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虛構推理 > 第二卷 岩永琴子的現身 第三話 電擊皮諾丘,或是向星星許願

第二卷 岩永琴子的現身 第三話 電擊皮諾丘,或是向星星許願(1/2)

目錄

雖然從外觀上看不出來,不過岩永琴子是個十九歲的大學生,而且有個大她五歲的男朋友叫櫻川九郎。

她因為小時候經歷過某種事情,所以同時也身為所謂妖怪、怪物、幽靈、魔物等等存在的智慧之神。具體來說就是接受那些存在們商量並解決各種爭執或其他問題的工作,因此也被那些存在們稱呼為「一隻眼一條足的公主大人」而備受敬畏。

而她今天也為了這樣的工作,傍晚來到男友九郎的公寓房間借用電腦上網,針對進入這個三月之後在一座叫渡渡水的小鎮發生的異常變化收集著情報。

明明今天難得來到男朋友的房間,岩永本來的預定計畫是要兩人一起煮晚餐來吃然後一起觀賞影片之類,好好輕鬆一下的,卻沒想到狀況會變得如此無趣。

事情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因為中午時忽然有妖怪們前來向岩永求助,而岩永從內容上判斷緊急性很高的緣故。

「九郎學長,很抱歉我改變了預定計畫。難得今天有時間可以較早到房間來一起相處的說。」

岩永感到不好意思地對站在廚房做事的九郎如此道歉。對方看到可愛的女朋友來到自己房間卻一直盯著電腦,肯定覺得很無趣吧。

然而九郎雙手卻各拿著裝滿咖啡的馬克杯走到岩永在使用的桌子邊,心情極為愉快地回答:

「別在意啦。其實你也可以回家去忙沒關係喔。這樣我也可以有自由的時間,而且晚餐也只要做我一個人的份就夠了。」

雖然他的口氣聽起來很像是真心如此期望的樣子,不過岩永推測男朋友應該實際上是心情不太好,而故意講出這種壞心眼的話。於是她叫九郎坐到自己旁邊,並輕輕撩起裙襬露出自己的嫩肌。

「如果學長覺得無聊沒事做,就請摸摸人家的大腿吧。」

「摸你的大腿有什麼好玩的?」

九郎一副打從心底感到麻煩似地如此說道。

這下就算是岩永也覺得自己沒道理要被講到這種地步而生氣起來了。雖然岩永以她的年齡來講外觀有點年幼,身體也不算太有肉,但大腿就是大腿呀。

「很好玩吧!大腿可是女性的魅力之一!像那個MOMO連者(注2:日本首部超級戰隊系列特攝作品「秘密戰隊五連者」中的戰隊成員之一,中文譯為「粉紅連者(桃連者)」。)的『MOMO』就是取自大腿(futomomo)的『MOMO』呀!」

「不要胡亂捏造由來。那明明就是來自桃色(momoiro)的MOMO。」

九郎冷淡反駁後坐到岩永的對面,將其中一個馬克杯放到她面前。岩永不禁覺得明明自己說的是毫無疑問的真相,對方這態度也太差勁了。什麼桃色的桃,根本就是被既定觀念束縛了思考的典型想法嘛。

「話說回來,妖怪們是來找你商量什麼事?」

九郎喝了一口咖啡後,言歸正傳到這次的問題上。畢竟如果要解決這次的委託內容應該會需要九郎的協助,因此岩永立刻端正坐姿露出認真的表情。

「這次的地點在B縣的一座叫渡渡水的海邊小鎮。根據妖怪們說,在那裡出現了一具奇怪的人偶在擾亂秩序。」

「連妖怪和怪物都會形容是『奇怪』的人偶?聽起來還真不尋常。那是什麼樣的怪異存在?」

「這個嘛,如果真要給它取個名字……」

岩永聽完妖怪們形容那個存在的行為與特徵後,將自己聯想到的名字說了出來:

「就叫『電擊皮諾丘』吧。」

皮諾丘是十九世紀在義大利發表的兒童文學作品《木偶奇遇記》的主角名字。由該作品改編成的動畫電影相當出名,應該有很多人即使不清楚詳細內容也至少知道這個名字以及故事大綱。然而電影與原作的內容有很多不同之處,也很難完全講說是一部寫給兒童看的作品。

九郎拿著馬克杯露出複雜的表情沉默一段時間,最後用疲憊的聲音告訴岩永:

「取那麼奇怪的名字,搞不好又會讓事情變得複雜囉。」

箆井多惠昨晚聽到半年前開始住到自己家的虎斑貓篤定說道:

「吾等的夥伴已經前往一隻眼一條足的公主大人的地方求助商量,因此一連串的怪事想必也很快就會獲得解決的。」

然而多惠還是完全無法放心。

多惠已是年近八十的高齡,經歷過人世上種種的風波,但是對於這次一連串的事情還是感到相當難受。

說到底,「一隻眼一條足的公主大人」究竟是什麼?從稱呼上聽起來就讓人覺得應該不是什么正常的存在,恐怕也是妖魔鬼怪之類的吧。要去求助商量是無所謂,但會不會反而因此招來更多的麻煩?

雖然說會講人話的妖貓一副理所當然地與自己同居的現況,已經是一件怪事就是了。

多惠今早七點半也一如往常地穿著深紅色的運動服出門去慢跑。就在來到充滿海潮氣味的海岸邊時,便看到小鎮上的四、五名男性聚集在停了幾艘釣魚船的小港邊,表情嚴肅地在討論事情。其中也可以看到鎮長的身影。

右邊是藍色的海面,左邊是綠色的山野,頭上的天空晴朗,可說是連眼睛都會感到清爽的早晨。而且時期已到三月二十五日,氣溫也逐漸回暖了。可是多惠的心情卻既不清爽也不感到溫暖。

多惠嘆了一口氣後停下腳步,對那群男性說道:

「看來今天又有大量的魚屍漂浮了是吧。」

「哦哦,多惠女士。」

鎮長有如見到可靠的母親般,用鬆了一口氣的聲音轉向多惠如此回應。

這位鎮長今年六十一歲,雖然就年齡來講即便當多惠的兒子也不算奇怪,但是在這種時候居然對一個骨瘦如柴的老太婆露出求助般的眼神也未免太丟臉了。再加上鎮長的身材肥胖,更加深了沒有出息的印象。

然而鎮長並沒有注意到多惠這樣的心情,繼續說道:

「今天又有上百條的魚屍被打上海岸或是漂浮在海面上啦。自從進入這個月之後,每個禮拜都會發生三次這樣的現象啊。」

今年進入三月之後,每隔一、兩天就會有不限種類的大量魚屍被衝上這座小鎮的海岸。雖然根據潮汐或海浪高低的差異而會在不同的沙灘或岩岸發現,有時魚屍也會被衝到遠處的海面,但數量上都同樣相當異常。

多惠態度平靜地看著鎮長,接著望向海上。

「還是一樣查不出魚群的死因嗎?」

「我們雖然請縣內的大學來調查過,可是大多數的魚屍身上都沒有明顯的外傷,也驗不出毒素,又不是窒息死亡的。而且也沒有發生什麼類似赤潮的現象。硬要說的話,似乎所有的魚都是像休剋死亡的狀態。」

鎮長如此回答後,一名釣魚船的船主接著搖搖頭。

「而且這只是因為魚屍漂浮在海面上比較顯眼而已,聽說其實連海藻、水母和貝類等等都有遭殃的樣子。這片海域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啊?」

「雖然剛開始的時候釣客們也不太在意,可是從上周開始,出海釣魚的人數就大量減少了。在岸上或岩岸邊垂釣的釣客也少了許多。釣魚船的客人數量已經減少到一半以下,明天開始的周末假日也已經有一堆客人取消預約啦。」

另一名船主彷佛感到胃痛地用手摸著腹部如此說道。

起初發現有魚屍漂浮的時候,靠海維生的大家都還很冷靜,認為應該調查一下便能知道原因,而且就算不知道原因,大海本來就偶爾會發生一些奇怪的事情,因此都沒有想得太深。

可是就在大家都抱著「明天這個現象應該就會結束了」的想法到了隔天、再隔天,翻起白肚的大量魚屍又再度布滿海面,有如鋪了一整面的白瓷磚。即使大家閉上眼睛祈禱隔周這個現象就會停息,到了下一周依然還是看到了魚屍漂浮,連海潮的氣味都變了。雖然沒有確認過正確的數量,但有時候甚至會有幾百條魚只遭到犧牲。

