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鋼人攻略準備(2/2)
不許過橋。那我走中間不要走旁邊就好了(注6出自一休和尚的故事。日文中「橋」與「邊緣」都念「はし(hashi)」,故原句「不許過橋」亦可解為「不許經過邊緣」。)。
對,這不是推理,而是機智問答。
就在紗季察覺到這樣無聊的事情而把手指抵在眉間的時候,岩永則是雙手夾著臉頰露出嚴肅的眼神。
「很不順利呢。對於事件包含的謎團,『鋼人七瀬』這樣簡單扼要的存在感與說明實在太過強大了。即使能想出合理解釋謎團的說明,如果內容太過複雜或是缺乏趣味就完全沒有意義。簡潔單純、能夠合理解釋又帶有說服力的解答,根本不可能輕易想出來呀。」
岩永必須解決的事件謎團,也就是為了獲勝必須克服的問題有幾項:
被視為是七瀨花凜的亡靈—鋼人七瀬所為的連續傷害未遂事件為什麼會發生?
引起連續傷害未遂事件的人是誰?
為什麼真倉坂警局的巡察部長寺田德之助會被殺?
寺田被犯人殺害時為何毫無抵抗?
殺害寺田的人又是誰?
而且岩永並不是單純解決了這些問題就好。在解決與說明上因為本身就是謊言的關係,還必須注意其他的條件:
指出的犯人不能被警方逮捕。
即使沒有被逮捕,也不能因為提出的解答對現實中的人物造成過多的傷害。
在這些前提下,必須讓多數人贊同那個解答。
就算是為了阻止名為鋼人七瀬的怪物將來可能引發的虐殺行為,也不能因此冤枉無辜的對象,把人當成活祭品。紗季身為一名警察同樣會感到猶豫。而且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問題。
畢竟提出的解答與犯人都是虛構的,只要警方正式展開搜查,謊言被揭穿的可能性就很高。如此一來鋼人七瀬又會再度復活了。因此無論如何都要避免假犯人遭到逮捕的情況。
這樣整理起來就能知道,岩永正在面對的是非常棘手的難題。對於一起警方已經展開行動、媒體也廣為報導的事件,必須在今晚之內提出一個不會讓犯人被逮捕、儘可能不會對相關人士造成困擾,又要讓多數人接受的解答。
即便九郎決定未來的能力可以提供些許的優勢,這依然是一場嚴苛的挑戰。
「岩永,既然光靠單一個解答無法解決問題,那麼多累積幾個不就好了?」
就在這時,九郎坐在椅子上如此說道:
「鋼人七瀬也不是這一兩天就誕生出來的。在讓她發展到能夠殺人之前,肯定經歷過許多次的嘗試。製造謠言、架設網站、累積引人注意的留言與話題。為了防止話題中斷導致大家轉移興趣,想必也使用過各種手段。要不然,短期間內就讓『想像力的怪物』誕生的現況是不可能被決定下來的。」
紗季雖然對他這段話有感到在意的地方,但還是保持沉默了。因為岩永看起來似乎在腦中有什麼想法互相連結的樣子。
「並沒有限定只能提出一個解答。就像你剛才說的,把困難分割開來吧。只要分階段一步一步讓現實狀況、讓幾十萬人的妄想漸漸接近你所期望的解答就行了。在抵達那個終點之前,我會反覆決定可能發生的未來。」
「可是那樣做會讓學長死好幾次喔。啊,你昨天也說過自己抱著那樣的打算吧?」
「我是說過。」
岩永接著動也不動地過了好一段時間。用真的跟彌勒菩薩一樣的姿勢坐在床的邊緣,陷入思索之中。從昨天晚上到紗季抵達飯店,然後從紗季來訪之後直到現在,岩永那小小的腦袋想必解析了各式各樣的情報,不斷試想應該如何利用情報、要帶給人什麼樣的印象、什麼真相可以化為謊言、什麼謊言可以描述得像真相、哪些東西是不確定的、哪些又是被大眾所確定的。
將存在於現實中的扭曲積木組合在一起,思考要如何才能創作出超乎製作者的意圖、現實中不曾存在的過去。進行著比起尋求真相的偵探更為艱難,聽起來愚蠢至極、構築虛構的空虛
工程。
而現在因為九郎的一句話而定出了方向性,準備一口氣完成了。
岩永的手緩緩伸向放在床頭邊的一個黑色盒子,看起來應該是巧克力盒的樣子。接著從中隨意捏起一塊,頭部與左眼都動也沒動地將巧克力放入口中。
「嗯,好甜。」
紗季感受到坐在一旁的九郎似乎站起了身子。
「行得通嗎?」
「行得通。我架構出了四種解答。就靠這些把真相扭轉成我想要的樣子。」
岩永彷佛在細細品味口中的巧克力般點點頭。
四種解答。能夠把紗季剛才列舉出來那麼多的問題都克服的解答,居然有四種那麼多?
