理由,但青兒發現她變得滿臉通紅。哎呀呀~
「她好像對你有意思喔。」
青兒笑嘻嘻地對皓說著悄悄話。
「呵呵,是嗎?我覺得要玩愛情遊戲應該等長大一點再說。」
「你已經認定了愛情是遊戲嗎?」
「……」
「……」
「好,大家入座吧。青兒坐窗邊,我和鵜木小姐坐走道這邊。」
竟然不回答!
看到皓使出迴避手段,青兒正想繼續追問時……
「你們跟那個叫篁的人是不是早就認識了?」
旁邊突然傳來這句話。開口的是那位姓鳥棲的青年。
「為、為什麼你會這樣想?」
青兒吃驚地反問。
「沒什麼,只是有這種感覺。」
說完他就轉頭望向別處。真是搞不懂這個人。
(他到底是怎樣……不過,沒想到他的聲音這麼成熟。)
青兒本來以為鳥棲是大學生,說不定他跟自己同齡,甚至搞不好年紀
還更大。
鵜木開始用手機拍照,她還是一樣興奮。
「哇!那邊的桌子也好漂亮喔,花多得都快滿出來了!」
轉頭一看,走道對面有兩張小桌子,前方的桌上裝飾著白百合,另一張桌子放的是擺滿紅酒的酒架。
「哎呀,那是唱片機嗎?」
「喔,真的耶。」
仔細一看,白百合之間有一個壓克力箱子,裡面有黑色的唱片在轉動。貼在溝槽里的唱針播放出柔和的音色,是古典樂。
「哼,竟然用葬禮的花來裝飾,品味真差。」
聽到這句抱怨,青兒愕然地轉頭。
坐在青兒正後方的是「洗豆妖」──不,是神情嚴肅、貌似教師的男人。他胸前的名牌寫著「石冢文武」。
唔,真是個惹人厭的大叔。在懸疑片裡,這種人通常會被人在衝動之下用鈍器打死。
(不過,只有白色和黑色……)
青兒想了一下,不禁感到背脊發涼。那確實是弔唁用的花和棺材的顏色。
然後……
由這些對話開始的晚餐是全套的法國料理。
雖然青兒有時緊張到想咳嗽,但當然不會緊張到吃不下去。舉止像乘務員的篁端出來的料理實在太美味,說不定咬一口盤子都會覺得好吃。
但是……
「對了,這些東西真的可以吃嗎?」
「……把前菜吃得精光之後才想到這些事,真有你的風格呢。」
青兒突然提高警覺,皓卻對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眼神。真、真丟臉。
「比賽規定不可以直接傷害對方,所以,荊那一方應該不會在餐點裡下毒……至於其他乘客就很難說了。」
竟、竟然不確定!
雖然青兒吃得膽戰心驚,但晚宴依然平順地進行下去。
(太、太好了,應該可以平安地結束吧。)
在此時的餐桌上,飯後的咖啡正冒著白茫茫的熱氣,眾人三兩成群地閒聊著。鳥棲已經跟耳機化為一體,就不管他了,皓和鵜木從用餐中就一直熱烈地聊著寵物的話題。
……雖然她根本不知道皓養的是什麼寵物。
「啊哈哈,我明白。就算知道那樣對寵物的健康有害,還是敵不過它的撒嬌呢。」
「是啊,雖然知道那是有害的,卻沒辦法阻止。不過我還是希望可以減量啦。」
鵜木講的應該是給狗吃的零食,而皓講的想必是某人的香菸吧。兩人談的事情明明相差十萬八千里,為什麼還這麼聊得來,真是太詭異了。
仔細一看,鵜木放在桌上的手機顯示著一張照片。
那似乎是在夜晚拍攝的,背景的玻璃窗一片漆黑,一隻柴犬窩在床上打哈欠。角落還拍到金屬制的水碗,由於反光之故看不太清楚,不過上面似乎用麥克筆寫了「大福」。
唔,真是名副其實呢,這隻狗確實該減肥了。
「皓有沒有寵物的照片啊?」
「喔,這個嘛,很遺憾,一張都沒有……要不要來拍拍看呢?」
青兒立刻察覺到危險,連忙鑽到桌底下避難。
但是……
「咳!嗚哇……呃!」
青兒突然咳了起來,結果腦袋「叩」一聲撞到桌底,這一晃使得兩包糖粉掉到地上。那是鳥棲和青兒的份。青兒急忙撿起糖粉,從桌底爬出來。
「對、對不起!我去請篁再拿新的來!」
「沒關係啦,不用了。」
鳥棲乾脆地回答,從青兒的手中接過糖粉,撕開包裝倒入咖啡。沒想到這個人如此灑脫。
這時……
「啊,那個,不嫌棄的話請拿去用。」
青兒轉頭望去,「反枕」朝他遞出一包糖粉。不,不對,是穿著上班族套裝的女性,名牌上寫著「乃村汐里」。
「我不喜歡喝太甜的咖啡,請你拿去用吧。」
「啊,其實我也比較喜歡喝黑咖啡。」
「咦?呃,對、對不起,是我太多事了。」
「不、不會啦,那個,是我不好……」
……兩人不知為何拚命地互相道歉。
看來這位女性和青兒一樣不擅交際。青兒感覺像是在補考時看見同樣不及格的同伴,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地為對方加油。
「就說了別再播放那種死氣沉沉的音樂啦!」
後面突然傳來怒吼。青兒驚慌地回頭望去,原來是石冢。他叫住篁,正在找碴……不,正在申訴。
(這人好像很難搞耶。)
石冢的臉因不悅而扭曲,一邊的臉頰還抽搐著。雖然他的西裝乍看之下很高檔,但是並沒有打理得很好,到處都有污漬。
對了……他剛才在休息室里也一直獨自喝著威士忌。總覺得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菸酒嗓,或許是個嗜酒之人。
「很抱歉,我是奉命播放這張專輯的。」
「哼,這裡的服務水準簡直跟家庭式餐廳一樣。還說什麼會移動的豪華旅館,根本是掛羊頭賣狗肉。」
石冢開始大肆抱怨。
「這點小事就不要太介意了,反正晚餐都快吃完了。」
有人出面打圓場。
那是剛才最晚出現在休息室的爽朗青年,名牌上寫著「伍堂研司」。青兒先前把他看成了妖怪「油坊主」。
「這明明是唱片機,音樂卻一直沒有停下來,還真是奇怪。播完最後一首曲子之後又回到開頭……難道有重複播放功能?」
「你裝什麼專家啊?那種事根本不重要,我只覺得這音樂很煩。」
……嗯?
青兒突然覺得伍堂看起來很眼熟,驚訝地眨著眼。
(我好像看過他……)
是在哪裡見到的呢?
青兒的人際關係狹窄得簡直和田渠里的蝌蚪不相上下,他認識的人只有大學裡或是打工場所的人。
「啊!」
他想起來了,是他打工地方的店長。名字好像叫做……
「五嶋青司先生!」
「咦?」
「那個,你三年前在池袋一間叫做『Jack』的賭場酒吧當過店長吧?我曾經在那裡打工……」
講到這裡,青兒才發現不對。
(哎呀,這該不會是……)
這恐怕是不該想起的回憶。
記憶回溯到三年前──
當時,青兒正在學生餐廳吃著清湯烏龍麵,突然有個一臉兇惡的學長對他說「聽說你正在找地方打工」,然後硬把他拉去一間可疑的賭場酒吧。
他惶恐地在那裡做了半天的外場工作。
那間店似乎是所謂的「地下賭場」,不斷有長得像黑社會人士的客人造訪,青兒害怕地說「我的肚子不太舒服」躲進廁所,就這麼爬窗逃走了。
青兒很擔心被抓到以後會被剁掉手指,所以接下來的半個月左右都躲在租來的公寓裡發抖,後來卻聽說那位長相兇惡的學長休學了,仿佛突然自世界消失。
還有人說,他被發現浮在東京灣,或是沉在東京灣底……
(我記得當時的店長姓五嶋……啊,可是他的姓氏不一樣。)
男人胸前的名牌寫的是「伍堂研司」。
難道是假名嗎?青兒想到這裡,頓時冒出一身冷汗。
不對,多半是認錯人吧。
大概只是因為名字相似,才讓他想起埋藏在記憶深處的人。像這樣有著爽朗笑容的好青年,怎麼可能會去當地下賭場的店長?
「不好意思,你應該是認錯人了。我不記得看過你,而且我從來沒有跟賭場酒吧有過關聯。」
「我、我想也是……」
青兒用乾笑打混過去。
就在此時,他突然發現──
(他的眼神……)
伍堂的眼神跟青兒記憶中的店長一模一樣,雖然嘴巴正露齒而笑,眼神卻冷得像冰。
那眼神像是在威脅他「不要多嘴」。那是習慣把弱者當螞蟻踐踏的壞人眼神。
(難道真的是他?)
青兒艱澀地咽下口水。在對方用眼神施加的壓力下,青兒死命壓抑著想要躲到廁所的衝動。
「啊,我想起來了。」
此時響起意料之外的聲音。原來是坐在石冢對面、身穿皮外套的男性,他胸前的名牌寫著「加賀沼敦史」。
青兒記得他就是「夜啼石」。他黝黑的皮膚和魁梧的體格,透露出跟伍堂不同類型的危險性,好像是每天深夜都會去鬧區襲擊中年男性的那種人。
「說到池袋的『Jack』,我記得那間店在三年前發生過侵占公款的事件,當時雇用的店
長和打工的學生拿著賭場的錢逃走了。我記得那個店長的名字是……」
一聲巨響撕裂空氣。
伍堂踢翻椅子站起來,先前那爽朗青年的形象蕩然無存,他用冰冷至極的目光瞪著青兒和加賀沼,接著就離開餐廳。
其他乘客都愕然地面面相覷,不發一語。
不用說,剛才的融洽氣氛已煙消霧散,室溫仿佛降到冰點以下。
只有加賀沼一個人還裝模作樣地縮著脖子說「哇,好嚇人喔」,表現出不符合現場氣氛的嘻皮笑臉,真不知有什麼好笑的。
「喂,我說那隻喪家犬啊。」
唔,他似乎是在對青兒說話。
如果現在回應他,就太沒尊嚴了。
「呃,什麼事?」
「你最好小心一點,搞不好會被那個裝好人的傢伙殺掉喔。」
「……啊?」
不不不,那樣未免太誇張了。
「我聽說黑道到現在都還在找他。他會使用假名,就代表他還在逃亡。考慮到你有可能會去告密,還不如先把你解決掉比較安全……其實我也一樣啦。」
加賀沼若無其事地說道,然後笑得好像說了個精彩的笑話。
「那傢伙以前害死過一個人,就是跟他合夥侵占公款的蠢蛋大學生。那傢伙根本沒把錢分給對方,自己一個人跑了,害大學生獨自受到黑道圍捕,最後被發現浮在東京灣……還是沉在東京灣底。」
「怎、怎麼可能嘛!」
青兒聽得寒毛直豎。
(他說的蠢蛋大學生……就是那位長相兇惡的學長嗎?)