造成這個現象的原因不明。既沒有被下毒過的跡象,也沒有海水溫度忽然上升、下降或是鹽分濃度大幅改變之類的事情。然而每隔幾天的早上,就會發現大量魚群以及接近小鎮岸邊的海中生物死亡的屍體。

這樣的海域肯定不會有人想要來釣魚捕魚吧。而且這件事還被報紙與電視新聞報導出來,因此外來訪客會減少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餐廳和商店也都表示客人減少了,要是繼續查不出原因,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在漁業方面或許也會出現影響喔。據說人們光聽到是在這座鎮的近海捕到的魚就不想買了。」

鎮長與船主們都越說越垂頭喪氣,讓狀況更顯得嚴重。

然而多惠卻對那樣的大家嗤之以鼻:

「好好的一群大男人別只是因為一個月狀況不順就在那邊驚慌失措呀。說到底,這小鎮

從去年夏季前開始就狀況好過頭了。那時期因為那部電視劇的影響,讓我們賺到了前年的兩倍甚至三倍不是嗎?跟這個月的虧損互補起來就跟往年差不多一樣,或者獲利反而比較多吧?」

包含鎮長在內的男人們被多惠如此質問,都答不上話來了。

多惠所說的電視劇是去年春天播放的一部由當紅男女演員主演的電視連續劇。被山與海包圍的這座鄉下小鎮───渡渡水當時被選為拍攝現場,而且故事內容也與海釣或岩岸垂釣有關。

那部電視劇獲得近年來難得的大成功,使得大量的觀眾們為了想拜訪成為故事舞台的小鎮、想到登場人物們用餐過的餐廳享用新鮮的魚類、想要在跟登場人物們同樣的場所釣魚,蜂擁來到了這座小鎮。

渡渡水鎮的總人口不到八千,不但交通不便,而且連一間便利商店都沒有,主要經濟來源是小規模的漁業以及外來的釣客,因此年輕人不斷外流。

而這樣的小鎮卻遇上了景氣好轉的契機。即使電視劇下檔之後,話題依然沒有降溫,周末還是有許多遊客前來。因為電視劇的關係,一直以來都不為人所知的這個極佳釣魚地點總算開始受到注目,固定前來的釣客也漸漸增加了。

雖然因為外來訪客急劇增加的緣故,各種糾紛與不滿也隨之增多,讓鎮上沒有參與商業活動的居民之中也有人感到不悅,但大致上來說,整座小鎮都變得充滿朝氣,趨勢看好了。

多惠接著一副好像很有道理似地說出其實連她自己都不是很相信的話:

「這世上大多數的事情都是好壞相抵的。幸與不幸的分量最終來說都不會相差太多。你們就想作這是海神大人在告誡我們,不要得意忘形地胡亂投資,花了大錢結果自取滅亡呀。」

雖然說為了告誡人民居然大量殘殺自己本來應當守護的海中生物,這樣的神明未免也太壞了。不過多惠只有把這想法放在心中,為了讓男人們鎮定下來而露出苦笑。

「你們就稍微再忍耐個一周。如果到時候魚群死於非命的狀況還是沒有改善,再來想想看要不要驅邪之類的吧。」

多惠雖然很清楚那樣做根本沒什麼用,但是忍耐之後如果還是沒有任何措施,肯定會讓大家心中的不安變得更強烈吧。

她接著便結束與男人們的交談,繼續慢跑起來。

每次要離開現場的時候,多惠都忍不住會露出苦澀的表情。她並不是沒有罪惡感。她其實知道進入這個月之後開始發生的那些大量魚群死亡現象的原因。然而就算把原因說出來,肯定只會讓傷害更大吧。

這時鎮長搖晃著肥大的肚子追上多惠,一邊擦著汗一邊跟在她旁邊。

「多惠女士,請等一下。請問實際上的狀況究竟是如何?」

「什麼實際上的狀況?」

多惠雖然配合語氣上似乎在試探什麼事情的鎮長放慢了跑步速度,但還是假裝搞不懂對方在講什麼的態度如此回應。然而對方並沒有因此氣餒地繼續說道:

「鎮上也有人開始在講了,說這會不會是善太先生在作祟啊。」

無論在任何地方,總會有直覺敏銳的人。不,或許是在鄉下小鎮狹小的人際關係中,會有人想要用那樣的角度解讀現象也是合乎常情吧。

「什麼作祟,講那什麼不科學的話?你是在哪間學校讀過書的?」

也許是被一個剛剛自己才講過什麼海神大人的白髮高齡對象批評為不科學的緣故,鎮長霎時畏縮了一下,但還是主張不讓步似地進一步表示:

「可是善太先生以前就不太喜歡突然增加的釣客與觀光客,因為他們不僅會隨地亂丟垃圾,未經許可就亂拍照,還會把鎮上種植的花草樹木擅自折斷或帶回家,驚動警察的案件也增多了。最後甚至連善太先生的孫子翼小弟弟都被觀光客的車子撞到喪命啦。」

突然間的變化就容易導致扭曲,為了扭曲而支付代價的人竟然是年幼的小孩,這究竟是什麼天理?

善太───戶平善太是跟多惠一樣在這座渡渡水鎮出生長大,從沒離開過這塊土地的人。年紀比多惠小五歲,家也住得很近,再加上各自喪失伴侶後都長年獨居,因此多惠也相當關照他。善太的兒子很早便離開小鎮結婚成家。而就在去年的八月,那個兒子帶著妻子以及對善太來說是孫子的十歲小孩───翼一起回鄉探親了。

然而那個孫子翼卻被來到鎮上觀光的四名男女大學生駕駛的車子撞到,意外身亡。據說當時駕駛車輛的大學生們都在說笑玩鬧沒有注意前方,而且方向盤的操作上也有問題的樣子。

善太的孫子雖然在剛被撞到的時候還有一口氣,但因為是暑假期間,外來觀光客的車輛導致鎮內道路堵塞,又有大量違規停車,延誤了救護車搬送,讓孫子在送往醫院的途中斷氣了。

「那真是一場接連的不幸導致的意外。甚至有人說如果翼小弟弟能夠再早一些些送到醫院就能得救了啊。」

多惠雖然認同鎮長的看法,但同時又刻意用嘲笑似的聲音回應:

「所以為了讓招致那個結果的觀光客們不要再到鎮上來,而對海中的魚群作祟引發原因不明的大量死亡現象嗎?」

「善太先生是二月底過世,葬禮結束進入三月之後,這個魚群大量死亡的現象就開始發生了。時期上也吻合啊。」

善太在孫子死後,臉上總是帶著彷佛默默在忍受命運無理的表情,在那群大學生接受法院審判之後也依然沒變。最後就在上個月,他有如氣力竭盡似地因為心臟衰竭而過世了。

「鎮長,你也稍微減肥一下吧。明明比我年輕將近二十歲,跑起百米搞不好我還會贏你呢。」

因為討厭的記憶湧上腦海的緣故,多惠看著氣喘吁吁的鎮長如此挖苦了一下。

「這與其說是我的體重問題,不如說是多惠女士即使跟高中生賽跑也能贏吧?」

「再怎麼說我也跑不贏田徑隊啦。」

「如果跑得贏才真的有問題啊。」

鎮長說著抓住了多惠的手臂。大概是覺得再這樣下去會被拉開距離吧。

「哦哦,請你不要忽然改變話題啊。現在在講善太先生的事情。」

面對不斷喘氣的鎮長,多惠總算放棄而停下腳步,提出對方的講法中可說是矛盾點的部分:

「善太以前確實覺得觀光客很煩,再加上翼小弟弟又被殺害,肯定會感到怨恨吧。但如果因此趕走觀光客,損失最大的將是這座小鎮。要是魚群離奇死亡的現象繼續下去,會導致遊客不再來訪,大家因此失業,到時候會有多少人上吊自殺或是離開小鎮?這樣做與其說是在詛咒觀光客,不如說是在詛咒這座小鎮呀。」