再說,有必要準備那麼多解答嗎?要是同時提出那麼多種解答,總覺得反而只會讓合理性的解釋變得可疑而已。畢竟不管再怎麼說,那些都是謊言。
岩永這時忽然轉向紗季,表情笑也不笑,有如盯上獵物的猛禽展翅劃破天空似地說道:
「我絕對會在今天晚上打倒鋼人七瀬。」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光是這樣一句話就讓紗季被嚇到巴不得坐在椅子上往後退下了。然而九郎反而是走到岩永身邊,摸摸她的頭表示慰勞。
紗季頓時感到莫名不爽,可是又對自己會不爽的事情感到不爽,於是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全身靠到椅背上,摸著自己比起學生時代短了很多的頭髮。她再度重新體認到,自己與九郎已經分手兩年以上了。
時鐘顯示現在是晚上七點三十分。
阻止怪物的時限已經近在眼前了。
「你跟那女孩……」
「嗯?」
「交往很久了嗎?」
紗季與九郎在電梯門前等待著電梯來到七樓。岩永剛才留下一句『我要小睡一下,請在九點前把我叫醒。如果在那之前接到鋼人七瀬出現的通報也請叫醒我。』之後,就深深入眠了。據九郎說,畢竟她從早上就一直在集中精神、動腦思考,因此會像個被拔掉電池的玩具一樣停止動作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聽說岩永早已對市內的妖魔鬼怪們下令,如果發現鋼人七瀬現身就要立刻向岩永或九郎報告,若當場有人遇襲也要協助被害人逃跑。而一旦接獲通報,九郎便會即刻趕到現場,阻止鋼人七瀬前往其他場所。靠九郎的不死之身可以和鋼人纏鬥一整晚,就能避免傳出其他犧牲了。
也許鋼人七瀬會對打不死的對手感到厭煩而化為煙霧逃走,不過到時候只要再靠市內的妖怪情報網把她找出來,便能再度拖住她。根據岩永的說法,因為現在鋼人七瀬被加上了『盯上目標就會追殺到天涯海角』的設定,所以她應該不會先逃跑才對。為了不要再造成更多的犧牲,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
而紗季則是被指派為開車載九郎到現場的司機。岩永似乎打從一開始也是抱著這樣的目的而把紗季叫來的。大概是想說既然紗季任職於交通課,應該對城市的地理與道路很熟悉,能夠用最短的路徑趕往現場吧。
聽說他們已經把車都租好,停在飯店的停車場。畢竟紗季也同樣不希望再傳出犧牲,因此沒有拒絕的理由。現在不是去害怕黑夜、害怕妖怪的時候了。要是沒能克服這層心理障礙,別說是這輩子了,搞不好自己下輩子都要繼續畏懼怪異存在。
九郎看著顯示電梯正在上升的樓層數字,對紗季的問題歪了一下頭。似乎是在煩惱該怎麼回答才好的樣子。
「我跟她認識之後大概過了兩年半。」
「也就是跟我分手之後馬上就?」
「是五月的時候,岩永來向我搭話的。但我們並沒有馬上就交往喔。我當時對她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就算你們是馬上開始交往我也沒資格抱怨啦,不過你這麼說我也相信。畢竟那女孩跟你的喜好根本完全相反嘛。」
「是啊,完全沒錯。」
九郎似乎感到丟臉地用右手壓住自己的臉。看來就連他本人都經常會強烈疑惑自己為什麼會跟那樣的女孩交往吧。
紗季雖然不清楚中間經過,不過光是這兩天觀察下來就能知道那兩人相處得很不錯。剛才岩永睡著之後,九郎就關掉電腦的電源,收拾整理房間,然後提議「去買點食物回來讓岩永醒來時可以吃吧,而且我們也多少吃點東西比較好。」而帶著紗季離開了房間。無論動作或講話聲音都安安靜靜,不妨礙到岩永睡覺,甚至連關門時扣上的聲音都有小心注意。
九郎即使嘴上嫌東嫌西,還是跟岩永交往得很順利。這對於找不到好的方式處理心境,打算培養新關係的對象又遭到殺害的紗季來說,難免忍不住想說點壞心眼的話:
