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Sleeping Murder 第四章 Sleeping Murder(前篇)(1/2)
在一間大飯店高樓層的挑高式明亮交誼廳中,岩永琴子與一名老人隔著桌子坐在窗邊的座位上。這間設計供客人們享用茶點輕食或是見面會談的店家中,現在空蕩蕩地顯得非常寂靜。
隔著透亮的窗戶可以俯瞰到屋外遼闊的街景,也能清楚挑望八月上旬的一片晴空。現在時刻下午三點多,既不是用餐時間,人潮移動也大致告一段落,因此客人難免會比較少。然而從店內只有岩永與老人兩個人的狀況判斷,實際上應該是老人為了跟岩永見面而把這個時段包場下來了吧。
老人應該是想要跟岩永進行秘密會談,可是又覺得如果約在小包廂見面恐怕會讓岩永過度警戒或是感受到壓迫感,因此他才會選在這樣有開放感的店內靠窗的位子面談的吧。不過他光是為了這樣就能把店家包場下來,而且還能指示店員把冰紅茶與花草茶端上桌後遠離到視線之外。光是這些事實就已經足夠帶給對方一種壓力了。
「琴子小姐,真是不好意思。忽然被一個素昧平生的老人說有事拜託而要求見面,想必讓你感到很驚訝吧。」
這位身穿灰色西裝,領帶也打得很端整的老人態度溫和地如此說道。他名叫音無剛一,根據岩永的調查現年八十一歲,是出名飯店集團———音無集團的董事長,目前基於健康上的理由已經退出經營工作。
相較於「剛一」這個聽起來強健的名字,他本人確實看起來很消瘦,感覺就是身體有恙的樣子。雖然腰腿還算正常,可以一個人自由走動,但是感受不出曾經帶頭指揮一個在國內外經營兩百間以上的飯店,在其他不動產業以及觀光業開發也發揮力量的大集團應有的熱誠於欲望。反而莫名有種達觀而仿佛卸下重擔似的平靜氛圍。
岩永用吸管喝了一口冰紅茶後,老實回答:
「何止是驚訝而已,簡直是讓人感到無比為難呀。而且還是透過我父母鄭重委託,我也不得不前來赴約了。畢竟是在財政界都有巨大影響力的音無集團的董事長親自拜託,我父母自然不能隨便拒絕,而我也不想讓父母傷腦筋呀。」
「我並沒有惡意,只是盡到禮數委託而已。但地位太高在這種時候就會讓人感覺像在脅迫。可是我又覺得這件事情無論如何都只能拜託琴子小姐才能解決啊。」
剛一對於岩永失禮的發言也只是感到愉快,表現出更加信賴岩永的態度。
對方究竟是想拜託什麼事情呢?岩永不禁如此思考。雖然她接到剛一的聯絡之後前來赴約前有稍微調查過,但還是沒能掌握對方的真意。
對方在社會上有相當的地位,而且還是經由岩永的父母拜託,因此應該沒有惡意,但不管怎麼想都肯定是很麻煩的委託吧。岩永光是身為妖魔鬼怪的智慧之神就已經非常忙碌了,實在不想為了一個感覺餘生不長的大人物提出的任性要求耗力費神。
「跟董事長比起來,我只是個才剛滿二十歲的小丫頭。不但缺乏社會經驗,也沒有足夠回應您期待的才器呀。」
岩永光是外觀上就經常被人誤以為是中學生了。
「我倒是覺得你跟我一對一見面還能優雅地喝茶,光這點就很了不起了。」
「畢竟是難得的冰紅茶,要是放著讓它不冰了也很浪費呀。」
剛一目前還沒有表現出高壓的態度。而且岩永如果是想要討好剛一或是向對方拜託什麼事情可能就會感到緊張,但她也沒有這類的念頭。既然如此,心理上會覺得反正是對方給自己添麻煩,就盡情享受一下紅茶順便再多點個蛋糕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剛一表現出理解明白的樣子說道:
「真是一如傳聞的姑娘。而且我雖然被人稱作是音無集團的董事長,但這身份其實只是形勢使然。這點一直都讓我感覺坐得很不安穩啊。」
他接著臉上露出苦笑。
「我原本並非音無家的人。我從前是姓工藤,在集團的飯店工作,年輕時向公司高層提議了一些管理方面的改善政策,結果被當時的董事長———音無傳次郎看中,讓我跟他的千金澄小姐結婚了。不過我並沒有因此就立刻成為集團的中心人物。傳次郎先生原本就很認同女兒澄小姐的經營才幹,打算讓她繼承自己的位子。換言之澄小姐是下一屆的董事長,我則是被認為適合擔任她的輔佐而被選上的。雖然這代表我將來可以成為副董事長,但並沒有什麼實質上的權力,只是個負責協調上下部會的角色罷了。」
這部分的事情在財界也相當廣為人知。剛一是以贅婿的身份加入音無家,被傳次郎選上的理由終究只是為了輔佐女兒澄。而且對於這件事的講法多半傾向揶揄,普遍對剛一的評價也顯得很低。
「澄小姐在當時那個年代確實是個出類拔萃的經營者。她與我結婚十年後傳次郎先生過世,於是她便正式成為董事長繼承父親的遺志,讓集團擴大規模,甚至成長為世界性的組織。可謂勢如破竹,無人可擋。不只如此還生了三個小孩,除了『女豪』實在也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詞啊。」
這同樣也是廣為人知的事實。傳次郎奠定了音無集團的基礎,而澄繼而使之飛躍成長。父女兩代就讓音無集團的名聲響遍天下。在那兩人之後繼承地位的剛一會受人輕視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然而相對地,岩永也知道世間另一種評價。
「但我聽說澄小姐過世之後,是董事長您保住了這個集團。也有人說要是沒有剛一先生,集團應該早已崩壞了。」
「嗯,確實是有那樣的聲音。另外你應該也聽過這樣的說法吧:要是音無澄再多活個一年,集團就會崩壞了。」
剛一這句話並不是自嘲,而是感覺像在試探岩永的反應。
「令夫人是二十三年前在路上遭到疑似強盜之類的人物刺殺的吧?而且犯人至今還沒被抓到。」
這是岩永在面談前調查到的情報中最讓她感到在意的部分,但沒想到對方竟主動把話題帶到這件事情上了。
剛一表現得很舒坦地點頭回應:
「沒錯,那個犯人其實就是我啊。」
交誼廳雖然一片寂靜,但剛一的聲音應該沒有傳到很遠。至少在岩永看得到的範圍內除了剛一沒有其他人,而在這範圍以外的人想必也聽不到這句話吧。
岩永對於眼前的老人一副愉悅的這句自白雖然霎時感到驚訝,不過立刻又在心中暗罵「果然是很麻煩的委託嘛」並優雅帶過:
「您真會開玩笑。哎呀,就算音無董事長真的是犯人其實也無所謂。事件是發生在二十三年前,後來雖然有修改過幾次法律,但應該已經過了追訴期。如果事件稍微再新一點,或許就還在追訴期內了。」
「這不是在開玩笑。呃不,雖然也並不是我親手殺害澄小姐的就是了。」
「那麼是雇用人殺害了她?」
「如果是那樣還比較好理解。就算過了追訴期,警方應該也會有所行動。然而會願意幫忙殺人的人物可沒有那麼容易找到啊。」
「說得也是,畢竟又不是什么小說或電影情節。」
「一點都沒錯。」
剛一緩緩端起茶杯,有點害臊地繼續說道:
「殺害澄小姐的是個狐狸的妖怪,一般稱為妖狐的存在。我是跟超越人知的存在進行了一場交易,請對方殺掉了澄小姐。」
妖怪,另外也被稱為怪物、妖魔、怪異的存在。
妖狐算是比較有名的妖怪吧。在古老傳說或民間故事中經常會提到狐狸的妖怪,內容上大多是跟人類結婚生子,或是吸取精氣將人殺害,或者變化為各式各樣的東西欺騙玩弄人們。
在日文中也有「被狐狸惡作劇」這樣的慣用語。落語也有描述旅人反覆被狐狸欺騙的故事劇本叫「七度狐」。另外像誆騙當時的掌權者,擾亂國事的九尾狐以及據說是出名陰陽師的母親的葛葉狐等等傳說也相當廣為人知。
岩永也認識幾隻妖狐,曾經有提供過智慧。沒想到那樣的妖怪會在這種事情中扯上關係。
「這玩笑才真的有點過度了呢。世界知名的飯店集團董事長居然會講出『妖狐』這種不科學的存在呀。」
岩永雖然直覺知道對方不是在開玩笑,但如此一來她就會變得更難拒絕剛一的委託了。因為這是她無法放著不管的領域。