「可是善太先生在翼小弟弟的那起事件中不是也對整座小鎮都感到怨恨嗎?」

鎮長態度恐懼地對多惠如此詢問。

而看到多惠沒有反駁,於是他又接著說道:

「翼小弟弟的那起意外事故發生後,鎮上多數的人首先感到擔心的是意外死亡的事件如果被報導出來可能會使小鎮的形象受損,導致遊客人數減少。一座鬧出過人命的小鎮,而且原因還是在於大量增加的觀光客,要是這樣的話題受到討論,無論如何都會造成負面影響。因此據說也有人不但沒有對善太先生與其家屬表示同情,還暗示大家不要把事情鬧大。或許是這樣的心理影響,也有很多人在背地裡批評說開車的那四名大學生固然有錯,但翼小弟弟沒有注意安全也不對。那些話大概也有傳到善太先生耳中吧。」

「是有傳到他耳中沒錯。」

真是讓人討厭的話題。在這種一旁可以看見遼闊的水平線、陽光照得海浪閃閃發亮、偶爾也能看到海鳥飛舞的早晨,實在不是讓人想提出來回想的事情。

鎮長也許是因為自己也曾參與其中,或是因為沒能制止那些行為的罪惡感所致,表情頓時僵硬起來。

「對於這樣的小鎮,善太先生真的都不會想做些什麼報復行動嗎?」

他說得沒錯,多惠提出的問題點其實並不構成矛盾。

即便如此,多惠還是開口否定:

「但是你應該也知道,善太是個性情溫和的男人,講難聽一點就是個膽小的男人。當然,既然是人類就可能會怨恨什麼人什麼事,甚至會想要殺掉對方。但是他可沒有那種膽量去承擔自己親手殺害誰或讓誰不幸的責任。更不用說是影響到整座小鎮將來發展的壞事,他可沒那麼堅強。」

善太一如名字中的漢字,在性情上「善」的要素很強。或者應該說是個對於做壞事會感到強烈抗拒的普通男人。

「即便是死後,那樣的男人會做出對自己出生成長的小鎮詛咒作祟之類的事情嗎?你覺得他能夠忍受自己遭到鎮上的人們怨恨嗎?如果可以,他早在生前就跟人起衝突了,怎麼可能默默關在自己家裡?」

自己做了

什麼事情,責任就必定會回到自己身上。多惠非常清楚善太並不是那麼堅強的人,足以承受自己直接陷害誰淪於不幸的責任。而關於這點,鎮長也點頭回應:

「是,我知道。但既然沒辦法親自下手,讓別的存在來代勞又如何呢?」

能夠有這樣的思考角度,或許該稱讚他不愧是兩屆連任鎮長的人物吧。

面對彷佛在恐懼自己的想法正確的鎮長,多惠用嚴肅的聲音回問:

「這話是什麼意思?」

鎮長接著用做出決意的態度說道:

「善太先生製作的那具大人偶,請問你知道跑哪裡去了嗎?」

善太製作的人偶。

鎮長說出這句話的口氣就像是害怕自己承認這點,但是又沒辦法視而不見,因此希望多惠能證實正確答案,幫他背負起斷定真相的責任。其實不只是善太而已,想必無論是誰對於壞事、罪惡或負面的事物都不想直接扯上關係吧。

見到多惠默默站在眼前什麼話也不講,鎮長一副無法再繼續忍受這個氣氛似地開口說道:

「翼小弟弟去世之後,善太先生不是就在製作一具尺寸比小孩子稍大一些的木頭人偶嗎?雖然我沒有看過最後的完成品,但那人偶連關節都可以動,感覺如果用細線吊起來就可以當牽線傀儡了。」

多惠簡短回應:

「是呀,他確實做過那樣的東西。」

多惠最後在善太的家看到的那具人偶站起來高度約一百四十公分,頸部、肩膀、手肘、膝蓋與胯部都做成多少可以活動的關節,不過腳踝部分則是幾乎沒辦法動。而手指大概是特別難製作的緣故,手肘以下的部分是用同一根木頭削出形狀,手腕的前端只是削成約棒球大小的球形象徵手部而已,既沒有辦法抓東西也無法活動手腕。

木偶整體都沒有塗漆,手臂、腳部與軀體的稜角也沒有充分磨平,表面只是稍微打磨過而依然顯得粗糙。沒有穿衣服也沒有套鞋子,頭部也沒有頭髮或耳朵,甚至連眼睛和嘴巴都沒有,只是接上一個看起來像鼻子的東西。

如果用細線吊起來或許還是可以像牽線傀儡一樣操縱,但因為全身各處的零件大小比例有點奇怪的緣故,即使站直也會莫名給人一種傾斜的印象,讓看到的人忍不住有種不安的感覺。

「那大小簡直就像是仿造去世的翼小弟弟,也有人傳聞說那搞不好是善太先生想要做來當成孫子的代替品。」

一個年過七十歲,手也不算特別靈巧的男人忽然收集木頭,製作起尺寸跟人類兒童一樣大的人偶,自然會引起謠言。善太原本在鎮上生活得很正常,也有跟鄰近居民們來往交流,因此他如果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似地埋頭製作那樣的東西,其他人不可能沒有發現。

「那具人偶在善太先生過世之後完全沒有被提出來講過對吧?我也沒聽說回來辦喪事並收拾房子的兒子有找誰商量過如何處理那具人偶。那種東西若要當成一般垃圾丟棄應該會讓人不太舒服,而且那兒子恐怕根本不曉得善太先生有在製作那樣的人偶。那麼他如果在房子裡發現那具人偶,想必不會直接帶回自己家或丟掉才對,應該會詢問鎮上的人究竟是怎麼回事比較自然吧?」

這推論很有道理。

「可是無論喪事前或結束後,那樣的話題都沒有被提出來講過。簡直就像善太先生死後,那具人偶便從他家消失了一樣。多惠女士跟善太先生很親近,而且發現善太先生過世的人就是你。請問那時候人偶有在他家嗎?」

「這很難講。如果他把人偶收到置物間之類的地方,我也不會發現。也或許是善太自己回過神來覺得自己在做的東西很奇怪,所以早就自己燒掉處理掉啦。」

多惠也用聽起來有道理的假說否定了鎮長的想法。

「但願是那樣就好了。」

鎮長擦了一下汗水。那似乎不只是剛才跑步流出的汗水而已,也混有冷汗的樣子。

臉色依然不佳的他又接著說道:

「但是據說有人在半夜目擊到像是那具人偶的影子走在路上,朝海岸的方向離去。聽說那人偶直挺著背,而且還能聽到『喀、喀』地像是硬木敲在地面上的聲音啊。」

多惠忍不住垂下了嘴角。這時候自己究竟是要一笑置之地叫對方少講蠢話會比較有效,還是用同情的眼神看著對方比較正確呢?