「這樣也不錯呀。畢竟老是追著六花小姐的身影也不是一件好事。」
九郎聽到這句話,頓時驚訝到彷佛頭髮都豎了起來。
「為什麼這時要提到六花小姐的名字?」
「因為九郎對於女性的喜好,完全就是六花小姐的特質嘛。」
電梯到樓,傳來輕微的鈴鐺聲。電梯門接著往旁邊滑開,讓一塊無人的空間出現在眼前。看到紗季往前踏出步伐,九郎也慌慌張張跟著進入電梯內,按下一樓的按鈕。
櫻川六花,九郎的堂姊,過去曾經在大學醫院長期住院。不過她長期住院的原因紗季並不清楚。
紗季跟六花大約見過五次面。當時聽說是為了檢查而住院,但紗季怎麼也想不通有什麼檢查需要住院三年以上。可是從九郎的回答聽起來感覺不方便問得太詳細,因此紗季後來也就沒再多問了。
九郎升上大學之後,學校距離醫院很近的關係,他變得經常會去探望那位大他三歲的堂姊。紗季因為感到在意,稍微試問了一下能不能介紹給她認識。雖然九郎毫不介意地答應了,然而初次見面時,紗季卻忍不住感到寒毛直豎。
六花當時撐起上半身坐在床上,態度淡漠地向紗季問好。蒼白的肌膚、細瘦的手臂與身體,病弱的氛圍確實很像個長期住院的患者。但紗季首先感覺她應該不是因為身體上的問題,而大概是因為精神上的問題而住院的。
可是這病房雖然與一般病房不同卻也沒有特別隔離起來的感覺,反而可以說是一間受到特別待遇的個人房,窗戶也沒有加裝什麼鐵窗之類的東西。因此紗季實在看不出來她究竟是為了什麼理由住院。
另外,六花是個很美麗的女性。具有讓人聯想到雪女、葛葉、清姬等等妖艷存在的異端之美。
然而紗季卻對她不禁感到毛骨悚然,感覺她是個如果想要生活過得平穩就最好不要扯上關係的女性。即使她本人沒有惡意,感覺還是會在不知不覺間悄悄讓周圍的人都墮落沉淪。紗季對於六花感受到的儘是像這樣絕對不能講出口的印象。
紗季後來有在醫院內聽到傳聞說六花反覆自殺未遂,而她也覺得可以理解這樣的謠言。畢竟六花給人的感覺就是何時會死都不奇怪,早已把一隻腳踏入冥府,而且彷佛會把跟她扯上關係的人也一起拖進地獄之中。
初次見面時,六花輕輕搖曳長度及肩的黑髮,對紗季從頭到腳看了一眼後,微笑說道:
『很不錯的人呀,九郎。』
明明連一句話都沒交談過,是要怎麼斷定一個人『不錯』?
紗季相信那句話中肯定隱含著『雖然不如我就是了』的意思。這並不是她瞧不起紗季。從她溫柔平靜的眼神看起來,她是對於九郎會跟一個可以掌控在她手中的對象交往的事情感到滿意的樣子。
而紗季和六花見面最感到後悔的,就是知道了六花跟紗季很像。細瘦的身體,高䠷的身材,感覺個性強勢,年齡又比九郎大。雖然沒有六花那麼美麗,不過紗季的容貌很明顯就是屬於六花那一類型。
紗季其實本來很擔心自己個性上不討喜、身材又缺乏女性的圓潤感,會不會讓九郎感到不滿。然而和六花見面之後,這樣的煩惱也消散了。
既然是相差三歲的堂姊,想必兩人從小就認識吧。恐怕九郎第一個認識為異性並喜歡上的對象就是六花,而一直以來都被那樣的容貌所束縛。
「你總不會沒有自覺吧?」
電梯門關上後,紗季如此詢問九郎。
「也許確實是那樣,但我會跟紗季小姐交往是因為……」
「不用跟我找藉口啦。雖然我剛察覺這點的時候心裡有點討厭,但無論是誰多多少少都會有那樣的銘印作用吧。再說,你感覺並沒有把我跟六花小姐拿來比較,而且應該也沒有把六花小姐視為戀愛對象的樣子。」
九郎對待六花時總是畢恭畢敬,彷佛在對待什麼易碎物品或是在面對自己的師父。那兩人之間共有某種紗季絕對無法共有的東西,但也因此互相保持著不會交融的距離感。
到頭來,雖然九郎去醫院的時候紗季一定會同行,但
她幾乎都不會跟著到病房。在九郎探病結束前,她總是會在醫院內散步,或是獨自坐在候診室。因為她不想見到自己的情人、未婚夫跟其他女性營造出宛如聖域般的空間,也不想在與六花的交談之中體認到自己無法跨越、無法共有的某種東西。
