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岩永琴子的現身 第三話 電擊皮諾丘,或是向星星許願(2/2)
岩永一副總算明白似地吐出一口氣。
「隕石因為是從天而降的神秘物體,自古也被人類當成是信仰的對象。有時被認為是上天告知戰爭能夠勝利的天啟,有時則被當成奇蹟的象徵而祭奉在神殿中。另外也曾有過人們聚集到隕石落下的地點,把其碎片撿回家當成驅魔道具的例子。」
「你懂得真多呢。也有人說隕石是充滿上天的力量並掉落到地上的神明恩惠,具有保佑人民的功效。在日本也曾有過將隕石內含的鐵打造成刀並取名為『流星刀』,其中一把還獻給了皇室的事例。在世界各地,隕石都被人認為具有難以言喻的力量。」
多惠又再一次修正了自己對岩永的評價。這女孩不但有知識與理解力,似乎也知道該如何使用這些力量的樣子。
相對地,九郎則是提出在某種意義上符合常識的主張:
「但隕石終究是隕石吧?應該不會有讓人偶自己動起來,還從手上放出電擊的力量才對。」
在多惠準備說些什麼之前,岩永就搶先回答:
「地表上存在有能夠產生各種妖魔鬼怪的力量,造成對許多人來說不可思議的現象。那麼我們也不能斷定宇宙不存在類似的力量。而那樣的力量寄宿於隕石、掉落到地球上,被人撿起並受到那人物的情念或願望影響而引起禍害,也是有可能發生的事情。要講起來,就是宇宙等級的怪異現象呀。」
還真是莫名其妙的說法。就算有可能性,但真的會發生那種事嗎?多惠心中雖然如此懷疑,不過至少善太相信著那樣的可能性製作了人偶,而就結果來說那人偶也動了起來。
「善太講到隕石的事情時,大部分的人都是當成笑話聽聽而已,然而善太一直都是認真的。當他開始製作人偶的時候,我很驚訝他會把那根鑲有隕石的木頭拿來當成一部分的材料,因此忍不住對他提出了質問。」
善太自從孫子過世後就變得足不出戶,可是從某一天開始又忽然收集起木材,讓人覺得很不對勁。因此鎮長跟多惠都曾到善太的家向他問過話。
「我問他說:你做人偶是想要當成孫子的代替品嗎?難道你妄想說只要跟皮諾丘一樣使用特別的木頭製作就會自己動起來嗎?可是善太卻主張著『這石頭會實現我的願望』,毫不理會我的勸告。」
生疏的作業讓善太變得滿手是傷,甚至變得廢寢忘食。但他依舊不斷切削著木頭,製作著有一根長鼻子的人偶。
「在原作中,製作皮諾丘的老翁實際上因為皮諾丘的緣故吃了苦、受了寒,被關進牢,被鯊魚吞進肚子,兩年後好不容易獲救了卻又瀕死而變得臥床不起。就算製作了人偶也不會有好事。我也曾這樣跟善太講過,但他卻回我一句『我現在已經吃很多苦了』,依然沒有放棄製作人偶。」
當時自己是不是應該強硬制止他製作人偶才對?還是說當隕石埋入樹枝中掉落到善太眼前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這樣的結果?
多惠覺得現在去想那種事情也已經沒有意義而抓抓頭後,注視岩永。
「鑲了隕石的木頭並不算大,因此是被製作成右手臂,而且只有手肘以下的部分。隕石的位置剛好就在手腕下方一點點的地方。」
岩永舉起自己的右手,並用左手指了一下。
「會放電的那個右手嗎?」
「是呀。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只有右手前端會放電吧。看來隕石的力量也是有極限的。」
妖貓這時用腳掌肉墊敲著多惠,發出抗議的聲音:
「這麼重要的事情,我可是第一次聽到啊。雖然我確實有看到那右手好像埋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我講了又有什麼用?就算我說那是隕石什麼的,你們也無法理解吧?」
妖貓蠢動著鬍鬚,接著用雙手壓住自己頭部。
「如果早點知道,我們就會更早去拜託公主大人啦!宇宙級的怪異存在根本不是我們能夠對付的對象嘛!」
就算那樣說,但多惠當時根本還不曉得什麼公主大人。
九郎則是一副事不關己似地對那位公主大人說出感想:
「居然還要對付來自宇宙的神秘存在,你也真辛苦啊。」
「學長也要幫忙啦。雖然這種事情根本很少發生就是了。」
岩永的態度也一點都不緊張,還悠悠哉哉地喝了一口茶。
「來自遠方宇宙的存在,對於這土地來說就是異物,想必與這地方的秩序難以相容,必須立刻排除才行。比起跟那個人物扯上關係,現在的狀況還簡單明瞭多了。」
看來她是得知這次的事情與她認識的人物沒有關係而感到放心的樣子。
然而對多惠來說,她完全感受不出這兩人有準備動身解決問題的意思。要是他們繼續鬆懈下去,多惠也會很傷腦筋。
岩永大概是看出了多惠那樣的心理,接著又提出了新的問題:
「請問善太先生在製作人偶的時候,有具體講過他希望讓人偶做什麼事情嗎?」
「沒有。我雖然有問過他,但他頂多只有回我一句『就跟你講的一樣,讓它成為皮諾丘也無妨』而已。」
善太如果有具體描述自己的目的,多惠搞不好還有機會說服他恢復正常地說。
「原來如此。他並沒有明確表示過自己是參考皮諾丘的故事在製作人偶是嗎?」
「所以又如何呢?哦哦對了,善太在人偶大致成形的時候也有講過『做成這樣或許就可以代替我實現願望了,不是嗎?』這樣一句話。也就是說,現在的狀況毫無疑問就是善太當時心中的願望了。」
多惠察覺出岩永也許想暗示的內容,而忍不住回嘴:
「如果有人要責備我為什麼當時沒能發現善太製作人偶是為了讓人偶代替自己報仇雪恨,我也無從反駁就是了。」
然而岩永卻對多惠搖搖手。
「要發現那種事情太難了吧。就算是我也沒辦法在那樣的時間點就推測出人偶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呀。如果有從隕石上感受到什麼可疑的力量,或許我還會做些什麼處置。但如果對方並沒有特別擾亂秩序,多事干預搞不好還會導致反效果呢。」
看來只是多惠想太多了。但這樣反而又讓多惠感到難以接受。若對方有把狀況看得嚴重一點,就算向多惠追究起責任應該也不奇怪才對。
或許這位公主大人並沒有深切感受到鎮上目前面臨的危機吧。
「總覺得你好像很悠哉呀。我這十天來已經看過好幾次模樣恐怖的怪物和幽靈們嘗試要阻止、要破壞那個玩意,但全部都以失敗告終了。」
多惠重新端正坐姿,把身體傾向岩永。
「現在只有妖怪們注意到那個人偶的行徑,不過肯定遲早會被鎮上的人目擊到。就算剛開始鎮上可能會覺得恐怖而引起騷動,但接著人們就會明白要是不阻止它,魚群大量死亡的現象就會繼續下去,導致小鎮持續衰退。鎮上的人們想必會設法抓住、破壞那個人偶。」
人偶自己會動是不爭的事實,而且那明顯就是災害的源頭。鎮上的人也已經察覺到善太的影子了。
「到時候不知道那電擊會造成多少犧牲呢。就算我事先警告大家肯定也沒用吧。既然連妖怪們都束手無策了,根本不是人類可以對付的存在。要是鬧出人命,問題就會變得更嚴重。如果照現在這樣繼續下去,絕對會變成那樣。」
多惠頓時覺得自己好像講話過重了,於是克制自己的情緒,把身體靠到沙發背上。