就在多惠如此猶豫的時候,鎮長把感到恐懼的視線移向海面。

「那簡直就像是翼小弟弟死後的靈魂寄宿到那人偶身上,又接收到善太先生的思念而四處徘徊一樣。而且是走向海的方向,感覺就跟進入這個月後開始發生的魚群大量死亡現象有什麼關係啊。」

鎮長再度看向多惠,有如潰堤般一句接著一句說道:

「想想看,這是不是會讓人聯想到『皮諾丘』的故事?那故事也是老爺爺製作出來的木偶皮諾丘因為妖精的某種力量而獲得了靈魂,雖然惹出了各種麻煩事但最後變成了真的人類不是嗎?」

「皮諾丘呀。」

多惠用無奈傻眼的聲音回應,但鎮長不以為意。

「善太先生大概也是想到那個故事,所以給那人偶裝了一根像棒子的長鼻子吧?這樣越想就越覺得像是皮諾丘,感覺它自己就會動起來了啊。」

那具人偶的頭部約有一顆排球大,在姑且呈現球形的木塊中央插了一根十公分左右的木棒。那根木棒就像鼻子一樣,即使沒有眼耳口發也讓人偶看起來有人的樣子。

而故事中皮諾丘的鼻子也是一根細長的木棒,而且設定上只要撒謊就會不斷伸長。

多惠不禁表情憂慮地反駁鎮長:

「你的意思是說那具人偶繼承了善太的遺志,半夜到海上大量殘殺魚群是嗎?區區一具木頭制的人偶做的事情還真大呢。故事中的皮諾丘沒有那樣的力量吧?」

「雖然是那樣沒錯啦。」

「還有,老爺爺做的人偶因為妖精而獲得靈魂是電影的劇情。卡洛•科洛迪寫的原作《木偶奇遇記》中是描述老爺爺得到一塊本來就會講話又會動的木頭,所以將它製作成人偶想要拿來賺錢。原本的故事才不是那麼溫馨的內容。這跟善太的人偶也差太多了吧?」

鎮長原本從「皮諾丘」聯想到善太製作的人偶可能自己會動,卻被多惠提出與原作的差異加以否定,而不禁慌張了起來。

然而多惠其實有說謊。如果她是皮諾丘,鼻子就會伸長了。

善太的人偶與皮諾丘其實有相同之處。因為那具人偶也是使用特別的木頭製作的。

不過多惠表面上還是一副講得很有道理似地繼續否定:

「已故的人生前製作或是珍惜的人偶自己動起來殺人還是引起災禍,那是怪談或恐怖作品常有的設定。你聽說的人偶目擊證詞只是將『善太製作人偶』跟『魚群大量死亡』這兩件本來毫無關係的事情組合起來亂講的謠言罷了。你都年過六十了,還相信那種話嗎?可別在鎮上的其他人面前講出來啦。」

「我是因為多惠女士才講的啊。但如果真的是那樣,不就全部都可以串在一起了嗎?」

鎮長雖然靠直覺認知到某種真相不明的東西,可是如果在公開場合講出來搞不好會遭到大家嘲笑。但自己一個人藏在心中又覺得很恐怖,所以他才會想依靠鎮上居民中活得最久、他認為最可靠的多惠吧。

而鎮長的直覺非常準。全部可以串在一起也是當然的。

多惠很清楚,一連串的魚群大量死亡現象就是跟善太製作的那具人偶有關係。那具人偶就跟皮諾丘一樣,即使沒有細線也能自己動。多惠已經看過好幾次那樣的景象,昨晚也看到了。

然而她絲毫不把那種事情寫到臉上,只是搔了搔自己的頭。鎮長則是又擦起汗水。

「當然,我並沒有相信那種事情真的會發生。可是如果繼續不把那具人偶視為問題,我總有一種事情將會變得無法挽回的預感。請問多惠女士怎麼想?」

超自然的現象雖然教人難以相信,但如此說明起來就很單純,因果關係也可以變得明確。大概就是因為這樣,人類至今依舊無法捨棄不科學的詛咒、作祟或意念等等想法吧。

「善太作祟嗎?也就是說善太雖然沒辦法弄髒自己的手,但可以讓自己製作的人偶代勞是吧?」

「至少他可以得到一面免罪金牌,說那全都是人偶擅自闖的禍。」

雖然製作出那具人偶的人是善太,但或許這樣可以在心理上逃避直接性的責任。

「真是討厭的想法呀。」

這位鎮長確實具有慧眼,他的推論幾乎都朝著正確的方向。或者他可能只是被逼到不得不承認真有「作祟」這回事的地步了吧。

面對明明眼光正確卻有如踏入泥沼般掙扎的鎮長,多惠基於最起碼的善意告訴他:

「去做好驅邪的準備吧。不過這種事情應該很難從鎮的預算中撥出費用,就由我個人來出錢好了。你可要辦得隆重一點呀。」

她說完後便繼續慢跑起來。而且這次加快速度,讓鎮長不再有想要追上來的念頭。

鼻子可以聞到大海的氣味,腳下可以感受到柏油路堅硬的觸感。

在這樣一座人口不斷流失、只有海浪聲音聽起來特別明顯的海邊小鎮,究竟是有什麼魔物降臨了?壞事一件接著一件,人偶自己動了起來,又招來更多的壞事。若這次魚群大量死亡的現象是最後的壞事就好了。但如果將來還有更嚴重的災禍,就必須趁現在阻止才行。

那隻妖貓從半年前開始住到多惠的家,搞不好就是上天為了驅除災禍而事先垂下的救命之繩吧。

雖然多惠很想抱怨上天別讓老人家過度操勞,但有時候正因為是老人家才能做事乾脆直接,正因為剩下的歲月不長了,才有辦法做出某些事情。多惠也只能做好覺悟,讓自己看準那樣的時機了。

多惠的家孤零零地建在海邊一座微高的山丘上,下面可以看到一片沙灘。其實以前周圍還有其他住家,但是一間接著一間消失,如今戶平善太過世後房子也被拆除,使得最接近的鄰居也距離多惠的家有兩百公尺以上。畢竟山坡的土地利用起來不太方便,鎮上居民又不斷外流,因此這地方恐怕永遠都不會有新房子了吧。

房子的構造是兩層建築加上庭院,空間大到即使家族四個人住起來都還會有空房。然而在十五年前多惠的丈夫早她一步離開人世後,現在住在這間房子的就只有多惠跟一隻貓而已了。屋齡雖然很老,不過定期都有在保養維修,抗震性也十分足夠,絲毫沒有老舊的感覺。

家中雖然有和室,但多惠基本上都是在木頭地板的房間生活,幾乎沒有在榻榻米上坐過。這是因為她從年輕時就喜歡這樣的室內裝潢,而且平常如果是坐椅子或沙發,在起身時確實不會對腿部和腰部造成負擔,對於年老後的生活也比較合理。

多惠八點多慢跑回來時,看到有個像鳥類的黑影從房子後面飛了出去。以為那是烏鴉的多惠眯起眼睛仔細一瞧,但那隻鳥怎麼看都有兩個頭。多惠不禁感到可疑並打開家門進入玄關,虎斑貓便走出來迎接她了。

「嗨,你回來啦?」

虎斑貓口氣親近地如此說道。多惠則是低頭看向它。

「剛才我看到有隻像雙頭烏鴉的鳥飛走了。那是你的同伴嗎?」

於是貓用一點都不像動物的動作點點頭回應:

「是啊,它送來了一個好消息。明天傍晚公主大人就會大駕光臨了。」

「那個一隻眼一條足的公主嗎?」

「沒錯,這下萬事都能獲得解決了。畢竟從那怪人偶出現之後,無論山上的妖怪還是海中的妖怪都沒辦法安心生活,正傷透腦筋呢。」

然而多惠倒是更加覺得可疑了。

「在我看來,你也跟那人偶一樣是妖怪就是了。」

「太過分了。請不要把我跟那種連話都不會講的傢伙混為一談啊。」

貓舉起前肢在自己身體前方快速揮動。那動作可說是有模有樣,更加深了它不是普通貓的印象。

「就是因為你會講話所以是妖怪呀。真不知道那時候讓你進到家裡來究竟是對是錯呢。」

聽到多惠抱怨似地如此說道,妖貓立刻趴下身子低下頭。

「那天我從早上就吃不到東西又被雨淋濕,身體變得非常虛弱,因此我很感激你救了我喔?」

「既然這樣你就不要跟我講話,裝得像只普通的貓不就好了。」

「我只是想說要積極向你報恩啊。」

「才不是。你明明是因為想喝酒才向我搭話的。」

這隻虎斑貓是去年九月底的時候來到多惠獨自居住的這個家。

那天從中午之後就下起傾盆大雨,甚至讓人連幾公尺前方的景象都看不清楚。而就在那樣的狀況中,這隻虎斑貓全身濕淋淋又腳步不穩地逃到這間房子門前,倒在路上了。

當時隔著玻璃落地窗發現那隻貓的多惠並不是因為湧出慈悲心,而是從貓的虛弱程度看起來感覺放著不管就會死在那裡,到時候要處理起來就很麻煩,所以才會把貓帶進家中,並餵它吃自己吃剩的煮魚。