「正因為是飯店集團的董事長,反而會更相信不科學的東西啊。飯店這種地方每天都有各式各樣不特定的人物進出,也偶爾會成為殺人、自殺、意外事故或火災等等關係到人命的舞台。或許也是因為這樣,經常會聽到客房出現幽靈或超自然現象等等的傳聞。經營的飯店數量多,就算不願意也會遇上這種靠人類已知的科學理論無法說明的事情。」
要是客房發生超自然現象,那房間可能就無法再使用,對於飯店來說也會影響到評價,成為經營上的問題。因此飯店經營者沒有辦法輕易用「想太多」或「迷信」之類的講法
草率帶過吧。或許從事這類的工作越久,就會變得越相信靈異存在。
「你應該也聽過裝飾在飯店房間的畫作背後會貼符咒之類的傳聞吧?飯店這樣的場所就是不缺這些怪談啊。」
剛一很明顯是在試探岩永的反應取樂。
「當然我們表面上不會承認這種事,但現實中存在的東西就是存在。而我在二十三年前就確實跟妖狐進行了一場交易。」
「董事長的主觀上要把那種事情當成事實也無妨啦,但為什麼要找我講那種事呢?」
岩永極儘可能表現出不耐煩的態度,然而對剛一似乎行不通的樣子。
「在一部分的人之間不是很有名嗎?說琴子小姐對於這類的怪異方面有一套獨到之見。我們集團旗下的飯店也據說曾經有某間客房接連發生靈異現象,於是去找傳聞中的你商量,結果你來到那個房間就立刻解決了問題。你擁有神奇的能力,這件事無從否認。」
「不不不,雖然我確實偶爾會經由父母收到那樣的委託而在不得已之下接受商量,但那些內容其實都是用錯覺、少見的物理現象或心理上的臆想就能合理解釋的東西,而我也都是那樣向委託人說明的喔?」
雖然實際上大半都是跟幽靈或妖怪扯上關係的案例,可是就算那樣說明也只會聽起來可疑,因此岩永總是隨便捏造一段說明讓周圍的人接受後,再跟幽靈或妖怪商量請他們不要再引起問題。
「我可是科學之子喔。像這個義眼和義肢就是科學的成果呀。」
岩永說著,握起放在一旁的紅色拐杖指向自己的右眼與左腳。
可是剛一卻仿佛覺得那才是重點般,滿意地眯起眼睛。
「造成那個義眼和義肢的原因正是一般稱為『神隱』的現象,而我可以感受出你有受到怪異存在們的祝福。其他人就算了,但我就是因為覺得你肯定願意相信我說的話,這次才會拜託你的。」
岩永放棄掙扎了。有些人就是擁有像是神靈感應或是第六感之類,能夠感知到超自然存在的力量。或許剛一也是那樣的人吧。然後他在現實中也有過跟妖狐見面的經驗。既然如此,不論岩永再怎麼裝傻,剛一心中的確信也不會動搖吧。
雖然岩永還看不出對方究竟想要委託什麼事情,但如今也只能聽下去了。
「恕我失禮了。請繼續說下去吧。」
剛一摸了一下自己的後頸,開始描述過去:
「二十三年前,澄小姐的衝勁始終沒有減緩。讓集團爬上世界第一,這是傳次郎先生的遺志,同時也是澄小姐的目標。因此她一路來不斷地擴大集團。然而凡事都有極限,沒有扎穩基礎就往上爬只會摔得更慘。把手伸出能力範圍之外就必定會勉強到其他部分,進而折斷身子。當時的集團就逐漸接近於這樣的狀態,可是澄小姐卻不顧那些風險,一點也不停下自己的腳步。」
「當人在狀況好的就容易這樣。令夫人應該也是相信自己能夠克服那樣的風險吧。」
「沒錯,澄小姐認為那種程度的問題憑自己的能力就能夠處理,所以其他人應該也能處理。對於他人的制止也只會認為是對方不夠努力。當時表示反對、做出抵抗的人都遭到她毫不留情地排除。集團幹部中許多人都抱有同樣的危機感,可是沒有一個人能夠阻止澄小姐。包括我也是。到頭來,我終究只是被傳次郎先生選上的女婿罷了。」
雖然如今已經年老,不過剛一不但身材高挑,容貌也很端整。再加上他在工作方面應該也很能幹,所以或許在基因方面也被傳次郎判斷適合當女兒的伴侶吧。
「另外,澄小姐連小孩們的人生也都想支配。不允許長男成為他想當的廚師,逼他要成為集團的繼承人。長女帶男朋友回來也說對方配不上你而試圖讓兩人分手。次男積極想要繼承集團的工作,她卻認為應該讓長男繼承而不讓次男做想做的工作。」
獨裁經營公司的人物在家庭中也會採取同樣的方針,這聽起來就是很有可能性的事情。如果是家族經營的集團,家庭與公司經營就更加密不可分了。
「當時小孩們都已經成年,獨立生活。他們各自有期望的人生,也都擁有實現那個人生的能力。可是澄小姐一點也不聽他們的話,只想要控制他們照自己的意思做。我想她或許連自我懷疑那種行為的對錯都辦不到吧。」
剛一的神情看起來並沒有責怪那樣的澄。
「當時一切都到極限了。要是繼續放著不管,小孩們都會崩潰,集團也會崩潰。但即使明白這點,我依然不知該如何是好。然後在三月初,我獨自窩到深山中的一棟別墅,思考對策。深夜來到庭院時,我不經意呢喃出『只要澄小姐消失,就一切都能順利的說。』這樣一句話。而且似乎不只一次。」
或許在集團或小孩之前,剛一自身就已經在崩潰邊緣了。既然如此,也可以說明當時或許是剛一的精神狀況衰弱到看見了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岩永雖然有閃過這樣的念頭,但立刻又判斷對方應該不會接受,於是只能繼續聽下去了。
「就在這時,一隻狐狸現身對我說:『要不要我幫你實現那個願望?』」
剛一就像是看穿岩永正在思考要如何把這話題含糊帶過似地露出微笑,並總算開始描述起自己與妖怪的相遇。
「一開始我還很疑惑聲音究竟是從哪裡傳來的。畢竟那附近沒有其他住家,而且我是自己一個人到別墅去的。但聲音就是從我旁邊傳來,怎麼想都只能覺得是那隻狐狸在講話。狐狸接著正眼看向我,用人類的語言對我說:『告訴我詳細的內容。我是妖狐,是歷經漫長歲月的妖怪,可以辦到你所居住的世界之法無法辦到的事情。』」
既然是妖狐就能夠變化偽裝成人類,走在城鎮村落中也不會被人看穿。當然也能自在地使用語言。
「我雖然感到驚訝害怕,但比起妖怪,現實中集團與小孩們的將來更讓我感到恐懼。畢竟當時我連可以商量討論的對象都沒有。於是我就把自己的立場與苦惱全部都講出來了。一方面也是因為我覺得反正跟狐狸講這些事情也不會被誰責備,心情上可以比較輕鬆。」
如果當時狐狸是變化成人類接近剛一,剛一或許還會感到猶豫,回到別墅中緊鎖門戶吧。不過正因為是一隻會講人話的狐狸,或許反而讓人感覺像是在作夢,心境上比較容易為了逃避現實而依賴對方。妖狐大概也是故意這樣趁虛而入的吧。狐狸一般會給人一種狡猾的印象,而就妖狐來說,這個印象並沒有太大的錯誤。
「妖狐聽完我的話之後,再次向我提議說:『我知道了。那麼我就幫你殺掉你的夫人,而且不會讓你或你的家族遭人懷疑。做為代價,你也要幫我實現一個願望。』」
「居然跟妖怪進行交易,根本難以預料會被對方奪走什麼東西呀。」
岩永忍不住如此插嘴。這個被奪走的東西有時候也會成為擾亂秩序的原因。
剛一大概是因為岩永的語氣聽起來真的非常厭煩的關係,反而開朗地笑了起來。
「說得沒錯,我當時也做好覺悟,認為對方可能會要求我用性命或靈魂做為代價。但即便如此,我應該也會二話不說地答應對方吧。然而沒想到妖狐提出的願望是非常現實的內容,要我將某一塊山區土地開發成人類可以使用的場所。據說是跟那隻妖狐敵對的同族將那塊土地當成棲息地擴展著勢力,因此妖狐想要壓制對方的氣勢。只要將土地開發為人類的住處,對手就會被趕到別的地方,力量也會因此受到限制的樣子。」
原來是這樣的交易內容。雖然如果是用類似「給我貢上一年份的炸油豆皮」之類和平的交換條件進行了一場殺人事件也會讓人感到心境複雜,不過把人類利用在同族間的勢力鬥爭上也感覺很俗氣又狡猾就是了。
「我問對方那塊土地在哪裡,結果發現要取得那塊土地並不算困難,而且開發起來應該也不會太麻煩,用地區振興或是員工設施之類的名義就能進行計劃了。雖然如果有澄小姐在,我就沒辦法用個人意見下達指示,不過只要澄小姐不在就有可能了。對於本來甚至做好覺悟要交出自己性命的我來說,這代價實在很輕。」
剛一就是這樣犯下了不該犯的過錯嗎?