「公主小姐,你有什麼打算?就我看起來,你應該沒有足以破壞那個人偶的力量吧。」
對於她這樣的發言,既不是岩永也不是九郎,而是妖貓趕緊撐起身子擁護起公主大人:
「多、多惠女士,公主大人乃是智慧之神,外觀上不適於打鬥也是當然的事情啊!」
它大概是擔心會惹公主大人不高興而焦急起來的樣子,接著又用它圓滾滾的手指向九郎。
「而且這次有九郎大人隨同前來。這位人物堪稱是超越怪物的怪物,擁有各種妖怪聚集起來都敵不過的強大能力!讓九郎大人對付那種人偶根本是輕而易舉啊!」
聽到妖貓如此熱衷又莫名對九郎帶有恐懼感的激動說明,多惠忍不住凝視起坐在岩永旁邊不太主張自己存在的九郎。
「你說這個有點傻傻愣愣的男生嗎?」
「您說得沒錯。」
九郎一副對於自己被妖怪評價到這種程度的事情覺得不好意思似地露出苦笑,並用眼神對多惠行了個禮。
結果岩永立刻對多惠伸出手掌表示抗議。
「呃,九郎學長是我父母公認的情人,請你不要說他的壞話好嗎?」
多惠本來以為他們是因為妖怪方面的工作扯上關係的主人與隨從,但原來兩人之間是那樣的關係呀。多惠對於這點也不禁感到意外,然而九郎倒是對此似乎有異議的樣子,一臉傷腦筋地轉向岩永。
「說什麼情人,講出去很難聽啊。」
「這不是事實嗎!而且跟如此可愛的女孩子當情人有什麼不好!」
「你都快要二十歲了還叫什么女孩子?」
「也是啦,拜學長所賜,我已經不是『小女孩』了。」
這種時候是在講什麼話?不過至少這表示兩人之間的關係親近到可以交談這樣的內容,而且也代表他們並不覺得人偶造成的威脅有多嚴重的意思吧。
「你們之間的關係是怎樣都無所謂啦。
總之只要有他在,就能阻止那個人偶了是吧?」
這才是現在的重點。岩永轉向多惠,稍微歪了一下頭。
「其實就算沒有九郎學長,如果只是要破壞人偶並非什麼難事啦。」
看來她對這點並不感到傷腦筋的樣子。
岩永接著莫名有點嫌麻煩似地甩甩手掌。
「鎮上的人們察覺人偶的存在並計畫破壞它的時候,只要開始行動時別輕率靠近,就可以在一個人也不死的狀況下破壞掉人偶了。我想時間上連一個禮拜都不需要吧。」
她講得還真是簡單,可是又不太高興地補充說道:
「但就是因為這樣,讓我想不通呀。」
不知道為什麼,岩永對於人偶能夠輕易被破壞的事情感到很在意的樣子。會不會是因為「別為了這種小事情把我叫來」的心理?
多惠不禁感到頭痛起來。難道自己必須說明得更仔細一點,這位小姑娘才能夠真正理解狀況嗎?
「你有沒有在聽我講話?那人偶只要有東西接近就會放電,而且反應很快。就連怪物們都拿它沒轍了,人類又能做什麼事?」
岩永這時舉起左手掌打斷多惠。
「那人偶雖然白天不知道是躲在山上的什麼地方,但每隔一、兩天的晚上就會從山上來到海邊,而且幾乎都是沿著同樣的路徑對吧?然後會穿過這間屋子下面那片沙灘。」
「是呀,沒錯。」
多惠感受到岩永散發出的氣息突然變得有如拔出刀鞘的利刃般鋒利,有點嚇傻地如此回應。
岩永接著又說道:
「既然移動路徑幾乎都一樣,就能夠輕易埋伏等待,也能設置比較精密的陷阱了。如果人偶會對接近自己的東西產生反應做出攻擊,那麼不要接近它就行了。而且就算在人偶附近,只要是靜止不動的東西它就不會攻擊,對吧?」
對於這點,多惠與妖貓也點頭回應。人偶當時在沙灘上穿過埋伏的巨蟹旁邊時,直到巨蟹動手攻擊之前人偶都沒有放出電擊。人偶終究只會對妨礙自己前進或是企圖危害自己的存在產生反應而已。
「既然這樣,只要事先在沙灘上某個範圍的區域內埋藏炸彈,當人偶進入那個範圍的中央附近時再透過遙控裝置引爆炸彈,不就能瞬間把人偶炸得粉碎了嗎?它連放電的時間都沒有呢。反正人偶不會注意到埋在地底下的爆炸物,只要利用遙控裝置,即使是從距離幾十公尺遠的地方也能看準時機引爆炸彈啦。」
多惠頓時啞口無言。妖貓也當場張大嘴巴。
只要講出來,方法其實非常簡單。雖然是很極端且脫離日常生活的手段,不過現實考慮起來也有十足的成功可能。
「如果要拿到炸彈很困難,其實準備可燃物也行。事先在廣大範圍鋪設可燃物,等人偶進入到足夠深度時再點火,就能讓它轉眼間被火包圍了。只要汽油大範圍蒸發,也能製造爆炸性的燃燒現象。如果能進一步從遠處朝它發射沾染可燃物的火焰箭矢,或是裝有汽油、燈油之類的袋子,人偶就毫無疑問會變得全身是火了。」
岩永緊接著又如此提出了另一種方法,效果同樣值得期待。
「就算人偶逃進海中,但它畢竟是木製品,肯定不會毫髮無傷。身體如果碳化就會變得脆弱,無法再自由行動。即便還能行動,能夠放電的也只有鑲了隕石的右手前端而已,只要那部分被燒斷就無法再放電。到時候就不需要害怕靠近它,便任我們宰割啦。」
多惠不禁對自己感到氣憤起來。其實只要冷靜下來動動腦筋,不會造成犧牲的手法根本多得是。
「為什麼我會連這麼單純的手法都沒想到?看來我也是老糊塗了。」
聽到多惠忍不住如此說道後,岩永也沒有特別安慰她,只是冷靜解說:
「恐怕是因為目睹到超乎常識的怪物強大的力量與跋扈橫行的場面,導致你一時無法用人類的角度思考事情吧。人偶從手部放出電擊的景象是相當有衝擊性的,因此會認為人類根本束手無策也並不奇怪。」
就這個意思來說,或許代表多惠擁有正常人的感覺,所以見到妖魔鬼怪現身就會難以保持平常心。
多惠接著詢問妖貓:
「你們這些怪物都沒有想過類似的點子嗎?」
「怎麼可能想過!像公主大人這種激烈又狠毒的手法,我們根本不可能想得到啊!」
雖然這句話從某種角度聽起來很像是在講公主大人的壞話,但也代表岩永想到的點子對於怪物們來說是完全出乎預料的想法吧。
岩永並沒有責備妖貓,而是對多惠補充說明:
「其實大部分的妖魔鬼怪都並不算聰明狡猾,或者應該說他們的行動是根據本能,會受到與生俱來的特性束縛,不太能夠自由思考或想點子。另外也不善於使用道具或機械,對社會的適應能力也不高。所以說會危害人類的妖怪很難改掉那樣的行動,而且要是環境有所改變就會難以適應生存。即便是在局部來說會殺害人類、受人恐懼的怪物,就大局來看依然是會被人驅逐的存在。因此他們才會需要我當他們的智慧之神。」
「的確,要是妖怪們都很聰明狡猾也很讓人傷腦筋呀。」
對於岩永這樣的說法,多惠也感到可以接受。製作那具人偶的善太是個膽子很小的男人,而就連那樣的人偶都會讓妖怪們如此恐慌。可見真正最恐怖的存在毫無疑問就是人類。
多惠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自己先前那樣壯烈的覺悟根本就像笑話一樣了。
「真是空焦急一場。沒想到只要思考一下,其實破壞那個人偶是很容易的事情呀。」
然而岩永的表情卻一點也不開朗。
「正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想不通。」
她的神色反而變得更加嚴肅,彷佛在說接下來才是關鍵一樣。
這女孩應該不會在這種時候開玩笑講些故弄玄虛的發言吧。多惠不禁對於這樣教人不安的前言眯起了眼睛。
「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具人偶是孫子在車禍中遭到殺害的善太先生為了報仇而製作出來的東西,也就是善太先生的詛咒作祟化為具體形象的存在對吧?」