後來多惠也沒有刻意把貓關在家中,而是放任它自由行動。本來以為貓會自己出去的,沒想到它就這樣住了下來。

多惠本來在想,如果這貓過度干涉自己的生活就要把它趕出去。然而這貓卻一點都不會惹麻煩,也不會在柱子或地板上磨爪子,更沒有鄰居會來抱怨,總覺得要把它趕出家門反而還比較費事。

而且飼料也只要多惠每天稍微多煮一點點飯菜就足夠,甚至變得比以前更不會有多餘的剩飯剩菜,對多惠而言反而是件好事。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個月,有一天多惠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邊端著日本酒一邊操作著桌上一台筆記型電腦的滑鼠,準備從購物網站買東西的時候,躺在沙發邊緣的那隻貓竟忽然對她說了一句「可不可以也分我一杯酒來喝」。似乎是這隻貓很愛喝酒而忍耐不住的樣子。

多惠當時雖然感到很驚訝,但是如果自己驚慌失措、逃避現實,又會讓她覺得很不爽,因此她讓自己保持冷靜對應這隻妖貓,結果就這樣一起相處到了今天。

多惠從玄關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了一瓶礦泉水。

「既然是妖貓,我本來還期待你會把我吃掉,然後變成我的模樣頂替我,搶走我的家和我的生活呢。這樣我還能在往生後的世界跟老伴和孩子們炫耀我的死法很稀奇的說。」

多惠一臉埋怨地對著跟到她腳邊的妖貓如此說道,然而對方卻一副「不敢不敢」似地搖搖手。

「在這個忙碌的現代,又是鄰居交流又是納稅什麼的,就算頂替了人類也只會勞心勞神而已。能夠寄宿在冷暖氣具備的房子裡,三餐又有飯吃的生活才是最幸福的啊。」

「我也是對這個必須勞心勞神的塵世感到厭倦了。」

多惠把礦泉水注入杯子喝了一口後,仰天抬頭。

「而且現在又跟妖怪的世界扯上關係,變得更加麻煩啦。」

就是這隻妖貓的存在不容分說地讓多惠與一連串的怪事扯上關係的。雖然就算沒有妖貓應該也會扯上關係,但至少不會那麼早就得知這麼深的內幕才對。

不過既然知道了,就要做自己該做的事情才行。

「跟你扯上關係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我孤獨往生的時候你會立刻去通知鎮上居民,這個交換條件而已吧。畢竟要是屍體發現得太晚,腐敗到連內臟都流出來的話,大家要處理起來肯定也很麻煩。」

多惠就是用這個交換條件給妖貓喝酒的,然而妖貓卻嘆了一口氣。

「不過啊,我總覺得身強體壯又有膽識的多惠女士搞不好會比我還長壽呢。」

對於多惠來說,她可一點都不希望自己比妖貓還長壽就是了。

多惠一邊洗著喝完的杯子一邊對妖貓問道:

「話說回來,你說的那個公主大人真的有辦法解決問題嗎?那人偶要是繼續這樣下去,不久後它甚至會殺人啦。」

「比起人類的問題,現在我們妖怪遭遇的犧牲就已經無法忽視了。」

跟在多惠腳邊的妖貓露出一臉彷佛吞了鐵塊似的表情如此回應。

「能夠自由行動,又會從右手釋放電擊的木製人偶,實在太不合常理啦。」

明明是只妖貓卻在主張合不合常理,這點才真的讓多惠感到無法理解。不過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具人偶自己走路的景象,還是讓她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確實是很不合常理呀。」

多惠接著便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夜晚的沙灘上看到那具人偶時的事情。

多惠目睹善太製作的那具人偶走在沙灘上的情景,是在這個月十五日的深夜,過了一點半之後。

魚群大量死亡的現象從月初就已經開始,之後也連續在發生。而多惠心中也一直很在意善太過世後那具人偶下落不明的事情。從人偶的尺寸判斷起來,應該不會跟其他東西混在一起找不到才對。而且在人偶失蹤後沒多久,海上的異常變化就開始了。正因為多惠看過善太製作人偶時的樣子,她怎麼也無法認為兩件事之間完全沒有關聯性。

另外,自從第一次有大量的魚屍被打上岸的那一天開始,妖貓的樣子就變得跟平常不太一樣。它明明多半的時間都會慵懶地躺在房間,可是從那天之後卻經常睜著眼睛靜靜不動,有如在沉思什麼事情。而且無論白天還是晚上,它不在家裡的時間都變得比以前多,甚至有種似乎在為了什麼事情焦躁的感覺。

因此多惠一把揪住妖貓的頸部,把它抓起來質問:

「關於魚群

大量死亡跟善太做的那具人偶,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事情?」

妖貓雖然一開始還嘗試要矇混過去,但是一方面因為多惠對於那具人偶的來源知道得很清楚,再加上多惠威脅它要是繼續裝傻今後就不給它酒喝,最後它終於放棄隱瞞而說明道:

「我想那人偶今晚應該又會現身了。那人偶至今都是每隔一、兩天就會從山上來到海邊,而且都是在同樣的時間,沿著同樣的路徑,然後就會從剛好在這房子下面的沙灘走進海中。」

人偶怎麼可能會自己走進海中?若是普通的狀況下,多惠應該會如此反駁吧。然而這次的對象是只會講人話的妖貓,說服力就完全不同了。因此多惠這天晚上過了一點之後,就跟妖貓一起來到海邊,躲在岩石後面。

渡渡水雖然是一座海邊小鎮,也有幾處沙灘,然而並沒有任何一處被當成海水浴場利用。因為每一片沙灘的面積都不大,且到處都有岩石,能夠光著腳走動的部分實在太少了。位於多惠家下面的海岸也是一樣,雖然是沙灘但隨處都有堅硬的岩石露出地面,腳下也有許多的石子。

而在那片沙灘上可以看到一個影子在走動,偶爾還會傳來堅硬的碰撞聲響。影子的高度比人類的小孩稍高一點。在月光下映出的影子外型就像個人類。然而身上沒有穿衣服,腳下也沒套鞋子。兩邊手臂的前端是沒有手指的球形,頭部也沒有眼耳口發,只有一根長長的木棒充當鼻子。

另外在右手臂的手腕下方鑲有一顆黑色的石頭狀物體。多惠注意到,那也是代表那就是善太的人偶的證據。

「鑲有那顆石頭的右手臂。那毫無疑問就是善太的人偶沒錯。」

雖然早有被預告過,但多惠還是忍不住感到全身發冷。那具木製的人偶居然在動,居然在走路。它身上到處都沒有接細線或動力來源,也沒有人偶師在背後支撐它的手腳操作它。可是人偶卻像有生命似地用雙腳走路,穿過海浪聲陣陣傳來的沙灘。

「這個世界究竟是難以估測到什麼程度呀。」

多惠忍不住如此脫口而出。

而且在她的周圍、海岸上其他岩石的後方以及海面上,都可以看到手拿木杓的幽靈、身上的和服濕淋淋的可疑女性、彷佛在互相討論並行動的狐狸與狸貓等等怎麼想都是妖魔鬼怪類的存在,與人偶保持著一段距離窺探著它走路的樣子。甚至還有火球飄浮在空中,跟月光一起照亮四周。

「請你儘量不要亂動。雖然我認為距離這麼遠應該沒問題就是了。」

妖貓如此提醒多惠。人偶接著通過了與多惠他們藏身的岩石最接近的地點,不過距離還是有十公尺以上。或許是因為這樣,人偶看起來並沒有發現多惠他們。而且即使到處有火球浮在空中,也因為位置很高的緣故,人偶並沒有任何反應。

就在這時,在人偶的行進方向前方出現了一隻不知該說是大猴子、大猩猩還是人猿的巨大野獸,手握一根棍棒站起身子。棒子上還有樹皮,只有握把的部分稍微削過,看起來充滿野性,無論長度或粗細都超過成人的腿部。根據多惠事後聽到的說明,那是一種叫「猩猩」的猿猴類妖怪,主要棲息在海邊或山中的樣子。

