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鋼人的謠言(1/2)
不曉得妖魔鬼怪的名字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如果是女性就更不用說了。
弓原紗季過去只知道河童和人魚。至於『Kudan』則是聽櫻川九郎告訴她之後才曉得的。
Kudan,漢字寫作『件』,據說是一種人頭牛身的妖怪。會講人話,一旦預言未來就會死。預言之中雖然也有像豐收或家族繁榮之類美好的未來,但大多數的案例都是預言到歉收、流行病、自然災害等等的禍事,而且必定會成真。甚至有傳聞說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出生的件就預言到日本會戰敗。
以生命為代價講述未來的件,在統稱為『預言獸』的怪物之中可說是最為有名,出名的文學作家也有拿來當成小說的題材,然而紗季以前還是不知道。說到底,她壓根沒有想過自己現實的人生中會與那樣莫名其妙的存在扯上關係。
有誰能夠想像到自己有一天居然必須認真思考,該怎麼跟擁有預知未來能力的怪物相處呢?
與九郎分手並出社會工作之後已經過了兩年半,紗季卻依然沒辦法忘記關於件、人魚和河童的事情。明明自己是就職於『警察機關』這種既沒夢想也沒浪漫,徹頭徹尾紮根於現實的職場地說。
這天,當紗季在警局內的餐廳享用稍遲的午餐時,刑事課的寺田只端著一個茶杯、板著臉坐到她對面的位子上。
「嘿,弓原。上次我約你一起去吃烤肉時,你說過『吃牛肉會讓我想起以前分手分得很糟糕的男朋友,覺得不舒服』而拒絕了我對吧?」
「是,我確實說過。」
紗季停下正在吃牛五花套餐的手,看著理平頭的寺田如此回答。在紗季任職的這間真倉坂市真倉坂警察局中,寺田已經工作十年以上,是一位三十四歲的巡查部長。柔道五段,在警局間的交流比賽中也是赫赫有名的強者。
有如一道石牆般高聳寬大的背,因勤練柔道而變形的耳殼,平時多半冷淡緊閉的雙唇等等,即便是黑社會的人見到也會害怕的容貌相當符合他老練刑警的身分。只要待人處世再圓滑一些應該就能升上更高的位階,只要眼神再柔和個百分之幾應該就不愁結婚對象的說。這就是警局內對他的評價。
紗季則是在交通課擔任制服員警,主要處理交通事故,因此在職務上很少與寺田碰到面。然而自從她到這警局就任之後,寺田就經常找她攀談或是約她去用餐喝酒。老實講感覺很煩的紗季曾經向組長委婉商量過,可是……
「那也沒辦法啊,畢竟弓原剛好符合寺田的喜好嘛。你就陪陪他吧。」
對方的回應卻是這種對紗季來說,根本不是用一句「沒辦法」就能帶過的內容。不想繼續被糾纏的紗季總希望能有人出面制止一下,然而警局內卻整體呈現支持寺田的傾向……
「他雖然長相恐怖,不過心地很善良呀。」
「別看他那樣,他其實對戀愛很生疏,總是很努力鼓起勇氣找你搭話的。」
「我沒聽過那傢伙有什麼異性八卦或沉迷的興趣,所以存款應該相當多喔。」
大家甚至還會如此幫寺田講好話。其實紗季也知道即使老是被她拒絕邀請也依然態度親切,不會因此想欺負她的寺田是個一反外觀與口氣而溫柔善良的紳士。光從局內整體都為他加油的氣氛,也能知道他是個值得信賴的人物。
但問題就在於個人的喜好。紗季喜歡的類型跟粗獷的寺田剛好完全相反。即使和條件徹底吻合的前男友—櫻川九郎以如此糟糕的方式分手之後,紗季的喜好也依然沒變。而九郎是個單薄細瘦,身高比紗季稍矮一些,年齡也比她稍小一些,像只山羊般樸素的青年。
明明當初是自己主動向九郎提出分手的,紗季至今卻依然對他的長相與回憶念念不忘。兩人分手是在紗季從大學畢業的三月初,而現在是經過了兩年半的九月二日星期四,紗季已經二十五歲了。