「我向對方約定,只要澄小姐離開人世,我就實現你的願望。結果妖狐說了一句『那麼在一個月之內,我讓那人離開人世吧。』之後,便消失在山中了。」
岩永默默喝了一口冰紅茶。她雖然還想叫一份蛋糕,但總不能在這種時候把店員叫來吧。
「大約十天後,澄小姐在路上遭到疑似強盜的人物刺殺了。接著就在喪禮跟集團中的混亂問題都告一段落的時候,一名男性在我準備進入公司時與我擦身而過同時說道『我已經幫你殺掉了夫人,你也別忘了當初的約定。要是你違約,下次我就殺了你。』這樣一句話。原來那男性是妖狐化身而成的。於是我向對方點點頭後,那男子
便真的像狐狸一樣眯起眼睛離去了。」
「然後你實現了那個約定?」
「對。雖然在取得土地和開發上稍微花了一點時間,讓我擔心妖狐會不會跑來抗議進度太慢,不過就在一年內,我把那塊土地開發成狐狸之類的存在難以棲息的場所了。從那之後,妖狐就再也沒有出現在我面前了。」
「畢竟跟摧毀了敵對同族土地的人物有在進行接觸的事情如果被發現,周圍的存在們就會起疑。或許那妖狐之前跟你接觸的時候也都很小心注意吧。」
這部分就跟實際上的犯罪行為是一樣的。這樣想起來,那隻妖狐可說是進行了一場相當危險的交易。
「在這類的交易中首先要避免的就是遭人懷疑有共犯關係。我這邊的狀況是無論警方或周圍的人都萬萬想不到我會委託妖怪幫忙殺人,所以還算安全。不過妖狐那邊的狀況應該需要更小心謹慎吧。」
對於在妖狐或妖怪方面都擁有知識和經驗的岩永來說,她並不認為有那麼多怪異存在有辦法想像出和人類進行交易陷害同族的手法,不過應該還是比能夠想像出人類會委託妖怪殺人的警察來得多吧。不管怎麼說,總之剛一和妖狐雙方最後都達成了完全犯罪就是了。
「後來,音無集團捨棄擴張策略而選擇了符合能力範圍之內的經營方針,甚至將一些部門縮小規模或販售脫手了。畢竟當時景氣還算好,所以當然也有出現反對意見,對於暫定讓我成為董事長的事情上也發生過一段糾紛。不過大多數的人其實都有察覺到集團的極限,因此一切進行得都還算順利。」
這些都是發生在岩永出生以前的事情。或許妖怪們當時也因為找不到商量對象而傷透腦筋吧。
「沒多久後,整個國家的經濟狀況急遽惡化,一方面也由於其他採取擴大策略的企業公司紛紛受到打擊,使整個大環境證明了我及早做出對策的方針是正確的。要是當時照那樣繼續服從澄小姐的指揮,我們集團毫無疑問會遭受到莫大的損失。」
「受令夫人支配的小孩們又如何了呢?」
「我告訴他們可以選擇各自想過的人生。於是長男在跟我們集團沒有關係的地方成為了一名廚師,現在開了自己的餐廳。長女與當時的情人結婚,而那個人經營的事業也獲得成功,現在過得很幸福。次男則是參與集團的經營,成為了常務董事。雖然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再往上爬,不過就結果來說已經無可挑剔了。」
時代證明了當初如果沒有改變擴大策略,集團就會承受致命性的傷害。而小孩們都選擇了跟母親的期望不同的人生,二十三年後各自都獲得了幸福。
岩永稍微感到佩服起來。
「也就是說由於令夫人的死,真的讓一切都順利發展了是嗎?」
岩永雖然不至於主張「不應該透過殺人獲得幸福」之類死板的理論,不過能夠親眼見識到成功案例還是很珍貴的經驗。
剛一或許是感受到岩永那樣的心境,於是露出苦笑承認:
「沒錯。透過犯下『殺人』這個禁忌所選擇的路到後來讓一切都順利發展了。順利到讓人驚訝的程度。」
「那真是太好了。可以點個戚風蛋糕來慶祝嗎?」
杯子中的冰塊都已經融化消失,就算攪動吸管也聽不到一點清脆的聲音。
「稍微再聽我說下去吧。其實根本就不好。如果有發生過什麼問題,讓多數人覺得『要是當時澄小姐沒死就好了』反倒是好事,因為如此一來就能告誡大家『殺人』是不應當選擇的手段。可以讓人體驗到要是選擇了這樣的手段就會遭到相對應的報應。」
剛一接著端正坐姿,用宛如刀刃般銳利的眼神看向岩永。
「你應該知道我基於健康上的理由,已經退出了集團經營的事情吧。其實有好幾個惡性腫瘤在我全身各處轉移,醫生診斷我只剩下一年的壽命了。再過半年可能連走路都有困難,進入每天必須承受劇痛折磨的悲慘末期。看來就算靠現代醫學也有難以避免的事情。這件事我還沒有跟家人們講,也希望琴子小姐能夠暫時保密。」
剛一既然已經退出第一線,就算讓周圍的人知道這件事應該也不會影響到音無集團的股價才對。但如果可以,岩永還真不想知道這種帶有危險性的情報。
岩永同樣露出嚴肅的表情抬頭看向剛一,等待對方繼續說下去。
「言歸正傳,當我得知自己這樣的身體狀況時,其實反而鬆了一口氣,認為我殺人的報應總算來臨了。就算當時不是我親自動手,我也是抱著明確的殺意委託殺害妻子的。這毫無疑問是殺人行為,應該要接受處罰,否則就會違反秩序。我也拒絕了最後接受減緩疼痛的治療或尊嚴死,決定要讓自己好好承受那份痛苦。」
也許就根本上來講,音無剛一這個人的心地是很善良的吧。正因為善良,所以無法對集團的危機或小孩們的苦境視而不見,最後被逼到絕境,才會忍不住依靠忽然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妖狐,依靠超越常理之外的力量。
因此他無法打從心底慶幸一切發展順利。他想必是無法逃避自己選擇了錯誤方法的念頭吧。對於岩永來說,也有一些部分讓她感到同意。
「我認同這樣確實會違反秩序。那麼您究竟是希望我做什麼呢?」
人不應該主動期望與怪異存在們扯上關係,怪異存在們也同樣不應該對人世造成過多的影響。因為那樣做會擾亂雙方的秩序,引發混亂,甚至導致世界變得讓雙方都難以居住下去。岩永身為智慧之神,有責任要守護那樣的秩序。
或許是因為岩永的氛圍忽然變得冰冷銳利的緣故,剛一微微動了一下身子後,接著說道:
「我擔心的是孩子們。看在他們眼中,可說是由於母親的死讓一切都變得順利了。這樣的成功體驗非常危險。萬一將來他們同樣遇到只要誰死了感覺就能讓一切順利的狀況,搞不好腦中第一個就會浮現『殺人』這樣的選項。」
「或許真的會那樣。」
「因此我必須告訴孩子們,是我殺害了澄小姐。然後讓他們清楚見識到我因為那個報應,最後死得如此痛苦。」
雖然剛一的死狀與殺人之間不清楚有沒有明確的因果關係,不過如果犯下殺人行為的人物最後死狀悽慘,就會讓人感受到因果報應。可以成為一個警惕,也能成為一種教訓。
「然而我是藉助於妖狐的力量殺害澄小姐,因此我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不可能犯下罪行。就算把藉助於妖狐力量的真相講出來,孩子們應該也不會相信。說我是雇用人去殺害的應該也是一樣。正因為實際犯行的是妖狐,所以沒辦法證明我本身的犯罪行為。」
「即使真相是妖怪,正常人也很難接受。就算說是雇用什麼人,應該也很難被人相信吧。」