猩猩距離人偶二十公尺以上,露出尖牙,彷佛要撲向人偶似地用毛茸茸的腳在沙灘上一蹬。沙粒與石子當場爆開,猩猩巨大的身體一口氣就拉近了與人偶的距離。

與此同時,從人偶腳邊的海灘中冒出了一隻如輕型車輛般巨大的螃蟹怪物,大概是預先把沙子鋪在身上躲藏埋伏的吧。巨蟹用鉗子橫掃並跳向人偶,配合猩猩的攻擊時機發動奇襲。

霎時,人偶用教人意外的敏捷動作往側面一踏,並且把右手舉向螃蟹怪物。緊接著,它右手前端的球體便伴隨一陣爆裂聲響發出激烈的光芒。

多惠因為螃蟹巨大的身軀以及忽然出現的光芒而當場傻住了。

螃蟹怪物被那道光擊中便朝著海的方向飛了幾十公尺遠,兩把鉗子都變得僵硬不動,還口吐白沫地仰天倒下,任由海浪沖打。這時猩猩已經逼近到人偶面前,朝它揮下棒子。

可是人偶不慌不忙地就躲過了棒子,與猩猩錯身而過。接著把右手舉向猩猩,又再度從球體發出激烈的光芒。猩猩在千鈞一髮之際把手中的棒子丟向人偶,並朝海的方向跳開,在海浪中翻滾身子與人偶拉開距離。

在半空中被光線擊中的棒子當場變得焦黑,掉落到人偶面前碎開。要是猩猩沒有及時逃開,搞不好就落得同樣的下場了。猩猩大概是被嚇到腳軟的緣故,一屁股癱坐在海水中,張大嘴巴仰望著人偶。

「居然連巨蟹大人跟猩猩老大聯手攻擊都沒用啊!」

妖貓因為那兩隻妖怪落敗而很不甘心地如此呢喃,其他妖怪與幽靈們也都紛紛嘆息。通常要是在那樣的時機遭遇奇襲,應該會著急得不知應該先對付哪一邊,結果兩邊都被攻擊才對。可是那人偶卻一如人偶的印象絲毫沒有動搖,靠敏捷的動作應付了兩邊的對手。

人偶對倒下的巨蟹與猩猩瞧也不瞧一眼,「喀喀喀」地快步往前走去。

多惠顫抖著身子詢問妖貓:

「那人偶的手是不是放出了什麼東西?」

「是電擊。」

那確實放出了即使在黑夜中也非常鮮明的光芒,穿破空間。而且還岔出分支的軌跡就像打雷一樣,稱之為電擊也沒有錯。

可是居然會是電擊呀,而且還施展出如此不容小覷的破壞力。

妖貓壓低聲量繼續說明:

「那傢伙只要有東西接近到七、八公尺之內,就會二話不說地施放電擊。」

「就算要說話,它也沒有嘴巴呀。」

「那倒不是什麼問題。雖然只要安靜不動,它即使通過旁邊也不會做什麼事,但光是為了向它搭話而稍動一下,它立刻就會放出電擊。因此我們都沒有人可以跟它講話,連靠近它都辦不到。」

照它那樣子應該也無法溝通吧。

「我們的同伴們就像剛才那樣好幾次嘗試要破壞它,可是每次都被那招電擊輕易擊敗了。那電擊雖然似乎只能從它右手的前端施放出來的樣子,但即使離得很遠也可以精準擊中目標,就算勉強躲過並接近,只要被那隻手直接碰觸到就根本無從閃避,只能當場被擊倒了。」

「既然只會從右手前端放出電擊,應該還是有辦法對付吧?你的同伴那麼多,只要大家一起撲上去,一方承受電擊的時候,另一方就能從它背後抓住它的手臂之類的,就能打倒它啦。」

「那樣在抓住之前都不知道會造成多少犧牲啦。而且如果那樣真的可以打倒它還算好,但你剛才也見過它面對聯手襲擊時的反應了吧?它的動作非常快啊。搞不好輕易就會被它躲開,然後大家一隻不剩地全部被電擊擺平啦。」

多惠雖然無法理解妖怪或亡靈的生死究竟是什麼樣的機制,不過要是被那電擊擊中應該也無法平安無事吧。像那隻螃蟹怪物到現在依然倒在地上。不過或許是因為體型較大而比較能承受電擊的緣故,看起來應該沒死就是了。

「在陸地上只要不靠近它或妨礙它,那傢伙就不會做什麼事。然後它走到這片沙灘的某個地點就會進入海中,幾小時之後又從海里出來,回去山中。就這個意義上來講,那傢伙或許也算個只能按照已經決定好的內容行動的牽線人偶吧。」

就在妖貓說明的這段時間,人偶則是把身體轉向大海,像個準備入水自殺的人一樣走向海岸線,從膝蓋、腰部到胸口逐步浸入海中,最後連頭頂都消失在海面下了。

「話雖如此,那傢伙還是非常恐怖,不能放著不管。它像那樣潛入海底深處後就會放出那個電擊,靠那衝擊奪走許多的生命。至於白天則似乎是在深山中晾乾身體的樣子,但我們都不知道它究竟在什麼地方。雖然有妖怪偶然在山中發現那人偶而嘗試靠近,但是被對方放出電擊而嚇得逃跑了。」

海面偶爾會一閃一閃地放出光芒,直到遠方的海面也可以看到。就好像是雷電閃過一樣。

然而在天上可以看到月亮,沒幾朵雲,更沒有在打雷。那光芒是從海中發出來的。本來應該從天上落下的閃電現在卻竄過海中,光芒映照到海面上。是只有在海中閃過的雷電。

「而且因為那傢伙的關係讓山中的地盤受到侵略,害我們的同伴們都傷透了腦筋。海中也不只是魚類而已,我們許多的同伴們也接連犧牲,到了晚上只能到處逃跑。」

「畢竟電流在海中會往四面八方傳播,受害程度想必很嚴重吧。」

這下總算明白大量死亡的魚群幾乎都沒有外傷的原因了。它們都是因為電流而休克,也就是觸電死亡的。即便沒有直接被擊中,電流也會在水中傳播到遠處。要是在裝滿水的浴缸中有電線通電,即使沒有直接觸碰電線,只要泡在浴缸中就會觸電了。現實中就有那樣的觸電意外發生。

另外在自然

界中也有利用那樣的電流捕捉獵物的生物,就是電鲶或電鰻。這些生物的身體具有發電器,能夠靠強烈的電流使周圍的生物觸電甚至導致死亡,再進行補食。

然而現在放電的是一具木製的人偶。本來應該不可能在海中橫行的人偶,從右手放出電擊。

「見過那景象的海中妖怪形容那簡直有如惡夢。那人偶在又暗又深的海中也依然面無表情,從右手放出電流,連逃向遠方的魚群也毫不放過。然後就在大量魚群翻起白肚浮向海面的時候,那人偶在搖盪的海水中又繼續施放電擊啊。」

夜晚的海中對人類來說就是一片黑暗,再加上水壓,更加讓人感到恐懼。而現在有一具木製的人偶在那樣的海中從右手放出電光,接著就有大量的屍體在黑暗的水中緩緩浮向海面。緊接著又放出的電擊光芒會一瞬間照亮周圍的景象,看起來就像映出片刻情景的照片。那究竟會是怎麼樣的一片光景呀。在海中以一具木製人偶為中心,周圍都是雷電與魚群的屍體。如此沒有現實感的畫面,看起來確實就像是惡夢吧。

雖然多惠剛才目睹的那場巨蟹與猩猩的奇襲也是有如惡夢的景象,但海中的死亡色彩又更加濃烈。而那樣的惡夢殘骸到了早上就會被打上海岸,讓小鎮人民陷於不安。

要是再這樣下去,渡渡水鎮就會被那殘骸吞沒。而且在不久的將來恐怕就會被那惡夢的本體侵襲了吧。

多惠不禁感到顫慄,發出僵硬的聲音:

「怎麼會有這種事。居然會期望人偶做出這種事情,善太真的有如此憎恨這座小鎮嗎?」

後來人偶的固定行動依然沒有中斷。也許是靠妖貓特有的直覺,或是有同伴在聯絡的關係,妖貓似乎能夠知道人偶會出現在海岸邊的時機,到了晚上就會告知多惠。而妖怪們也繼續嘗試要打倒人偶,可是卻屢次失敗。

