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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岩永琴子的現身 第一話 領主大蛇聽到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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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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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要到隔壁縣的深山中,和那一帶的領主大蛇見面喔。」

岩永琴子向男朋友櫻川九郎提起這樣一句話。九郎也沒有表現出聽到什麼奇怪發言的反應,而是翻著手中的書本反問:

「到山中跟蛇見面?」

「是的。那山腳有一座居民不斷流失的市鎮,雖然不到交通不便的程度,但是到了夜晚應該會沒什麼人的樣子。」

畢竟一小時大約會有兩班電車運行,從最接近的車站也可以徒步走到山腳下。然而周邊只有民房、農田和果樹園,如果獨自一個人前往,感覺路上應該會很孤單吧。

「既然是『領主』似乎就是個大人物,又要去仲裁妖怪之間的糾紛嗎?」

「也不是那麼嚴重的問題啦。只是感覺去見個面會比較好。」

岩永琴子並不是什麼妖怪或怪物,但因為某些原因讓她在小時候成為了妖怪、怪物、幽靈、魔物等等存在的「智慧之神」,幫忙他們仲裁、解決糾紛,或是接受商量各種問題。她有時候也會自稱是站在人類與妖魔鬼怪之間聯繫兩者的巫女。

在成為智慧之神時,她被妖怪們奪走右眼與左腳做為神的象徵,成為了單眼單足的身體。因為她平常都裝有義眼與義肢,所以如果沒有靠近觀察就很難發現。義肢的性能也很好,讓她能夠自由走動。雖然她總是握著一根紅色拐杖在行動,但其實就算沒有拐杖也沒什麼問題。

十月二十五日,星期一。岩永與九郎在他們就讀的H大學中坐在學生餐廳最角落的座位。餐廳內的時鐘顯示時間為下午四點多。岩永還是個大學生,不過九郎是研究生。雖然沒辦法一起上課,但至少時間上有空的時候可以在校園內見面。這天岩永也把九郎抓來幫忙她處理課程上要交的報告,同時提出了今晚的預定計畫。

或許因為不是用餐時間的緣故,餐廳中大量的桌椅上只看得到零零星星的人,岩永他們的座位周圍也沒有其他人。因此他們可以不用顧慮太多地談論妖魔鬼怪的事情。

九郎對動筆寫著報告的岩永表現出再次感到無奈似的態度說道:

「岩永,你要去跟大蛇見面是沒什麼關係啦,但你雖然是妖怪們的智慧之神,可是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能力吧?」

「真失禮。我可是擁有能夠和妖魔鬼怪們交談溝通,而且即使對方是幽靈也能觸碰的特殊能力呀。」

能夠與各式各樣的怪異存在講話,而且對甚至可以穿牆的靈體也能觸碰的能力非常稀有。雖然不是可以拿來誇耀的事情,但也沒有道理被輕視才對。

「可是也只有那樣吧。你並沒有像是行使怪力啦、飛行啦、用符咒引起超自然現象之類,至少在面對怪異存在的暴力時可以保護自己的物理性或法術性的力量。在電影或漫畫中,與妖怪或鬼怪對峙的角色不是都擁有更強大的武力或特殊能力,靠力量壓制妖魔的嗎?以前也有過妖魔鬼怪不願乖乖服從你,甚至展開激進行動的狀況吧。」

岩永確實擁有和妖怪們溝通交談的能力,但除此之外就跟一般人沒什麼差異。要是遭遇對手暴力襲擊或是反抗的時候,岩永可說是無能為力。不過對岩永表現合作態度的妖怪們也很多,只要利用那些存在們的力量就不愁沒有應對手段。而且在事態演變成那樣之前就解決問題才是岩永的做事方式。

另外,在創作作品中也有被稱為「妖怪獵人」的稗田禮二郎,是個沒什麼特殊能力的考古學者。他不就是靠自己的知識與行動力解決了神話級的怪事以及天地變異嗎?