既然如此,乾脆要求九郎減少去探病的次數不就好了?但萬一自己介入到那種地步卻被九郎拒絕,紗季總覺得自己應該會陷入無比的自卑感,結果終究還是選擇用默認逃避了。
反正那個人想必活不久,等到自己跟九郎結婚的時候肯定已經不在了。紗季甚至如此說服過自己。雖然到最後,在六花過世之前,紗季就跟九郎分手了。
「九郎一直以來都被那個人束縛著。如果跟岩永小姐交往可以讓你擺脫束縛,雖然心情上有點複雜,不過我覺得也不錯呀。」
顯示樓層的數字漸漸變小。從七樓很快就會抵達一樓,而且中途也沒有在其他樓層停過。
這是身為女人的直覺。就算六花已經不在人世,只要九郎沒有擺脫那個精神上的束縛,他應該就無法得到幸福吧。
九郎在電梯中有如忽然覺得氧氣不足似地拉開領口,仰望天花板。然而為狹窄的電梯空間蓋上蓋子、隱藏纜繩的天花板看起來只會感到冰冷。
「紗季小姐,我確實喜歡六花小姐,也或許真的受她束縛,但我有時候也會忍不住希望那個人消失啊。」
「什麼消失?六花小姐不是已經過世了嗎?」
九郎的講法聽起來就像那個人現在依然活著,而且對他造成影響的樣子。就在紗季皺起眉頭如此問道後,電梯鈴聲緊接著響起,告知抵達一樓了。九郎露出彷佛自己的什麼內臟變成像鉛塊般沉重似的表情開口說道:
「六花小姐並沒有過世。她不可能會過世的。」
接著又小聲呢喃:
「紗季小姐,六花小姐可是我的堂姊啊。」
這次電梯門打開後是九郎先邁步走出。紗季則是避開在一樓等電梯的其他住宿房客,並追在九郎背後。
六花並沒有過世。這麼說來,紗季從來沒有直接確認或詢問過六花過世的事情。只是因為她對六花抱有隨時可能會死的印象,又聽人轉述說六花似乎過世,就一直以為是那樣了。
但是『不可能會過世』這樣的表現方式也很奇怪。說她是九郎的堂姊感覺也不成什麼理由的樣子。
紗季接著忽然感到不寒而慄,加速腳步。該不會……
為什麼分手以來兩年半,自己都沒有想到這點?自從初次見面以來,六花一直都是比九郎更讓人感到不太對勁的人物呀。
六花也是櫻川家族的人,那麼她會不會跟九郎一樣吃過件和人魚的肉?會不會也是吃過之後沒死,存活下來的小孩之一?會不會跟九郎擁有同樣的能力?
她在醫院究竟是接受過什麼檢查?為什麼會住院好幾年?
九郎的背影散發出拒絕接受繼續追問的氛圍,而紗季也頓時感覺胃似乎又要痛起來,於是只默默跟在九郎旁邊走出了飯店。
天上掛著一輪明月。這樣就算走在沒有街燈的夜路上,應該也能在距離十公尺遠的地方就看到鋼人七瀬的身影吧。
然而紗季還是感到很黑暗。這世上未免有太多不確定要素了。
搞砸了。居然又搞砸了。
岩永一個人坐在租賃車的后座中央,左側放有闔上螢幕的筆記型電腦,右側則是五根香蕉與一瓶寶特瓶紅茶,手上也握著一根香蕉塞入口中的同時,心中深深感到後悔。
現在時間是晚上十點三十分。九郎一如吩咐在九點前把岩永叫醒後,岩永先去沖了個澡,然後在飯店停車場的租賃車中開著窗等待鋼人七瀬現身的通報,順便補充一下營養。到這邊為止都符合岩永睡前在腦中所想的計畫,但自己的一時大意還是讓她忍不住想跺地板泄憤。
自己居然為九郎跟紗季製造了一段兩人獨處的時間,未免也太大意了。雖然剛才自己真的很累,而且為了晚上的決戰也應該讓腦袋休息一下,因此睡覺是很適切的選擇沒錯;可是居然讓一對曾經有過婚約的男女—而且在紗季身心疲憊、臉色不好的時候,讓她跟基本上是個老好人的九郎兩人獨處,身為一個女生實在失敗至極呀。
那兩人回到飯店後就表現得很尷尬,在岩永面前也不太講話,氣氛上很明顯發生過什麼事情。岩永剛醒來時因為腦袋還沒清醒所以優先選擇打理自己的儀容,但現在冷靜下來,腦袋也補充糖分後仔細想想,就讓岩永忍不住想抱住自己的頭了。
紗季現在坐在岩永前方的駕駛座上默默不語,偶爾看看手錶,偶爾把手放到方向盤上,偶爾又調整一下後照鏡的角度,感覺就是一副不知該講些什麼話才好的樣子。九郎則因為如果他在車上,會讓前來向岩永通報鋼人七瀬現身的妖怪嚇得不敢靠近,所以自己一個人站在停車場出口附近待命,等車子要開出停車場的時候再跟著上車。