雖然青兒嘴上否認,但他其實已經深信不疑了。
當時,學長會莫名其妙地硬把他拉去,或許就是侵占計劃的一部分──十之八九是要讓他來當代罪羔羊。這麼一來青兒就能理解了。
所以還好青兒當天立刻偷跑,才撿回一條命,要不然,他可能就會跟學長一起被沉入海底變成魚飼料。那還真的是難兄難弟。
「『油坊主』是金剛輪寺流傳已久的七則怪談之一。」
皓悄悄貼近青兒,低聲說道。
「寺里的和尚每天早上都要把燈油送到正殿,但有個年輕和尚起了邪念,為了有錢出去玩而把油賣給鎮上的商人,後來他突然得了急病死去,也沒機會去到鎮上。」
唔,無論是現在還是古代都不能做壞事呢。
「之後寺里的山門開始出現黑影,仔細聽的話,還能聽到黑影說:『把油還回去﹑把油還回去,只有一點﹑只有一點。』」
「……真是個悲情的故事。」
完全是自作自受。
但是,就算那個和尚真的想要賺錢玩樂,看到他受到天譴、永無止境地悔罪,還是頗令人同情……話雖如此,光是看到伍堂這個人,恐怕很難引發同情。
「唔,所以伍堂先生的罪行是『侵占』嗎?」
「是啊,『油坊主』的形象是偷走高價燈油的和尚,而伍堂先生的罪想必是偷走地下賭場的錢。」
既然他還在躲避黑道的追捕,此時又搭上這班列車……
「那個……我去看一下他的情況吧。」
青兒說完就起身離席。
他慌慌張張地去了休息室,卻沒看到伍堂的蹤影。他大概回房間了吧?平面圖註明他住在二〇一號房。
(可是,就算我去找他,也沒辦法做什麼。)
雖然青兒心知肚明,還是沒辦法坐視不管,因為他自己也曾惹上黑道。
青兒過去因為欠下三千萬圓的債務,差點被人抓去拍賣內臟,那種恐懼他至今仍然揮之不去。
如果伍堂為了避免泄漏行蹤而想要滅青兒的口……不,說不定他甚至想滅了所有乘客的口,那青兒就非得想辦法阻止不可。
所以,青兒想去探探伍堂的情況。可是……
(他的房門果然關著。)
既然看不到二〇一號房裡面的情況,青兒來了也是白來。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把臉貼近門上的貓眼,可是只能看到房間裡是亮著的,此外什麼都看不到。
「……沒辦法了。」
青兒喪氣得像只垂著尾巴的狗,正打算離開時……
「咦?」
他停下腳步,脖子上的寒毛赫然豎起,過一會兒他才發現原因。
(……慘叫?)
好像有人在叫。不對,與其說是人聲,那更像是東西的聲音。門裡的叫聲似乎變成一連串不知為何的聲音。
不會吧……青兒的心中浮現不祥的預感,他連忙把「垂死哀號」幾個字從腦中抹去,但是就在此時……
「什麼!」
門下的縫隙有東西流出來,弄濕走道的地毯。
透明無色……看起來像是水。那液體從門內滲出,在地毯上逐漸擴散,然後停了下來。愕然的青兒過了幾秒才回過神來。
「伍堂先生!你怎麼了!」
青兒接連地捶打著門,還試著去拉門把,但沒有任何回應。如果只是沒人在就算了,但這片沉寂令他不禁感到恐懼。
「哎呀,發生什麼事?」
回頭一看,原來是皓。他也跑來看情況了。
「我、我好像聽見裡面有人在叫……」
青兒驚慌失措地解釋,皓邊聽邊「嗯、嗯」地回應。
「總之先打內線電話給他吧,如果鈴聲一直響,或許他會有些反應。」
此時……
「沒有。」
背後突然冒出這個聲音,把青兒嚇得跳起來。
鳥棲不知何時站在青兒身後。他還是一樣面無表情,但耳機已經拿下來。
「你、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從你開始解釋的時候。我覺得沒必要聽到最後,就先回房間打電話給他。」
對耶,鳥棲的房間就是隔壁的二〇二號房。
「沒、沒想到你還挺會說話的。」
「……現在是討論這種事的時候嗎?」
鳥棲露出鄙視的眼神吐嘈。他說得一點都沒錯。
他輕輕敲了敲眼前的門。
「這門有隔音效果。畢竟這是臥鋪列車,隔音設備一定要很好。除非聲音非常大,否則裡面是聽不見的。」
「……這麼說來,我剛才聽到的叫聲一定非常大聲。」
青兒感到背脊發涼。那是驚恐的尖叫,還是求助的哀號呢?無論如何,房裡一定發生了非常嚴重的事態。
「可、可是要怎麼開門呢?」
就在青兒擔憂地喃喃自語時……
「喔?大家都在這裡啊?」
「嗚哇!」
是篁,他每次都悄然無聲地出現。
青兒雖然又被嚇到,但仍努力解釋情況。
「我知道了,我用萬能鑰匙開門吧。」
篁邊說邊從懷裡拿出萬能鑰匙,以優美的動作貼近感應器,接著門鎖就「喀嚓」一聲打開來。但是……
「咦?」
門才剛打開就「喀」一音效卡住。從十公分大小的門縫中可以看到裡面的門扣。
「……這樣看來,裡面應該有人在。」
皓眯著眼睛說道,青兒聽得直冒雞皮疙瘩。
有門扣卡住門,他們沒辦法進入房間。青兒還想試著從門縫窺視裡面的情況,辛苦地在門前移來移去。
「喂,讓開。」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這個聲音是……青兒還來不及回頭,後面就伸來一隻腳踹開門扣。
是加賀沼。
門扣發出「啪嚓」一聲斷掉了,門被一腳踹開,室內的景象頓時顯露。青兒以為會看到屍體,急忙把眼睛閉上。
「……沒人耶。」
聽到這句話,青兒驚愕地抬起頭來。
真的沒人在。
青兒原以為裡面會有他「不想看到的東西」,結果房裡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
室內格局和裝潢都和青兒住的三〇二號房一模一樣,乍看並沒有什麼異常。
「呃,這是什麼啊?」
門邊的木質地板不知為何有一灘水。
流到走廊上的水應該就是從這裡來的吧。閃亮亮地反射著燈光的水漬,延伸到更裡面的地毯上。
(……咦?)
青兒感覺記憶中的某處被牽動了。
該說是既視感嗎?但他還來不及意識到那是什麼……
「什麼玩意兒?這是在整人嗎?」
加賀沼走進房間,積水被他「噗嚓噗嚓」地踩得到處飛濺。
看來他的腦袋裡完全沒有「保持
現場」這四個字。不對,現在還不能確定這是不是命案現場。
「……應該不是漏雨吧?」
「嗯,是啊,但又不像是浴室漏水。」
看來皓也參不透這是什麼情況,這樣的話就只能問房間的主人。
「到處都找不到人呢。」
除了不知何時已經離開的篁和鳥棲之外,青兒、皓、加賀沼三人在房間裡仔細搜查過一番,結果還是找不到任何線索。
「他到底去哪裡?」
「依照加賀沼先生所說,或許伍堂先生害怕有人告密,中途下車了。可是房間的窗戶是封死的,他不可能從房間裡離開。」
「……會不會有個秘密房間?」
「應該不會吧。如果列車上有秘密房間,那就是整個企業的陰謀了。」
正當青兒和皓說著悄悄話時,加賀沼從衣櫃的衣架上拿起外套,在口袋裡翻找。他發現裡面只有房間鑰匙,就罵了一句「真窮酸」,把外套丟在地上。原來他只是想偷東西。
可是,既然鑰匙還在房間裡,伍堂應該沒有出去。
「打擾一下。」
青兒回頭望去,看見鳥棲和篁站在門邊,連乃村和鵜木也在,不知他們是什麼時候會合的。
鵜木撿起地上的外套,掛回衣櫃裡。所謂的日行一善就是這樣吧。
鳥棲先開口解釋:
「我們請還在餐廳里的兩人一起在車上巡視一遍,大家分頭找尋車上有沒有能藏人的地方,可是……」
看來還是沒有找到伍堂。
「啊,會不會在觀景車廂?」
「觀景車廂和最前面的機關車頭一樣,都用密碼鎖鎖住了,無法進出中間的車廂。平時觀景車廂是開放的,今晚可能是因為起霧才鎖起來。」
不對,會鎖起來是因為荊在裡面吧。既然觀景車廂鎖住了,那篁說荊不會進入其他車廂應該是真的。
鵜木這時擔心地說道:
「那個,所以我們猜測他有可能去了別人的房間。」
或許是因為聽到地下賭場和東京灣這些黑社會的用詞,伍堂消失的事令她非常不安。如果有人聽到附近動物園裡的鱷魚跑掉了,大概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吧。
「唔……那就去看看大家的房間吧?」
「好,可以的話每一間都要看,照著順序。」
除了機關車頭以外,眾人從二號車廂開始檢查每一間客房。因為房間不多,每察看一個房間只花兩、三分鐘,最後,又回到休息室喝酒的石冢雖然一副不情願的樣子,還是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打開房間。
結果,車上所有地方都沒看到伍堂的蹤影。
「難道他躲在沒人想得到的地方……可是車上的空間有限,能讓一個成年人躲藏的空間想必不會太多。」
皓很難得地皺起眉頭,盤起手臂。
眾人正聚在圖書室,大家都束手無策地看著彼此。
「這裡的窗戶可以打開,從尺寸來看,成年人應該鑽得出去。」
鳥棲指著手搖式的氣窗說道。
但是篁立刻反駁:
「列車每一扇門窗開啟都會留下紀錄,而且圖書室的窗戶如果打開,我會立刻收到警告通知。我已經檢查過資料,窗戶從出發至今一直沒有打開過。」
這麼說來,伍堂就是在形同密室的列車上突然消失了。
(不不不,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一個大活人不可能憑空消失,就算真的發生某種不可思議的事,多少也會出現一些異狀。
他究竟是逃跑了?失蹤了?還是發生無法預期的意外?或是……
「他該不會被人殺了吧?」
「目前看來只是有人消失,如果真是兇殺案的話……」
皓說到一半就沒再說下去。青兒似乎可以猜到他本來想說什麼。
──必定有一個兇手,而且就在這些人之中。
*
在篁的勸說下,眾人移動到休息室稍事歇息。
他說著「大家應該都累了吧」,隨即端出咖啡和紅茶等熱飲,以及烤蘋果奶酥和馬卡龍之類的點心。
雖然溫熱的茶點讓身體放鬆許多,但室內氣氛依然惴惴不安。這也是應該的,聽到「有一個乘客消失了」,沒人能若無其事地回答「喔,這樣啊」。
此時鐘擺式時鐘突然響起,把青兒嚇得跳起來。定睛一看,時針正指向九點。從他們上車之後已經過了三個小時。
時間過得算快還是慢呢?現在只能確定黎明還久得很。
此時,不知何時離開休息室的篁推著一台雙層推車回來了,鵜木一看到放在上層的東西就興奮地叫道:
「哇,是留聲機耶!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可以用的留聲機呢!」
那是有著喇叭型擴音器的留聲機。剛才在餐廳里看到的唱片機是最新式的,但這台留聲機怎麼看都是古董。
石冢照例嗤之以鼻。
「哼,裡面那架鋼琴是裝飾用的吧。」
「今晚沒有邀請演奏家,所以我們準備了另一種表演。」
篁如此說道,他的手上拿著一張黑膠唱片。他以流暢的動作把唱片放上轉盤,放下唱針。
「或許會有人覺得不悅耳,但還是請大家安靜聽完。」
說完以後,篁環視了所有乘客的臉,深深一鞠躬。
緊接著,有聲音傳了出來。
不是演奏,而是人說話的聲音。
那聲音高亢得很詭異,像是用變聲器製造出來的。
而且那聲音揭露了罪行……不,是處刑的宣判。
『各位先生女士,請肅靜。各位都是該受地獄刑罰的人,各人的罪名如下:
第一人的罪是因邪念而侵占巨款。
第二人的罪是殺死孕婦、奪走她的孩子。
第三人的罪是在暴風雨的夜晚淹死妻子。
第四人的罪是因嫉妒而置人於死地。
第五人的罪是因告密而害死別人。
第六人的罪是奪走哥哥的人生。
第七人的罪是拋棄朋友的屍骸任其腐壞。
很遺憾,各位都沒有辯解的餘地。不過,如果你們承認自己的罪行,並且發誓贖罪,我就會讓你們平安離開這班列車。那麼,從現在起,隱藏在你們之中的執行人就要開始行刑了。請各位務必善用這短暫的時間,好好考慮。』
聲音戛然而止。
現場充斥著沉默,仿佛連時鐘的指針都停下來。
啪嚓一聲,茶杯從乃村的手中掉落,在地毯上潑出一灘血……不,不對,杯里裝的是紅茶,只是一時之間看起來像鮮血。
「呃,剛才那個……是怎麼回事?」
鵜木用拔尖的聲音問道。
驚慌由她開始,逐漸蔓延到其他乘客身上。青兒也被捲入這陣惶恐和混亂之中,他全身發冷、呼吸顫抖,仿佛有隻濕濡的手捏住他的心臟。
青兒的腦海里浮現剛才那個聲音說的話。
『第七人的罪是拋棄朋友的屍骸任其腐壞。』
那指的就是青兒。
他的罪行曾經化為「以津真天」這種妖怪的模樣。他已向皓承認自己的罪,並擔任地獄代客服務的助手做為彌補,之後他映在鏡子裡的模樣,應該已經從妖怪變回人類了。
不,不對……或許這只是他用來自我滿足的錯覺。
就算地獄的刑罰得以免除,他犯過的罪也絕無可能消失。
這時,篁拍了一下手,仿佛在示意大家安靜。
先前的喧譁如同沒發生過似的,室內瞬間安靜下來。然後……
「那麼,在這班列車到達終點站之前,由我負責管理這個小遊戲。到天亮為止還有九個小時,要自首還是保持沉默,請大家自行選擇。」
說完,篁拿出放在推車下層的大量信封。每個信封的大小都一樣,但厚度不一,有的甚至厚到像是購物型錄。信封的正面和背面都是素色的,跟昨天拿到的邀請函一樣都蓋了深藍色的封蠟。
「這……這是什麼東西啊!」
「你根本是在找我們的麻煩嘛!」
乘客們接過信封打開一看,紛紛發出哀號或怒吼。
青兒也戰戰兢兢地撕開信封,裡面放了幾張照片,拍到的是青兒從一間很眼熟的房子裡逃出來的模樣。
不需要確認拍攝時間,這就是青兒在浴室里發現豬子石的遺體後,飛也似地逃跑的那一刻。
「原來如此,這是用淨玻璃鏡回溯過去,做出像監視攝影機拍出來的照片吧。比較厚的信封則是放了更詳細的調查資料。這品味也太低俗了。」
如同要打斷皓的發言,篁再
次開口:
「如果選擇自首,我會把自白的錄音檔和你們手上的信封一起寄給相關人士,也就是警方和受害者家屬。在此同時,自首者可以免除在列車上的刑罰,到了終點站以後就會被釋放。」
青兒緊張地吞著口水。也就是說,篁根本是在威脅大家:「我要揭發你們的罪行喔。」
如果犯下的是重罪,自首之後鐵定逃不過警方的逮捕和社會的制裁。對於逃避刑罰至今的罪人而言,這就像是墜入了人間地獄。
「如果選擇保持沉默,在今晚這班列車上,將會受到執行人的懲罰。不過,如果你們在天亮之前能一直躲開執行人的懲罰,到達終點站時也會被釋放,而且信封不會寄到相關人士的手中。」
聽到地獄刑罰的瞬間,青兒感覺視野搖晃,像是三半規管受到重擊。他像暈船一樣既反胃又暈眩,之後才發現,原來自己是缺氧了。
仿佛有一雙看不見的手,用繩子勒住他的脖子。
「難怪篁說『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地獄審判』,我終於明白了。」
皓低聲地喃喃說道。他此時的語氣明顯帶有強烈的怒氣。
「只要承認罪行、說出真相、擔負起罪債,就可以免除刑罰……這和我過去做的『地獄審判』完全一樣。這麼說來,這班列車就是把罪人活生生送進地獄的『火之車』吧。」
但皓又繼續說道:
「這種行徑只是在玩弄罪人罷了,而且還是用『生還』和『免罪』這兩塊釣餌如蜘蛛絲一般懸在罪人們眼前。」
一聲怒吼蓋過皓的聲音。
「開、開什麼玩笑!這種毫無憑據的假資料根本沒有任何用處。誰管你們是不是在玩實境推理遊戲,既然搞出這種活動,你們就要做好心理準備,我一定要告你們!」
說話的是石冢。他臉色陰沉,像狂吠的狗一樣噴著口水,踢開椅子站起來。
「混帳,我才不會任憑你們擺布!就算手機收不到訊號,機關室應該還是有辦法對外聯絡;就算不行,車上也會有緊急煞車的按鈕。我現在就去把列車停下來!」
但是他還來不及走出休息室……
「我忘記告訴你們,只要有一個人在中途下車,所有人的信封都會立刻被寄到相關人士的手中。至於石冢先生的份嘛,應該也會寄給正在懷疑你的警察……好像叫做久保正行的樣子。」
「……你說什麼!」
現場氣氛迥然一變。
石冢愣在原地,嘴唇變成蛞蝓般的紫黑色,連聲音都在顫抖。其他乘客看到他這模樣,也露出類似的表情。
那是警戒,以及自保。
此時青兒明白了,這下子所有人都會彼此監視,絕不會讓任何一個人中途下車。
在片刻的沉默以後,石冢喘著氣說:
「你、你們到底是誰?做這種事究竟有什麼目的?」
他沒有立刻得到答覆。
篁閉起眼睛,好一會兒才又睜開那雙如黑夜般深沉寧靜的眼睛。
「這是為了讓你們償還罪債……邀請各位搭乘這班列車的人應該會這樣回答吧。不過,我不能再告訴你們更多了。」
篁靜靜說道。他說的應該是待在觀景車廂里的荊吧。
「真是個瘋子。」
加賀沼一臉不屑地罵道,然後很不耐煩地抓著頭說:
「喂,剛才留聲機里的聲音說,執行人就藏在我們之中?」
「是的,就在你們之中。」
「所以只要抓住那傢伙、阻止他處刑,我們就能平安地離開?」
「嗯,是這樣沒錯。」
「那就簡單了。我們只要先把你揍一頓、綁起來,再逼問出執行人的身分就好。」
原來還有這一招啊。雖然這樣做很野蠻,卻很有說服力。
「很遺憾,你們不能這樣做。這班列車上已經裝設了機關,如果身為見證人的我危害了你們,或是受到你們危害,列車就會起火燃燒。請各位把我當成不干涉遊戲進行的第三方。」
怎麼可能嘛……青兒很想如此反駁,但又沒有把握。
他想起山門燃起熊熊大火的那一幕。如果這班列車也像奧飛驒深山裡的那間寺廟一樣張設了結界,就算起火燃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了。
「那麼,剛才自客房裡消失的伍堂先生是被執行人殺掉的嗎?」
提出這個問題的是鳥棲。在驚慌失措的乘客中,只有他仍然面無表情。
「很抱歉,我不能回答你。」
嗯?為什麼?