岩永停下她的手,對年長的男友露出責備對方想法的表情。

「『靠力量壓制』這種想法太野蠻了,實在不可取。以前的偉人也有說過一句話叫『有話好好講』呀。」

「說那句話的人不是接著就被開槍打死了嗎?」

被戳到弱點了。

「另外也有一名偉人主張秉持『非暴力、不服從』呀。」

「我記得那個人好像也被開槍打死了吧?」

「即便如此,暴力依然無法帶來好的結果。另一位偉人就說過『我有一個夢想』。如果要尊重秩序、以和為貴,果然還是應該透過非暴力的……」

「那個人最後不是也被開槍打死了嗎?」

打算靠偉人們的名言辯倒對方的岩永反而因此變得不利,而且拿來舉例的人物們竟然全都是被子彈打死也太誇張了。(注1:此處提及的三位偉人分別為日本第二十九任內閣總理大臣犬養毅、印度國父聖雄甘地與非裔美國人民權運動領袖馬丁•路德•金恩。)

然而也有轉禍為福的辯論技巧。

「既然那麼擔心,請九郎學長填補人家不足的部分不就好了。學長你不是擁有讓各種怪異存在都感到害怕的力量嗎?」

這個櫻川九郎今年二十四歲,是個給人感覺有如在草原上呆呆啃草的山羊般的青年。不過他同樣在小時候因為某些因素獲得了不死之身以及另外一種特異能力,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個似人而非人的存在。就岩永所知,沒有妖魔鬼怪會不害怕九郎,這男人可說是妖魔鬼怪以上的妖魔鬼怪。

「只要九郎學長身為男朋友陪在我身邊,妖怪們的抵抗根本不足為懼。來吧,請學長務必將你的凸余之處填補我的未成之處吧。」

「我想視為問題的就是把我當你男朋友的這個前提啊。」

「也就是說學長是希望成為我的配偶?」

「我也沒有想要把事情搞成法律上的問題好嗎?」

那麼到底是什麼問題?岩永雖然想繼續追究,可是時間過得比想像中的快。要是繼續閒聊下去,寫完報告再去跟領主見面就太晚了。

「總之我今晚要跟一隻大蛇怪物見面,請學長跟我一起來吧。據說那隻大蛇巨大如龍,而且還有會吃人的傳聞呢。」

岩永其實也不清楚實際上如何,但「身形巨大」這點應該是事實。至少肯定可以贏過身高不滿一百五十公分、體重也不足四十公斤的岩永才對。岩永雖然年齡上已經十九歲,但外觀年幼得經常被誤認為中學生。在領主面前想必會顯得更嬌小吧。

然而九郎卻是非常乾脆地拒絕了岩永的邀約:

「今晚不行。我想好好享用中午煮的豬肉味噌湯,你自己一個人去吧。」

Uwabami(蟒蛇)或是Orochi(大蛇)等詞的意思皆為巨大的蛇類,現實中也許是指大型的蟒科蛇類。不過蟒科的身體最長也不過十公尺左右,粗細也頂多是人類的手臂程度。而且日常生活中幾乎不會有人使用那樣古老的詞彙稱呼蛇,也應該不會有人遭遇那樣的存在才對。

實際情況中,Uwabami或Orochi等詞反而多半是拿來指古代故事或傳說中巨大到足以一口吞下人類、被視為山中領主或水神的妖怪。例如某人看到河川上有一座自己沒見過的橋,過橋才發現那是一條巨蛇的身體。或是爬山爬累了剛好看到有一棵樹幹倒在地上於是坐上去休息,結果樹幹忽然動了起來,原來是一條巨蛇。諸如此類的傳說在全國各地都能聽到。

日本神話中登場的八岐大蛇就是相當有名的巨蛇之神,或許也有人聽過野槌或伊口之類的巨蛇妖怪。妖怪的Uwabami或Orochi就是傳說中人類光看到一眼便會發高燒甚至導致喪命的存在。

在黑夜的深山之中,泥土、綠樹與枯葉的氣味之中,那樣一隻巨蛇妖怪正亮著雙眼,高高抬著脖子俯視岩永琴子。

其身軀橫幅有如樹齡幾百年的巨樹,感覺甚至可以讓一輛車行駛在它的身體上。只要大蛇張開血盆大口,別說是岩永了,肯定連一匹賽馬都能瞬間吞下去吧。從頭到尾的全長實在太長,穿梭於樹木之間,尾端都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了。

「公主大人,感謝你為了我的煩惱事情特地遠道來到如此偏僻之地。」

即使頭部抬在很高的位置,大蛇倒是非常低姿態地如此恭敬說道。

「不,這本來就是我的職責,沒有必要感謝的。」

岩永不禁稍微反省,大概是自己看起來心情不太好而讓大蛇感到擔心了。

當然,岩永心情不好的理由並不是因為她必須從隔壁縣千里迢迢來到這個從山腳下還要再爬二十分鐘才能抵達的深山中,所以大蛇並沒有責任。

而且剛才是山中的妖怪們扛轎子從山腳把岩永抬到這地方來,一路上還有好幾顆火球飄浮在前方照路,因此岩永並不會覺得疲累。雖然因為標高較高且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使周圍氣溫較低,不過岩永有穿薄外套也有戴貝雷帽,不會感到太冷。