雖然事到如今還在確認這種事情有點奇怪,不過多惠還是點頭回應:
「是那樣沒錯。」
「既然如此就很奇怪了。」
哪裡奇怪?多惠對於無法察覺這點的自己感到焦躁起來。
岩永接著看向多惠。
「既然要為車禍身亡的孫子報仇,那具人偶不是應該首先去殺掉當時開車把那孫子撞死的那些人才對嗎?」
多惠頓時好幾秒鐘發不出聲音來。
自己居然漏看了這樣根本的部分。因為只注意到鎮上的事情,結果卻忘記了最重要的事件起因。
「對了,沒錯!如果善太要作祟,不可能會放過那些人的!」
對於總算發出沙啞聲音的多惠,岩永提出她事先透過網路調查到的情報:
「當時坐在車上的四名大學生都遭到逮捕,但只有駕駛者被起訴。雖然好像有證詞指出其他三個人有打鬧玩笑擾亂駕駛,事發時也沒有主動拯救受害者,然而成功起訴的只有駕駛一個人。加上受害者本身也有過失,而且大學生們家境富裕,支付了充分的賠償金,被告也有反省之色,於是最後確定了緩刑判決。對於一名小孩子的死,當時坐在車上的四個人究竟有沒有付出足夠讓受害者家屬們接受的代價?」
即使對相關人物們來說是晴天霹靂的意外事故,對於警察和法院來說終究是習以為常的案件,只要真相確認上沒有質疑的餘地,就會按照既定流程處理掉了。
「善太並沒有接受。在法院做出判決之前,他就已經聽說這很難判刑了。善太也說過『到頭來那些傢伙都不會贖罪的』這樣一句話。他心中很怨恨那些大學生呀。」
鎮上的人們也期望車禍的事情不要再繼續鬧大,而鮮少對善太表示同情。
「並沒有新聞報導說那四名大學生死於非命。畢竟那個人偶要是離開到鎮外,肯定會引起大騷動吧。換句話說,那些大學生目前還沒有被人偶做過什麼事情。」
岩永進一步提供的情報讓多惠腦中加速混亂。
「太奇怪了。這要怎麼思考才對?」
至今都認為這狀況是善太在作祟而從沒存疑過的多惠,怎麼也想不通岩永提出的這個巨大矛盾。
相對地,岩永則是一副早已知道答案模樣似地說道:
「只要不擇手段,要破壞那個人偶的方法其實多得是。也就是說,假設善太先生製作那個人偶是為了讓鎮上的人將它破壞……」
多惠遲遲無法掌握正確的狀況。岩永語氣不變地繼續說著:
「那麼要是就這樣把人偶破壞掉,搞不
好會導致無法挽回的結果。」
如果不破壞人偶,小鎮會受到致命的傷害。但是破壞掉它卻又會招致無法挽回的結果,這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態?如果這是真的,就代表當人偶自己動起來的那一刻起,多惠他們便已經無計可施了。
岩永接著露出微笑,表情冰冷得一點也不吻合她甜美的容貌。
「雖然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就是了。」
半夜一點多,多惠下坡來到昏暗的海邊。她的家雖然就在山丘上,但是從坡下的海灘只能隱約看到屋子的燈光而已。今晚的月色也很明亮,還有幾顆火球高掛在空中。這些光源底下可以看到幾十隻妖魔鬼怪們聚集在沙灘上,聽著岩永的指示行動,在各處埋伏躲藏或是搬運東西。多惠則是在遠處的岩石後面觀望著那片情景。
妖魔鬼怪中有的是猴子、狐狸、狸貓、山豬等等動物藉由妖力變化而成的妖怪,也有像章魚、貝類或魚類等等水生類的怪物。在那些存在們的中心則是頭戴貝雷帽的岩永,穿著西洋人偶般的衣裳揮動拐杖進行指揮。真不知道該說是奇特,或者說這樣的情景本身就缺乏現實感了。
這一帶的海岸即使在小鎮中也是屬於比較偏僻的角落,除了多惠的家以外,從其他房子看起來都位於死角,因此就算稍微騷動一點也不容易被人發現。要是有人察覺異狀跑來一探究竟,恐怕就會被這群怪異存在們嚇得昏倒了。
「你看起來應該也因為那公主小姐而吃了不少苦頭吧?」
多惠對靜靜在一旁進行熱身運動的九郎如此搭話。
九郎對於多惠這樣的問題頓時露出苦笑。
「這也很難講。要是沒有她,我現在恐怕早已迷失自己不知該如何生活了。」
九郎雖然在岩永面前表現得對她很不耐煩的樣子,不過現在大概是尊敬身為年長者的多惠而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多惠不禁思慮起這位青年心中的感受。
「吃了人魚與件的肉,不但變成不死之身還得到了奇妙的力量,想必在生活方式上也需要下一番功夫吧。」
為了今晚捕捉人偶的行動,多惠預先聽說了九郎的特殊能力,然而那內容實在是超乎常理。吃人魚肉可以長生不死的傳說多惠也有聽過,但她萬萬沒想到自己會遇上真的吃了人魚肉而化為不死之身的人。而且居然還吃過據說預言了未來之後會死的妖怪───件的肉,同樣獲得了那樣的能力。這種事情能夠想像得到才難吧。
多惠對即使在這種時候還是給人的印象傻傻愣愣的九郎問道:
「以死亡為代價決定未來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
九郎擁有妖怪件的預知未來特質,而且據說他從那樣的特質發展出以死亡為代價可以照自己的意思決定不久的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換句話說,只要不是太久遠的將來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操控。由於會伴隨死亡的緣故,本來應該是一生只能使用一次的能力,但九郎因為吃過人魚肉獲得不死之身,所以能夠不斷反覆決定未來的樣子。
換言之,就算殺害了九郎,他也可以決定出殺害他的人會吃虧的未來並立刻復活。怪不得那些妖怪們會對他如此敬畏恐懼。為了不要讓還不習慣九郎的妖怪們感到害怕,因此九郎現在跟多惠一起站在遠處等待準備工作完成。
九郎並非謙遜而是很自然地揮揮手回應:
「就算說是可以決定未來,也只是讓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必定發生而已。如果是發生可能性很低的未來就不在我伸手可及的範圍,我也就沒辦法決定了。雖然可以讓骰子擲出自己想要的數字,但是要讓隨便買的一張彩券中頭獎就不可能辦到了。是自由度很低的能力啊。」
「即便如此,還是有辦法讓公主小姐準備的陷阱絕對成功是嗎?」
多惠再度把視線望向遠處指揮著妖怪們的岩永,而九郎也同樣把頭轉過去。
「雖然岩永就算沒有我,也可以靠自己的運氣獲得成功就是了。」
或許正因為是男女朋友,所以九郎更能深切理解這點吧。
多惠也不禁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的確,那女孩就跟神一樣,絕對不可與之為敵呀。」
岩永周圍的所有妖怪們這時紛紛散開,各自躲到指定的位置。現場除了火球───妖火們飄浮在人偶即使出現也不會產生反應的高度與距離之外,其他妖魔鬼怪們都從多惠的視野中消失了。妖貓接著跑到岩永面前,似乎向她報告了什麼事情。岩永點點頭後,跟妖貓一起小跑步回到多惠與九郎的地方。看來她左腳的義肢製作得非常精巧,讓人完全感覺不出那是義肢。