「請你們把這件事當成突發的意外狀況吧。我只能告訴你們,他並不是因為今晚的遊戲而遭到處刑。」
「那他現在是活著還是死了?」
「……我不能回答。」
搞什麼嘛!這麼想的不只有青兒一人,提出問題的鳥棲似乎也焦躁起來。
「突發的意外狀況……為什麼會讓人從密室里消失?客房裡有什麼機關嗎?難道其他人的手上也有萬能鑰匙?」
「不,萬能鑰匙只有我手上這一把。而且,包括伍堂先生在內,各位的房間裡都沒有機關,大家儘管安心地休息。」
真會裝蒜──這麼想的不只有青兒,加賀沼也喃喃說著「可惡,真想揍人」……不過隨便對篁動手恐怕真的會火燒車,希望他能自制一點。
鳥棲又繼續問道:
「剛才列出的罪狀有七條,而車上的乘客共有七人,這就表示伍堂先生的罪狀並不在裡面?」
「不,這七條罪狀也包含伍堂先生的。我們本來以為他也會在場一起聽錄音。」
唔……這麼說來,那真的是突發的意外狀況囉?
「這樣數量就對不上了吧。」
鳥棲面無表情地歪著頭說。
「如果七條罪狀里也包含伍堂先生的,而乘客有八人,那就表示有一個沒犯過罪的人混在裡面。所以那個人就是執行人嗎?」
「不,那個人是偵探。」
……偵探?
「今晚的列車邀請了一位偵探。你們之中應該只有一個人拿到空的信封,那一位就是偵探。」
簡短的電子音效突然響起。
皓詫異地從信玄袋裡拿出手機,明明沒有訊號,卻收到一封簡訊,是篁寄來的。
『到達終點站時,如果該處刑的罪人還有兩人以上活著,就是擔任偵探的皓大人獲勝。如果只有一個人活著,或是一個人都沒有,那就是皓大人輸了。以上規則還望您理解。』
……原來是這樣。
這就是篁所說的魔王寶座爭奪賽吧,那麼,偵探當然是由皓來擔任──
「喔喔,原來如此,那我就是偵探了。」
「……啊?」
青兒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因為說出這句話的人並不是皓。
青兒順著其他乘客的視線望去,看到的是鳥棲,他手上緊握一個「空信封」。
……慢著。
等一下,這是什麼情況?
「難道偵探有兩個嗎?」
青兒茫然問道,皓也一臉愕然地眨著眼。
「不,鳥棲先生是冒充的。他之所以拿著空信封,應該只是把裡面的東西藏起來而已。剛好他穿的是寬鬆的帽T,大可把東西夾在腰帶下。」
「你怎麼還有心情分析這種事?應該要趕快說出你才是真的啊。」
青兒忍不住小聲責備他,但話才剛說完……
「我再重新自我介紹一次吧。你們也可以用這個名字叫我。」
看到鳥棲手中的東西時,青兒不禁瞠目結舌。
他拿的是一張名片,青兒對那個樣式再熟悉不過。黑底燙金、做作的華麗字體,上面寫的是──凜堂偵探事務所。
「鳥棲二三彥是我的本名,凜堂棘是『通稱』,我在東京經營偵探事務所。別看我這樣,我還挺有本事的,或許這裡也有人聽說過。」
旁邊發出「咚」的低沉聲響。
青兒轉頭一看,發現皓坐在沙發上彎下腰,肩膀輕輕地顫抖。想必是他忍俊不住笑了出來,為了遮掩而低下頭時不小心撞到桌子。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對、對不起,我一想到竟然到處都有人要冒充棘就忍不住……」
「你的笑點怎麼會在這裡啊!」
青兒忍不住吼道,皓逃避似地乾咳一聲。
「如果我要證明他是冒牌貨,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其實只要篁說一句偵探由誰來擔任就好了……說不定他們根本是同夥。」
青兒轉頭看著篁,只見他置身事外地站在一旁,露出無所謂的微笑。
「假如我宣布自己才是『真正的偵探』,其他乘客就會覺得我和鳥棲之間必定有一個人在說謊,這麼一來,他們認定誰『不是偵探』,那人就會被視為『執行人』。」
竟然是這樣。所以若是鳥棲得到支持,皓的立場就很危險。
對方既然已經拿出「凜堂偵探事務所」的名片,現在大家鐵定比較相信他。
「這樣說來,鳥棲就是執行人囉?」
「嗯,這是最有可能的。若是說到其他的可能性嘛……」
就在此時,篁又拍了一下手,像是要穩定現場氣氛。
「說明到此結束,我也該告辭了。在離開前我先問各位一句,要自首還是保持沉默?有人想要立刻自首嗎?」
沒人開口。
現場籠罩在一片沉寂中。
真愚蠢──這小聲的抱怨是來自石冢嗎?還是加賀沼?只見乃村低頭咬著嘴唇,仿佛拒絕接受眼前的現實。
唯一露出迷惘表情的是鵜木,但她的視線盯著自稱偵探的鳥棲,像是懷著期待。因為他既然沒有被迫自首的壓力,或許能做些什麼。
唉,這樣看來,鐵定沒人會自首。
「那麼我就在七〇二號房等著,想要自首的人請用內線電話跟我聯絡。在到達終點站之前,我會隨時等候大家。」
說完,篁用優美至極的姿勢一鞠躬,就這麼強硬地開始了這場不講理的遊戲。
若要阻止他,只有一個方法。
「那個,請等一下!」
青兒一開口,眾人的視線立刻凝聚在他身上,令他反射性地縮起身子。他很想打消主意,說句「沒事啦」,立刻躲進廁所里。
(但是……)
如果有什麼事是青兒做得到,而皓做不到的──那就是青兒也是「罪人之中的一個」。
「對、對不起,我想要自首,請你聽我說。」
這句話一說出口,青兒的心臟就痛得像是心律不整。他口中發乾,低垂的視線看到的是自己顫抖的雙手。
說來這已經是他第二次自首。
(可是這裡並不是那間洋房,我自首的對象也不是皓。)
對當時的青兒來說,皓是負責進行地獄審判的鬼。如果現在要問青兒,人和鬼哪個比較可怕……
「……真沒意思。」
青兒好不容易說完以後,最先聽到的就是這句話。那是出自加賀沼之口。
「你到底是來幹嘛的啊?這點鼻屎大的罪也跑來跟人瞎攪和。算了,也好啦,你可以先脫身了。」
他的語氣像在說「你快滾吧」。
青兒吸氣又吐氣好幾次,才下定決心抬起頭來。
「對不起,我並不打算自己一個人脫身,可以的話,我希望大家也能自首……」
「你在說什麼屁話?」
糟、糟糕,那是流氓喝醉鬧事時的反應。
「你這傢伙根本覺得自己做的壞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呃?」
「要不然,像你這種軟腳蝦怎麼可能有膽量自首?如果你犯的是會被警察抓走的重罪,早就逃走了,如同你現在就是第一個逃出執行人的魔掌。然後,你還想叫我們也跟著做?你根本只是在假裝好人,不要把大家都拖下水。卑鄙的傢伙。」
這番話聽在耳中,簡直像臉上挨了一拳。
胸口好痛,心臟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刺傷。或許是因為加賀沼說的一點都沒錯。
(好想逃走。)
別開視線,轉過身去──青兒至今的人生都是這樣度過。
「但是……」
他喃喃說道。
突然,有一隻手碰到他的背。青兒不用看也知道,那是皓的手。
皓默默地拍了拍青兒的背。沒有阻止,也沒有包庇,只是輕輕地一拍,和平時一樣。
光是這樣就夠了。
「我……」
青兒的聲音在顫抖,但他還是努力保持穩定。
「我的罪不只是丟下自殺朋友的屍體,而是把這一切都當成沒發生過。」
沒錯,他被唯一的朋友豬子石背叛。
突然背上一大筆債務,遭到地下錢莊的人四處追捕。
在朋友走投無路、想要自殺時還說出那麼不體貼的話,以致對方終究自殺了。
青兒把這些事都當成沒發生過,就這麼逃走了。
(雖然我還是會有罪惡感……)
他把缺乏實際感受當成藉口,把這些事拋到記憶的角落。是對方先對我不義──他一直用這種理由把自己的行為正當化。
沒錯,所以青兒的罪才會顯現成「以津真天」這種妖怪。他的罪不斷質問著,要繼續逃到何時?
要到何時、要到何時,那聲音不斷喊著,但青兒沒有怒吼著要它閉嘴,只是持續摀住耳朵不去聆聽。
於是他闖入地獄的黑暗中,遇到負責審判罪人的鬼──西條皓。
「但我已經明白,我是逃不掉的。如果我再繼續逃下去,等於是捨棄了自己……我只是假裝活著,只是還沒斷氣罷了。可是有一個人告訴我,不能再這樣下去。所以……」
青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說什麼。
但是,他還是努力思考措詞,努力說出真正的想法。
「……如果要我在逃跑和活著之間選擇,我希望自己能選擇活著。」
講到此時,青兒的喉嚨突然哽住。
他一連咳了好幾聲,遲遲停不下來,心中更是焦急。
「所以你想叫我們不要逃避,跟你一樣去自首?」
幫他說出這句話的是加賀沼。
「是的。可是我想說的不只是這樣……如果自首之後就能平安離開,我希望大家都能選擇活著。如果可以不用死,我希望大家都不要死。」
青兒說著「拜託你們」,深深一鞠躬。
現場一片沉寂。青兒輕輕抬頭,看見每個人都在看他,但立刻都把視線轉開。
此時,青兒明白了。
那是路上行人看見狗的屍體時垂低視線﹑快步經過的表情。那是人們決定對某事視若無睹的表情。
然後……
「那我先告辭了。請各位好好享受接下來的夜晚。」
說完這句話,篁就離開了。
攸關生死的遊戲就此展開。
*
結果青兒還是逃走了。
他又回到之前去過的圖書室前方的廁所。說得更詳細點,篁一走出去,他就不顧七嘴八舌吵鬧不休的乘客,丟出一句「我去一下廁所」,然後又變成魚尾獅的姿勢。
「啊啊啊!可惡!」
青兒捶著洗臉台泄憤,手心突然感到疼痛。他打開手掌一看,有四條變成紫色的指甲痕。大概是他握拳握得太用力而內出血了。
背後傳來「哎呀呀」的聲音。
「你剛才很努力喔。」
皓安慰似地拍拍青兒的頭,讓青兒感到一陣鼻酸。
(皓一定看出來了……)
他一定知道青兒其實很想逃走,但他沒有阻止,也沒有包庇,只是默默拍了拍青兒的背。
那應該是「我相信你」的意思。
「可是……對不起,我做的事根本沒有意義。」
「不,有沒有意義還很難說……至少我不這麼想。」
因為皓的手持續撫摸青兒的頭,他們乾脆直接坐在地上。雖然兩個男人躲在廁所里講話有些可悲,但既然不想受到其他乘客注目,這也沒辦法。
「……不過我總覺得不太能接受。」
皓突然盤起手臂,歪著頭如此說道。
「如果偵探的勝利條件如篁所說,只要『該被處刑的罪人』有兩人以上活下來,我們就贏了。也就是說,除了已經自首的你之外,我最少還要再讓一個人存活。至於方法嘛,我可以想辦法讓某人去自首,或是找出執行人的真實身分來阻止處刑……可是,這個規則很不像荊的作風。」
嗯?為什麼?