俯視著岩永的這條大蛇,正是在Z縣M市西側一帶的山中居住了幾百年的領主。因為附近一帶代表性的山名為築奈,所以據說也

常被稱為「築奈之主」。活了漫長的歲月使它身型巨大、力量強勁、智力也很高,有許多妖魔鬼怪服從於它。此處雖然是月光也難照到的深山之中,不過周圍聚集有許多妖狐們點亮狐火照耀四周,因此不會感到黑暗也不會覺得寂寥。被稱為「樹木精靈」的木魂們也提著燈籠站在樹上,儘量照亮岩永的視野。

另外也能看到各式各樣應該與領主有所交流的妖怪,抱著好奇心從遠處窺探這裡。

換言之,岩永是獨自一個人站在妖怪、鬼怪、怪異、魔物等存在聚集的深山之中,與巨大的蛇怪面對著面。秋色已深而氣溫微涼,若是普通人處於這樣的狀況中肯定沒辦法心情放鬆吧。然而對於岩永來說,在某種意義上這才是她的日常生活。

「說到底,領主大人可是在這一帶曾經被人類奉為水神的存在,有事的時候照理講本就應該由我前來見面的。」

岩永拿下戴在頭上的貝雷帽,對大蛇鞠躬一禮。

大多數的妖魔鬼怪智力都很低,因此才會需要像岩永這樣提供智慧的存在。但這條大蛇不但人話講得流暢,從舉止也能看出它屬於例外。真要講起來,它應該是為這一帶的妖魔鬼怪們提供智慧的存在才對,因此岩永對它講話時遣詞用字也比較客氣。

「我被人類視為水神祭祀已經是很古早以前的事情了。如今建在這座沼澤的小廟已經腐朽,也沒有人會帶供品來祈雨。人們即使聽過我這個存在,也早已不相信是真的了。而且雖然我確實擁有幾分的神通力與特殊能力,比起一般的妖魔鬼怪強大一些,但說是『神』也未免過於誇大。即便人們向我祈雨,我也沒有足以操弄天氣的力量,信仰會衰微也是理所當然的。」

就算真的擁有降雨的力量,向神明祈禱降雨的儀式想必也已經失傳了。有時候衰微的神明反而會被視為妖怪而遭人討伐,因此被人類遺忘或是不相信存在反倒對雙方而言都可以少一些麻煩。

岩永他們所在的場所左側有一片黑暗而冰冷的水面,正是領主提到的沼澤。形狀呈現橢圓形,直徑看起來足足有五十公尺,可說是規模相當大。一方面因為是夜晚的緣故看不到對岸,不過在狐火照耀下,可以看到混濁的沼水以及最近似乎才剛有人來過而倒下的周圍草叢。

根據岩永事前的調查,這座沼澤過去相傳有水神棲息,因此曾有一段時代當山腳的村落遇到連日烈陽高照的時候,村民們便會排成隊列搬運供品上山進行祈雨儀式。大蛇就跟龍一樣經常被人類視為水神,相傳棲息於像這樣的沼湖中而受到人們祭祀。

或許是從前這隻大蛇領主來到這座沼澤清洗身體或是喝水的時候被村民目擊,於是被認為是水神的吧。而且因為深山中有這樣一座巨大的沼澤,到最近都還有人們感覺會有像這樣的妖怪棲息。在整理妖怪與怪物傳聞的書籍中也被稱作「築奈沼澤的大蛇」,列為日本的怪物傳說之一。

不過那本書的作者與編輯應該只是當成常見的大蛇傳說,隨意收集整理傳承的內容而已,肯定絲毫也不認為大蛇真的存在吧。實際上就算是附近的城鎮鄉里也已經沒有人相信大蛇的存在,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也沒聽說有人目擊到怪物使這場所成為話題,吸引人群前來一探究竟之類的傳聞。畢竟這裡是鄉下地方、是深山之中,而且要爬山二十分鐘才能抵達,很難光是因為好奇心就前來探訪吧。

實際存在的怪物大蛇閉起眼睛,嘆了一口氣。

「人世的變遷迅速,我不了解的事情也越來越多了。因此我才會派出使者傳話,希望大名鼎鼎的公主大人能夠提供一下智慧。」

十天前,有一隻木魂來到岩永面前表示領主有事相談。岩永當時便聽說了領主想要商量的內容,調查過必要的資料之後,今晚才前來見面、具體對應。

若只論身體大小,對領主來說岩永根本是輕輕吹一口氣就能吹走的存在,真虧它會願意拜託岩永。

兩隻妖狐搬來一塊圓木放在岩永身邊當成椅子,於是岩永重新戴上貝雷帽並坐到圓木上,把拐杖也靠在一旁。

「畢竟是深山之處,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招待。但如果公主大人有何要求,我們必定會盡力配合的。」