話說回來,在自己睡覺的這段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足足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可以做很多事情。真的可以做各式各樣的事情了。
岩永把香蕉皮塞進塑膠袋,抬起頭思考究竟該如何質問對方才好,可是卻被對方搶先了。紗季大概也是有話想問岩永,所以等待她把第一根香蕉吃完的吧。
「你有見過六花小姐嗎?」
「咦?嗯,我見過。」
聽到紗季忽然提到六花的名字,岩永雖然霎時感到困惑,但還是拿起下一根香蕉剝起皮來。
「因為六花小姐以前住院的地方也是我定期會去的醫院,所以兩年前學長介紹給我認識了。」
「這樣呀。那你應該知道那個人也吃過件跟人魚的肉吧?」
岩永把香蕉放入口中。之前九郎有說過他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紗季。雖然有可能是這一個多小時內九郎告訴她的,但如果是那樣,應該不會用這麼拐彎抹角的講法詢問岩永。這肯定是在對岩永套話不會錯。
話雖如此,但紗季會在這種狀況中提起六花小姐的名字,表示她已經抱有很深的懷疑了。而且在今晚接下來的關鍵場面之前隱瞞事情或打心理戰,也讓岩永感到很累。
「我知道,畢竟妖怪和幽靈們也很害怕六花小姐。雖然學長或六花小姐本人都沒有告訴過我詳情,不過她長期住院似乎就是為了讓醫院調查她的身體與能力。」
光是不死之身就是讓醫學領域中懷抱野心的研究人員即使難以相信也無法忽視的對象了。雖然不清楚六花究竟是怎麼跟大學醫院攀上關係,又是如何簽下可以隨意調查她身體的契約,不過她成功使醫院讓她住了五年以上就是事實。
紗季透過後照鏡看向岩永。
「六花小姐的近況如何?」
「一個月前她還跟我一起住在我家。」
「什麼?」
「我剛才不就說過她『以前住院』了嗎?今年初左右她突然出院,但沒辦法馬上找到合適的住處。而我家反正房間很多,就向她提議要不要來我家住了。」
「什麼叫要不要來我家住,總有其他的選擇吧?像是暫時借宿在九郎家之類的。」
「就算是堂姊弟也是男女吧?九郎學長住的公寓很窄,更何況身為女朋友怎麼可能讓那個人跟九郎學長住在同一間房子嘛。」
「這、這麼說是沒錯啦。」
「六花小姐光是舉止動作上就是個很漂亮的人,又很貼心又有禮貌,而且又是九郎學長的堂姊,所以我父母也非常歡迎她。我們相處得很好呢。」
紗季大概是完全沒想像過會聽到這樣的回答,當場張著嘴巴愣住了。
六花的出院似乎是因為大學醫院的理事長換人,導致院內派系發生變化而立刻決定的。對於六花的待遇,在醫院內似乎也是個黑盒子或不可隨意觸碰的領域,因此想要切割掉這個麻煩的人想必很多。以前岩永聽說九郎的堂姊『撐不久了』,可能一方面也是因為那樣的派系或氣氛導致的吧。
而六花本人被詢問到是否有意願出院的時候,也絲毫不帶留戀,當天就把九郎叫來整理行李,不到一個小時就離開了病房。動作迅速到讓人難以想像她已經在這裡住了好幾年。
院方剛開始只是稍微提議看看對方是否願意出院,但態度上感覺如果六花表示抵抗就會不惜使用強硬手段的樣子。然而六花的態度卻意外如此乾脆,讓院方人員都不禁感到愕然了。上演這齣出院劇的時候岩永也在場,她至今猶記當時無論醫生或護士們臉上都帶著不安,彷佛在擔心就這樣讓六花離開究竟是不是好事,甚至懷疑這位女性該不會像座敷童子或土地神那樣,其實是可以為醫院招來幸運的存在。
六花本人則是在一月寒冷的天氣中,穿著大概是為了出院時準備的鮮艷天藍色連身裙配上純白色的大衣,在不合季節的清涼色彩包覆下,帶著幫忙提行
李的九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醫院。