「偵探似乎太占便宜了。如果今晚乘客一個接一個被殺,有嫌疑的人也會變得越來越少。換句話說,兇手殺死越多人,身分曝光的機率就越高。在封閉的環境裡殺人,當然會有這種隱憂……不過以荊的習性來看,或許還有其他目的。」
聽皓這麼一說,青兒也覺得這很不像荊會做的事。
「可是這次的對手是荊的代理人啊。」
「是啊,或許是我想太多了。其實現在什麼都還說不準。」
如此看來,最令人在意的就是那個代理人到底是誰。
「鳥棲先生……應該是最有可能的吧?」
「我也覺得
他是最大的嫌犯……不過還是先整理一下現有資訊吧。」
皓一說完就立刻從信玄袋裡拿出鋼筆和黑皮封面的筆記本,流暢地寫了起來。
伍堂研司──油坊主。
鳥棲二三彥──狐者異。
乃村汐里──反枕。
石冢文武──洗豆妖。
鵜木真生──精螻蛄。
加賀沼敦史──夜啼石。
他照著客房號碼的順序列出每個人的名字和象徵他們罪行的妖怪,然後又在下一頁寫上……
第一人:因邪念而侵占巨款──伍堂研司?
第二人:殺死孕婦、奪走她的孩子。
第三人:在暴風雨的夜晚淹死妻子。
第四人:因嫉妒而置人於死地。
第五人:因告密而害死別人。
第六人:奪走哥哥的人生。
第七人:拋棄朋友的屍骸任其腐壞。
「哇,你全都記得啊?」
「呵呵,因為是我嘛。」
「呃,伍堂先生的罪是『侵占』,可以確定他是第一人……那其他人呢?」
「這個嘛,最明顯的就是『夜啼石』了。」
皓說完,繼續在筆記本上寫道:
殺死孕婦、奪走她的孩子:夜啼石──加賀沼敦史?
……這樣啊,原來是加賀沼。
「『夜啼石』是關於靜岡縣小夜的中山的某顆石頭的傳說。那顆石頭本來是翻山越嶺的旅人用來祈求旅途平安無事,但是不知從何時開始,石頭竟在晚上發出啼哭聲。」
故事大概是這樣的……
以前有一位叫做小石姬的孕婦在山上遭盜賊攻擊,女人被割開的肚子裡掉出一個嬰兒,他因為母親的死而活下來,有個和尚看見夜晚在石頭上哭泣的嬰兒便收養了他。孩子長大以後成為優秀的武士刀研磨師,他找到殺死母親的盜賊,成功地為母親復仇。
真是可喜可賀……應該是吧?
「雖然傳說的內容是這樣,但加賀沼先生還沒被警方抓到啊?」
「我也這麼想。既然照妖鏡會把『在現世還沒受到懲罰的罪行』顯現成妖怪的模樣,那可能是這件事還沒被立案調查,又或許是立了案但還沒破案。」
如果加賀沼的罪行是「殺死孕婦」,那他現在被處刑人盯上就代表……
(該說是惡有惡報嗎?)
青兒正在喃喃自語時……
「喂,打擾一下。」
「咿咿咿!」
出現在門口的是他們正在談論的加賀沼。青兒忍不住發出慘叫,像只被蛇盯上的壁虎攀在洗臉台上。
「喂,聽說這傢伙不舒服,難道是腦袋的問題?」
「沒有啦,青兒就是這個樣子,請不要在意。你有什麼事嗎?」
皓迅速把筆記本收進懷裡,微笑著問道。加賀沼用懷疑的眼神望著他,然後把手伸進口袋。
「我有事情想拜託那個窩囊廢。」
才不要。
……雖然青兒很想這樣說,但還是選擇了點頭。
「你下車以後,把這個貼上郵票寄出去。」
他拿出一個信封,上面有燙金的列車標誌,應該是從圖書室拿的。
收件地址是東京都某間出租公寓,寄件人的欄位全是空白。
「呃……裡面是?」
青兒很擔心,裡面該不會是白粉或決鬥信吧?加賀沼想必從青兒的表情看出他的想法,笑了一笑說﹕
「你很在意的話,可以打開來看。因為找不到膠水,所以我沒有封上。不過,如果你破壞裡面的東西,我就要拿你的頭來玩劈西瓜。」
……這個人真是太野蠻了。
青兒哭喪著臉,戰戰兢兢地打開信封,看見裡面有一張對摺兩次的GG傳單。那似乎是以創作料理為主的西式居酒屋,上面還印著「開店慶」和「免費招待紅酒一杯」的字樣。
那張傳單皺到令人愕然的事就先不管了……
「……這是什麼東西?」
「信。給我弟弟的。」
唔……不管再怎麼看,這都只是一張傳單啊。
不過收件人的名字是「加賀沼等史」,看來這真的是要寄給他弟弟。
「呃……為什麼要我去寄?」
「因為你已經脫身了,活著離開的機率很大。那就拜託你。」
青兒好一會兒才理解這句話。
加賀沼說著「拜拜」就想離開,青兒急忙叫住他。
「等、等一下。既然你知道自己有可能會死在這裡……」
他本來想繼續說「那還不如自首」,但加賀沼一臉厭煩地轉過頭來。
「我現在對那個執行人很不爽。」
他邊說邊拿出一把摺疊式藍波刀,「啪」的一聲打開。那附背齒的銳利刀刃閃耀著寒光,像是一個弄錯場合的玩笑。
「那個執行人到底是誰?難道是我殺死的人的丈夫、孩子,或是親朋好友?我覺得不是,如果真是他們,才不會訂出『活著抵達終點站就放你走』這種莫名其妙的規矩。」
他說得沒錯。加害者與受害者,或是殺人犯與復仇者──存在於這班列車上的並不是那種關係。
這裡有的只是該下地獄的罪人、把罪人當成遊戲棋子的鬼,以及執行人。
「而且,對方竟然還說只要願意自首贖罪就能活著回去?既然會說出這種話,想必只是個假裝正義使者的陌生人,因為如果是被我殺死的人,就算我死了對方也不會放過我。這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所以無論我有沒有反省都不重要。」
……太武斷了。
青兒雖然這樣想,卻沒有說出口,或許是因為這對加賀沼來說就是真理。而且青兒也明白,面對死了仍無法彌補的罪,反省和道歉確實都沒有意義。
「可是……」
青兒正想反駁,皓也開口了。
「如果對方不會因為你贖罪而原諒你,你也不會為了得到原諒而贖罪,那你今後要怎麼過活呢?要不要認錯和贖罪,這是你自己的問題。所以,就算處刑人搞錯什麼,你都沒有理由裝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放棄活下去。」
他的聲音像水一樣沉靜。如水面般映出對方身影的雙眼也是。
加賀沼哼了一聲。
「沒錯,所以我已經決定了,如果處刑人殺過來,我就殺回去。喂,喪家犬,你可別死了喔。」
說完,他就轉身走出去。
青兒茫然站著不動,手上仍拿著那封裝入傳單的「給弟弟的信」。
「等……」
他根本來不及叫對方「等一下」。
(可是,這封信的收件人或許不希望加賀沼先生……)
如果那個人不希望加賀沼死去……那麼,不是應該阻止加賀沼嗎?
這時,皓的手在青兒的背上拍了兩下,像是鼓勵,又像是安慰。
「我們也回休息室吧,免得讓其他乘客擔心。」
「呃,好,你說得對。」
青兒急忙把信封放進上衣口袋,兩人一起回到圖書室。
然後……
青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他看見圖書室底端的玻璃門──不,是門後的休息室變得一片白茫茫。
「那個……該不會是霧吧?」
看起來也有點像白靄。仿佛列車外的霧氣從某處鑽入車內。但是……
『喂!這是怎麼回事?火災嗎?該不會是要燒死我們吧!』
休息室里傳出咆哮聲,把青兒的意識拉回現實。
原來是火災。
休息室可能是起火地點,裡面全都是煙,在滿室的白煙之中就連想要睜開眼睛都很困難。
『去拿滅火器!快一點!』
『可惡,什麼都看不見啦!到底是怎麼搞的!』
白煙里不知是誰發出怒吼。青兒的腦袋幾乎陷入恐慌。
(不、不會吧,如果……如果在這種地方發生火災……)
可是……
他若是繼續站著不動,就會重演他站在燃燒的山門前束手無策的情景,還有聽到皓的死訊卻又無能為力、只能絕望的那一夜。
所以……
「呃,放在哪裡呢……啊,找到滅火器了!」
果不其然,附玻璃門的書櫃旁邊有個小小的滅火器,但是滅火器不知為何被鏈子纏在架子上,一時之間拿不下來。
(冷靜點,冷靜點……好,打開了!)
但是,正當青兒要拿著滅火器沖向休息室時……
「嗚哇!」
皓突然一把揪住青兒的領子,害他跌
得四腳朝天。
「你、你做什麼啦!」
「你先冷靜下來。這或許不是火災。」
……咦?
「什、什麼意思?」
「休息室的天花板應該有偵熱型火災警報器,既然警報器到現在都沒有反應,而白煙也沒有變成黑煙……」
這時,青兒注意到玻璃門後面的「東西」。
有一隻只能看見黑色輪廓的生物在白煙之中死命掙扎。
那是蛇嗎?