岩永來到多惠他們藏身的岩石後面,抬頭看向九郎。
「人偶下山來到海岸了,應該再過幾分鐘就會到這附近。請九郎學長也準備就位吧。」
「了解。」
九郎簡短回應後,岩永用拐杖指向沙灘的某個範圍。
「我們有在那附近做記號,請你誘導人偶踏到那個記號上。然後就請學長看準時機打信號。」
接著,岩永又用不太像她平常個性的溫順態度抬起眼珠補充說道:
「還有,請你儘量不要死喔。」
「事到如今才講這種話?」
「不是啦,因為妖怪們之間似乎流傳著『公主大人是個冷酷到不論男朋友死幾次都不會介意的出色人物』這樣的評價,讓我覺得不是很喜歡呀。」
「那不是事實嗎?」
「我還是有稍微感到介意好嗎!就算學長可以馬上復活!」
只有「稍微」而已嗎?多惠雖然不禁如此想,但畢竟九郎似乎不會有痛覺的樣子,所以死亡對他來說的比重或許也非常低吧。
九郎接著一副去散步似地走向海浪聲傳來的方向。岩永則是有點不滿地哼了一下鼻子後,站在岩石後面目送九郎離開。
不久後,多惠的眼睛也看到了那個有著長鼻子的木製人偶「喀、喀、喀」地踏在沙灘上緩緩接近。也就是那個右手腕下方鑲了一顆隕石的人偶。
「好了,就來看看公主小姐的預測精準到什麼程度吧。」
「所謂的策略就是要以最壞的可能性為前提去思考呀。」
對於多惠的發言,岩永一臉輕鬆地觀察著人偶的行動。
岩永的推測終究只是推測,也有可能只是白擔心一場。但也不能因此就忽視可能的風險。
多惠腦中回想起黃昏時岩永坐在沙發上說明那具人偶的真面目。
『自古以來不分東方或西方,所謂的人偶都是在帶有咒術性質的含意下製作出來的。有些是當成人類的替身承受災禍,有些是接受人類的命令進行勞動,也有當成讓神明或靈體降臨的容器,諸如此類的傳說也非常多。皮諾丘的故事也可算是那類的系統。也因為這樣,人偶自己動起來、使人類陷於恐懼的怪談也並不稀奇。不過聽到「人偶」與「咒術」是不是會聯想到另一種很有名的使用方式呢?』
聽到岩永這麼說,多惠忍不住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因為她立刻就聯想到了另一種使用方式。
那同樣是自古以來就存在的手法。在日本最有名的就是『釘稻草人』了。
『沒錯,就是詛咒人偶。將人偶當成自己憎恨的對象,在上面釘釘子、點火燒掉或是埋到土裡,如此對人偶造成的危害就會原封不動地發生在憎恨對象身上的詛咒。以「丑時參拜」聞名的釘稻草人是用五寸釘把稻草人偶釘在神社的樹木上,藉此對目標對象造成危害。在日本的古都遺蹟也有發掘出眼睛或胸口被插上釘子的木製人偶,西洋也有發現手腳或頭部插了針的泥土人偶或蠟人偶,被認為是魔女或民間傳承的詛咒手法。除此之外,中南美洲的巫毒人偶也相當有名。』
既然人偶可以當成人類的替身承受災禍,那麼反過來讓人偶遭遇的災禍發生在人類身上的巫術也是有可能辦到的。或者說這樣的人偶利用方式搞不好還比較有名。
『為了讓詛咒人偶與想要詛咒的對象之間的關聯性更緊密,通常會賦予人偶與目標人物有關係的東西。像是在人偶上寫入對方的名字、貼上畫像或照片、埋入毛髮或指甲等等。這樣的手法被稱為類感咒術或感染咒術。藉由這樣的方式可以使人偶成為詛咒的對象本身,引起在人偶身上插針的話,對方身上同樣的部位也會感到疼痛;把人偶的手臂折斷的話,對方的手臂也會折斷;讓人偶著火的話,對方也會燃燒起來等等的現象。』
就在七個小時前,岩永一邊吃著茶點一邊話語流暢地說明了這些事情。
而現在,多惠在沙灘上望著走在遠處的怪異人偶。原來那存在的背後隱藏了比多惠的想像更加恐怖的企圖。
『善太先生製作的人偶也是一樣。那是透過遭人破壞才能發揮真正意義的人偶。雖然因為它會自己行動,又會從手放出電擊,對鎮上造成了災害,所以讓人很難聯想到是
那樣的詛咒人偶,但只要這樣思考,一切就想得通了。』
九郎原本站在沙灘上與人偶保持二十公尺左右的距離,不過就在這時靜靜地奔向人偶。人偶剛開始雖然依舊自顧自地走著,但就在九郎接近到十公尺的瞬間便舉起右手臂。一道電擊緊接著劃破空氣,朝九郎飛去。
『那個人偶身上應該埋藏了與肇事撞死善太先生孫子的那四名大學生有關聯的東西。雖然毛髮或指甲之類的東西應該很難得手,不過光是在人偶身上找個地方刻上他們的名字也能期待發揮效果。』
太陽還沒下山前在客廳如此說道的岩永,此刻見到自己男友被電流攻擊也沒有露出緊張的神情。
九郎驚險閃過電擊,逼近人偶面前。畢竟雙方之間有一段距離,而且事先就知道對方會放電,因此只要避開對方右手的延長線就可以了,並不是完全無從閃避。然而人偶即使被對手閃開攻擊也沒有呆站在原地,繼續對入侵自身領域的存在施放電擊。
『要是隨便破壞那個人偶,那四名大學生恐怕就會喪命。所謂的詛咒人偶就是那樣的東西。』
善太果然沒有放過那四個人。他打從最初的第一目的就是要對那四個人進行報復。
『善太先生是個膽小的人,沒有自己殺人的勇氣,也沒有堅強到可以背負那樣的責任,對吧?就算要詛咒誰,那個詛咒的責任同樣是很沉重的東西。因此善太先生想到了讓鎮上的人代替他背負起那樣的責任。』
讓人偶代勞報仇的點子,雖然多惠與鎮長也都想到,也可以說他們都猜對了。只是他們沒想到還有更進一步的詭計。
『只要人偶對小鎮帶來禍害,鎮上的人想必就會設法處置它。而且人偶如果導致鎮上的人們有所犧牲,大家就會對人偶產生恐懼與憎恨,破壞人偶的手法也就會變得更加激烈了。』
因此人偶才會照著只要別人有那個意思就能輕易破壞掉它的規則行動。
九郎逼近到伸手就能觸及人偶的距離,但緊接著就被對手放出的電流直接擊中了。看來是人偶的反應速度快得讓九郎來不及對應。九郎當場身體焦黑,倒在沙灘上。如果是普通人絕對已經死了。
然而岩永表現得很平靜。多惠則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但還是繼續望著重新踏出腳步的人偶,並在腦中回想著岩永剛才的說明。
『善太先生透過人偶向害死自己孫子的人們發出強烈的怨恨,並且希望激烈的破壞造成的強烈痛苦能化為詛咒傳到那些人身上。那痛苦並非釘釘子或用火燒所能比擬的程度。不只是善太先生一個人的憎恨,而是整座小鎮的憎恨所造成的苦痛。』
雖然善太並沒有料想到人偶對棲息於鎮上或海中的妖魔鬼怪們也造成了困擾,讓他們群起對抗了。如果妖怪們成功破壞人偶,善太的計畫就會以不完全的形式告終。然而光靠妖怪們的力量最後沒能阻止人偶。
『善太先生想必對鎮上也抱有怨恨,所以會覺得即使讓人偶暫時性地對鎮上造成傷害也沒有關係。就算人偶如果殺害了鎮上的人,也可以說是貿然靠近人偶的人不對,正當化自己的行為。至少人偶的設計上並不會主動接近鎮上的人。而且善太先生還進一步考慮要讓鎮上的人背負起殺掉四名大學生的罪,這想必也是善太先生對小鎮的一種報復吧。代表「就算你們不知情,但你們可是親手犯下了殺人的罪行」。』
如此一來善太就能避開罪行了嗎?這樣可以說他不用背負殺人的責任嗎?