領主果然非常擔心岩永的心情。看來岩永的表情真的非常不愉快的樣子。

岩永把背在背上的包包放到大腿上打開,並對領主說明道:

「沒有關係的。我心情不好真的不是因為領主大人的關係,而是我個人的問題。」

「個人的問題、嗎?」

「是的。我有個叫櫻川九郎的男朋友,今晚我本來要他跟我一起來的,他卻說要好好享用自己煮的豬肉味噌湯而拒絕了。」

「哦哦,那位人物我也是久仰大名。」

「一個獨居男子從大白天就在煮什麼豬肉味噌湯已經很誇張了,居然還把品嘗湯品看得比女朋友的邀約還重要,實在過分至極!」

「對方想必是相當信賴公主大人,認為你即使一個人也沒有問題吧。」

「他在拒絕我之前就說過一點都不信賴我的發言了。而且我還說明過這次要見面的對象是搞不好會吃人的大蛇呀。」

「怎麼可能?我哪裡敢吃掉公主大人啊。再說,人類身上總是又包衣物又戴金屬的,吃起來相當麻煩。」

「也就是說你還是有吃過囉?」

「畢竟活了這麼久,曾經是有吃過幾次。從前山腳下也曾流傳我是會吃人的大蛇,主張祈雨時要獻上活人當祭品。但其實人類並不美味,而且近年來吃人搞不好還會招惹麻煩的問題,因此我都會避免的。」

要是有人入山後行蹤不明,人類可能就會展開搜山行動,對於棲息山中的領主與其他妖魔鬼怪們而言肯定相當麻煩吧。

「話說回來,身為一個男朋友會讓自己可愛的女友在黑夜獨自一個人前往遠處鄉下的深山中嗎?」

雖然岩永也有如此責問過九郎,但九郎卻是一臉奇怪地回問了「會在黑夜跑到深山裡跟大蛇見面的女友哪裡可愛?」這樣一句話。

「很抱歉讓你在入夜之後才前來。畢竟這地方最近白天有很多人,如果想要直接面對面談話,就無論如何都必須等到太陽下山之後了。」

岩永的發言到頭來又讓領主感到愧疚了。雖然說是讓女友獨自前往,但其實也有好幾隻奉岩永為神的妖魔們跟隨在她身邊,因此這講法或許有語病吧。

「唉呀,或許九郎學長也多少有感到愧疚的關係,他有把加熱過的豬肉味噌湯裝在保溫水壺裡,也親手握飯糰給我帶來當宵夜就是了。」

岩永從背包拿出不鏽鋼製的水壺與裝飯糰的保鮮盒放到旁邊,接著又拿出喝豬肉味噌湯用的湯碗以及筷子。這些也是九郎一起交給岩永的東西。

領主看著那樣的一幕,疑惑地歪了一下頭。

「既然可以像那樣把湯帶過來,九郎大人不是也可以一起到這邊來享用嗎?」

「是的。我是在來時的電車上才想到這點,實在非常不甘心。」

正因為如此,岩永變得更加不開心了。九郎確實是岩永的男朋友沒錯,兩人也交往了一段時間,但就是不能理解他為什麼如此不夠溫柔。

岩永打開水壺,將湯注入碗中。湯依然保持著充分的溫度,味噌的香氣隨著水蒸氣飄散出來。接著把保鮮盒也打開讓自己可以用筷子夾到飯糰之後,岩永重新抬頭看向領主。

「讓我們言歸正傳吧。你想要商量的問題,是關於在這座沼澤發現的他殺屍體對吧?」

岩永用右手拿起筷子,將視線望向寂靜得甚至讓人感到恐怖的沼澤。

領主則是在高處點點頭回應。光是這個動作就颳起一陣風,把豬肉味噌湯飄出的水蒸氣吹散了。

「是的。究竟那個女人是為什麼要特地把屍體帶到這座沼澤丟棄?我希望你能說明一個讓我可以接受的理由。這個疑惑讓我在意得怎麼也靜不下來啊。」

領主想要商量的煩惱,其實竟是關於人類世界的殺人事件。

約一個月前,九月二十六日的星期日下午兩點多,一群登山采菇的當地居民在這座築奈山中的沼澤發現了一具男屍漂浮在水面上。幸好手機可以收到訊號,於是他們立刻報警。事件轉眼間就在市內引起了騷動。