善太的人偶進入海中的海岸就在多惠家那座山丘下。就算不走下山丘,多惠只要從家門走個十公尺左右就能俯視那片海岸。對於多惠來說,光是知道那具人偶走在自己家下方不遠處,就讓她無法安心入眠了。

雖然人偶和妖怪們的腳印會留在沙灘上,不過現在這個時期到早上之前海水就會漲潮,把沙灘徹底洗過一遍,不留下任何痕跡。

不過應該還是有人深夜時偶然從遠處看到人偶從山上走向海邊的樣子吧。多惠以外的鎮上居民恐怕不久後就會發現人偶的行為了。

然後就在昨天晚上,妖貓對多惠提到了一隻眼一條足的公主大人的事情。

多惠結束回想,把杯子放到瀝水架上。

「真受不了,所謂的妖魔鬼怪到底是恣意妄為到什麼程度呀。」

「請不要把那種人偶跟我們混為一談。會造出那種玩意的人類才恐怖得多了。」

一個性情溫和的男人製造出的人偶卻引起連妖怪們都覺得是惡夢的情景,甚至開始侵蝕小鎮的表面世界。這下被妖貓說是恐怖,多惠也無從反駁了。

妖貓接著一副「話說回來」似地用右前腳敲敲多惠的左腳。

「多惠女士,有件事情要向你商量一下。」

多惠頓時皺起眉頭。

「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呀。」

「請別這麼說嘛。請公主大人來到鎮上就必須準備過夜的地方才行,請問可以讓她暫時住在這個家嗎?」

只要讓一隻妖怪住進家中,就會一隻又接著一隻地住進來。要是繼續容忍下去,都不知道會有什麼稀奇古怪顏色的怪物會跑進來了。

「你那些住在山上的同伴們都沒有住處可以招待她嗎?」

「不可以讓公主大人住到那麼簡陋破爛的地方啊。」

看來非常敬畏那個公主大人的妖貓誠惶誠恐地如此搖頭。

「而且關於這次怪事的起源以及內幕,知道得最詳細的人就是多惠女士了。如果你能直接向公主大人進行說明,對我們來說也幫助很大啊。」

這點多惠倒是可以理解。雖然這些妖怪們在前去拜託那個公主大人的時候應該有告訴過對方詳細的內容,不過對方來到當地之後或許還會想整理出更正確的情報吧。對於多惠來說,如果對方能夠解決問題當然最好,但要是對事後處理一概不管她也會很傷腦筋。

「話雖如此,但你難道要把我家變成一棟鬼屋嗎?」

「不不不,公主大人的外觀是個人類,即使被鎮上的人看見,只要說是來鎮上觀光的朋友就不會讓人起疑了。而且公主大人可是個楚楚可憐又性情激烈的人呢。」

妖貓的判斷基準根本不可靠,而且「性情激烈」這種表現方式跟「楚楚可憐」根本互相矛盾吧?「人類的外觀」聽起來也像是為了使對方鬆懈的擬態,讓多惠反而更加提高戒心了。

「不過既然都到這地步了,就一不做二不休是吧。」

多惠接著扠腰說道:

「好,反正這個家還有多餘的房間。不過你要告訴那個公主大人,叫她記得帶些可以討好我的伴手禮過來。」

身為屋主,她在這點上就毫不妥協了。

到了隔天,多惠對於自己要求公主大人要帶伴手禮來的事情不禁感到後悔。

下午四點多,正當午睡醒來的多惠開始考慮晚餐要如何的時候,忽然聽到有車子停下的聲音。多惠疑惑著這種時間究竟是誰來訪而來到家門前,結果看到妖貓叫著「公主大人」並迎接了首先下車的人。

多惠本來從昨晚就做好心理準備,讓自己無論見到所謂的公主大人是什麼樣的妖怪都絕不感到驚訝。然而對方的外貌實在過於出乎多惠的預料,讓她還是忍不住眨了好幾下眼睛。

那是個看起來只像十歲出頭的人類女孩,然而又有如製作精細的西洋人偶。女孩的個子比多惠嬌小,身穿雅致的服裝,頭戴一頂貝雷帽,右手則握著一把紅色拐杖。身上的裝飾品每一件都充滿人偶的感覺,彷佛只有穿戴在這女孩身上才合適的樣子。

如果說善太製作的那具人偶是粗糙簡陋的皮諾丘,那麼這女孩就是連細微部分都不妥協的工匠精心製作出來的完美陶瓷人偶。即使自己動起來也一點都不奇怪。實在不像是會來到這種鄉下偏僻小鎮、站在這種海邊山丘上的存在。

然而那女孩現在確實就站在眼前,讓秀髮隨著海風輕柔飄蕩,用白瓷般的手整理著自己的裙襬。

人偶引發的怪異變化由一名宛如人偶的女孩前來解決,雖然感覺好像合乎條理,但多惠還是難以否認自己有種受騙上當的感覺。自己居然向如此楚楚可憐的女孩子要求伴手禮,這樣不是就像個陰險老太婆了嗎?

身穿綠色運動服的多惠走近那女孩。

「你就是所謂的公主大人嗎?總覺得跟我聽說的不太一樣,難道是妖怪變身的?」

女孩則是露出開朗的笑容。

「很可惜,我是個有雙親也有戶籍的人類。若真要講有什麼特殊之處,大概就是我的右眼是義眼,而我的左腳是義肢而已吧。」

她說著,用手指敲敲自己睜著眼皮的右眼球,再用拐杖敲敲自己的左腳。接著摘下貝雷帽,用一副知書達禮的動作鞠躬低頭。

「我叫岩永琴子,還請您多多關照。」

究竟是什麼樣的經歷會讓一個人變得右眼與左腳都必須依靠人工物的狀態?正當多惠因為這樣的疑惑而一時猶豫該如何回應的時候,從車子的駕駛座又出現了一名雙手提著大紙袋的青年。他來到自稱岩永的女孩身後,一臉抱歉似地同樣彎腰低頭。

岩永於是也介紹了一下這位青年。

「這位是來幫忙我的櫻川九郎。」

青年───九郎跟岩永比較起來就普通得多了。身材高䠷而看起來愣愣呆呆,感覺就是個無害的二十出頭青年。然而多惠總覺得這青年莫名缺乏存在感,有種連活著還是死了都難以判斷的隔絕感,因此終究還是讓她心情難以放鬆。畢竟跟妖怪們稱為公主大人的女孩如此親近,肯定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吧。

「公主大人,我度日如年地等待著您大駕光臨呢。而且沒想到九郎大人也會一同前來,可說是如虎添翼。這下就能高枕無憂了。」

妖貓用一副比平常對待多惠時更加客氣敬畏的態度,在岩永腳邊雙腳合掌。

然而岩永卻粗魯地一把抓住妖貓的頭部,開始說教起來:

「在那之前,拜託你不要隨隨便便沒有正當理由、就向人類揭露自己的真實身分好嗎?幸好你遇到的對象不是個會把你的事情宣揚出去的人物呀。」

「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是想說這個人應該沒問題!而且我認為就算多惠女士向外人宣揚自己家的貓會講人話,大家也只會覺得她得了失智症而已。然後我只要逃出去,應該就不會引起什麼大問題才對。」

「嗯,這好像也不失為一個好方法。」

「好個

頭。說誰是失智老人啦。」

見到岩永差點就認同了妖貓的藉口,多惠立刻提出警告。看來這女孩的內在果然沒有外表那麼可愛的樣子。

岩永放開妖貓後,向多惠低下頭。

「恕我失禮了。那麼我們就快快來把問題解決掉吧。若人偶今晚出現,就當場把它擺平。畢竟大學也快要開學了。」

再過不久就是四月,的確是學校即將開學的時期。看來這位公主大人似乎是個大學生,但現在是去在意那種事情的時候嗎?