雖然說這段期間紗季都忙於警察學校的研修以及新職場的工作,但對於遲遲交不到新男友,到現在還動不動就回想起九郎的自己,紗季還是不禁會氣憤覺得沒有出息。
不久前聽到傳聞說九郎那位長期住院的堂姊過世的時候,紗季腦中甚至湧起『要是那堂姊可以在那趟京都之旅前過世,旅行計畫就會取消,也就不會發生那種事情的說』這樣自私到不行的念頭,讓她半夜氣得毆打枕頭。
再怎麼沒出息也該有個限度才對。
「那麼弓原,為什麼你現在卻在吃牛五花套餐?」
寺田繼續如此說道。於是紗季依然看著對方的眼睛,也保持著動筷子的速度回答:
「我認為自己不能一直受到過去束縛,所以正積極努力地克服心理障礙。」
「既然這樣,我可以再約你去吃烤肉嗎?」
「我是希望避免連私人時間都拿來修練。」
「要不然去吃壽司如何?我找到一家不錯的店。」
「可是魚類也會讓我回想起以前的男朋友,我不太想吃呀。」
「你跟那個男朋友到底是怎麼分手的啦?」
寺田表現出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傻眼的態度,在椅子上調整坐姿。就紗季來看,用如此明顯的謊言拒絕邀請的自己,就算被對方露出不愉快的表情應該也無從抱怨的說,可是寺田在這點上相當有風度。然而也因為這樣,讓紗季能較容易掌控對話。
「雖然是用餐休息時間,但是在局內叫一個女性後輩說明自己過去失戀的原因,這種行為可取嗎?無論是以一個男性來說,還是以一個前輩來說。」
紗季動作端莊又機械性地把烤牛五花送進口中並如此拒絕說明。這五年來在訊問嫌疑犯上從沒輸過的寺田聽到這樣義正詞嚴的講法似乎也只能閉嘴,搖著手中的茶杯好一段時間。
「話說對方居然會甩掉像你這樣的好女人,肯定不是什麼好男人吧?」
話雖如此,但寺田大概是還無法放棄,而又提出了這樣的話題。
自己究竟是不是個好女人,紗季並沒有自信。她甚至覺得自己無論容貌還是個性都不像個女性。這輩子交往過的男性就只有九郎一個,而且以一個女性來說,過高的個子與強勢的態度,紗季也都自認是扣分要素。自從和九郎分手之後,她還把原本及肩的頭髮剪短到可以看見後頸的程度,穿便服的時候偶爾還會被人從背影誤以為是男性。
以前紗季還聽過一個傳聞,說某個來自警察總局的人見到穿制服的紗季,就問人說是不是哪裡的女模特兒跑來當一日局長。不過那大概是針對身高不輸局內男警們的紗季進行的一種調侃或挖苦吧。
寺田應該也有寺田喜好的類型,因此對於「好女人」這樣的誇獎,紗季就老實接受了。然而她對於不正確的部分還是提出了糾正:
「不,當初是我甩掉對方的。我個人是覺得很對不起他。」
「但就是因為對方不是個好傢夥,你才會甩掉他的吧?」
「我們都有介紹彼此給父母認識,也有論及婚嫁。兩家都贊成我們大學畢業之後就結婚。如果當年沒有分手,我現在應該已經結婚了。但當時在無可奈何之下,我們只能分手。」
「用那麼嚴肅的表情盯著眼睛講出那種話,你是要我怎樣接受才好啦?」
「就請你溫柔接受吧。這些都只是事實罷了。」
被說到這種地步,寺田應該也能明白紗季的過去充滿各種最好不要問的內容,知難而退了吧。
紗季至今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提過自己為何和九郎分手的理由。即使與兩人熟識的朋友表現出無比驚訝或懷疑的態度,她也始終只會含糊其辭。
如果狀況允許,其實紗季巴不得能找個人訴說。只要說出口,自己應該就能整頓心情,把九郎的事情都忘掉吧。然而那內容就算講出來肯定也沒人會相信,而且很難判斷究竟可不可以隨便講出口。
兩人因為河童而分手,這種事到底要怎麼向人說明才好?