後來在醫院中也傳起了『那位長期住院的女性在自己家悄悄過世』的謠言。恐怕是因為六花出院當時,院方關係人表情不安地目送她離開的情景,讓人以為是基於安寧療護的一環,讓病患出院回到自家迎接命終。畢竟六花雖然長相美麗,但就像個重症患者一樣瘦骨如柴,所以更讓周圍的人會有那樣的聯想吧。
六花原本似乎計畫出院之後直接住到九郎的家,但就算是九郎大概也有自覺那樣不是一件好事,於是費盡唇舌說服她打消念頭,最後是岩永提供自家的房間才圓滿解決了問題。
「你難道沒有被六花小姐討厭嗎?」
「為什麼要問得好像前提就是我會被討厭一樣?」
「因為、呃、該怎麼說……」
紗季猶豫著該怎麼講比較好的樣子實在很可憐,於是岩永直接回答了: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六花小姐有說過『九郎,我覺得這女孩不太好』這樣一句話。」
「那就是被討厭了嘛。」
「而九郎學長也回答說『我也這麼認為』。」
「真是尷尬呢。」
「是的,當時大家都很尷尬。甚至讓六花小姐都慌慌張張補充了一句『雖然不太好,但或許也不會太糟啦』,想要自己幫忙圓場。」
「你居然讓那個六花小姐對你客氣了?」
「就是那樣。」
六花本人大概也沒想到自己的堂弟竟然會立刻表示認同吧,想必她起初只是打算當成玩笑話而已。她雖然是個不太好應對的人,但也並沒有懷抱什麼惡意。
這位手握拐杖、身材嬌小卻能隨意擺布自己堂弟的小丫頭,出現在面前的事情完全超出了六花的預想,更何況她一時之間實在不可能看出這女孩就是提供妖怪們智慧的單眼單足巫女,因此她最多只能保留自己的態度了吧。
「後來我跟六花小姐和解了。即使九郎學長不在的時候我們也會見面,生日的時候還會聚在一起吃蛋糕開派對呢。」
紗季頓時發出呻吟。岩永並沒有聽說過紗季跟六花之間的關係如何,但從那反應看起來,恐怕連對話都沒講過幾次。在她腦中肯定無法想像岩永跟六花一起拍著手、唱著生日快樂歌的情景吧。
「那她現在怎麼樣了?她住在你家只有到上個月為止對吧?」
「是的。她現在下落不明。」
在後照鏡中可以看到紗季的短髮搖動了一下。
「一個月前,六花小姐說她正式找到了工作跟住處,因此很有禮貌地向我父母感謝長期來的關照之後,便不知去向了。雖然她有帶手機,可是打不通。而她告訴我們的工作地點與新住處都是騙人的。」
可能是岩永把如此重大的情報講得太過乾脆的緣故,紗季看起來腦袋的處理速度似乎跟不上的樣子。不過她很快又從座位上撐起身子轉向岩永:
「九郎聽到這件事之後怎麼樣了?」
「最初的一個禮拜他什麼也沒做。他說畢竟六花小姐已經是個大人了,或許是有什麼自己的想法。但過了兩個禮拜後,他開始聯絡所有六花小姐可能會去的地方打聽消息。然後在一個禮拜前,他寄了封電子郵件給我後就出發去找人了。」
紗季腦中大概總算理解上次岩永拿給她看的那封郵件內容究竟是什麼意義了吧。岩永把第二根香蕉剩下的部分都塞進口中,並轉開紅茶的瓶蓋。
「好了,紗季小姐,請問你是在懷疑什麼?在我睡覺的這段時間,你跟學長講過了什麼話?」
緩緩把身子轉回前方的紗季放在方向盤上的手靜也靜不下來,指頭有如在彈鋼琴似地不斷敲動著。等到那動作總算停下來後,她發出沙啞的聲音:
「你應該早就發現在鋼人七瀬的背後有六花小姐了吧?而九郎會跑來真倉坂市也不是因為你叫他來,而是他在尋找六花小姐的途中,你也碰巧來到了這裡,對不對?」
反正岩永也不覺得這件事能夠一直隱瞞下去,而且這下等於是讓她知道了九郎跟紗季之間究竟講過了些什麼話,因此就算被紗季發現到這個程度,岩永也不痛不癢。
那兩人恐怕是因為什麼契機而講到關於六花的話題,導致紗季心中浮現了疑問。可是她對於個性上一旦決定不講就會很頑固的九郎又沒辦法繼續追問,結果兩人之間的氣氛就變得尷尬起來。
到頭來,那兩人之間根本沒發生過什麼事。岩永總算感到安心了。