在這段對話的一開始岩永就有否定過雇用人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因此必須想想什麼辦法讓孩子們相信是我殺掉澄小姐的。雖然我不可能犯行,但要說成我實際上有可能辦到。我希望你能協助我這件事。」
講到這邊,岩永才總算漸漸明白對方期望自己扮演的角色了。
「就算那個殺害手法是騙人的也沒關係嗎?」
「和狐狸進行殺人交易聽起來還比較像在騙人吧?」
一點都沒錯。畢竟這可不是什麼落語。
剛一大概是看出岩永應該會接受委託而感到安心的緣故,表情稍微變得柔和下來。
「而且孩子們也有權利知道究竟是誰殺害自己母親的。要是一直都不知道,就會像有根刺一直插在心中。而我也希望可以消解孩子們那樣的感受。」
「確實,畢竟那起事件至今依然是一樁懸案,多少還是會讓人感到在意吧。」
關於這點岩永也表示認同。一方面正因為剛一是出自良心在行動,所以岩永也很難提出反駁。
剛一感到滿意地揚起嘴角。
「我已經有想好如何讓孩子們相信我犯行的詳細流程,也有決定好希望你扮演的角色了。哦哦,在進行說明之前先來加點東西吧。戚風蛋糕就可以了嗎?」
「還要起司蛋糕跟抹茶瑞士卷。」
接下來要討論的內容應該會更複雜,因此岩永希望好好補充糖分讓腦袋充分活動。
剛一不知是對岩永的什麼部分感到中意了,忽然搖著肩膀笑了起來。
「怪不得岩永家的千金會成為傳聞啊。我真應該早點認識你的。」
到頭來這果然是一件麻煩的委託,而且除了剛一提出的預定流程之外,岩永也有獨自行動的必要。首先要找到當時進行交易的妖狐,證實事情的真相。雖然岩永不認為剛一是在捏造故事,但如果可以進行確認的事情就不應該馬虎。
難得大學進入暑假的說,這下可真是麻煩呀。岩永不禁在心中如此抱怨,並看向走近桌邊的店員
。
「就在大約二十天前,有過這樣一段對談呀。」
八月底,天氣依然炎熱的季節中,岩永下午來到男友櫻川九郎的公寓房間,第一次把自己被剛一委託的事情告訴了對方。
這天的預定計劃是黃昏左右一起去看個電影,然後在外面吃個飯。不過因為岩永希望讓九郎也參加這次的事情,所以才提早來到九郎房間向他說明狀況。
就在岩永講到途中的時候,跪坐在地上折衣服的九郎一副憐恤對方似地回應:
「你又被扯進這樣複雜麻煩的案件了啊。」
「是呀。而且接下來董事長說明的流程又讓事情更加複雜麻煩了。」
「聽起來真辛苦,不過你加油吧。我送你一罐打工的店給我的牛肉大和煮罐頭聊表心意。這個生薑的味道很濃很好吃喔。」
九郎說著,從他隨便丟在一旁的塑膠袋中拿出一個應該是因為罐子有部分凹陷而無法陳列到架子上的罐頭,放到岩永面前。不對,這體貼的方向性完全錯了。如果是水果罐頭就算了,誰會在慰勞女孩子的時候送對方大和煮的罐頭?而且這還過了賞味期限。
「為什麼要講得好像事不關己的樣子?九郎學長當然也要來幫我的忙呀!」
岩永抓起罐頭擲向九郎的頭,但九郎果不其然地用一臉仿佛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似的表情撿起罐頭,感到奇怪地問道:
「你不是二十天前就接到那份委託的嗎?難道不是因為不需要我幫忙所以才沒跟我講的?」
「那是因為我在補充調查跟對應手段決定下來之前不方便跟你講呀。」
向妖魔鬼怪們問話的時候雖然有些狀況下九郎跟在身邊會比較順利,但也會有對方被九郎嚇得逃跑或畏縮而難以講話的狀況。因此岩永這次才會暫時自己一個人行動的。
「然後呢?你有找到跟董事長進行交易的妖狐嗎?」
九郎很清楚岩永的做事方式。
「有。因為符合『跟原本居住在那個開發土地的妖狐敵對的同族』這個條件的妖狐只有一隻,因此很快就鎖定出來了。於是我向認識的妖狐說明狀況並請對方把那妖狐帶來,結果對方很快就把一隻五花大綁的妖狐交給我了。名字叫吹雪。」
那天深夜時,岩永接到傳令說「抓到您在尋找的傢伙了」於是立刻前往某座深山中,結果看到一隻有如時代劇中被捆綁示眾的罪人般遭到五花大綁的狐狸,被大約十隻的同族團團包圍著。岩永其實只是想要向對方詢問當時的狀況而已,並沒有指示過要如此粗暴對待。不過她也覺得這狐狸會遭到這樣對待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即使在同族之中,那樣的行為果然不是一件好事嗎?」
九郎滾動著手中的罐頭如此詢問。
「雖然同族之間的鬥爭是很常有的事情,不過像這次利用人類破壞山林的手法似乎是屬於難以原諒的暴行。據說是因為現在狐狸或狸貓們可以棲息的場所本來就已經在減少了,居然還刻意破壞那樣的場所簡直是可惡至極的樣子。」
聽說被那場交易害得失去家園的妖狐不只一隻,而大家為了尋找新的住處都吃盡了苦頭。也就是說吹雪犯下了會跟好幾隻妖狐結怨的行為,因此會遭到五花大綁也是難免的。
「妖狐吹雪向音無董事長提出交易的事情是真的,而且過程基本上也跟董事長描述的內容無異。吹雪還很不甘心地說『沒想到會是從人類方面曝光』呢。畢竟妖怪基本上不會跟人類親近交談,而且這場交易對音無董事長來說也是心中有愧,所以吹雪才會覺得即使沒有封住對方的口應該也不會讓事跡敗露的吧。」
然而事情發展至此,吹雪也只能死心,乖乖回答一切了。
「也就是說吹雪雖然狡猾,但最後敗在音無董事長的良心了。」
「真正的致命傷應該是你在社交界的那些不良傳聞吧?要是沒有那些傳聞,董事長也就不會找上你了。」
男友九郎講得好像岩永才是各種壞事的根源一樣。
「肯定是那些嫉妒我可愛的傢伙們憑空捏造沒有根據的謠言到處傳播的。」
「有根據吧?」
確實,剛一也說過岩永是一如傳聞描述的人物。
這話題感覺再講下去會很不利,於是岩永趕緊告一段落:
「總之,雖然其中有幾處不一致的地方,不過音無董事長所說的事情得到證實了。」
話雖如此,但岩永並不會向剛一報告說有找到當初跟他交易的妖狐。在社會上來講比起岩永,剛一與親族們比較有權有勢。假設岩永自己將這次的委託泄漏出去想必也不會有人相信,甚至反而會遭人冷眼看待,還會害父母為難。畢竟這件事本身內容上就很不講理又超乎現實,因此剛一應該也是有考慮到這些層面才把真相告訴岩永的。在這樣的狀況下,岩永沒有必要把自己手上的牌全部都告訴對方。
「然後呢?妖狐吹雪今後會遭到什麼樣的待遇?」
九郎似乎很在意吹雪可能遭受同族們嚴厲懲罰的樣子,岩永則是對他聳聳肩膀。
「誰曉得呢?畢竟妖狐不論欺騙或利用人類都是很自然的事情,也不會立刻就違反秩序。就算妖狐害人陷入不幸,也不是我需要馬上責備的事情。反過來說,就算人類危害到妖怪,也不是我立刻要對應的事情。」
「說得也是。把人類世界的法律套用到妖怪身上也很任性,反過來強制用妖怪的規則懲罰人類也太蠻橫了。」
九郎雖然表情看起來無法釋懷,不過也沒有反駁岩永的理論。