當初發現屍體時,大家本來以為是來登山的男子不小心摔進沼澤中溺死的,但仔細一看男子身上穿西裝打領帶,實在不像是來登山的打扮。而且從沼澤中打撈起來的屍體可以清楚看到胸口有被利刃刺傷的痕跡,因此警方立刻斷定是一樁殺人命案了。在隨後的調查中也判斷出男子是被人搬運到山中,遺棄在這座沼澤的。

岩永將裝有豬肉味噌湯的碗端到嘴前,首先根據一般常識說道:

「正常來想,會把屍體丟到深山中的理由,要不是想隱藏屍體就是想儘可能拖延屍體被發現的時機吧。」

即使是會有登山客的地方,只要埋到一般不會進入的深處,屍體就永遠不會被人發現,也就不會驚動警察而演變成事件了。就算屍體被人發現,只要時機拖得越晚就越難判斷臉型與特徵,也就難以查明身分,變得有利犯人。岩永身旁的這座沼澤也據說水深有四公尺,深度十分足夠,積在底部的泥層也很厚,只要在屍體上綁個重物沉下去,發現時期應該可以拖得相當晚吧。

雖然沼澤附近有山路通過,根據季節也會有人登山來采山菜或菇類,不過高度上還是必須從山腳爬二十分鐘的山路,即便是當地居民似乎也不會頻繁來到這場所的樣子。

就結果來說,男子的屍體被遺棄在沼澤之後過了幾天被人發現。雖然身上沒有找到手機或身分證件,但警方很快就查出了身分。死者名叫吉原紘男,三十五歲,在D縣的大型建設公司擔任部長。

而且警方也很快就鎖定了嫌疑犯,在十月九日逮捕了一位名叫谷尾葵的三十歲女性,並查明了殺害動機。犯人也已經供認罪行,雖然還有不明的疑點,但警方已經將主要的調查方向轉為確認證據,以事件來講幾乎可以說已經解決了。本來應該不會再讓誰感到傷腦筋才對的。

領主動著前端分岔、一如蛇類的細長舌頭,對岩永提出反駁:

「不,這次的狀況並非為了隱藏屍體。我剛好目擊到那個女人把屍體遺棄到沼澤的過程。我當時偶然察覺有人深夜入山,而我就在附近,於是感到好奇的我就躲在稍高處的樹木後面窺探狀況了。」

即便在黑夜之中,領主的視力想必還是跟白天一樣好。剛才岩永被妖怪們抬送到這裡的時候,領主周圍也沒有放置任何照明光源,只靠它自己的雙眼在看。來這裡丟棄屍體的犯人肯定也萬萬沒想到自己的行為會被近處的大蛇妖怪目擊到吧。

「請問來丟棄屍體的人就是被警方判斷為犯人逮捕的那位女性,沒錯吧?」

「是的,屍體被發現之後來了一群警察,讓山上喧鬧了好一段時間。我不禁好奇那件事情後來究竟如何,於是就叫經常出入人類鄉里的狐狸們去拿報紙之類的回來,便看到了當時那個女人被逮捕的報導。」

也就是說警方抓對人了。

領主接著說道:

「在我經常來喝水的沼澤丟棄屍體雖然教人火大,但畢竟偶爾也會有野獸的屍體漂浮在沼澤中,人類也會把垃圾丟進來,因此我定期會叫山中的妖怪們清掃沼澤,所以這點倒是不怎麼要緊。但我還是感到非常納悶。首先,如果是想要讓屍體被發現得較晚,丟棄到沼澤的時候就應該會綁什麼重物讓屍體沉得較深才對。可是那個女人卻什麼重物都沒有綁,隨便把屍體丟進了沼澤。」

所以屍體才會浮在水面上,早早被人發現了。

「更重要的是,那女人把屍體丟進沼澤的同時很清楚地呢喃了一句話。」

領主接著用女性的語氣說道:

「『但願能夠順利被發現。』這樣。」

對那女性來說應該只是非常小聲的呢喃,就算旁邊有人也不曉得能不能夠聽清楚的程度。要不是擁有特異能力的領主大蛇躲在幾十公尺遠的地方注意那位女性,就根本不會有人聽到這句發言,也不會形成問題才對。

「那女人明明把屍體搬到這種場所來丟棄,卻又呢喃了一句似乎希望屍體會被找到的發言。如果真的希望屍體被發現,就算要丟棄山中也可以選擇比較接近山腳的山路。就算要搬到這裡也可選擇丟在山路會比較可能被人發現才對。雖然山路中有些地點也是可以俯瞰到整片沼澤,但也有些水面是只走在沼澤旁邊會看不見的死角,可以確定一定會變得比較難被發現。就算那女人知道這個季節會有人登山來采菇,我還是感到納悶。」