「為什麼你要瞞著我?」
雖然岩永鬆了一口氣,但紗季倒是變成了質問的口氣。畢竟只有她一個人被排除在外,而且事件的幕後黑手又可能是她認識的人物卻沒有被告知,她當然會覺得不愉快了。
然而岩永也擺出了強勢的態度:
「因為我沒有確切的證據。畢竟我很難想像六花小姐還住在我家的時候就架設了那個統整網站,還聚集妄想讓鋼人七瀬漸漸形成實體。我直到接獲這個城市的妖怪們委託之前,完全不知道關於鋼人七瀬的事情。」
這些全都是真的。岩永雖然知道六花有一台個人用的電腦,但她當然沒有調查過那電腦里有什麼東西。她不可能猜想到六花有在架設網站,也不可能聯想到那跟六花消失蹤影的事情會有所關聯。她會把失蹤的六花與鋼人七瀬在腦中連結在一起,是在接到妖怪們的委託而進行事前調查時,搜尋到「鋼人七瀬統整網站」並看到首頁的那時候。
貼在首頁的那張鋼人七瀬想像圖,正是六花所畫的作品。那筆觸就是岩永所知道的六花的筆觸。大約一年半前,六花不知為何忽然很積極地開始作畫。在住院期間靠畫圖打發時間的人不算少,而六花是利用電腦練習仿畫人物動物的插圖或是自己創作。
或許是六花本身就有繪畫的天賦,也可能是她以前就有訓練過類似的事情只是岩永不知道而已,她所畫的圖雖然是呈現漫畫風格但相當精湛。岩永還記得當時有聊過「等到出院之後,或許可以從事插畫家之類的工作呢」這樣的對話。
現在回想起來,六花其實從那時候就在研擬使『想像力的怪物』誕生的計畫了。如果想要聚集幾十萬人的妄想,共同認知的名字與外觀就很重要。而能夠點綴故事的插畫作品就是最好的傳播媒介。如果要向眾人共享某個人物的外觀,沒有比圖畫更強力、更震撼的手段了。只要把那個人物畫成圖並拿給人看,大家腦中就會想像出同樣的外觀。
六花一步一步準備了能夠有效率地製造出怪物的計畫,並且從實際發生過的事件中尋找了可以利用的材料。
七瀨花凜的死亡意外可說是相當合適的素材。雖然不算大眾但至少廣為人知的寫真偶像、黑暗的醜聞、戲劇性的死亡意外。只要再添加上靈異要素,不難想像可以發展為怪談或都市傳說。
「取了『鋼人七瀬』這個名字的人,以及創作出附加故事的人,恐怕都是六花小姐吧。雖然『七瀨花凜的亡靈會在真倉坂市出沒』的傳聞可能本來就存在,但使傳聞增幅的人就是六花小姐。」
架設「鋼人七瀬統整網站」,持續提供話題,培育出一個怪物。結果從幾十萬人的妄想之中,揮舞鋼骨的無臉美少女怪物誕生了。真不知六花的計畫究竟是到哪個程度,而且她真的有料想到事情會發展得這麼順利嗎?
岩永昨晚聽九郎說過,他是在尋找六花下落的過程中聽到鋼人七瀬的傳聞,從傳聞中感受到某種事情而上網查了一下。結果查到那個統整網站,看到那張怎麼想都應該是六花所畫的鋼人七瀬插圖,於是為了尋找線索而來到了真倉坂市。
「紗季小姐,你是選擇了只要看著正常世界活下去的人,就算知道了世界背後的東西又有什麼意義?九郎學長想必也是為了不要再把你扯進來,所以出自好心而隱瞞你的吧。」
雖然那與其說是出自好心不如說是因為九郎心中的內疚,但岩永並不想講到那種地步。而紗季聽到對方拿自己過去的選擇為理由表示是好心隱瞞,也就沒辦法繼續生氣下去了。
結果紗季坐在駕駛座上似乎小聲嘀嘀咕咕地念了些什麼話,最後用手拍了一下方向盤。
「原來如此,就因為是跟九郎同樣擁有件的『未來決定能力』的六花小姐在背後搞鬼,鋼人七瀬才會成長得如此迅速呀。」
「應該就是那樣。我想六花小姐是透過反覆不斷的死亡與復活,抓到了鋼人七瀬的話題會在網路上持續發展的『未來』、讓同一隻怪物存在於許多人想像之中的『未來』。當然,如果話題持續發展的可能性很低,即使靠那能力想必也無法抓到吧。所以她為了提高可能性,而活用了那個統整網站。」
如果真是那樣,代表六花住在岩永家的時候可能也曾反覆自殺。雖然把復活為前提的死用「自殺」這個字眼表現或許不太適切,但是靠自己的手反覆死而復生的行為又該怎麼稱呼才好?