別說對方相不相信了,自己搞不好會先被人笑死。如果是什麼比較不常聽到的妖怪,或許還能增添幾分真實性。可是「河童」這種一般世人的印象中屬於可愛角色的妖怪,越說明只會聽起來越像笑話吧。
要是連「件」跟「人魚」的事情都講出來,搞不好還會讓對方尷尬得倒退三尺啊。
京都之旅的那晚,在鴨川岸邊遇到的那隻河童。紗季即使到了現在依然光是回想起來就會豎起雞皮疙瘩。正常來講,這種事情就算當成是自己眼花看錯也不奇怪的,可是那河童有如來自什麼異世界的存在感實在讓人難以否定。
紗季當時嚇得緊抱住九郎,害怕到連自己都覺得丟臉的程度。如果九郎也表現出害怕的態度,或是反過來勇敢抱住紗季的肩膀,也許兩人的關係就不會改變了。
然而在九郎有所行動之前,河童就明顯凝視著九郎,抽動著充滿稜角的臉,連身體都嚇得往後
仰,呻吟似地大叫:
『啊啊,人類真是可怕。你們什麼都吃,跟什麼都能融合。居然還誕生出像你這樣的怪物,啊啊啊,太恐怖了。』
接著那隻河童便連滾帶爬地逃走了。讓紗季在本能上全力表現出抗拒反應的存在,見到她身旁這位感覺有點不可靠的男生居然會嚇得逃之夭夭。
這讓紗季腦中無論如何都會湧起一個念頭:會被那個全身呈現濕黏的綠色、感覺應該叫河童的恐怖生物叫成「怪物」的這位男朋友,究竟是什麼存在?
寺田接著將茶杯放到桌上。
「呃,不,我這次並不是來約你吃飯,也不是來挖苦你的。三天前發生在X川的意外事故是你處理的吧?」
「並不是只有我而已,不過請問怎麼了嗎?」
三天前的晚上十點多,發生過一樁汽車撞破路邊護欄,掉入市區外的河川X川的意外事故。而紗季也是當時趕到現場的人員之一。
雖然這內容乍聽之下會讓人以為是什麼重大事故,不過被撞破的護欄本身就已經老朽,道路與河川的高度差也僅有兩公尺左右,加上河岸是平緩的斜坡,汽車速度也勉強在速限之內,因此整起事件只不過是駕駛失誤誤闖河岸斜坡,結果衝進河裡罷了。
河川水深也不到三十公分,沒有溺死的危險。雖然車子本身一方面因為浸水而不得不報廢,然而駕駛的二十一歲大學生只有受到輕傷而已。
車上沒有其他乘客,也沒有波及到其他行車或路人,大學生也承認自己有錯,因此最後就只是按照一般程序處理了這起事故。事發現場是右側為山、左側為河,沒什麼人車會經過的道路,所以也沒有造成什麼堵車現象。
對於負責處理傷害或殺人案件的刑警來說,這應該不是什麼值得注意的事故。就算感到興趣,跑來找根本不是調查負責人的紗季問話也很奇怪。
「關於肇事原因,資料上寫說是駕駛人感覺好像看到前方有狗,急忙打方向盤轉彎結果撞破護欄衝進河裡。但肇事者一開始好像不是這麼說的吧?」
相對於壓低聲音的寺田,紗季則是端起套餐的味噌湯,放到自己嘴邊並冷淡回答:
「那是肇事者從泡水車中被救出來時,處於激動狀態下講出來的話。後來當事人有說是自己誤會而加以否認了。」
「那麼就是事實了。」
「什麼事實?」
「那大學生一開始是說:『有個手持約兩公尺的細長鋼骨,身穿荷葉邊、顯眼的紅黑雙色短裙,頭上綁有很大的緞帶,而且沒有臉部的女性突然現身在車子前方,所以才會緊急打方向盤,衝進河裡』對吧。」
紗季放下湯碗,視線依然看著寺田的眼睛。
「當事人的講法並沒有那麼條理分明,不過大致上就是那樣沒錯。另外關於那位女性的特徵,還有再加上一個『胸部很大』。」
大學生恢復冷靜之後大概是覺得自己的證詞不會有人相信,萬一被懷疑是喝酒或嗑藥反而會變得很麻煩,所以才會從途中改口說是看到狗的。而就算是那樣其實也沒什麼問題,因此紗季就按照那樣處理了。
然而紗季也認為那位駕駛人並不是真的打從心底否認自己講的話。紗季很清楚世上確實有那類型的存在,她的直覺也可以感受到那位大學生恐懼的樣子跟當年的自己很像。因此她才沒有深入追問,並且用比較不會有問題的方式統整了大學生的證詞。
可是為什麼寺田卻會想要把這件事挖出來?