化為黑影的兩條蛇用腦袋「咚咚」地撞著地板。
緊接著……
仔細一看,那看起來像蛇的東西,原來是倒在地上的人痛苦掙扎的雙腳。青兒一發現這點,頓時冒起雞皮疙瘩。
「怎……怎麼會……」
青兒茫然地嚅囁說道,聲音聽起來好遙遠,仿佛在說話的是別人。他的膝蓋顫抖不停,好幾次差點跌倒,但他還是勉強走進那扇門。
遮蔽視線的白煙似乎漸漸稀薄。
煙散去了。
走近一看,躺在地毯上的兩條蛇果然是人的腳。
是加賀沼。
他仰躺在門邊的滅火器前方,已經斷氣了。雙眼睜得大大的,口水從嘴角流出,劃出一條連到耳邊的線。
無庸置疑,這個人確實死了。
「……嗚!」
青兒像是挨了一記悶棍,視野都在搖晃。
(為什麼加賀沼先生會……)
短短几分鐘前,他還在說話、走路,還把裝入GG傳單的信封塞給青兒,甚至說出「處刑人殺過來,我就殺回去」這種話──一想到這裡,否認的心態就變成嘔吐的衝動。
但是,青兒真正想否認的是如今眼前所見的現實。
他往後方踉蹌了幾步,此時……
「你讓開。」
有個人擠過來跪在屍體旁邊。是鳥棲。
他檢查了加賀沼的脈搏和瞳孔,然後首次露出不一樣的表情──稍微皺起眉頭,咬住嘴唇。接著,他開始幫加賀沼做心臟按摩和人工呼吸,但沒多久就停下來。
「怎麼會……他該不會死了吧?」
發問的是鵜木。她的語氣像是祈禱,又像是哀求。
乃村和石冢不知何時也來了,兩人的臉色都蒼白得像死人一樣,凝視著眼前的場面。
凝視著躺著第一個犧牲者的兇案現場,以及那位身分不明的假偵探。
「死因應該是被注射了毒藥。」
鳥棲用冷靜的語氣說道。
他沒有直接回答鵜木的問題,而是從屍體旁邊撿起一樣東西。或許是為了避免沾上指紋,他用白色手帕包起那樣東西,拿給大家看。那是一根和小指差不多大小的針筒。
「原來如此,脖子上有注射的痕跡。」
「咦?」
聽到皓這句話,青兒慌張地望向屍體。所謂的痕跡是直徑一公厘的圓點,看起來像一顆紅痣。原來那是針孔啊?
「症狀是呼吸困難和痙攣。仔細看看,針筒里還留有褐色液體,多半是尼古丁的濃縮液。」
「呃,尼古丁?是指菸草嗎?」
「嗯,是的。如果直接注射到血液中,效果會比從肺部吸收更強,只要三、四滴就能置人於死地。注射到體內不用一分鐘便會引起痙攣,讓人無法呼吸,因而喪命。」
「一、一分鐘!」
青兒渾身湧起一陣惡寒。這麼說來,就算加賀沼感覺到脖子上有針刺的疼痛,也來不及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吧。
定睛一看,屍體旁邊有一把摺疊式的刀,大概是加賀沼痛苦掙扎的時候從口袋裡掉出來的,刀刃並沒有拉出來。
「……嗚,惡!」
接著傳來咳嗽的聲音。青兒訝異地轉頭望去,發現鵜木不知何時蹲在地上吐了。
這也沒辦法,因為被殺的說不定會是她。
「你還是回房間休息吧……乃村小姐,可以請你陪她回去嗎?」
「咦?啊……好、好的!」
乃村突然被點到名字似乎有些驚嚇,但她還是戰戰兢兢地跑到鵜木身邊,扶著她的肩膀一起走出去。
(她看起來似乎沒事,太好了。)
但青兒才安心了一下子。
「這大概是其中一個機關吧。」
皓的聲音從直立式鋼琴後方傳來。
青兒急忙跑過去看,發現有個金屬箱子藏在鋼琴的背板後面。從那東西的金屬外觀看來,似乎是某種裝置。
「……是煙霧機。」
說話的是鳥棲。
啊?那是什麼東西?
「這是用於防災演習或舞台表演的裝置,利用特殊藥劑氣化噴出白煙。但是這種白煙和火災的煙不同,不會傷害人體,火災警報器也偵測不到。」
原來如此,難怪灑水器沒有啟動。
接著他們又找到遙控器。那東西被人隨便丟在地上,大概只有手掌大小,上面有「開/關」的按鈕。
皓拍了一下手。
「我先來整理一下情況。這件案子的兇手──多半是執行人──看準加賀沼先生回休息室的時機,用藏在身上的遙控器打開煙霧機,然後在煙霧的掩護下悄悄靠近加賀沼先生的身後,把針筒插進他的脖子,接著關閉煙霧機,再丟掉身上的遙控器。」
嗯,真實情況想必就是如此。
但是……
「可是,既然室內全都是煙,那兇手一定也會什麼都看不到,為什麼有辦法確定加賀沼先生的位置呢?」
除此之外,兇手還得精準地把針筒插進加賀沼先生的脖子。照這樣看來,兇手鐵定是個高明的殺手。正當青兒這麼想的時候……
「……是滅火器。」
一如往常,皓很快就給出答案。
啊?什麼意思?
「你們看屍體的位置,他不是倒在滅火器前面嗎?而且把滅火器固定在架子上的鏈子有鬆開的痕跡,可見加賀沼先生是在拿滅火器的時候被兇手攻擊的。」
「啊……」
青兒想起了剛才在圖書室里費盡千辛萬苦才取下滅火器的事。如果休息室里的滅火器也被鏈子捆住,加賀沼想解開鏈子一定也花了不少時間。
「煙霧機的原理是用氣化機把藥劑加熱產生煙霧,所以噴出來的煙會變成暖氣往上升,也就是說,越靠近地板就看得越清楚,想要偷襲蹲在地上的加賀沼先生應該不會太難。」
「聽你這麼一說……」
鳥棲喃喃說著,他似乎想起什麼事。
「我好像記得白煙出現時有人大喊一聲『滅火器』。那聲音格外地高亢,是誰喊的呢?」
「難、難道……」
「是的,應該就是兇手喊的。想必兇手是引誘乘客去拿滅火器,自己拿著針筒偷偷在一旁埋伏……結果靠得最近的加賀沼先生就犧牲了。」
青兒聽得直冒冷汗。
──去拿滅火器!快一點!
青兒先前也是聽見這個聲音才有反應,如果他當時不是在圖書室找滅火器,而是在休息室找,或許被殺死的就是他了。
雖然青兒這麼想,皓卻搖頭說:
「我想不至於吧,既然你已經認罪,應該會被排除在處刑對象之外。我覺得更有可能的情況是,兇手為了避免殺錯人,故意選擇我們兩人不在場的時候啟動煙霧機。」
「是、是這樣啊……」
青兒點點頭。
「真的是這樣嗎?」
鳥棲提出反駁。
「說不定你們正是兇手,所以故意讓人這麼認為。你們不需要待在休息室里,只要待在遙控器的訊號能傳送的範圍內就好,而且,當時離加賀沼先生最近的就是你們。」
青兒正想說「喂喂喂,怎麼可能嘛」……
「哎呀?」
皓突然眨著眼,像是注意到什麼事。
「石冢先生不在呢。」
「咦?可是他剛剛還在那裡啊……」
此時,突然有個尖銳的「喀鏘」聲,接著是一聲尖叫。聲音是從門後傳來的,那邊是餐廳。
三人面面相覷,臉上都寫著「不會吧」,隨即一起沖往餐廳。
「石、石冢先生?」
他在這裡。
而且看起來就像殺人兇手正在行兇的場面。
地上有一大片殷紅的血漬,站在血漬中央的石冢反握酒瓶,不停地胡敲亂砸。
室內瀰漫一股嗆人的味道。
「那是紅酒吧。」
「啊,對耶。」
如皓所說,地上的紅色液體其實是紅酒,破碎的酒瓶在吊燈的照耀下閃
閃發亮。
在稍遠的地方,原本放在小桌子上的酒架正悽慘地躺在地上。
先前發出尖叫的乃村顫抖地說:
「因、因為鵜木小姐說要躺著休息一下,我陪她回房間之後就立刻走回休息室,卻看到石冢先生正要從酒架上偷走紅酒。」
原來如此。對於酒癮極大的石冢來說,這種時候當然是不喝白不喝。
但是,他又不能一直向篁點紅酒和威士忌,因此他自然把歪腦筋動到餐廳的酒架上。
……可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大肆破壞呢?
「我、我不知道,真的搞不懂。他突然從酒架上抓起酒瓶,拚命敲打唱片機外面的壓克力箱子。」
「……唱片機?」
仔細一看,石冢用酒瓶敲擊的地方,正是被圍繞在白百合之間的壓克力箱子,裡面的唱片依然若無其事地在轉盤上旋轉著。
「這、這箱子也太堅固了。」
「……這種事根本不重要吧。」
「不,這點很重要。他那麼用力敲打,箱子都沒有移動分毫,可見是固定在桌上了。這樣的話,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沒辦法把唱片機停下來。而且……」
皓說到這裡,就像貓一樣眯細了眼睛。
「我想,石冢先生會變成那樣就是因為正在播放的這張唱片。」
「咦?這是什麼意思?」
「剛才吃晚餐的時候,石冢先生也因為唱片機的事而找篁麻煩。當時播放的也是這首曲子。」
「咦?」
青兒仔細一聽,那是如呢喃細語般的鋼琴聲,就連平時從來不聽古典樂的青兒也對這首曲子湧出奇妙的懷念之情,仿佛觸動了一段遙遠的記憶。
「這該不會是《舒伯特搖籃曲》吧?」
說話的是乃村。
「我在音樂課的時候學過這首歌。快睡吧,快睡吧,在媽媽的懷中……」
她流暢地唱出開頭的一段歌詞,但又突然停下來。石冢似乎對她的歌聲起了反應,猛然轉身面對她。
石冢的神情很不正常,他混濁的白眼珠爬滿血絲,張開的嘴角噴出唾沫。
(糟、糟糕!)