「同族內的紛爭也是一樣,我的立場並不會光因為發生紛爭就介入裁決。處分內容應當由同族內自己決定才對。如果對方在決定的過程中有找我商量,我自然會做出某種判斷,可是這次妖狐們只說了一句『後續的事情我們會自己決定』就把吹雪帶走了。」
岩永姑且有表示過看在吹雪老實接受岩永問話的份上,希望同族們可以對吹雪罪減一等。要是沒有這點酌情的餘地,今後發生類似狀況的時候搞不好就會有妖怪不願意協助岩永問話了。因此吹雪應該不至於丟掉性命才對。雖然有可能遭受到不如被判死刑還比較好受的待遇,不過那就要看吹雪自己的表現了。
「那麼對於藉由妖怪的力量獲得利益的音無董事長,你又要如何對待?這件事情有扭曲到你應該維護的秩序嗎?」
岩永不禁抓了一下頭。這是平衡關係的問題。把死板的規矩套用到所有狀況也不是一件自然的事情。像寄宿在飯店房間的幽靈或妖怪雖然會給房客或飯店人員添麻煩,但也不是馬上就會違反秩序,岩永也不覺得有必要強硬做出類似驅邪的行動。
只是如果放著不管可能會導致人類方面對妖怪擺出強硬的態度或做出強硬的對策,反而讓妖怪方面被逼到絕境。因此岩永的立場基本上是在問題擴大之前做出對雙方都不會有損失的處置。
「如果只是藉助於妖怪的力量讓生意順利或是與喜歡的對象在一起之類的程度倒還算可愛,但這次的狀況是殺人。而且還是對社會有影響力的人物蓄意引發的行為。把這種事情不當一回事而放著不管,並不是一件好事。」
岩永慎選著詞彙如此回答九郎。
「確實,如果放過那樣的事情,就可能等於是認同有權有勢的人物藉助於怪異存在的力量操控人類社會了。」
九郎大概是感受到那樣的危險性而忍不住壓低了聲音。雖然回溯到從前也曾有過權力中樞承認妖怪的存在並且設置相關職位的時代,但現代就不同了。法律的制定上並沒有把那些超自然的存在放在前提。
「目前音無董事長除了我之外並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過其他人,也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是正確的,而且還希望給自己的孩子們一個警惕。可是如果他今後改變想法,搞不好會教導孩子們如果遇上困難的時候只要藉助於妖怪的力量就能一切順利。因此也必須防止那些孩子們今後蓄意藉助妖怪力量的狀況才行。」
剛一也有說過,所謂成功的經驗是會讓人上癮的。
「另外,如果讓妖怪方面認為人類會毫不猶豫地拜託妖怪,可以加以利用而積極與人類接觸也不是好事。妖狐吹雪就是因為這樣遭到同伴們制裁了,所以人類方面應該也需要付出同樣程度的代價吧。這樣才叫秩序。」
若剛一當年是自己親手殺害妻子澄,岩永就不會想多說什麼。而且如果吹雪不是因為交易而殺害澄或把敵對的同族驅離住處,就不算什麼脫序的行為,岩永也沒有必要特地高舉秩序的鐮刀了。
九郎疑惑地稍微歪了一下頭。
「現在已經知道音無董事長因為惡性腫瘤而餘生不長,應該姑且算是付出代價了吧?」
「如果是年紀尚輕時患病倒下就算代價了,但他已經八十一歲了喔?甚至可以說是長壽了。而且也不知道他到晚期真的
會痛苦到什麼程度。照他那個年齡甚至有可能因為腫瘤以外的原因更早、更輕鬆地離開人世呀。周圍的人看到這樣的狀況,就會認為董事長的選擇是正確的,董事長自己在斷氣的那一刻搞不好也會覺得自己的行為或許是正確的。要是我不稍微介入一下,就不合道理了。」
既然剛一由於腫瘤的轉移得知了自己的餘生而讓心境得到平穩,就不叫付出代價了。因為那反過來可以說他在那之前心境都不平穩,所以岩永並不認為剛一是打從心底覺得自己不對。也可以說是剛一對秩序抱有畏懼而已。
九郎不禁露出苦笑。
「你還真嚴厲啊。」
「我這樣已經算很寬鬆了。」
對方可是日本居指可數的大財團的董事長,因此岩永在判斷與行動上都很慎重。
「而且董事長為了糾正自己過去的行為竟選擇來委託我,這在秩序的意義上也是很危險的行為。」
岩永認為這點才是最大的問題。
「危險?」
九郎的反應看起來似乎無法理解的樣子,於是岩永點點頭回應:
「在正常的世界中,好好一個大人通常應該不會對我信任到這種程度吧?這就證明音無董事長的內心認為遇上困難的時候是可以拜託超乎常理的存在呀。」
「哦哦,畢竟如果對超乎常理的存在沒有相當程度的信賴,就不會跟你扯上關係啊。」
就算是人間的法律無法制裁,而且搬到檯面上也不會被人相信的內容,居然會把自己過去的殺人行為告訴一個外觀上像個中學生,而且自己只有透過傳聞知道的小姑娘,絕不是用一句「大膽」就能說明過去的。
「也就是說,董事長自己就是被過去藉助於詭異力量而獲得成功的體驗所束縛。雖然說藉由詭異的力量糾正那樣的過去也不算是不合道理的想法就是了。」
光是思考起來就讓人肩膀酸痛。要是不叫九郎一起來幫忙,根本就干不下去了。
「所以說,這是一件我必須盡到自己責任的案件呀。」
九郎大概是體恤岩永的職責而沒有擺出拒絕幫忙的態度,一邊露出在回想自己今後行程的眼神並開口問道:
「然後呢?具體的流程又是怎麼樣?聽起來董事長似乎自己有一套計劃是吧?」
剛一在那場會面之前感覺已經大致上完成了準備工作,只剩下讓岩永答應委託而已。對剛一來說,岩永只是進行計劃的零件,主導權終究是在他自己手中。不知該說是他完全沒考慮岩永會拒絕委託的可能性,或者說如果岩永有表現出打算拒絕的跡象,他就會在保持不失禮節之下營造出讓岩永難以拒絕的氣氛與空間吧。
如果對方是把一切工作都丟給岩永,其實岩永反而還比較好做事。然而在這個階段的策略攻防上,岩永無論如何都贏不過剛一。
「我本來以為董事長是要我捏造出一個把他當犯人的虛假真相,但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單純。」
畢竟剛一應該也不曉得岩永其實很精通這類的手段,因此他沒有把工作全部放任給岩永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董事長基於『就算強迫孩子們聽別人說明我是犯人,他們也很難打從心底接受那種說法。因此要讓他們自己去思考,然後在那過程中讓他們產生並增強對我的懷疑。在這樣的前提之下得出一個能夠說得通的說明,他們想必就會確信我是犯人了。』這樣的意圖,對孩子們提出了『試著說明二十三年前我殺害了太太澄小姐是事實』的課題。最巧妙達成這項課題的人,在繼承董事長遺產的時候就能獲得優先權的樣子。」
「畢竟對方就算沒有疾病也已經很高齡了,自然會出現繼承方面的問題。可是優先權又是什麼?」
九郎的聲音聽起來很傻眼。岩永當初聽到這段話的時候也同樣覺得「這手法雖然有效,但這樣做不是會讓親族間產生沒有必要的問題嗎?」而感到頭痛過。
「雖然不至於到『把所有遺產全部給一名優秀小孩』的程度,不過意思就是在法律許可的範圍內能夠優先選擇自己想要什麼、要怎麼分配遺產的權利。畢竟根據繼承的東西,獲得的利益就會有所不同,而且自己想要的東西也有可能被其他繼承人搶走,因此正常狀況下小孩們應該無法忽視這項課題吧。」