「寺田先生,難道你在尋找『鋼人七瀬』嗎?」
紗季臉上不帶一絲笑容地,提出了最近以這個真倉坂市為中心謠傳的這個名字。
而寺田同樣不帶一絲笑容地端起茶杯回答:
「要是能夠抓到『都市傳說』里的怪人,你不覺得總部部長搞不好會頒發什麼獎章之類的嗎?」
究竟『鋼人七瀬』該不該被歸入都市傳說的範圍?這點紗季並不清楚。畢竟那定義也相當模糊,甚至可以說是比較接近於『怪談』的存在。
今年初,一名偶像在真倉坂市喪命了。那偶像名叫「七瀨花凜」,本名為「七瀨春子」,當時十九歲。雖然直到她死之前,紗季其實都不知道她的名字跟長相,不過據說她是個經常在平面雜誌或綜藝節目上露臉的人氣偶像。而且胸部很大的樣子。
那偶像後來因為某種黑色謠言而在負面意義上引起了媒體的關注。為了閃避媒體,她逃到了這個與日本各主要都市都有一段距離的真倉坂市,躲在一家飯店中。然而就在一月三十日星期六的時候,她被人發現死在飯店旁一處工地的大量鋼骨底下。
事件雖然是發生在市內,但並非紗季所屬警局的管轄範圍,因此紗季並不清楚詳細的調查經過。可是人口僅五十萬左右的地方都市(注2「地方都市」指日本東京、大阪、名古屋三大都市以外的都市。)忽然湧入大量的採訪媒體,使交通課忙於處理車流管理與些微增加的交通事故,也讓紗季對「七瀨花凜」這個名字留下了印象。
到頭來,即使七瀨花凜的死很有可能是因為受不了包含媒體在內的世間對她的毀謗中傷而選擇自殺,但最後警方調查的結論還是把事件當成一起意外處理。而且話題不到一個禮拜便退燒了。就算事件充滿意外性又內容轟動,偶像明星終究只是那樣的存在。若沒有繼續露臉,大部分的人都會漸漸遺忘。紗季也是如此。
然而就在大約兩個月前,關於那位偶像的謠言又開始在市內流傳起來。據說七瀨花凜的亡靈會身穿她偶像時代的服裝,單手拿著壓死自己的鋼骨,每晚現身襲人。彷佛是在對逼死她的這個社會報復。
另外,七瀨花凜的遺體當時被鋼骨毀容。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亡靈據說也是像遭到毀容般沒有臉孔。
這傳聞剛開始是在國高中生之間流傳,但不知是誰給那亡靈取名叫『鋼人七瀬』,結果那奇怪的名字在網路上被介紹出來,成為了全國性的話題。
可能是因為她從鋼骨底下爬出來重生,且無視於重力揮舞著與她纖細的女性身材不相襯的鋼骨,才被取了『鋼人』這樣的外號吧。
雖然說是全國性的話題,但也僅限於網路世界。報章雜誌或電視媒體都還沒介紹過那個名字跟外觀,因此在一般世人間的知名度還很低的樣子。即使每到周末就會有幾名好奇心強烈的年輕人跑到七瀨花凜的死亡現場參觀,但也頂多只是那種程度。就算在真倉坂市內,較高年齡層的人不曉得這個傳聞的比例應該還比較多吧。
紗季也是頂多只聽過『鋼人七瀬』這個名字,然後三天前的意外事故讓她隱約回想起成為傳聞源頭的那起事件而已。
被黑色謠言迫害,在逃亡藏身之地離奇死亡的偶像化身的亡靈。再加上「單手持鋼骨襲人的怨靈」這樣的話題本身或許也很有趣。『鋼人七瀬』這個名字也莫名讓人容易留下印象,大概是因為偏偏不是『鐵人』而是『鋼人』這樣子有點非日常的講法會刺激人的記憶。或許可以說七瀨花凜就是因為被取了這樣一個名字,結果變成了有如都市傳說的怪人吧。
然而這終究只是謠傳。就好像裂嘴女、人面犬、消失的計程車乘客或站在隧道入口誘發意外事故的少女等等,只不過是在都市誕生的傳說、怪談。
如果追溯起傳聞源頭的證詞,也只能找到像是聽朋友說的、朋友的朋友看見了、學長的女朋友的朋友親身經歷過、親戚叔父的後輩遭遇到了等等模糊不清、缺乏確信的內容,沒有任何一項證據可以證明那些話是真的。
誕生於都市暗處,間接表現出都市空間特有的冰冷現實與不安定的故事傳說。即使帶有真實感,讓人不禁相信,但只要追本溯源想必會發現只是謊言罷了。