『善太先生本身至少可以得到「自己並沒有痛下最後致命一擊」的免罪符。因為如此一來可以產生讓他指責「動手殺人的是你們」的對象,或許光是這樣就能勉強守住善太先生自己的良心吧。至少可以把責任分散給鎮上的人們。』
即使是一個人難以背負的罪,只要大家一起背負,自己的責任就可以減輕。
善太就是為了這樣的目的製作出詛咒人偶的嗎?只要破壞了人偶,魚群大量死亡的現象就會停止,觀光客們或許也會回流。然而鎮上的人們將會在心中留下難以挽回的陰影。
『人偶遭到破壞的同時,那四名大學生也會死於非命。新聞想必也會傳到鎮上。大家就算不曉得人偶的詛咒,也會發現大學生的死與人偶的破壞互相吻合,隱約感受到其中的因果關係,而在心中蒙上沉重的陰影。』
應該是從近距離遭受電擊的九郎雖然身上的衣服到處燒焦破洞,但除此之外都完好如初地站起了身子。對於擁有不死之身的他而言,簡直就跟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他接著又接近人偶,但這次與人偶保持一定以上的距離,在人偶會做出攻擊的範圍邊緣移動著。
人偶雖然不會主動接近九郎,但還是一邊往前進的同時一邊用右手朝九郎連續放出電擊。九郎有時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攻擊,有時被電流直接擊中而倒地,不過始終在調整著人偶走路的方向與位置。人偶每次攻擊的時候腳的位置都會多少有點改變,也因此走路的地方會產生差異。多惠在事前聽過的計畫實際上就是靠這樣調整位置的。
看穿人偶真面目的岩永當時也說道:
『讓魚群大量死亡,使鎮上瀰漫不祥的氣息並逐漸蕭條就已經充分是一種詛咒了,不過讓鎮上的人代替自己背負起殺人罪行也同樣是一種詛咒。無論有沒有破壞人偶,這座小鎮都難逃詛咒呀。』
聽到這段話的時候,多惠不禁感到心情黯淡。打從人偶自己動起來的那一刻起,善太的願望就幾乎已經實現了。多惠應該要在人偶動起來之前就阻止善太才對的。
『雖然這也許是不敢背負罪惡的軟弱心理,以及身為一名善人的本性導致思考扭曲而想出來的詭計,然而就結果來講,搞不好比任何報復手段都要讓人感到毛骨悚然呢。』
岩永最後露出一臉似乎對善太感到無奈的表情如此作結,但多惠的心情可沒辦法像她那樣輕鬆。如果無論破壞與否都難逃詛咒,不就根本束手無策了嗎?
多惠當時也有如此詢問過岩永:難道你有想到什麼對付的手段嗎?還是說要直接破壞掉人偶,代替鎮上的人背負起殺害四名大學生的罪?
對於多惠這樣的疑問,岩永微笑回應:
『要那樣做我也不介意啦,而且說到底,我其實也不在乎這座小鎮會遭受什麼危害。只不過善太先生的行為擾亂了這塊土地的秩序,試圖藉由來自天上的力量實現自己的願望。既然如此,我就不能讓他的願望得逞。』
即使要自己背負罪行也毫不介意,鎮上出現犧牲也與自己無關,只是因為違背了自己另外秉持的主義所以要做出適當的對應而已。這女孩一反她可愛的臉蛋,態度倒是相當無情。不對,這位公主大人本來就是楚楚可憐又性情激烈的人呀。
回想著這些話的同時,多惠看到視線前方的九郎又再度被電擊打飛、倒下。他被打飛到人偶的行進方向前方五公尺處,又在地上滾了五公尺。人偶沒有停下腳步,繼續接近九郎。但因為九郎變得動也不動的緣故,人偶也沒有再繼續攻擊了。
多惠在腦中反芻著岩永的說明。
『而且既然已經知道了這些,自然就有對付的手法。只要從人偶身上除去詛咒之後再把它破壞就可以了。一旦去除掉人偶與詛咒對象之間的連結,就算破壞人偶也不會讓對象遭到傷害。換句話說,我們只要把記在人偶身上的對象名字消除掉,或是把埋在其中的毛髮或指甲拿掉就可以了。』
即使聽到她這麼說,多惠依然看不到希望。雖然多惠能聽懂其中的原理,也能接受這麼做可以解決狀況的說法。但是問題又回到原點了。
就算想要從人偶身上去除連結詛咒的東西,光是「接近人偶」這件事情就辦不到了。會被人偶的電流攻擊的。就是因為會被電流攻擊,才會提出從遠處破壞人偶的手法,可是這樣就無法從人偶身上去除東西了。
多惠當初雖然如此反駁,但岩永其實也有想到解決這個問題的策略。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然後過了午夜十二點,來到今天這個時候。
人偶正準備穿過倒在地上的九郎旁邊。岩永將拐杖抵在沙灘上靜靜觀望事態演變,多惠則是對她說道:
「因為他倒在地上不動,人偶都沒有反應呢。那是在裝死嗎?既然如此,只要等人偶穿過旁邊再從背後撲到人偶身上揪住它的右手,應該就能壓制人偶又免受電流攻擊吧?」
在那樣的狀態下,讓其他妖怪們幫忙壓住人偶剩下的手腳,再調查人偶的身體,去除掉連結詛咒的東西。這樣的手法應該也可行吧。
岩永點頭回應:
「是可以那樣做沒錯。要讓九郎學長決定出那樣的未來並不困難。只是人偶如果被壓制自然就會為了逃脫而掙扎,右手肯定也會持續放出電擊。若要仔細調查人偶的身體找出與詛咒有關聯的東西,想必要花上一段時間。要是在那期間有誰稍微松一下手,奮力掙扎的人
偶可能就會造成什麼犧牲。妖怪們也會感到害怕的。」
即使九郎擁有不死之身,但如果考慮到其他妖怪們,還是採取別的手段會比較好的意思。
「而且那人偶是木頭制的,並不算非常堅固。要是壓制它手腳或身體的力道抓得不好,搞不好會在掙扎的途中折斷手腳,最糟的狀況甚至可能折斷脖子。到時候詛咒就會成立了。因此還是避免那樣的方法會比較好。」
岩永在來到小鎮之前就已經描繪好封印人偶的藍圖,也做好準備了。雖然她應該也有考慮到那些準備派不上用場的狀況,不過現在岩永的策略確實讓人偶一步步走向她預定好的地點了。
「所以我才會在太陽下山之前,設置好這樣有點大費周章的陷阱。」
就在人偶離開九郎旁邊約五公尺的時候,倒在地上───或者正確來講,是原本死在地上的九郎又復活並站起身子。人偶立刻停下腳步,轉回頭把右手舉向九郎。
九郎這時高高舉起左手,口中發出聲音的同時把手臂往下一揮。雖然多惠所在的距離聽不到他講了什麼話,但如果按照原先講好的計畫,他應該是喊了一聲「就是現在」吧。
與此同時,人偶的身影忽然消失了。不,有一道電擊朝斜上方的夜空飛去,因此人偶應該確實在現場,只是位置從沙灘上瞬間轉移到地面以下了。