要說自殺未遂,那過程中又是真的死過一遍。或許只能自創一個像是「臨死往返」之類奇怪的日文了吧。
總之,如果六花在寄宿於別人家中時真的偷偷做過那種事情,只能說她真的膽子很大。
就在岩永把紅茶吞下喉嚨,抓起第三根香蕉的時候,紗季一副很火大模樣地把額頭靠到方向盤上。
「可是,六花小姐又是為了什麼要創造出『想像力的怪物』?造出一個會無差別亂殺人的怪物,究竟對她有什麼好處嘛。」
飯店的停車場相當冷清。停的車輛不到十台,從剛才到現在十五分鐘左右都沒有人車進出。九月初,學校的暑假通常也已經結束後,地方都市飯店即使遇到周末大概也就這樣吧。
吹進車窗的風帶有水泥的氣味,讓人感到有點不祥。
「紗季小姐,就算說是『未來決定能力』其實也不是什麼很強大的力量。九郎學長也說過,那力量只能抓到有可能抓到的未來,頂多只能避免不幸或是不巧而已。只能選擇自己擁有的才能、可能性與努力範圍內的未來,跟普通人其實沒有太大的差異。畢竟無論是誰都同樣只能在那個範圍之中選擇自己的未來。」
差別只在於如果可能性夠高,就能讓那個未來絕對發生罷了。
「那並不是能夠輕易創造奇蹟、改變世界的力量。如果使用者擁有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就能改變世界,但如果沒有就沒轍。這樣聽起來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力量對吧?」
雖然不死之身或許很方便,但「永遠死不了」在某種角度來看也是很恐怖的。除非是個性上即便親朋好友都死光,身邊的人都離自己而去了,還能對繼續活下去的將來不會感到厭倦的人,否則想必無法忍受吧。
「可是現在不就靠那能力製造出了一個怪物嗎?」
「所以我想六花小姐應該是在測試吧。試試看決定未來的能力究竟能走到什麼地步。」
將一次次的可能性持續累積,反覆不斷進行選擇。將發生機率高達二分之一的現象累積十次,就會成為機率只有一千零二十四分之一的稀有現象。拋擲硬幣也有可能連續一萬次都擲出正面。鋼人七瀬—正常狀況下不可能誕生的『想像力的怪物』,就是其中的一種類型。
「製造出怪物還能走到什麼地步?如果按照驚悚作品的原則,怪物的創造者都會註定被那怪物殺掉不是嗎?」
紗季武斷地如此斷言後,彷佛放棄思考似地用力靠到椅背上。對於巴不得跟妖魔鬼怪切斷關係的紗季來說,越是深入思考就越讓日常生活、法則規律與物理現象都扭曲變形的現況,肯定讓她受夠了吧。
不過她這句話搞不好意外地正中事件的紅心呢。岩永口中含著香蕉,把視線移往車窗外。
結果就在這時,一隻毛色白褐交雜的貓忽然跳入車中,落在岩永所在的車后座、三根香蕉旁邊。那貓的睫毛與鬍鬚都留得很長,表情看起來歷經歲月世故而老成,但動作卻非常年輕敏捷。
貓接著趴下身體、伏下雙耳,用畢恭畢敬的姿勢講出人話:
「公主大人,鋼人出現了。請隨我來。請隨我來。」
坐在前座的紗季雖然嚇得肩膀顫抖,不過岩永並不理會,抓起掛在副駕駛座上的貝雷帽戴到自己頭上。
「活過漫長歲月的貓可以理解人話,而且只要是可以四腳著地的場所就能疾馳如風,但也只是那樣的妖怪而已。沒有害怕的必要。」
岩永把吃到一半的第三根香蕉拿給妖貓,並將它抱到自己大腿上。
「紗季小姐,我們出發吧。關於六花小姐的目的就暫時擺到一邊,現在先集中精神打倒鋼人七瀬。只要把鋼人七瀬打倒,事件就能初步獲得解決了。請到出口接九郎學長上車。」
她說著,把手放到腿上的那隻貓頭上。
「你負責帶路。」
「我知道了。」
妖貓回應岩永的命令後,用雙手夾著香蕉張大嘴巴。紗季則是在發動引擎的同時,僵著身體彷佛絕不讓自己的注意力被后座明顯在上演的非日常景象引走。
不管六花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都一樣。對於操作自然的機率、胡亂製造出怪物、擾亂世界秩序的行為,身為妖怪們的智慧之神絕不可原諒。
這是一場為了秩序的戰鬥。
這個世界並非混亂不定。即便有妖魔鬼怪存在,依然有其秩序,有其不能隨便推翻的道理。
岩永抱著自豪深信,守護那個秩序就是自己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