「追捕亡靈或怪人並不是警察的工作,因此應該不會獲頒什麼總部長獎吧。」
紗季將烤牛五花放進口中,態度冷淡地對寺田如此說道。不可否認,她原本就很缺乏的食慾又變得更缺乏了。
「你怎麼看?」
「我就說應該不會有獎賞。」
「我不是講那件事。你認為那個不知道是亡靈還是怪人的『鋼人七瀬』,真的在這一帶四處徘徊嗎?」
那才真的是不值得討論的話題,但紗季還是放下筷子,端正坐姿。
「三天前的意外事故中,駕駛汽車的那名大學生雖然知道『鋼人七瀬』的傳聞,不過是在向我說明事發狀況的途中,才注意到自己看見的就是那個存在。然後在發現這點之後否定自己講過的話,改口為比較正常的肇事原因。」
「對方看起來不像在說謊吧?」
「不管忽然出現在車子前方的究竟是亡靈還是流浪狗,最後結果都是一樣,因此我並沒有追問得很詳細。如果以『亡靈或怪人之類的東西不存在』為前提,那位學生講的話就毫無疑問是謊言了。所以我判斷不應該寫進書面報告
中。」
其實原本向那位學生聽取事發狀況的是其他調查員,但或許是在聽到「打扮奇怪的女性」之類的內容就感到麻煩,而在途中把工作丟給紗季了。然後不知為何對『鋼人七瀬』感到興趣的寺田從那位調查員口中聽說了那起意外事故,才會跑來向紗季詢問詳細內容的吧。
「我並不是針對那點要責備你什麼的,我是想問以你感受到的印象來看,那傢伙究竟是不是真的有看到手持鋼骨的女人?」
寺田雖然說有興趣,但似乎並不是抱著好玩的心態在調查的。於是紗季立刻回答:
「有看到。那位學生是因為看見超乎常理的存在,才會失控肇事的。」
大學生恐懼的眼神,緊急的車輛操作與留下的胎痕,被撞破的護欄,更重要的是當時殘留在河岸邊的氣氛,都刺激著紗季的感官,告訴她不同世界的存在曾經一時出現在這個地方。
自從在鴨川遇過河童之後,紗季就好像變得對那樣的存在感受性很強的樣子。雖然沒有被直接搭話或是威脅到日常生活,但她怎麼也無法覺得這個世界的顏色跟以前一樣。然而她也並沒有因為這樣得到什麼特殊能力,也沒有什麼活用這個感覺的方法。要說產生的變化,頂多就是個性變得比以前稍微陰暗一些,然後沒辦法率直地看待事物而已。
不知有沒有察覺紗季內心鬱悶的寺田靜靜點了一下頭。
「雖然還沒有被當成事件,也還沒有收到什么正式的被害證明書,但市內的幾個派出所都收到民眾反映說看到了像是『鋼人七瀬』的可疑人物,或是差點遭到攻擊之類的。」
「親自到派出所反映嗎?」
當一個傳聞越滾越大,有時候也會影響到現實社會。像是如果「有怪人會現身襲擊小孩或女性」的傳聞擴散到社會,大家就會儘量減少夜間外出,或是學校會施行集體上下學等等措施。
然而傳聞甚至波及到警察的例子應該就很稀奇了。而且不是親戚朋友見到看到什麼的,而是自己親眼目擊或遇襲。
「雖然負責應對的員警大多都當成是報案人看錯、誤會或耍人取樂而隨便聽聽敷衍了事,不過從上個月中開始,市內陸續有幾件可疑的傷害未遂和路上隨機傷害事件報告上來。因為這些事件的受害人都只是逃跑時跌倒或擦傷等等,沒有造成什麼嚴重傷害,所以當中搞不好也有像三天前那起事故一樣,不願明講自己是被手持鋼骨、胸部很大的女人襲擊,而選擇含糊過去的受害人。」
又或者可能是眼睛看到自己被什麼人物襲擊,但是大腦處理不過來的狀況。要是在夜間遇到一名打扮花俏顯眼的女性,而且對方還揮舞著一根鋼骨,想必很難保持冷靜的思考吧。
「寺田先生,你認為『鋼人七瀬』真的存在,而且到處攻擊人嗎?」
如果這位貨真價實的刑警是如此判斷,未免也太恐怖了。紗季頓時感受到自己背上流出冷汗。一想到自己的人生又要與莫名其妙的怪物扯上關係,她的胃都緊縮起來了。
寺田因為紗季緊繃到很不自然的聲音而微微睜大眼睛,接著露出苦笑。
「喂喂喂,你別講得好像我腦袋出問題啦。我才不相信有什麼亡靈,而且就算真的有,也輪不到我們刑警登場啊。」
既然這樣,寺田為何要收集情報?