領主的想法很有道理。岩永一邊喝著豬肉味噌湯,一邊在妖火照耀下觀察沼澤周邊。因為沼澤水面比山路低的緣故,有些部分如果沒有特別探頭去瞧就根本看不到。

豬肉味噌湯中有切得較厚的紅蘿蔔、牛蒡與白蘿蔔等,湯的味道都有被吸到食材中。應該是因為中午煮好之後又放了一段時間的關係吧。然而現在岩永是被一隻大蛇俯視之下獨自享用這碗湯,還是讓她感到很火大。

話雖如此,也不能對自己來到這地方的目的隨便馬虎。

「乍看之下,犯人的行動不太合理呢。」

領主點頭同意。

「是的,我實在完全無法理解。靠人類的腳要爬到這裡來並不輕鬆,如果還要搬運屍體就更不用說了。那犯人雖說以人類女性而言塊頭較大,但我還是想不透她為何要特地把屍體搬到這座沼澤來丟棄啊。」

「畢竟當時又是深夜時分,若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應該也不會把屍體搬到這種地方來才對。根據那位女性犯人的供詞表示,她似乎是用工地現場之類的地方拿來搬運廢材或砂土用的獨輪車來搬運屍體。如果是白天的平地還沒話說,但在夜晚的山路想必很辛苦吧。」

「沒錯,那女人也有用那道具一起搬送燈火上來。」

領主的發言又再次證實了犯人的供詞是正確的。

岩永用筷子夾了一塊飯糰。

「領主大人感受到的疑問很有道理。警方在這點上也是感到懷疑而詢問過犯人,為什麼要特地把屍體搬運到這座沼澤來丟棄?屍體並沒有綁過重物的痕跡,看起來並非意圖讓屍體沉入沼澤中隱藏,因此警方這樣的追問也是當然的。」

警察也沒有那麼笨。即使得到嫌疑犯的自首供詞、找到一定程度的證據,但只要與事實對照下有任何可疑的地方,警方還是會進行確認工作。畢竟萬一事後發現其中帶有什麼重要的意義,在法庭上恐怕就會造成檢方的不利。

因此岩永將犯人對警方這項問題的回答原封不動地告訴領主:

「那位犯人───谷尾葵似乎是這樣回答的:『我聽說在那座沼澤有棲息一條會吃人的巨蛇,所以想說把屍體丟棄在那裡就會被那條巨蛇吃掉了。』」

領主微微盪了一下舌頭。

這段供詞也有被新聞報導出來,而這樣不合常理的棄屍動機也讓社會大眾稍微騷動了一段時間。大家萬萬沒想到犯人居然是想要讓傳說中的怪物幫忙處理屍體。

「畢竟水神大蛇棲息於這座沼澤的傳說依然在當地附近流傳,也有被電視節目報導過的樣子。犯下殺人罪行後感到慌張的犯人無論如何都必須設法處理屍體才行,因而想到了這樣異想天開的點子。搞不好犯人谷尾葵小時候在什麼地方看過領主大人身影的一部分之類的吧,或許也聽過大蛇吃人的傳說,於是抱著最後姑且一試的想法把屍體搬運到沼澤來了。」

聽到犯人這段自白的警察似乎並沒有感到豁然開朗的樣子。畢竟警方也不可能相信那種傳說中的大蛇。不過谷尾葵據說在講這句話時非常認真,因此警方也安排讓她接受精神鑑定的樣子。這在法庭審判上是必要的程序。

這些過程雖然一時成為話題,不過如今已幾乎看不到相關的報導了。畢竟每天都會發生各式各樣的事件,即便多少有點異常的部分,只要抓到犯人也得到自首供詞就等於實質上已經解決,也就不會再有什麼值得報導的新情報了。

「這之中其實也沒什麼玄機,犯人終究是想要隱藏屍體。只不過使用的方法不是掩埋或沉入水中,而是打算讓領主大人把屍體吃得乾乾淨淨罷了。」

領主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那么女人在丟棄屍體時呢喃的那句話又是怎麼回事?」

「谷尾葵的那句呢喃並不是『雖然被丟棄在這種地方不過希望屍體可以順利被誰發現』的意思,而是『但願領主大人可以順利發現屍體』的意思。畢竟只要領主大人可以發現屍體,或許就會把屍體吃個精光了。」

這樣一來跟領主大人的證詞也能吻合。岩永根本不需要攪什麼腦汁就解決問題了。

然而領主卻嚴厲說道:

「不,那段犯人供詞我在報紙上看到過,但這樣講不通。就算我發現了屍體也不一定會去吃。那女人所期待的是讓我吃掉屍體、把屍體處理掉。那么女人在丟棄屍體時應該會說『但願能夠順利被吃掉』才對,而不是呢喃說她最希望的是屍體被發現。」

領主果然沒能接受這講法的樣子。這條蛇雖然是體型巨大誇張又精通人話的不合理存在,但思考倒是很有邏輯性。而且一反那身體尺寸,在意的事情倒是很細微,或者說神經質。所以才會對一個人類的女性不經意脫口而出的呢喃在意到這種程度吧?