是陷阱坑洞。岩永召集了陸上與海中的妖怪們,在人偶每次都會在沙灘上經過的地點挖了一個直徑四公尺、深度二點五公尺的大坑洞,然後在洞口放一塊會裂成兩半的木板,木板表面再鋪上沙子與小石頭進行掩飾。另外還讓三個亡靈潛到坑洞中,從下方支撐木板。因為木板稍微架在洞口邊緣的關係,即使亡靈們放開手,也不會讓木板掉下去。不過只要有什麼東西壓到木板上,亡靈們一放開手,木板就會當場往下掉落,連帶壓在木板上的東西一起落入坑洞中;亡靈們只要穿過地面就能逃脫到外面了。
而現在人偶就是掉落到那個陷阱中。就在他走到洞口正中央附近把右手舉向九郎的時候,木板當場裂成兩半往下掉落。人偶的右手順著身體往下掉的力道而朝斜上方舉起,因此電擊才會高高射向夜空。坑洞中的亡靈們在事前就接到指示,只要聽到九郎發出信號就放開木板。
而且陷阱不是只有這樣。在洞口周圍事先還有圍一條繩子,同樣用沙子與石頭掩飾。繩子的兩端則分別伸向陸地與海上,由分成兩隊的妖怪們在人偶的攻擊範圍之外緊緊抓住繩子。那些妖怪就在看到九郎用左手發出信號的同時,從兩端一口氣拉扯繩子。
沿洞口周圍繞成一個圓並往兩個不同方向延伸的繩子,如果從兩端同時被拉扯,在洞口繞成的圓圈自然就會縮小。要是在圓圈中央有什麼東西,最終必然就會被繩子綁住。
而現在被繩子綁住的東西,就是人偶的右手臂。在手肘與手腕之間略靠近手腕的地方,比埋在手中的隕石稍微下方一點的部分,粗繩子緊緊綁住了人偶略帶弧度但表面粗糙的手臂。人偶的手臂並沒有仔細研磨過,弧度也不算平滑,因此從山與海兩側拉扯的繩子並沒有滑開,讓人偶沒有掉落到坑洞底下。
掉落到坑洞之前,人偶的右手本來舉著朝向九郎,而在掉落的同時被往上舉高。即使連人偶的頭部都掉落到洞口以下時,唯有它的右手肘前端還露在洞孔上方。所以才會只有右手剛好被繩子綁住。
最後的結果就是人偶被懸吊在坑洞中央。因為坑洞深度有兩公尺以上的緣故,靠人偶的身高沒辦法踏到底部,只能懸在半空中掙扎。
綁住人偶右手的繩子在洞孔處拉成一直線,剛好把洞口分成兩個半圓形。雖然那右手前端斷斷續續地放出電擊,但因為被繩子固定住,只能朝著正上方的虛空放電。人偶雖然也有舉起左手嘗試要攀爬繩子,可是由於只有右手被綁住的關係讓它的身體斜向一邊,左手碰不到繩子。而且就算碰到了,靠那球形的手掌也沒辦法抓住繩子,更不用說是要攀爬到繩子上了。
也就是說,這個長鼻子人偶就因為這樣一個陷阱而變得無力反抗了。
岩永、多惠與妖貓在人偶的身影消失,只剩右手朝夜空射出了幾發電擊之後才來到洞口邊確認結果。多惠與妖貓都忍不住跑步趕到洞口邊,不過岩永倒是一副早在幾小時前就料到陷阱能否成功似地轉著手中的拐杖,輕鬆跟在多惠他們後面走過來,探頭望向坑洞中。
「如果只是讓人偶掉進洞中其實很簡單,不過要像這樣讓繩子只綁住它的右手把它吊在半空中,若沒有九郎學長的能力協助就很難辦到了。」
雖然只要時機配合得好,嘗試個十次應該會成功一次左右。但無論事前練習過多少遍,要在正式上場時一次就成功,還是需要相當大的運氣成分。
多惠瞥眼看向衣服到處焦黑、從大概是獾類變成的動物妖怪手中接過一套新衣服的九郎。
「他就是為了讓這個計畫必定成功,而死了那麼多次嗎?」
要不是九郎反覆施展未來決定能力,應該也很難讓人偶剛好站在預先決定好的位置,很難讓成功機率從一成提升到十成吧。然而岩永大概是不想讓這點被講成是計畫中的瑕疵……
「回應女朋友的期待不就是身為男朋友的義務嗎?」
她說著這樣有點硬拗的辯解後,將視線轉回懸吊在坑洞中的人偶身上,並且對周圍的妖魔鬼怪們發出下一道指示:
「要是讓它繼續掙紮下去,搞不好會讓右邊肩膀或手肘脫落。你們按照計畫把它埋起來吧。」
成群圍繞到周圍的妖魔鬼怪們在岩永這一聲令下又一起動了起來,把當初挖洞時搬出來的沙土又陸續倒回坑洞中。至於繩子已經被固定住,就算妖怪們放手也不會鬆開了。
坑洞在轉眼間就被掩埋,讓人偶的大腿關節以下都被固定在濕黏的沙土之中。如此一來人偶的雙腳就變得完全無法活動,對垂掛的右手臂造成的體重負擔也消失,不需要擔心肩膀或手肘脫落了。
然而人偶的右手臂依然被繩子綁著,固定朝向上方。現在能夠活動的僅剩下左手臂,但也幾乎只能前後擺動而已。人偶的攻擊能力完全被剝奪了。
「這樣它就不會因為掙扎讓身體破損了。九郎學長,麻煩你去檢查看看人偶身上有沒有被裝了什麼連結詛咒的物品,或是在什麼地方被寫上人名等等。」
「我知道了。」
換好衣服的九郎爬下已經被埋了一半的坑洞,調查起人偶的身體。
岩永則是低頭望著他並冷靜說道:
「我想連結詛咒的東西應該是裝在它的軀體部位。因為手腳部分為了能夠活動,構造上萬一固定關節的零件鬆掉或是碰撞到什麼地方就有可能會折斷脫落。那樣連結詛咒的東西就會脫離人偶,導致詛咒的對象頂多只會感到手腳疼痛而已。為了避免這樣的狀況,如果要裝應該會裝設在軀體才對。」
九郎一邊注意著人偶揮動的左手臂一邊到處觸碰它的身軀調查著。沒多久後,九郎停下動作,凝視著人偶的腰部附近說道:
「這裡刻了幾個人名。有那四名大學生的名字,還有另一個名字。」
九郎露出困惑與驚訝交雜的表情望向多惠。而岩永似乎也沒料想到除了四名大學生之外還會有別的名字,頓時愣住了。
「另一個名字?」
多惠見到岩永如此明顯地表現出動搖的模樣,不禁感到愉快。那個名字究竟是誰,多惠已經預想到了。她忍不住笑起來,覺得九郎猶豫著該不該把那名字講出口的樣子有點可憐,於是代替他說了出來:
「就是我的名字吧。」
九郎即使依然感到猶豫,但還是點頭回應了。多惠感到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善太大概是無法接受我看起來過得很幸福吧。人偶之所以會出現在我家附近,或許也是為了讓我目睹那恐怖的景象。」
岩永驚訝地張著嘴巴,但很快又回過神來,在要求多惠詳細說明之前先向九郎開口確認:
「學長,人偶身上還有其他被動過手腳的痕跡嗎?」
於是九郎又繼續調查起人偶。
一段沉默的時間過去後,九郎搖搖頭。
「沒有其他動過手腳的痕跡。這些名字要怎麼消除掉?看起來應該沒有刻得很深的樣子。」
岩永為了尋求多惠的意見而抬頭望向她,不過多惠認為按照原先預定的計畫就可以了。
「把名字削下來吧。雖然被刻上名字的人可能會感受到皮肉被剝開的疼痛,但這點程度的事情應該要甘願承受才行。包括我也是。」
章魚外觀的怪物將一把刀交給九郎。這也是事先準備好的東西。
九郎接下刀子,小心翼翼地抵在人偶的腰部削動。用同樣的動作削了幾下後,對岩永打手勢表示結束了。