「即便亡靈不存在,也應該要把有人目擊到那樣外觀的人物,甚至差點被襲擊的事情看作是事實。如果只是在謠言中說誰遇襲或被殺倒還沒什麼問題,可是通報到警察層級就太異常了。那樣絕對不是什麼亡靈作祟,而是活生生的人類在搞的事情。」
紗季聽到這段話稍微嘆了一口氣。對於人生沒有遭到似人非人的存在扭曲過的人來說,會這樣解讀事件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次換成紗季臉上露出了苦笑。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有個人每天晚上假扮成已故的偶像,隱藏面孔、身穿洋裝、手持鋼骨在城市內徘徊嗎?」
「為了讓胸部看起來很大,或許還有塞填充物。畢竟據說已故的七瀨花凜胸圍超過一百公分。」
「真大呢。」
「是很大。要扮成『鋼人七瀬』也不輕鬆啊。雖然那並非我喜歡的類型就是了。」
「這是在暗中挖苦我尺寸很小嗎?」
「才不是。」
就算把胸圍尺寸的問題先擺到一邊,要模仿成『鋼人七瀬』實在不太可能。如果相信傳聞內容或目擊情報,『鋼人七瀬』手持的鋼骨比自己身高還要長三十公分,約一百八十公分到兩公尺。若那是真的鋼骨,重量應該不下二、三十公斤,即使是魁梧強壯的男性也無法單手抓著揮舞吧。
就算是用木材或保麗龍做成像鋼骨的形狀,以便單手抓著揮舞,刻意費工準備那種東西也太蠢了。更何況要帶著那麼長而明顯很礙事的東西移動,就算有車也不輕鬆。太容易引人注意了。
還有紅黑相間的迷你裙洋裝搭配頭上的大緞帶這樣異質的服裝。要打扮成那樣在市內到處移動又僅留下少數的目擊情報,肯定需要消耗相當多的精神力吧。如果不是像幽靈一樣可以自由現身又消失,這實在不是正常人能做出來的事情。
「以惡作劇或犯罪取樂來說,這未免也太辛苦了。」
這樣思考起來,說是七瀨花凜的亡靈現身搞不好還比較合理。要不然就是被人加油添醋而不具有實體的傳聞。『鋼人七瀬』的存在就是奇異到讓人會這麼想的程度。不管怎麼說,應該都不是警方需要認真調查的東西。
然而寺田的看法似乎不同。
「就是這點讓我覺得不對勁。若犯人有其必要耗費如此大的心力去假扮成一個亡靈,背後搞不好隱藏有什麼重大的理由或目的。不是用『惡作劇』就能帶過,而是帶有犯罪性質的某種計畫。」
看來寺田覺得『鋼人七瀬』的出現是某種重大犯罪的伏筆。接獲民眾反映的派出所員警之中,或許也有人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氛才會來找寺田商量的吧。
原來如此,這就是身為刑警的直覺嗎?不愧是在局內人望高到大家甚至會操心結婚對象的人物。
「『鋼人七瀬』的傳聞是大約兩個月前開始流傳,也是從同時期開始被人用那個外號稱呼。至於在市內開始出現直接性的受害通報或目擊證詞則是近兩周的事情。網路上的部落格或相關網站也是大約從這時候開始情報忽然增加。從傳聞出現到這段時期之前有一段時間可以讓人準備服裝與像是鋼骨的玩意。然後到了最近,犯人才終於開始行動。」
「關於犯人要假扮成巨乳亡靈的理由,請問你有什麼推測嗎?」