大蛇又接著道出細節的理論:

「因此又衍生出另一個疑問了:為什麼那個女人對警察自供的時候要撒那種謊?」

「應該是為了隱瞞她棄屍於沼澤的真正理由吧。」

聽到岩永這句回應,領主身上的鱗片發出了聲響。

「沒錯。希望你能告訴我一個可以接

受的理由。」

岩永並沒有直接獲知警方調查情報的管道。雖然以前也遇過認識的人物剛好有參與調查行動所以能獲得情報的狀況,但不可能每次運氣都那麼好。即使岩永可以讓街上的妖怪或幽靈們去收集情報,也曾因此得知連警方都不知道的真相,然而這手法還是有其限度。關於這次的事件岩永所知道的情報,頂多就是報紙、新聞與雜誌報導過的內容而已。

再加上領主在意的問題主要著重於犯人的心理層面,是難以用物質證據得出答案的東西。要揭開真相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要是沒能給領主一個可以接受的答案,岩永就無法稱作智慧之神了。

看來這將會是個漫長的夜晚呢。岩永如此想者,並喝了一口碗裡的湯。九郎讓她帶宵夜過來雖然是正確的判斷,但沒有陪她一起過來就是錯誤的選擇了。岩永接著放下湯碗,從背包中拿出自己在車站唯一一台自動販賣機買的瓶裝茶,轉開瓶蓋。

「讓我們稍微整理一下整起事件吧。雖然領主大人似乎擁有相當豐富的知識,但畢竟如果在認知上有偏差就不好了。」

事件的開端要回溯到五年之前。

五年前,谷尾葵的情人町井義和在D縣被發現與一名葵不認識的女性死於那位女性居住的公寓,狀況疑似殉情自殺。也就是說,町井與谷尾葵交往的同時,也有和其他女性交往的意思。

警方最後在未能查出是哪一方提議自殺的情況下結束了調查行動,不過町井在他任職的大型建設公司中擔任會計,而在案發後被人發現他有不法操作帳本數字,私吞了巨額的公款。但由於町井即將從會計轉任至其他部門,公司也準備進行監察的緣故,或許是町井自認私吞公款的事情已經無法再繼續隱瞞,便提議與女方一起尋死了。

當時葵獨自居住於D縣從事醫療工作,不過在事件之後便搬回了位於Z縣M市的老家,據說約兩年都關在家裡不出門,也沒有與家族以外的人見面。光是情人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其他交往對象就已經讓她相當傷心了,再加上情人竟然與那位女性一起自殺,在公司還從事過不法行為,想必讓葵受到更深的傷,會拒絕與外人接觸也是無可厚非。

谷尾葵的老家是位於築奈山山腳邊的獨棟民房,父母任職於市公所的同時也利用閒暇時間種田。房子後面就是築奈山,周圍其他民房也很少,以位置來說可以在不被任何人發現之下入山。

後來葵在同市又找到了醫療工作,也漸漸開始與附近鄰居交流,過著平穩的生活。到了一年前她的雙親接連因病身亡之後,她便獨自一個人居住在谷尾家。因為雙親種田的緣故,家中也有作業用的獨輪車。

接著到了今年九月二十四日星期五的晚上七點半左右,吉原紘男來到谷尾家告訴了葵一件事實。

紘男是與町井任職於同一間公司的男性,年齡比町井大一歲,葵也知道他的長相與名字。據紘男說,五年前的那起事件實際上是他一手策劃,真正從事不法會計的人其實是紘男,而他是為了讓町井背黑鍋才把町井與另一名女性一起殺死並偽裝成殉情的。雖然町井同時與葵和另一位女性交往的事情是真的,不過町井似乎考慮與葵結婚而準備與另一位女性分手,並打算趁這機會向公司告發紘男的樣子。

町井雖然從以前就知道紘男的不法行為,但一方面因為對方是前輩,而且自己腳踏兩條船的把柄也被對方抓在手上,所以一直都無法表現得很強勢。但他最後打算把所有問題都徹底清算。