只要扯上這樣的利益得失,小孩們應該就會積極回想過去的事件中剛一讓人感到可疑的言行舉止。而透過這樣一層濾鏡觀察下,即使是跟事件毫無關係的發言或行動都會變得可疑。如此一來就能讓剛一的孩子們在心理上更容易相信自己父親是犯人吧。
「然後我的工作是裁定並排序出誰的說明最優秀。」
剛一的策略雖然符合他的目的,可是岩永在那策略中被分配到的角色感覺是最容易遭受責備的立場。畢竟那事實上等於是讓岩永決定遺產分配方法的意思。
九郎似乎也能想像出這個角色有多辛苦的樣子。
「還真是麻煩。提出牽扯到遺產繼承的課題,如果是推理小說根本就是會引發殺人事件的設定嘛。當那種評審也感覺很容易遭人怨恨啊。搞不好也會有人試圖討好你,想讓你做出對那個人有利的判定吧?」
「應該也有人在對我進行個人調查吧。而且除了判定優劣的工作之外,董事長為了讓孩子們能夠提出適切的說明,甚至還期待我能對孩子們提供意見或確認他們提出的說明之中有沒有明顯的矛盾與錯誤。說是要藉此引導出精準度更高的說明。」
岩永如果不是妖魔鬼怪們的智慧之神,早就考慮要全力拒絕這項工作了。但無奈她事實上就是智慧之神,因此想拒絕也無從拒絕。
「什麼叫適切又精準度高的說明,真相不就是董事長讓妖狐去殺人的嗎?」
感覺那個說明本身就會被認為是矛盾與錯誤了。
「因此應該說是適切的虛假說明。董事長似乎非常相信孩子們的能力,認為他們各自可以得出某種解答的樣子。但事實上如何還真難講呢。」
「畢竟那董事長有不在場證明,孩子們應該不會那麼容易就想出把父親當犯人的解答吧。」
九郎跟著岩永參與解決過許多事件,因此想必也很清楚根據已知的情報與理論構築出答案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岩永接著嘆了一口氣。
「恐怕到時候需要我把大家引導向我預先準備好的『適切的虛假解答』吧。真是徒增麻煩的手續呀。」
「雖然最終利用我的能力決定出小孩們把董事長當犯人的未來應該就能確實達成目的了,但還是需要一個足以決定那種未來的解答啊。」
九郎由於吃過人魚以及叫「件」的一種能夠預知未來的妖怪,而擁有讓可能性很高的未來必定發生的能力。雖然沒辦法在不可能發生的狀況下讓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發生,不過就算是很稀有的事情,只要能預先湊齊發生的條件,他就能讓事情確實發生。
這能力根據使用方法就能在賭馬中讓自己確實中大獎,把人的行動或思考誘導向某個方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拿這次的例子來說,只要準備好一個讓剛一的孩子們有可能相信的解答,並營造出讓他們會相信的狀況,九郎就能決定出大家確實會相信那個解答的未來。
只不過如果能夠營造出那樣的狀況,其實就算什麼都不做應該也能達到那樣的未來。九郎的能力可以說只是讓事情發生的可能性提高到百分之百而已。話雖如此,但如果有辦法讓自己所期望的事情確實發生,就能安心放手一搏,心理上也能比較強勢。畢竟就算失敗的可能性不到一成,如果那個失敗會導致致命性的結果,在成功率高達九成的賭局中依然還是會讓人感到猶豫。因此這能力可以說很方便,也可以說不怎麼好用。
岩永雖然不覺得這次會遇上必須依賴九郎那項能力的局面,不過如果他能做好這份覺悟,岩永也可以比較安心。至少可以知道他會陪自己一起到現場去。雖然這點程度的事情居然還需要其他根據來輔助才有辦法安心的情人本身就讓人感到很不安就是了。
九郎仿佛忽然想到一個疑問似地皺起眉頭。
「如果是那樣的程序,其實擔任評審的人就算不是你也沒關係吧?董事長自己擔任也可以啊。既然是要討論家族內殺人之類的議題,有外來的人物加入不是反而會讓大家提高戒心,更不容易引導出解答嗎?」
「我也是有那樣質問過董事長,可是對方回答我說『有局外人在場就能讓小孩們不得不認知到這並不是什麼家族內部的娛樂活動。而且相信怪異存在的你也相信是我殺害了澄小姐。這樣一個第三者的存在想必可以更進一步讓孩子們感受到「我是犯人」的前提是一件事實吧。』這樣。」
換句話說,在這點上岩永拒絕委託的選項同樣被封殺了。實在是計劃周詳。
九郎也把手臂交抱到胸前,抬頭仰望天花板。
「如果除了音無董事長本人以外還有其他人物確信董事長是犯人,光是那樣的氣氛就能讓前提的可信度完全不同了是吧。」
「那個人就是打算把我的存在徹底利用呀。」
即便剛一是個心地再怎麼善良的老好人,如果沒有這點程度的機智想必也無法爬到現在的地位吧。
把原由狀況都告訴九郎後,岩永接著開始說明起具體的日程計劃:
「這個周末,九月三日星期六中午,董事長會將各方代表人集合到飯店,詢問各自對這項課題的解答。不過詢問最終解答是在隔天星期日的中午之後,在那之前會安排時間讓聚集在場的人議論或交換情報,修正各自所想的解答。到時候可以更改成跟原先完全不同的解答,也可以向我提出暫定的解答並尋求意見。」
相關人士齊聚一堂也是在遺產繼承故事中的固定模式,營造出「仿佛有什麼恐怖的事情即將發生」的舞台設定。而剛一就是希望那樣的事情發生,期望「大家接受他是殺害妻子的犯人」這樣一點都不溫和的結果。
「也就是說讓大家互相討論與牽制,把對方的想法也融入自己的解答中提升說服力,製造出大家都會相信董事長是犯人的狀況是吧。」
九朗也正確理解了這個用意。
「沒錯,讓心理上傾向把董事長視為犯人的人們聚集在同一個場所,互相討論一整天的時間,就能誘導大家的思考更加認為董事長是犯人了。」
就算在最壞的狀況下沒能得出適切而有說服力的解答就散會,大家想必還是會留下「是剛一殺掉澄」的強烈懷疑吧。
九郎不禁皺起眉頭。
「感覺會是一場很糟糕的聚會啊。」
「九郎學長也要來參加那個聚會啦。」
對岩永來說,要自己一個人在那種場所待上兩天也是無聊。最起碼也要分配一間飯店的好房間給兩個人放鬆休息之類的額外報酬才划算呀。
九郎一副很刻意地站起身子走到掛在牆上的月曆前。
「這周末啊。我要打工。」
「所以我就是請你現在去推掉工作呀。難道你打算丟我自己一個人去參加那樣糟糕的聚會嗎?」
岩永很清楚就算自己這樣講,九郎也不會改變心意。因此岩永在不得已之下只好提出應該會讓九郎湧起幹勁的交換條件:
「我也是覺得對學長很不好意思喔?所以我今天為了學長,特地穿了一套性感的內衣來呢。是佩斯利花紋的喔。你看。」
為了讓對方親眼見證究竟有多性感,岩永站起身子並掀開自己的裙擺,卻被對方當場制止了。
「不要這樣。你本來就沒什麼性感的要素。零不管乘上什麼都是零。而且光是選擇了那種花紋就已經完全不性感了啦。」
佩斯利花紋哪裡不好了?有人說這花紋是模仿水果的斷面,不是很淫靡嗎?