青兒感到一陣戰慄,急忙衝到前面護住乃村。
「石冢先生。」
突然有人喊道。下一瞬間,石冢就倒在地上了。原來是鳥棲不知何時從後面偷偷靠近,扭住他慣用的手,把他給壓制住了。
「原、原來你這麼厲害。」
「……別說這個了,快把他的兇器拿走吧。」
不、不妙,鳥棲露出鄙視的眼神。青兒急忙跪在地上,從死命掙扎的石冢手中搶走酒瓶。
「混帳!混帳!你們這些沒用的傢伙!」
石冢痛到扭曲的口中吐出痛罵的咆哮。
「你們在幹嘛啊!該閉嘴的是那個女人吧!都是那女人不好!啊啊,吵死了,你們這些蠢蛋都沒聽到嗎?快點叫那個女人閉嘴!這個廢物!敢看不起我就去死吧!給我去死!」
乃村害怕地發出「咿咿」的驚呼。她大概以為那句「那個女人」指的是她吧,因為現場只有她一個女性。
(他真的是在說乃村小姐嗎?)
青兒之所以如此懷疑,是因為石冢並沒有看著乃村,而是望向沒有人的另一邊,仿佛看見不存在的某人。
「那個人……是不是你太太?」
鳥棲不經意地說了這句話以後,石冢突然大吼一聲,用超乎想像的力道掙脫鳥棲的手,在地毯上滾了一圈,抓起一塊玻璃碎片。
危險!青兒緊張不已。
結果,石冢卻轉身衝出後方的車廂門,消失不見了。
過一陣子……
「他似乎打算把自己關在房裡。」
皓和鳥棲一起去追石冢之後回到休息室,如此說道。青兒放鬆下來後,感到全身都沒了力氣,但是……
「那個……是不是應該把他帶回來啊?這種時候還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的人,多半是死定了。」
「天曉得。如果硬把他帶回來,那危險的就是我們。我反而……」
鳥棲說到一半就停下來,難受地大咳。
「對不起,我好像感冒了……我反而覺得我們應該像石冢先生一樣躲在房間裡,反正客房有浴室有廁所,沒什麼不方便的。」
「不、不行啦,這樣不就稱了兇手的心意嗎?」
因為兇手躲在乘客中,如果大家各自行動就沒辦法彼此監視,等於是放任兇手為所欲為。雖然青兒這麼想……
「我們第一次踏進休息室時,煙霧機就已經在那裡,如果執行人比我們更早上車、事先準備了那台機器,說不定這班列車上到處都有類似的機關。」
此時,青兒想起篁說過的話。
──各位的房間裡都沒有機關,大家儘管安心地休息。
那句話或許暗示著客房之外的地方有機關。
「請各位緊緊地鎖住房門,就算聽到尖叫或哀號,最好也不要出來,如果有什麼事,就用內線電話聯絡。」
鳥棲說完,發現乃村仍然不安地望向後方的車廂門。
「我有點在意石冢先生的動靜,所以打算每三十分鐘出來巡邏一次。」
「……咦?你打算一個人巡邏嗎?」
「是的。你們就算聽到我在外面慘叫,也請絕對不要開門。」
……不不不,這怎麼行啊!
「要巡邏就讓我來吧!我已經自首了,應該不會被殺。」
「……就算對方喝醉了,你應該也打不過吧。」
「那我就和皓一起巡邏!」
「……好吧,那每隔一小時我就和你們換班。」
事情就這樣說定了。
在那之後,眾人先用桌巾蓋住加賀沼的屍體,再送乃村回三〇一號房,之後就解散了。鵜木正在六〇二號房休息,鳥棲說之後會再通知她。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青兒努力不去想加賀沼的死狀。他摸到了外套口袋裡的信封,感覺那跟屍體一樣冰冷。
準備關上房門時,鐘擺式時鐘正好發出報時的聲音。
深夜零點,距離天亮還有六個小時。
青兒的腦海里浮現不祥的倒數,令他忍不住渾身一顫。此時,房門在他的背後「喀嚓」一聲關上。
──剩下六個人。
*
「啊,對了。」
青兒說出這句話時,正是凌晨零點三十分。
此時假偵探鳥棲應該在車上到處巡邏。
在那之後,由於皓的提議,他們先檢查三〇二號房有沒有被安裝竊聽器,但是沒有找到任何異狀。休息了一下子以後……
「啊,我現在才想到,加賀沼先生明明被殺了,但是沒有哪個人改變模樣耶。我有時還是會看到他們的妖怪形象,可是全都和先前一樣。」
是啊,完全沒有變化,所以青兒之前都沒有注意到,但仔細想想實在很不自然。已經有一個人被殺,難道這條罪能逃得過照妖鏡嗎?還是說……
「兇手該不會是失蹤的伍堂先生吧……怎麼會呢?」
青兒沒把握地說道,皓摸著下巴,煩惱地皺著眉頭沉吟。
「我想,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因為我們還不能確定伍堂先生現在是死是活。如果要說其他的可能性嘛……」
他豎起一根手指說道:
「重點是,照妖鏡顯示出來的罪通常只有一個,如果犯了兩種以上的罪,只有比較重大的那條罪會顯示成妖怪的形象。也就是說,如果犯下更重的罪,原本的妖怪形象就會被新的妖怪『覆蓋』。譬如說,在繭花小姐的筆記里,一虎先生原本是『泥田坊』,但他殺死國臣先生之後就變成『牛鬼』的形象。反過來說,如果兇手以前犯的罪比殺死加賀沼先生一個人更重大,妖怪的形象就不會改變。」
「那麼……這個人一定是罪大惡極。」
青兒說到一半,手臂都冒出雞皮疙瘩。有什麼罪行比殺死一個人更重大呢?他還真想不出來。沒想到執行人竟是這麼危險的人物。
但他更在意的是……
「執行人到底是誰?」
問題只有這一點。
「現在最可疑的應該是鳥棲先生吧?」
「唔,這個嘛……」
皓難得表現出猶豫的模樣,他不確定地歪著腦袋。
「我總覺得不是鳥棲先生。」
「……啊?」
怎麼會呢?
「呃,那他幹嘛謊稱自己是偵探?」
「這個問題只能問他本人。我心裡有一些揣測,但線索實在太少。」
先
不討論該怎麼看待鳥棲,最重要的是……
「那到底誰是執行人?」
「我們現在就來研究看看吧。」
皓邊說,邊從懷中取出筆記本。
青兒思索著該從哪裡找線索,然後又從行李箱裡拿出那樣東西。不用說,當然是《畫圖百鬼夜行》。
此時皓突然發出「呵呵」的不祥笑聲,青兒感到自己又要被摸頭了,立刻起身說「我去拿一下行李裡面的飲料」。他正在想著「啊哈哈,被我躲掉了」,結果回來以後還是被摸頭。老天啊。
「說起來『洗豆妖』算是一種『怪聲』。」
皓以這句話開始了說明。
「簡單說,那是在河流或水井這些有水的地方發出洗豆子聲音的妖怪。在不同地區的傳說中,也有說它不是洗豆子,而是在唱歌。從東北地方到九州,全國各地都有這種妖怪的傳說,所以這種妖怪有很多不同的形體和名稱。」
唔,所以根本沒個准嘛。
「這些不同的傳說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看不到模樣,只能聽到聲音』。就算有人想要看它的模樣也找不到它,還會掉到河裡。這就像是一種共同的幻聽吧。」
「那為什麼要洗豆子?在水邊聽到沙沙聲,一般都是在洗米吧。」
「呵呵,的確呢。對以前的人來說,紅豆是節慶時才會吃的特別食物,紅色在咒術上也有特別的意義,在古代的傳說中還提過用紅豆湯來驅走妖怪的情節。」
「……是這樣啊。」
青兒聽得一知半解,沒想到豆子還有這些涵義。更重要的是……
「唔……那洗豆妖代表的罪行是……」
「好,我們就來推測看看洗豆妖的真面目吧。因為全國都有洗豆妖的傳說,所以這種妖怪的由來有很多不同的說法,有人認為它是被師兄殺死的小和尚──這是《繪本百物語》的說法──還有人認為它是在河裡淹死的人或是被殺死的人,而且大多是『女性』。」
「啊!」
青兒想到了。
皓似乎從青兒的表情看穿他的想法,接著用鋼筆在筆記本上寫道:
在暴風雨的夜晚淹死妻子:洗豆妖──石冢文武?
喔喔,猜對了。
「那麼石冢先生口中的『那個女人』,就是被淹死的太太囉?」
「很有可能。而且那首《舒伯特搖籃曲》或許會讓石冢先生想起太太的死。」
「就像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嗎?」
這麼說來,邀請石冢來搭這班列車的人,就是明知這件事才特地準備了那台唱片機吧?
如果另一個小桌子上的酒架是用來吸引石冢的誘餌,而那首停不下來的《舒伯特搖籃曲》是用來刺激他發狂、讓他在乘客之中受到孤立的陷阱……
「……那場騷動想必不只是死亡flag那麼簡單。」
「是啊,既然發生這種情況,他一定會把自己關在上鎖的房間裡。」
電話突然響起。
聽到「嘟嚕嚕」鈴聲的瞬間,青兒頓時全身一顫。
皓緩緩起身,看了看上面顯示的來電號碼。
「喔,是鳥棲先生。」
「咦?他不是正在巡邏嗎?」
青兒想起他說過「有事就立刻用內線電話聯絡」。這麼說來,難道他在巡邏時發現了什麼?
「喂喂,這裡是三〇二號房。」
皓一接起電話,立刻切換成免持聽筒模式。
『喂喂,我是鳥棲。』
鳥棲的語氣還是一樣平淡。
『我有兩件事必須通知你們。第一件是我在餐廳和休息室里找到竊聽器。』
突然就來了個壞消息。
『那是偽裝成插頭的款式。我跟你們分開後立刻回到休息室調查,果然找到了竊聽器。我覺得應該還有,但是找不到其他的。』
「這樣啊,辛苦你了……不過你該不會都是一個人在搜索吧?」
『是啊。』
「在這種情況下,單獨行動實在太魯莽。」
『……你是在擔心我嗎?』
「嗯,是啊。我覺得你可能活不久了。」
『大概吧,我已經決定好要活多久了。』
……他應該是在開玩笑吧?