「還沒有。畢竟是這樣的事件,所以我沒辦法大動作展開調查,搜集情報的時候也必須格外小心。畢竟把謠言當真的刑警會給人不太好的印象。可是這其中肯定有什麼問題。最近越偏僻的地方都市越容易成為組織性犯罪的溫床。即使像我們這樣的都市,未成年人吸毒的舉發件數也在增加喔,也可以說正因為是流傳於小孩之間的傳聞,更可能反映出什麼真相。所以我認為現在應該要有人架起天線搜集情報才行。」
寺田說著,把剩下的茶喝光。
「如果你也願意幫忙,我會很感激。這並不是要你特別做什麼工作,只要稍微幫忙搜集一下街上的傳聞或網路上的情報就好。我現在正在把『鋼人七瀬』出現過的場所整理到地圖上,或許可以看出什麼規則性。」
所謂優秀的人物,有時候就是能看出一般人看不見的東西,背負起一般人不需要背負的辛勞。刑警其實只要等事件真的發生之後再行動就可以了,而且現在明明還不知道這起事件是不是轄區警局可以處理的問題,不過寺田依然沒有鬆懈警戒。
紗季本身也並沒有吝於幫忙的意思,不過她同時也知道寺田所不知道的事實。
「寺田先生,有件事情請你姑且放在心上。那就是這個世界上可能真的有所謂的幽靈或妖怪。當那樣的存在出沒的時候,會讓人感覺到很不吉利、很危險的氣息,像是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一樣。」
「嗯?」
紗季可以感受到。這個『鋼人七瀬』是真的,是不抱有犯罪或謀略等等其他意志的、真正的亡靈。無論接下來將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是警察可以處理的對象。
「如果被人目擊、現身嚇人的那個存在,真的是今年一月喪命的七瀨花凜的幽靈,我們剩下能做的事情就是請人來驅邪了。太過拚命去調查也只會徒勞無功。」
或許是聽到個性正經八百的紗季竟然會講出這種話而感到意外,從座位準備起身的寺田頓時停下動作,目不轉睛地注視紗季。
「怎麼?弓原,你相信那種東西?」
「雖然幽靈我是沒看過,但我見過妖怪。」
「你到底在講什麼?如果你不想幫忙就直說沒關係喔?畢竟是我提出了勉強的請求。我是
因為聽說你在處理那件意外事故的時候,應對肇事者的態度莫名認真的樣子,所以覺得你或許比較能溝通。」
「不,我會幫忙的。我只是認為應該做好心理準備,認知這世界上也有那樣的存在。」
講了大概也沒用吧。若沒有體驗過會讓自己至今深信的世界規則徹底變樣的經歷,每天抱著那樣的事情不知何時又會發生的不安心情度日,就很難感受到那樣的存在們散發出的氣息。
紗季暫時閉上眼睛,把手指放到眉間思考一下後,重新看向寺田粗獷的臉。
「總之,請你小心。要知道這世上其實存在有超乎我們常理的對象,要不然可是會跌得很慘的。」
為了多少增添幾分說服力,紗季接著說道:
「我就是因為以前沒有這麼想,結果落得跟男友分手的下場。」
而這句話似乎見效了。
「難道你的前男友是妖怪或幽靈嗎?」
「該說是比那種存在稍好一些呢,還是更糟糕呢?」
據說吃過一般被稱為怪物的存在,讓身為妖怪的河童都感到害怕的九郎,究竟應該怎麼分類才好?