九郎讓岩永重新坐下來,自己也跪到她面前深深垂下肩膀。
「六日我會儘量安排啦。比起妖怪或怪物間的問題,感覺跟人類應對反而比較累人啊。」
岩永完全同意這個講法。在夜晚的深山中與一隻能夠活吞賽馬的巨蛇面對面還感覺比較輕鬆。
話雖如此,在岩永腦中其實已經有一套讓這次的事情以適當的形式落幕的計劃。但唯有一點稍微讓她感到在意。
剛一在與岩永初次見面的階段會不會就對岩永信任過頭了?就算剛一由於過去的成功經驗而在心理上對怪異存在容易產生信賴,他對於岩永的事情應該也只知道傳聞程度的情報而已才對。即使是從岩永身上感受到不尋常的氛圍,應該也不至於就表現出確信到那種程度的態度吧。而且當岩永詢問是否可以帶名叫櫻川九郎的男朋友一同出席的時候,剛一也是二話不說就同意了。
難道說對於剛一那樣擁有豐富的社會歷練、一路來守護大企業度過重重難關的人物來說,見到岩永這樣的存在時別說是氛圍而已了,甚至可以看到明顯與人類不同的部分嗎?若真如此,在剛一眼中看起來的九郎又會是如何呢?要是他表現得過於驚訝失措,岩永搞不好也會感到不悅而想要當場掉頭走人吧。
如果真的遇上那樣的狀況,也只能到時候再進行判斷了。現在比較讓岩永擔心的是,到現在還沒有把衣服折好收拾完畢的九郎會不會已經忘記接下來要一起出門去看電影的約定了?
九月三日星期六,中午過後。岩永琴子與九郎來到一間高級飯店套房的客廳中。不只是岩永和九郎而已,現場還有剛一以及為了今天的事情召集而來的三名關係人。這個房間這一天就是為了剛一的課題而特地準備的。
這飯店是音無集團旗下最大的一間飯店,有時候也會被當成重要人物的住宿或會議場所。畢竟是那樣一間飯店的套房客廳,空間自然不會小。房內擺設有幾張沙發與桌椅,空間大到甚至可以舉辦個小派對,深處還有廚房與吧檯。可說是相當適於讓少量的人聚在一起休息或進行密談的場所。
岩永與九郎並不是被分配到這間房間過夜。這裡是讓與會者們針對剛一提出的課題互相討論、檢證並提交解答的場所。飯店有另外準備房間給課題的參加者們住宿,有必要的時候會召集大家到這間套房來處理課題。這段期間中要一直留在這裡也可以,要出去飯店外面也可以,或是選擇窩在自己房間也可以。
簡單來說,這間套房是為了讓關係人們不需要在意外人目光,可以放心討論過去的殺人事件並指證剛一是犯人的空間。
岩永在課題期間中基本上都要待在這間套房接受參加者們的提問或回答,不過在別的樓層也有準備一間房間給她和九郎,她要到那房間休息也可以。
剛一在事前就已經將這些準備工作安排妥當,因此當岩永與九郎來到飯店的時候連登記入住手續都不需要辦理,飯店人員就將套房與住宿用房間的鑰匙卡交給他們,並且帶他們到套房樓層了。飯店人員應該也沒有被告知詳細的內容,因此在看到岩永的樣貌時內心肯定覺得很奇怪吧。
如此這般到了中午,岩永把貝雷帽掛到房間深處的掛帽架上,握著紅色拐杖輕輕坐在套房客廳的椅子上。九郎則是用一副像個執事或秘書般的姿勢站在岩永的椅子後面。他剛抵達飯店的時候雖然是一如往常地打扮得像個不起眼大學生的標準樣本,但畢竟要考慮到場所與參加人物,因此現在換上了一套黑色西裝,還打了個領帶。配上他高挑的身材,看起來相當有型,讓岩永都不禁讚嘆。
接著,坐在岩永近處一張椅子上的剛一態度愉快地對身為課題參加者的三名男女說道:
「就像我事前所說的,我這次希望大家能提出一個指證是我殺害音無澄小姐的合理說明。提出的解答最優秀的人,在繼承我的遺產時將能獲得優先權。對解答的評價則是由坐在這裡的岩永琴子小姐裁定。」
三名男女坐在桌子對面各自沉默,有人看起來坐立難安,有人看起來內心焦躁,有人則是露出苦笑的表情。
「最終解答是在明天中午,由我在這裡聽大家說明。在那之前大家要向琴子小姐提交多少次解答都沒關係,要變更解答或請求修正也可以。結果將根據明天提交的最終解答進行決定。在這段期間中,琴子小姐對於各位提出的解答或詢問都會給予適切的糾正與建議。」
三名男女微微將視線移向岩永,於是岩永面露微笑回應,但那三個人卻都感到有點困惑地動了一下身子。那反應看起來似乎對於岩永會如此斯文回應感到很意外的樣子。
剛一則是仿佛迫不及待被大家指證為殺人犯似地繼續說道:
「本來應該讓擁有繼承權的孩子們直接來回答課題是最好的,但現在這些人以代表來說也無可挑剔。至少各位都應該有能力推理出真相這點不會錯。雖然我事先已經向琴子小姐說過了,不過就讓我再介紹一次吧。」
岩永配合剛一的聲音,筆直看向眼前的三個人。
「坐在正前方的是我的次男晉。右邊這位是我長女薰子的丈夫藤沼耕也。左邊這位是我長男亮馬的女兒,也就是我孫女莉音。」
剛一原本是希望由亮馬、薰子與晉三位兒女來參加,然而親自前來的人卻只有晉,長男與長女則都是由代理人出席。
晉現年五十歲,是音無集團的常務董事。於在場的人物之中,社會地位僅次於剛一,在社交界也廣為人知。體格健壯,相貌強烈,光是坐在眼前就能感受得到在大企業中身負要職的氛圍。
晉從進到這間房間之後就一直板著臉,難掩焦躁的態度。而岩永的樣貌似乎更加深了他那樣的心情。
長女薰子的丈夫耕也雖然與剛一沒有血緣關係,不過立場上還是可以從遺產得到相當大的利益,因此被認為即使是以代理人的身份參加也應該會認真面對課題。而且只要耕也確信是剛一殺害了澄,薰子想必也會相信。另外剛
一也表示過「耕也比起薰子腦袋較機靈也較有膽識,比較能夠對課題得出最佳的解答,因此我本來就認為應該是他出席了」。
耕也現年五十六歲,不過外觀上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許多,是個仿佛對任何事情都充滿自信的男人。一套亮色的名牌西裝穿在他身上顯得理所當然,即使在高級飯店套房中也一點都不讓人覺得格格不入。據說是一家全國連鎖中古車販賣公司的總經理,公司業績也很安定。見到岩永時的眼神雖然同樣帶有驚訝與困惑的感覺,不過並沒有感到意外之類的動搖心情。
長男亮馬的女兒莉音對剛一來說是孫女,因此同樣可以得到遺產的恩惠。岩永聽說她現年二十一歲,是就讀於某間國立大學的學生。在與會人物中年齡僅大於岩永,而且有別於在場的男性們,並沒有因為要來到高級飯店就打扮得正經八百,而是穿著應該是她平常就在穿的牛仔褲配襯衫,坐在沙發上。雖然看起來似乎並不習慣這樣的場面,但也沒有表現得畏縮,感覺是抱著堅定的意志參加課題。
她的臉蛋屬于美人的類型,身高約是女性的平均高度,容貌上可說是相當出眾。剛一則是基於「畢竟亮馬是個把料理擺第一的人,不可能為了出席而讓自己的餐廳休息。而對於莉音來說,祖母的殺害事件是發生在她出生之前的事情。正因為如此,她應該能夠撇除先入之見看待事件,提供大家不同的觀點。」的理由同意讓她出席的。