『好,再來是第二件。我調查過餐廳,發現除了石冢先生用過的酒瓶之外,還有另一個完整的酒瓶。那可能是他本來想要偷回去喝的,而且已經開過了。』
皓訝異地說著:「喔?」
「我以為他找不到開瓶器呢。」
『可能是徒手打開的吧,軟木塞被壓進瓶子裡。』
他想喝酒的意志還真堅定,不過這又有什麼問題呢?青兒不解地歪著頭,這時電話的另一端傳來劇烈的咳嗽聲。
『抱歉,我可能真的感冒了……然後,我嘗了一點瓶里的酒,舌頭立刻麻掉了,我猜酒里可能下了毒。』
青兒頓時心臟狂跳,胸中布滿烏雲,仿佛有一大片蟲子從巢穴里爬出來。
『照乃村小姐所說,石冢先生還沒喝酒就開始破壞酒架,所以他應該沒中毒……但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鳥棲邊說邊發出「咻咻」的聲音,像是難受地喘著氣。
後來他試著打電話和敲門,石冢都沒有回應,所以他打算把篁找來,用萬能鑰匙開門。此外,他也打算和其他乘客談談。
「……石冢先生真的還活著嗎?」
皓這句自言自語般的發問沒有得到答覆。
或許他也不期待聽到回答。
*
啊啊,真的死了──青兒如此想著。
石冢完全死透了,因為他的腦袋開了一個洞。
這裡是六〇一號房,已經斷氣的石冢趴在象牙色的地毯中央,一手伸向某樣看不見的東西。
他後腦杓的頭髮濕濡地黏在頭皮上,頭殼上的洞穴被鮮血和腦漿弄得濕答答。沒錯,是洞穴,看起來像個火山口。那是被槍打穿的。
「為什麼……這、這太殘忍了……」
鵜木夢囈般地說著,軟綿綿地癱坐在地上,慌慌張張趕過來的乃村也變得面如土色。目送那兩人一起衝進廁所後,青兒開始回想來到這間六〇一號房的經過。
在那之後──
青兒他們先和鳥棲及乃村會合,然後一起來到六號車廂。
先前他們用內線電話叫來的篁和臉色依然蒼白的鵜木已經在走廊上,最奇怪的是……
「嗚、嗚啊!這個……是血跡嗎?」
走道上有著斑斑血跡,而且正好在六〇一號房的門前消失。哇,發生兇殺案了!青兒正嚇得發抖時……
「不對,石冢先生離開休息室時抓著酒瓶的碎片,可能是手被割傷了。」
「是、是這樣啊……啊,真的耶,門前有一塊碎玻璃。」
他大概是在開門時覺得礙事,就把碎玻璃丟掉。別這樣嚇人啦──雖然青兒這麼想,但他還是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如今,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景象果然和青兒預料的一樣。
「……這是槍傷。」
鳥棲看著屍體頭上的洞穴,喃喃地說。槍──聽到這個字,青兒才突然驚覺。
(……現在的情況好像很不妙。)
沒錯,此時青兒身上還藏著跟棘借來的左輪手槍,如果別人發現了,他一定會被當成兇手,這麼一來他就玩完了。
鳥棲看到青兒不自然地視線飄移、冷汗直流、僵在原地的模樣,就說:
「你的臉色很難看耶。」
「沒沒沒沒沒、沒這回事!完全沒事!」
「……看起來不像沒事耶。」
他冷冷地瞥了青兒一眼,然後跪在屍體旁,用帶著薄手套的手指著屍體的脖子。
「不過殺死石冢先生的兇器並不是槍,他的死因是用針筒毒殺。你們看,他的脖子上有針孔的痕跡。」
「咦?」
仔細一看,那裡確實有一個和加賀沼身上相同的紅痣。
「可、可是,那兇手為什麼還要對他的腦袋開槍……」
「誰知道?總之一定是在他死後才開槍的。」
說完,鳥棲撥開石冢後腦的頭髮,露出底下的頭皮。
「看到了吧,槍傷的邊緣是黑色的。這是把槍口直接抵在腦袋上,或是在幾公分的近距離下開槍才會有的痕跡。一般的槍傷應該是紅色或橙色,如果是死後才遭到槍擊,傷口就會呈現這種灰褐色。」
這樣啊,這麼說來確實如此……慢著,為什麼他會知道這種事?
鳥棲沒理會在心中默默吐嘈的青兒,難受地咳了起來。
「還有,傷口旁邊看不到開槍時造成的燙傷或水皰,可見兇手是先用針筒殺死石冢先生,再對他的頭開槍。」
「為、為什麼要這樣做?」
都已經毒死對方了,再開槍打對方的頭,不是多此一舉嗎?
「我也不知道。我最不理解的是,兇手到底是怎麼進入這個房間的?」
「咦?」
青兒忍不住發出錯愕的聲音,過一會兒才明白過來。
仔細想想確實是這樣。石冢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無論執行人是選擇毒殺或槍殺,總之要殺石冢都得先進房間。
可是……兇手是怎麼進來的?
問題就在這裡。房門沒有任何異狀,所以不太可能是硬闖。
話雖如此,要說服石冢自行開門更不可能。他簡直就像一隻兇惡的刺蝟,要是惹火他,鐵定會被他用酒瓶打得頭破血流。
青兒緊張地吞著口水。
「那麼,這就是密室囉?」
對,又是密室。
首先是伍堂在上鎖的二〇一號房裡突然消失,再來是石冢在不可能入侵的六〇一號房裡被毒殺,腦袋還被槍轟出一個洞。
光是這個晚上,就有兩人死在密室里。
此時……
皓舉起手指,青兒沿著那個方向看去,發現他指著屍體穿在身上的西裝。說得更準確點,是右邊的有蓋式口袋。
「石冢先生本來把房間鑰匙放在那裡,現在不知道還在不在。」
「呃?你怎麼知道……」
青兒一說出這話才發現。
(喔喔,對耶。就是大家發現伍堂先生失蹤,開始搜尋客房的時候。)
所以皓才會記得石冢把鑰匙收在哪裡。眼睛真利。
鳥棲依照皓的指示,把手伸進石冢右邊的口袋。仔細一看,口袋的蓋子上沾著血跡,可能是把右手伸進去拿鑰匙的時候沾到的。
過一會兒……
「是這個吧?」
鳥棲邊說,邊拿出六〇一號房的鑰匙。
當然,那把鑰匙看起來和三〇二號房的差不多,握把的洞裡用深藍色絲帶掛著有房號的牌子。
唔……乍看之下似乎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不過……
「這還真是奇怪。」
……果然是這樣。
雖然看在青兒眼中,那把鑰匙和先前沒什麼兩樣。
「的確和先前一樣。門把既然沒有沾到血跡,可見石冢先生是用沒受傷的左手握門把,所以他一定是用受傷的右手拿鑰匙。但是,鑰匙被他滿是鮮血的手握過卻還是一樣乾淨,沒有沾到半點血跡。」
「……是、是這樣啊。」
的確。如果石冢用受傷的手拿鑰匙,絲帶和房號牌子沒沾到血跡就說不過去,畢竟連他右邊口袋的裡面和蓋子都沾到血跡。
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
「呃,鑰匙上的血跡是被兇手擦掉的嗎?」
「如果光是鑰匙還有可能,但絲帶是綢緞材質,牌子是軟木材質,沾到血跡一定很難擦乾淨。」
那到底是為什麼?
青兒還在疑惑,但鳥棲已經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來是這樣。」
他邊說邊打量室內。
「嗯,就是這樣。」
皓也露出微笑,用瞭然於心的表情點頭。
如同慣例,還是只有青兒一個人搞不清楚狀況,而且他還沒發問,鳥棲不知為何就走出房間。
此時皓拍了拍手,像是要從頭說起。
「這間六〇一號房還有一個不自然的地方,你知道是什麼嗎?」
……怎麼可能知道嘛。
「呵呵,簡單說,走道上留著一整路的血跡,但房裡卻沒有血跡。屍體是趴在房間中央,所以這種情況很不合理,而且看不出他用衣服之類的東西擦過血跡的跡象。」
喔喔,的確呢。青兒點點頭。
若是石冢走到地毯上,必定會留下一條從門口延伸進來的血跡,就像走道的情況,可是地毯還是跟新的一樣。
「他會不會是先去廁所洗了手?」
「要用廁所的洗臉台就得走到裡面那扇門,就算他走的是最短距離,地毯上應該還是會留下血跡。」
「那、那麼……或許他一進房間就先用手帕把血擦掉,之後手帕又被兇手拿走……」
「我覺得應該不會,因為石冢先生的手帕還在這裡。」
皓邊說邊在屍體旁邊蹲下,從胸前的口袋拿出一條手帕,像變魔術一樣地攤開。
「石冢先生用普通的手帕來代替口袋巾。你看,上面有紅酒的污漬對吧?」
「啊,真的耶。」
「他因為酒精而容易手抖,吃飯喝酒時一定會經常掉東西。這種使用方式是不符合禮儀的,因此兇手多半也沒注意到。此外,房間裡找不到血跡。」
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青兒正在苦思時,鳥棲又回來了,他沒理會像個門房一樣站在旁邊的篁,迅速走進房間。
接著他突然狂咳起來,腳步隨之踉蹌。
「你、你沒事吧?」
青兒急忙衝過去,朝鳥棲伸出手,但他還沒碰到鳥棲的肩膀,就被一把推開。
「……再怎麼樣也比被人殺掉來得好。」
鳥棲不屑地說道。哇,這人真是太沒禮貌了。
他沒理會露出埋怨眼神的青兒,繼續朝著皓走去。
「我確認過了,這是二〇一號房的鑰匙。不見的鑰匙只有這一把。」
「這樣啊。既然如此,想必是不會錯了。」
聽到鳥棲高深莫測的發言,皓也表現出一副心知肚明的樣子。但鳥棲回應「誰知道呢」,朝青兒瞥了一眼。
「不好意思,請你來一下圖書室。乃村小姐和鵜木小姐也一起來。」
就這樣,眾人移動到圖書室,如今緊張地吞著口水看鳥棲。從這場面看來,應該是推理劇的解謎時間。所有相關人士都心焦地等待偵探開口。
但鳥棲還是掛著那張波瀾不驚的撲克臉說道:
「我現在應該要說出兇手是誰,不過,我想先讓你們看看一樣東西。」
喔?是什麼呢?青兒正感到好奇,但接下來……
他的左腳踝突然感到劇痛,視野頓時一歪。當青兒意識到自己被掃了一腳時,他的右手已經被扭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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