因為岩永看起來很在意多惠的狀況,於
是多惠張開手臂向她回應:
「不痛也不癢。看來就算是怪異的隕石跟善太的怨念,光是要讓人偶動起來放電也已經耗盡全力了,沒有多餘的力量實現那個詛咒呢。」
這是真的。雖然搞不好是年紀大讓皮膚的感覺變得比較遲鈍而已,但多惠甚至連被輕撫一下的觸感都沒有。
岩永摘下貝雷帽,望著從人偶懸吊的右手斷斷續續射向上空的電擊,語氣冷淡地說道:
「也就是說,善太先生的詭計打從一開始就完全失敗了。」
就結果來說,只是雷聲大雨點小罷了。
岩永的推論和策略要說沒有意義也確實沒什麼意義。畢竟就算沒有想那麼多,直接把人偶破壞掉,其實就能輕易解決問題了。
岩永「嗯~」了一聲,疑惑歪頭。
「這也算是一種『害人終究害己』嗎?」
「誰曉得?不過設計這麼複雜又仰賴他人力量的計畫,會失敗的可能性自然就很高了吧。」
多惠用這樣的道理回應岩永。將善太的生命當成燃料的詛咒與執著,終究只是徒勞一場。要說這就是逃避責任與罪行並推託給別人的人最後的下場,把這種事情講得有如真理一樣是很簡單的。然而……
多惠抱著難受的心情,對眼前這位人偶般的女孩說道:
「話雖如此,但這樣的結局還是讓人感到討厭呀。」
妖怪們扛著巨大的木槌與棍棒等東西聚集到洞口邊,看來他們打算用那些東西破壞人偶的樣子。岩永將貝雷帽重新戴好後,伸手指向坑洞中。
「請問你要幫忙破壞人偶嗎?」
然而多惠搖搖頭,轉身背對她離開。
「稍微體恤一下老人家吧,我要去休息了。你們破壞人偶之後,別忘了把洞埋好呀。相對地,我會幫你們準備好早餐的。」
多惠如此說著並揮揮手後,妖貓便趕過來跟在多惠的腳邊。看來這隻同居生物比起幫忙公主大人,更優先選擇了不要讓多惠自己一個人回家的樣子。
雖然這也不代表什麼意義就是了。
隔天早上,多惠一如往常地伴隨日出起床,按照約定準備了早餐。白飯配煎蛋、味噌湯加上菠菜拌芝麻、炒牛蒡蘿蔔絲、烤魚還有烤海苔,是相當日式的餐點。平常只有自己跟妖貓的時候,多惠並不會準備得這麼豐富。不過那位公主大人還姑且不說,對於死而復活了那麼多次的九郎如果不好好補償一下,多惠總覺得會過意不去。
破壞完的人偶被分裝在兩個紙箱中,放在屋子的玄關前。手腳與身體都被拆散,已經沒有任何可以活動的部分,就連鼻子都被折斷了。
鑲在右手的隕石也被拆下來,不見蹤影。畢竟唯有那玩意要是放著不管搞不好又會釀禍,所以大概是岩永打算帶回去處理掉吧。
早上七點過後起床的岩永與九郎都坐到餐桌邊,多惠也為妖貓在桌邊準備一個盤子裝有魚、白飯與菠菜。等到大家都稍微吃了點東西之後,多惠開口說起昨晚在沙灘上講到一半的事情:
「我以前有兩個孩子,但是都在很小的時候遇上交通事故一起過世了。當時小孩子們並沒有錯,而那個肇事者非常有錢,支付了鉅額的賠償金。雖然有實際服刑,可是一下子就出獄了。對方後來好像也有來為小孩們掃過墓,但也只有來過那麼一次。」
這些都已經是遙遠的過去,多惠講出口時的態度不自覺地顯得輕鬆。或許是自己難以忍受把這件往事講得太過沉重吧。
「我們夫妻因為這件事情,一下子忽然變成了這種鄉下地方的資產家。但我們本來就沒有什麼經濟上的煩惱,要是把那些錢死守著不用肯定也不會有什麼好事。因此當時我老公的高中朋友說要創業,我們就把大部分的賠償金都借貸給對方了。」
接下來的發展講起來就像笑話一樣。
「結果那間公司急速成長,把我們投資的錢變成了好幾倍還回來。簡直是亂七八糟。我們後來又把錢捐給交通意外孤兒的基金會,或是出錢協助非營利團體的經營,總之就是想要把那些錢用完,可是不管怎麼花都彷佛不會減少。」
九郎一副不知該怎麼反應才比較好而顯得猶豫,不過岩永倒是很單純地表現得很有興趣的樣子。
「等到餘額總算減少到符合我們的身分時,這次又換成我老公忽然遇上水難意外而過世了。他比我年輕十歲,當時才五十多歲而已。結果我又因此獲得了一大筆的賠償金。」
如果只是讓老年生活不用擔心的程度倒是還好,然而以多惠的尺度來看等於是獲得了一筆即使老年生活過上一百年都還有剩的資產。
「我光是要考慮怎麼花這些錢就傷透腦筋了。有一堆人跑來向我提議投資或捐款,但感覺起來都像詐欺一樣。隨便扯上關係的話恐怕不只是我,搞不好還會害到別人也陷入不幸。可是如果只交給可以信賴的人又不會花掉多少錢。再加上我這個人連個小感冒都不會得到,身體強健到連妖貓都說會長壽的地步。結果不知不覺間我就成了鎮上的名士,即使表現得比縣長還高高在上也不會有人生氣。」
多惠並不是刻意如此期望而變成這樣的。她只是從年輕時就過著不變的生活,說自己認為正確的發言,並保持對自己的言論負起責任的態度,結果在不自覺間就變成如此了。
「然而在背地裡也有人說我是靠著家人的屍體發財的魔女或鬼婆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畢竟我經濟富裕又身體健康,看起來一點都不會不幸,而且失去了全部的家人還能毫不介意地繼續生活呀。」
在這座缺乏前景看好的產業,人口不斷流失的小鎮中,多惠的狀況變得太過於異質了。話雖如此,她也沒有打算年過六十才離開自己出生成長、丈夫與小孩的墳墓也都埋於此地的這座小鎮。
「善太也是明明喪失了孫子卻得不到鎮上人多少同情,甚至有人中傷他,說他靠賠償金與保險金賺了不少錢。所以我覺得擔心,希望自己能為他出一點力量的說。」
但或許就是基於類似的經驗而希望能出一份心力的想法過於天真了。
「對於拚上自己的生命想要為孫子報仇、想要詛咒對方的善太來說,我或許是必須否定的存在吧。如果報復是正確的想法,那麼因為家人的死而活得幸福的我就必須是錯誤的才行。否則善太的行為就會顯得太過愚蠢了。因此我必須接受正當的懲罰,必須變得不幸。所以他才會把我的名字也刻在人偶身上吧。」
岩永這時似乎也心有感觸似地插嘴說道:
「平白怨恨別人也該有個限度。我也是經常被人講說處處都受到上天眷顧,但我其實還是有遭遇到最重要的男朋友對我付出的愛一點都不足夠的不幸呀。」
看在多惠的眼中,坐在岩永旁邊吃著菠菜拌芝麻的這位青年,實際上已經對岩永付出十足的愛了,只不過人的欲望總是深不見底吧。九郎則是繼續動著筷子假裝沒聽到,也不表示任何感想。
多惠接著說道:
「話雖如此,不過生活上不愁沒錢用,自己一個人又過得不悲觀的我,或許應該不算不幸吧。但其實無論是失去小孩們的時候還是失去老公的時候,我都曾經很想死掉,只是沒有勇氣自己尋死而已。要是有人忽然從背後刺我一刀,我反而會很高興呢。如果這隻妖貓能夠把我吃下去殺掉就好啦。」