三個人三種態度,不過可以清楚知道沒有人是抱著玩笑或娛樂的心情。他們各自都為了得到某種最佳的結果,感覺聚精會神的樣子。
岩永已經有在腦中描繪出最終的結果,但願大家都能儘量少惹多餘的麻煩事,乖乖依循岩永的計劃就是了。
就在這時,晉無視於岩永而只盯著剛一,發出堅硬的聲音:
「爸,我是因為不管怎麼問你都不回答,所以才在忙碌之中撥空出席,乖乖坐在這裡的。但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如果他知道了父親餘生不長的事情,或許態度上還會有所不同。但岩永也能理解他身為剛一的親生兒子難忍抗議這場鬧劇的心情。
剛一於是輕輕一笑。
「就如我所說。我只是希望讓你們知道實際上是誰殺害了母親的真相,並了解這個罪惡必定會遭受報應。」
「媽才不是爸殺害的,而且假設真是那樣,事到如今制裁那種事情又有什麼意義?」
「在你們得出真相的時候想必就能理解那個意義了。」
面對從容回應的剛一,晉實在顯得不利。
晉接著伸手指向岩永。
「那麼指定這個像人偶一樣的小姑娘當評審的理由又是什麼?她根本和這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而且假設真的是爸殺死媽的話,就更不應該讓她在這裡吧?」
「因為琴子小姐是最能夠評價真相的人物。」
剛一完全沒有提出任何根據,語氣也非常溫和,但卻讓人感到有說服力。岩永也只能欽佩,大企業之首果然等級就是不一樣。
就在這時,剛一默默向岩永示意。於是岩永握著拐杖站起身子,朝三個人行禮後開口說道:
「恕我問候得晚了,我名叫岩永琴子。站在後面的這位則是櫻川九郎。由於我的右眼是義眼,左腳是義肢,所以特別獲得允許讓櫻川一同出席,好在萬一的狀況時能夠照顧我。」
如果在這個時間點向大家介紹九郎是自己的男友,感覺會給人一種不正經的印象,因此岩永只有說明到這個程度。也因為這樣九郎才沒有坐到椅子或沙發上,而是像個隨從般站在岩永身後。
「我和櫻川在這裡所見所聞的一切事情都不會外傳,明天踏出飯店的那一刻就會全部遺忘。因此這兩天請各位放心討論並將解答告訴我。」
岩永不在意那三個人的反應,平靜淡泊地說著。
「我會依循音無董事長的期望,鑑於真相與秩序,公正評價各位提出的解答。」
她最後再度鞠躬行禮後,坐回椅子上。眼前的三個人雖然互相觀望其他人要如何對應岩永這段話,不過剛一緊接著就站起了身子。
「就是這樣,我期待各位明天提出的解答。那麼就讓我重申一次:二十三年前,是我殺害了澄小姐。我就是犯人。希望各位能詳細推論出這個真相。」
如此說完後,剛一便踏著滿足的腳步離開了房間。明明無論在年齡上、外觀上或是健康上剛一都應該要比岩永更需要有人跟隨照顧才對的,可是他卻絲毫不讓人感受到那樣的擔憂。怪不得周圍的人都沒有察覺到他的病況。
或許是因為自己長年來的期望與計劃總算接近完成而使他情緒高揚,甚至超越了衰老與病痛吧。
不管怎麼說,終於要正式開始了。岩永輕撫著拐杖的握把部分,望向眼前的三個人。
音無莉音從踏入這間飯店套房之前就一直在思考,自己究竟是被扯進了什麼樣的計謀之中?然而就算來到了現場之後也依然連解開疑惑的線索都找不到。甚至可以說是讓疑惑變得更深了。尤其是這個叫岩永琴子的女孩實在教人摸不清。
一切的開端是在上個月的月中,莉音的父親亮馬被祖父剛一叫去談話,結果一回來就對莉音說道「爸出了個莫名其妙的課題,你代替我去做。」這樣一句話,把事情都推給了莉音。據說是剛一對三個孩子提出了一項課題,表示自己過去曾犯下過殺人行為,要孩子們推理出他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剛一甚至還準備了獎賞,說會根據解答的優秀順序給予繼承遺產時的優先權。看起來那樣溫和的祖父為何會提出這種可能引發不和的課題?莉音心中比起驚訝更湧起了某種警戒心。
莉音與剛一之間僅有一年見到幾次面而已的關係。祖父是世界規模的飯店集團董事長,而父親雖然是長男卻跟集團沒有扯上關係,自己獨立出來經營著一間小規模的和食料理店,自詡是個出生成長都很平凡的庶民。
父親的店雖然形式上姑且算一間日本料亭,但實際上的經營構想是「可以吃到稍微奢侈一點的和食的店」。晚上會提供正式的全餐料理,不過中午則是把重點放在價格實惠的套餐料理或丼飯類。莉音也聽說過,亮馬的目標是讓學生或上班族群也能輕鬆入店。
話雖如此,不過亮馬過去是在一流的日本料亭修行,身為廚師的實力甚至足以在音無集團旗下的飯店裡開餐廳的程度。然而他本人比起那種從材料上就講究使用高級食材的料理更想做的是日常生活中可以輕鬆享受美味的料理,因此才刻意把餐廳的氣氛營造得比較輕鬆。以這樣的基準來看,亮馬的餐廳評價很高,客人也源源不絕。
莉音也有聽母親說過,亮馬雖然年輕時身為大財團家的長男過著一流的生活、享用一流的料理,為了繼承集團而受過經營方面的特殊教育,然而卻因此形成內心反彈,討厭起高尚講究的東西,對於靠自己的雙手創造東西的職業產生憧憬了。
要是過去有哪個環節稍有不同,搞不好現在莉音也會身為音無集團的千金小姐,住在一棟豪宅里。當莉音這麼想的時候,比起憧憬反而更覺得那樣的生活應該很拘束。
畢竟親戚間多少還是會有交流的緣故,遇上婚喪喜慶的時候莉音也會跟叔叔姑姑們見面,也會與堂兄弟姐妹們問好,但從來沒有交談過私人部分的話題。每次到訪父親那間從大門到宅邸不知有多少距離的老家,莉音總會覺得是跟自己不同的世界。
因此聽到祖父的遺產什麼的,莉音也一點概念都沒有。父親亮馬似乎也是一樣。現在餐廳經營得很順利,也沒有什麼貸款,住在大樓公寓的生活也沒什麼特別的不滿。亮馬反而擔心上億元的遺產進來可能會導致不必要的麻煩,而母親也是抱著同樣的想法。
對莉音來說則是覺得今後不曉得可能發生什麼事情,所以能拿的東西還是拿了比較好。但與此同時也擔心繼承了那樣巨額的財產,今後管理起來可能會很辛苦。
因此對於祖父提出的這項課題,莉音只有感到困惑。而且相當於自己祖母的人物是在自己出生之前就遭到殺害,莉音只有看過照片,也不記得父親或其他親戚針對祖母有說過什麼。「殺人案件的受害者是自己家人」的感覺完全涌不上莉音的心頭。亮馬在事發當時是三十三歲,畢竟也有接受過警方問話,應該不會覺得跟自己無關。然而對莉音來說,那實在是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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