紗季本身對這個問題也一直以來都沒得出一個答案。雖然現在努力思考該怎麼說明才好,但怎麼也想不到一個好的講法。而且在那之前,她的胃倒是先起了拒絕反應。
紗季趕緊對寺田致歉一聲後便摀著嘴巴,衝進洗手間,把剛剛才吃下去的牛五花套餐大半都吐了出來。真不應該在吃牛肉的同時回想起九郎的事情。雖然九郎本身並沒有錯,但紗季在心理上似乎還存在著無法接受的部分。
紗季接著走出洗手間,卻看到寺田縮著他魁梧的身體等在外面。他大概是覺得在意而追了上來,然而想當然無法跟著進入女廁,但又覺得回去餐廳會放不下心,只好留在廁所門口。可是站在女廁門前等待的狀況又讓他覺得無比尷尬吧。
「原來你吃肉真的會不舒服啊。要不要我去拿點喝的過來?」
「不,沒關係。我不能給你添那種麻煩。我剛才只是稍微鬆懈了一點而已。」
即使才剛吐過,胸口和肚子都還很不舒服,但紗季依然直挺背脊,伸手制止了寺田。要是自己接受了寺田的好意,難料局內會傳起什麼八卦。雖然大家恐怕都會用祝福的眼神靜靜觀望就是了。
「總之,寺田先生,超乎常理的事物是確實存在的。要是跟那種東西扯上關係,會讓你的資歷留下污點。請你務必要小心。」
對於紗季如此強調的態度,寺田不知是感到無奈還是折服了,露出一臉明白的笑容。
「好啦,我知道了。我充分明白你談過一場很複雜的戀愛啦。」
「呃,那只是就結果來說變得很複雜而已。」
人與人要相互理解真的很困難。畢竟像紗季自己就有深深體認到,自己明明跟九郎交往了五年以上卻一點都沒有理解對方。
到最後,紗季答應協助寺田並在餐廳分開後,把套餐中除了肉以外的餐點吞進肚子,回到了交通課的工作崗位。
紗季雖然不清楚寺田來找她尋求協助究竟是純粹為了工作,還是想增加交談機會以提升親密度的想法占多數,但總之放著不管也會讓人覺得內疚。縱然和寺田變得親近或是跟怪物扯上關係老實講都讓紗季感到沉重,不過看到自己身邊的人陷入深淵導致對世界產生不信更會讓她覺得難受。必須想想辦法讓寺田在適當的時機抽手才行。
這天沒有發生什麼重大的意外或事件,紗季在晚上九點半結束工作後便準備回家了。畢竟在上班時間調查『鋼人七瀬』的事情,再怎麼說都讓她覺得不妥,因此她打算早點回到家再開始調查。三天前那場意外事故後,紗季雖然有稍微感到在意而大略查了一下概要,但當時她覺得要是增添太多相關的知識,搞不好會讓自己更容易跟怪異現象扯上關係,所以很快又把注意力移開了。
身穿灰色褲裝西服的紗季將同色的包包掛到肩上,走出警局。她的住處是從警局徒步約十五分鐘距離的丘地上一棟屋齡十五年的套房公寓,保全設備方面姑且有裝設自動上鎖的大門。其實局內本來有規定單身職員如果沒有和家人同居就要住在警局宿舍,但那宿舍卻又是老舊問題又是房間不夠,因此紗季才會自己在外面租房間住的。而那棟公寓雖然住起來普普通通,房租也還可以,然而缺點就是從警局回家必須爬上將近十分鐘的坡道。
如果騎腳踏車下坡是很輕鬆,但想當然回家就會很辛苦了。整條坡道又沒有什麼房子,一邊是山壁另一邊是護欄。雖然隔著護欄可以眺望到漂亮的街景,可是每天看同樣的景象還是難免會膩。到了晚上總會讓人覺得寂寥,而且就算距離警察局很近,還是會讓女性感到不安。
紗季今天也一如往常地踏著固定間隔的路燈照耀的柏油路,爬上斜坡。即便是紗季,要說走夜路不恐怖也是騙人的。而且自從她知道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之後,搞不好還比一般人更害怕夜路。
話雖如此,但人不可能一輩子都不走夜路。既然這樣,每天持之以恆地爬這十分鐘左右的坡道或許還可以讓自己多少訓練出一點抗性。因此紗季總是俐落地動著她修長的雙腿,有如機械人或生化人般走在昏暗的路上。但或許是她走路的樣子實在太過機械化的緣故,曾經還讓同樣在爬坡的公寓居民被嚇到就是了。
自己究竟要害怕黑暗、害怕異世界到什麼時候?如果能把九郎遺忘,對妖怪之類的東西是不是也能變得比較沒真實感呢?在九月微溫的夜風吹拂下,紗季腦中思考著這樣的事情。
就在這時,從斜坡上忽然傳來聲音。
「嗚、哇!」
雖然聽起來有點呆蠢,不過應該是有人在慘叫吧?緊接著紗季便看到某個像躲避球般彈跳的影子滾向自己。即使路燈只有照到一部分也能看出來,那是人。而且似乎是個嬌小的少女。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