「你又在講那種恐怖的話了。」
在餐桌下的妖貓用腳掌的肉墊拍了一下多惠的腳。看來就算是妖貓也懂人情,認為至少要勸諫一下多惠吧。
多惠接著聳聳肩膀。
「我在某種意義上跟善太是一樣的。我害怕要自己承擔責任。明明這家中已經沒有任何對我來說很重要的東西,我卻沒有勇氣自己離開這裡。為了報仇付出自己生命的善太搞不好還比較有勇氣。要我詛咒別人到那種程度,我根本會害怕到做不出來呀。」
放下筷子後,多惠把身體靠到椅背上,閉起眼睛。
「當那個人偶出現的時候,我不禁感受到某種命運,認為自己現在在這裡就是為了阻止那玩意、為了拯救這座小鎮,覺得最後應該會犧牲自己的生命與那個人偶同歸於盡。但這都只是我的妄想罷了。即使沒有我,其實也不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就能破壞掉那人偶了。我只是毫無意義地存在於這裡呀。」
雖然並沒有期待什麼回應,不過多惠還是睜開眼睛,重新看向岩永。結果岩永露出開朗的笑臉,端起手中裝有味噌湯的湯碗。
「不,多虧有你在這裡,讓我今天享用到這樣一頓美味的早餐。我可是感激不盡呢。」
「謝謝你這麼說呀。雖然那碗湯是你們帶來當伴手禮的那個冷凍乾燥味噌湯就是了。」
只要放進碗中注入熱水,誰都可以在幾十秒內泡好一碗湯。根本不到受人感激的程度。
「即使如此也是一樣的。」
岩永講得非常篤定,真不曉得她這樣講究竟有什麼根據。多惠接著把視線望向裝有人偶破壞後零件的紙箱子擺放的玄關。
「那個人偶只要交給鎮長去驅個邪,鎮上的大家應該就能放心了吧。至於隕石,是你們要拿去處理是吧?」
於是岩永端正坐姿,點頭回應。
「是的。畢竟不能讓那東西又引發別的問題。」
「說得對。這下小鎮也能恢復原狀啦。」
雖然即使魚群大量死亡的現象消失,要讓一度流失的觀光客與釣客們回流,想必還需要一段時間,不過之前的好景氣本來就是如泡沫般的現象,就算因為這次的事件破裂消失也並不奇怪。就算如此,鎮上的氣氛應該還是會恢復平穩吧。
對於這件事莫名感到些許焦躁的多惠又說道:
「唉,真受不了。我的人生到底還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岩永與九郎都沒有回應,不過多惠也不介意。就算是屬於妖魔鬼怪的那一側,這兩人也都還很年輕,在這種時候想必也不知道能說什麼吧。
岩永琴子坐在車上。因為整理行李以及向周邊的妖怪們打招呼花了不少時間,當坐上九郎駕駛的車子從箆井多惠家出發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多了。車子行駛十五分鐘便離開了安靜的渡渡水鎮,現在正行進在看不見海的國道上。
九郎雖然有駕照但並沒有自己的車,所以使用的是岩永家的車子。也因為這樣,在車中是岩永坐得比較自在舒適,九郎倒是駕駛得別手別腳的樣子。
在副駕駛座上系著安全帶的岩永手上拿著從人偶拆下來的隕石,舉起來隔著光線隨意觀察。九郎則是握著方向盤面朝前方,大概是感受到岩永的動作而說出感想:
「雖然事件平安獲得解決了,不過靠那樣一顆隕石與喪失孫子的老人懷抱的意念竟然能夠誕生出那樣的人偶,這世界真的是很奇妙啊。」
雖然九郎本身就是個非常奇妙的存在了,不過在這點上岩永也是一樣。因此岩永針對其他部分提出回應:
「這也很難講。搞不好因素不是只有那些喔。畢竟我從這顆隕石上感受到的力量並不算很強大。」
雖然隕石中寄宿有異質的力量,但岩永並不認為光靠這樣就能引起那種程度的現象。或許渡渡水鎮這次的災禍中還有加入另一種其他力量。
「說不定箆井多惠女士的意念也成為驅動人偶的力量呢。」
自從聽到早上那段話之後,岩永就這麼覺得了。相對地,九郎則是用充滿猜疑的聲音回應:
「你又在隨便撒謊了。」
「我在這次的事情中並沒有故意撒過任何謊好嗎!」
九郎的回應總是這樣缺乏愛。明明因為這次的事件跟皮諾丘有關聯性,讓岩永覺得撒謊可能會讓鼻子變長而刻意避免撒謊地說。
岩永用拐杖的握把部分戳著九郎的側腹部並認真說道:
「那個人渴望著死亡,而且似乎是渴望具有意義的死亡。或許她是在無意間期望那個人偶為鎮上帶來災禍,並且讓自己擔任犧牲性命解決事件的角色吧。所以人偶才會獲得了光靠善太先生的意念無法獲得的力量。」
據說箆井多惠在人偶製作的過程中拜訪過好幾次戶平善太的家。搞不好她的意念與願望就在那時候寄宿到她視野所看到的存在了。
「畢竟那個人所累積的意念比起善太先生要來得久、來得濃、來得深呀。」
岩永並沒有手段確認實際狀況如何,也沒有確認的必要。即使把這種事情告知箆井多惠本人,也不會讓什麼事情有什麼好轉。沒有人會想要背負招致災禍的責任,但卻有人會期望站在阻止災禍的立場,給自己一個英雄式的死亡。因此為了讓自己成為英雄,也有人會期待會不會有災禍發生。
岩永雖然並不至於說多惠也是那種人,但至少多惠並沒有覺得那樣的狀況不好吧。因此岩永才沒有把這些推測講出口,默默離開了山丘上的那棟房子。
九郎露出難以釋懷的表情問道:
「那個人究竟算幸福還是不幸呢?」
岩永則是對似乎開始煩惱的男友如此回答:
「那要看她本人的感受,不是我們可以評價的事情。」
她接著把隕石放到儀錶板上,將手指交握。
「像皮諾丘最後成為了人類,覺得那樣的自己很幸福。但故事本身卻是用一句『皮諾丘成為了人類真的幸福嗎?』的提問作結呀。」
也就是說答案並不是尋求了就能得到的東西,而人也只能每一天如此活下去而已。
九郎彷佛在挖掘記憶似地皺起眉頭好一段時間後,表情認真地提出糾正:
「不不不,無論電影版還是原作的木偶奇遇記,都不是那種會讓人感到不安的結局吧?你是不是跟其他故事混淆了?」
這麼說起來好像是那樣。
「哎呀,就別再講那些硬邦邦的話題了吧。反正事情都結束了,我們沒有必要繼續煩惱呀。」
與其講這些話,不如討論接下來順路去哪裡玩玩還比較有建設性。
九郎在一旁深深嘆了一口氣。
「真羨慕你總是過得很幸福啊。」
「那是什麼話嘛!講得好像人家是粗神經的笨蛋一樣!」
九郎才真的應該對自己對待情人的種種態度有所自覺才對。
岩永拿起拐杖的握把戳著九郎的臉頰,但九郎本人倒是繼續開著車,表現得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