在多惠眼中看起來,這女孩的言行舉止簡直就像不了解事態有多嚴重似的,一點也不可愛。

雖然這房子沒有必要在意鄰居的眼光,但多惠還是覺得讓這個叫岩永的女孩子一直站在家門口也不太好,於是快快讓這兩人進入屋內坐到客廳的沙發上,並端茶出來招待他們。

青年剛才提在手上的那兩袋伴手禮,分別是知名店家的冷凍乾燥味噌湯二十五入禮盒以及限量生產的老店日本燒酒,都是價格昂貴的東西。這下讓多惠更加覺得自己像個陰險老太婆,要是不招待一點上好的茶與點心就太說不過去了。

岩永與九郎並肩坐在沙發上,多惠坐到他們對面的位子,而妖貓則是身為附近一帶的妖怪代表,坐到多惠的旁邊。

妖貓接著向岩永重新描述至今為止混亂的狀況,多惠也在一旁補充說明她所知道的幾項情報。

岩永靜靜聆聽著這些內容,露出在動腦思考的表情。像這樣坐下來面對面交談,多惠便感覺到這女孩給人的印象與一開始又完全不一樣了。

她的外表雖然是個稚氣猶存的少女,散發的氛圍與沉著的語氣卻都讓人感到很成熟,或者也許應該用「老成」來形容吧。

剛開始她和這位叫九郎的青年站在一起,看起來還像個小十歲左右的妹妹,然而隨著時間經過,現在就算說她是比九郎大十歲的姊姊,多惠恐怕也會相信了。

話雖如此,多惠依然難以放下心中的擔憂。這女孩真的有辦法解決那個右手會放電、連巨蟹和猩猩都束手無策的人偶嗎?坐在一旁的九郎也教人難以捉摸,完全感受不到足以和那人偶對峙的魄力。

大致說明完畢後,多惠鬆了一口氣看向岩永。

「公主小姐,這些大致上就是我們所知道的事情了。有什麼讓你感到在意的地方嗎?」

多惠故意用「公主小姐」稱呼這個女孩。因為不論是用姓氏的「岩永」還是用名字的「琴子」稱呼,都讓多惠有種跟女孩太過親近的感覺。

「人偶的特徵、行動、鎮上的現狀以及至今的來龍去脈等等,似乎都跟我事前聽說的內容沒有太大差異。一位叫善太的人物對害死自己孫子的小鎮進行報復,是嗎?但是因為沒有勇氣親自動手,所以讓人偶來代勞。畢竟自古以來人偶就是為了當成人類的代用品或替身而製造的東西,當中也有代替當事人背負責任或承受污穢的人偶。所以就用途來講是很吻合的。」

岩永感到佩服似地用相當輕鬆的態度如此統整內容後,把視線放回多惠身上。

「然而有幾個問題我想不太通。」

文雅的舉止談吐與稚氣的容貌顯得格格不入的岩永繼續說道:

「能夠擅自行動又帶來危害的人偶並不是那麼輕易就能製造出來的東西。如果是名聲遠播的人偶師傅傾注心血打造出來的人偶,或是長年受到主人珍惜而讓主人的情念寄宿其中的人偶就有可能會自己動起來沒錯;可是這次引起問題的木製人偶是雙手不算靈巧的外行人製作出來的東西,而且是一個月前才剛完成的,沒錯吧?」

「是呀。善太以前根本沒有做過什麼人偶,所以當時製作得相當辛苦。不過我也不曉得那人偶究竟完成到什麼程度就是了。雖然是製作到手腳可以活動的階段,但畢竟善太在製作的過程中就逐漸消瘦,最後有如全身的精氣都被絞盡似地過世啦。」

既沒有使用什麼特別的技術,也沒有長年累月蓄積力量,這樣確實不太符合人偶在製作者死後會自己動起來的條件。

就在這時,九郎從旁說道:

「不過這應該也可以說是那位叫善太的人傾注了自己渾身的心血,導致人偶發揮出靈異性的力量了吧?」

然而岩永搖搖頭。

「這個世界並沒有那麼簡單,不是光靠一個人的精神力就能辦到任何事情。即便是寄宿了怨恨或情念的人偶,頂多也只是頭髮伸長、在半夜嘻嘻笑或是跳起舞、在廢墟映入照片中嚇嚇人的程度而已。光是要讓一具人類大小的人偶自己動起來就需要相當強烈的怨念了,更不用說還會從手放出電擊,即使從妖魔鬼怪的角度來看也是超乎常規。要是一個老人的怨念就能讓那樣的存在誕生,天下早就大亂了。」

岩永的分析也有道理。如果像善太這樣膽小的男人注入怨念與心血就能製造出那樣的東西,換作一個性情激烈的人物用自己的生命為代價的話,搞不好就會誕生出詛咒這個世界、每晚到處殘殺的人偶了。

岩永接著皺起眉頭。

「這次的案件之中就是這點讓我想不通。我是認識某個人可能有辦法創造出那樣超乎常規的怪物啦,不過要是案件的幕後有那個人物,這人偶應付起來就會很棘手了。」

九郎也頓時露出警戒的表情。看來對於這兩人來說,那個人物非常危險的樣子。

「我雖然不清楚你們的情況,但這次應該沒有那樣的內幕。那只是因為善太的人偶跟皮諾丘一樣罷了。製作那個人偶所使用的木材中混入了特別的東西。」

「特別?我記得原作中的皮諾丘是用會動會講話的木頭製作的。」

岩永似乎讀過原作,這下說明起來就簡單多了。

「雖然善太使用的木頭是沒有那麼神奇,但依然還是很特別。那個人偶有一部分使用了鑲有隕石的木材。」

大概是這個事實太過出人意表的緣故,無論岩永、九郎還是妖貓都霎時瞪大了眼睛。關於這件事情,多惠也沒有告訴過妖貓。

多惠對於自己能夠讓妖怪們稱呼為「公主大人」的對象如此動搖的事情稍微感到滿足,並詳細說明起來:

「據善太的說法,那是發生在十年前的事情。有一次白天他走在山中的時候,忽然從頭上傳來劇烈的撞擊聲響,然後一根粗壯的樹枝就啪唰啪唰地掉落到他眼前。於是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折斷的樹枝一看,便發現樹枝中間鑲有一顆約五公分大的黑色石頭,並散發出焦味。那根比人的手臂還要粗的樹枝似乎就是被那東西衝撞而折斷掉下來的,據說善太立刻就察覺了那是一顆隕石。」

隕石。從宇宙落到地球,撞上大氣層激烈燃燒,最後穿破大氣掉落下來的物體。即使在宇宙空間時體積巨大,多半在大氣層就會燃燒殆盡,掉落到地表也只會剩下幾公厘而已。即便如此,過去的紀錄中還是有發現過幾十噸重的隕石,市場上也可以找到約手掌大小的隕石被買賣。

「畢竟隕石剛掉落下來就被人發現是很稀奇的事情,更不用說是鑲在樹枝上的狀態了。如果讓世人知道,肯定會成為大新聞吧。然而善太感受到那顆石頭有某種奇妙的魅力,於是把它連同樹枝一起帶回家了。」

雖然把天上掉下來的石頭,以及雖然已經折斷但依然屬於山上的木頭擅自帶回家的行為有待爭議,不過既然都沒有其他人注意到隕石掉落,帶回家的也只是一根折斷的樹枝,想必不會有人知道隕石的存在與善太的行為吧。

「據善太說,他當時的身體狀況相當差的樣子。神經痛和偏頭痛越來越嚴重,會進入山中的原因似乎有一半也是考慮要自殺的樣子。然而自從他把那顆隕石帶回家擺在身邊之後,身體不知不覺間就不再疼痛,甚至變得比以前還要有精神。後來善太就變得非常重視那顆鑲在木頭裡的隕石了。」

當善太被人問到健康的秘訣時,他對於比較親近的對象就會提起這段事情並秀出那根鑲有隕石的木頭。木頭長度六十公分,粗十五公分,隕石鑲在略偏上方的位置,整體的八成左右都埋在樹枝里,周圍的木頭呈現焦黑。隕石的大小跟一個小孩的拳頭差不多,表面雖然帶有凹凸不過就像稍微融化過一樣滑順。多惠看到的時候也覺得那不是普通的石頭。

岩永一副總算明白似地吐出一口氣。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