然而紘男的計畫順利成功,不但逃過私吞公款的罪行,還與能夠使自己在工作上有利的女性結婚生子,職場上也飛黃騰達,萬事都進展得非常順利。

可是到了今年,紘男在公司的立場變得越來越差,妻兒又意外身亡,接連遭遇不幸。而且健康檢查時還發現內臟各處有疑似病變的黑影,再度檢查也查不出原因,進入了三度檢查的階段。可說是不幸的連鎖。

紘男開始認為這些負面連鎖是「五年前那起事件的報應」,而為了懺悔自己的罪過才跑來拜訪葵。他似乎認為在這個階段懺悔的話還來得及逃過命運的報復,至少自己的性命可以得救的樣子。

「以上就是犯人谷尾葵的供詞內容。而實際上受害人吉原紘男的公司同僚最近也確實見到他臉色蒼白地說著『必須為五年前的事情道歉才行』的模樣,而且吉原紘男也和町井先生的家屬聯絡過。町井先生小三歲的弟弟就接過吉原紘男的電話,問說能否出來見個面談談關於五年前的事情。但當時那位弟弟因為繁忙而沒能談到具體的內容,所以吉原紘男才會決定先跟葵小姐見面的吧。」

岩永將她從報章雜誌的報導中收集到的情報告訴了領主。雖然警方的發表稍微比較簡略,不過內容應該大致上沒有差異。

據說葵在聽完紘男的話之後愣了好一段時間,等回過神時就發現自己握著菜刀,已經刺殺了紘男。她接著便從紘男身上拿走手機與錢包,把屍體裝進獨輪車中搬到山中的沼澤。時間是晚上十點多。雖然是夜晚,不過因為她有爬過幾次的經驗,而且當時也有帶幾個照明工具,所以她認為應該沒問題的樣子。

紘男雖然是男性,不過體格與葵差不多,再加上最近不幸的連鎖使他徹底消瘦,體重減輕了,因此葵也表示當時她自己一個人搬運屍體並沒有想像中那麼辛苦。

根據葵的供詞,吉原紘男的屍體就這樣在九月二十四日的深夜被丟棄在深山中的沼澤了。隔天二十五日星期六因為上午下過雨的緣故沒有人上山,屍體沒被發現。到了再隔天二十六日放晴,屍體才被人發現。

葵原本的計畫是讓大蛇妖怪在晚上把屍體吃掉,使事件不會浮上檯面,頂多就是其他縣的公司職員下落不明而已,應該不會驚動警方展開搜查。她之所以從屍體身上拿掉手機與其他東西,是因為她覺得大蛇在吃屍體的時候可能會覺得討厭,不過她似乎以為就算屍體穿著衣服大蛇也會吃下去的樣子。

然而屍體最後沒有被吃掉,讓事件浮上了台面。或許在某種意義上這個部分有點扭曲。並不是因為大蛇不存在所以屍體沒有被吃掉,而是大蛇其實存在但沒有想要吃屍體,才讓事件曝光的。

受害者的身分在發現隔天就被查出來了。雖然屍體上沒有手機或身分證件,不過從口袋裡找到了公司徽章。徽章的設計並不算有名,但稍微查一下便知道是哪一間公司的東西,於是警方很快就聯絡了受害者任職的建設公司。另外,屍體雖然被浸泡在混濁的沼澤水中,不過腐敗得並不嚴重,讓相關人物得以證實就是吉原紘男不會錯。

警方接著從受害者的同事表示受害者最近很在意「五年前」的證詞中,發覺了過去的私吞公款與殉情事件,並查出了與這些事件有接點的某個人物就住在屍體發現處的山腳下。

紘男當時是搭電車來到附近的車站後,徒步走向谷尾家的。因為是鄉下地方的緣故,車站人員與幾位居民都記得當天黃昏過後有一名沒見過的男性在該車站下車。能夠在不被周圍發現之下將屍體搬入山中的房子並不多,因此就算警方不知道過去的事件,想必也會在很早的階段就把谷尾葵視為最高嫌疑人了吧。

葵被警方詢問到她跟舊情人的事件有何關聯性時,葵起初雖然嘗試隱瞞,但後來便詳細自供了。

關於五年前町井義和的事件內容,警方雖然不清楚有幾分是真的,不過從紘男的行動以及他留在自家的筆記內容可以判斷他與事件的關係肯定不淺。而且若不是如此,紘男也沒有理由特地來拜訪葵。另外也有紀錄顯示紘男事前聯絡過葵,據說是為了詢問二十四日是否方便拜訪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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