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回憶錄 第五章 空~孤獨的魔女~（1/2）

在刺骨的寒氣與刀刃般尖銳猛烈的寒風中。

女性任由風吹打著，她高貴的金色長髮被風吹起。

她那劃出艷麗曲線的身材外包裹著長長的黑袍——帝國宮廷魔導師團禮服。女性一動不動，她的衣擺呼啦呼啦地在空中甩著。

年齡大概是二十歲。她那精緻得不得了的相貌有一種魔性，但又透著陰暗。如幽鬼般狂亂吹拂起來的頭髮縫隙有一雙猩紅的眼眸——凸顯著頹廢而厭世的神色。

「…………」

與女子對峙的，是三個穿了和女子一樣禮服的魔導士。

但是，他們的肌膚糜爛呈土色，眼神空虛無神，散發著屍體的臭味——這三個魔導士已經變成了巫妖的僕從——脫離了生命輪迴的不死者。

出現在女性面前的這三人，都是她的熟人。

是一個月前還隸屬於統一組織的同僚及戰友。

但是，就算看到同僚們的悲慘末路，女性的內心依舊沒有任何感慨。

更別提感慨了……這位女性——瑟莉卡·阿爾弗涅亞冷冷地對巫妖眷屬化的同僚說。

「哎呀……真是慘不忍睹」

這是打從心底里蔑視他們的口吻。

相對的，三個眷屬毫徵兆地向瑟莉卡舉起手，用如奈落深淵的吹息般的聲音詠唱咒文。

利用生前鍛鍊出的強大魔力與精湛的技巧啟動魔術。

剎那間。閃亮的紫電，從天而降的業火，地獄裡吹來的寒氣埋沒了瑟莉卡的視野，呼嘯著打算將瑟莉卡吞沒。

「……哼」

而瑟莉卡只是散漫地半眯著眼，看著這些能瞬間將自己化為灰燼的波瀾——

——幾天前，在自己煞風景的房間裡。

地板上散落著幾個空紅酒瓶，以及一些玻璃的碎片。

「……去解放某個被巫妖支配的村落……？哼……這是我的工作嗎？」

瑟莉卡懶懶散散地趴在床上，將寶石形的通信魔導器靠在耳邊，厭煩地問道。

她身上穿著暴露的內衣，衣帶也崩落下來。豐滿的胸口，艷麗的肩膀和脖子，性感的大腿都暴露在外面。她筋疲力盡似的癱著四肢，目光無神，肌膚透紅出汗，口中呼出熱氣，嘴角掛著妖艷的微笑……正所謂墮落和頹廢的極致。

『沒錯。帝國宮廷魔導師團特務分室，執行者番號21·，瑟莉卡·阿爾弗涅亞……帝國政府非常重視這次的事件』

寶石對面傳來的聲音——是女王艾麗西亞七世的。

『為了從巫妖手中奪回村落，我們已經派出了帝國魔導師團特務分室的，，還有……四人。但是，別說是巫妖討伐的報告了，他們一個人都沒回來』

「……嚯？」

瑟莉卡微微扭了扭身子，這表示她對事件有了興趣。

『這四人都是魔導師團最強級別的，是超一流的魔導士。但是……雖然我不想這麼說……但從各種狀況判斷，他們已經……』

「哈哈……是被支配村落的巫妖殺掉了吧。不過這也沒辦法不是麼？他們那麼弱」

瑟莉卡由衷感到滑稽似的笑了。艾麗西亞的聲音變得嚴肅。

『別這麼說嘛，瑟莉卡。他們是你的同伴啊』

「……同伴？艾麗斯，你會和路邊的螞蟻做朋友嗎？呵呵呵……」

『瑟莉卡……別說這種目中無人的話……』

「哈……說弱小的傢伙弱小，到底有什麼不對？」

瑟莉卡輕蔑地笑笑。

「……啊，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這次恐怕不幸殉職了的安麗埃塔小姑娘，之前還不知天高地厚地向我提出『決鬥』……我一氣之下就把她在大庭廣眾之下打了個半殘……哈哈哈，真是爽透了！那寫滿了屈辱與不甘的表情……真想讓艾麗斯也看看！啊對呀，那傢伙死了……被稱為『傀儡師』的天才就這樣死了——活該！」

『瑟莉卡！』

瑟莉卡像是在安撫語氣強硬起來的艾麗西亞似的，大咧咧地笑了。

「……別生氣嘛，艾麗斯……那可是安麗埃塔那傢伙主動向我提出的，堂堂正正的魔術師『決鬥』哦……我只不過是接受了挑戰而已」

瑟莉卡的口氣像是在說一個在自己面前班門弄斧的無知小鬼。

「說要決出……誰才是最強的魔導士……唉，那傢伙……是不是笨蛋啊……？明擺著是我啊……我和那傢伙不管是年齡還是等級都相去甚遠，打起來都沒懸念……」

『我不是這個意思……！為什麼？瑟莉卡……到底發生了什麼……？你以前就是那麼目中無人，但最近變本加厲了……』

艾麗西亞由衷感到擔心的話讓瑟莉卡有點不高興。

「……哼……這和艾麗斯……沒關係吧……唔，嘿嘿……噗……」

『從你這奇妙的說話方式來看……你今天喝了不少酒對吧……我都說了那麼多次讓你不要酗酒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吧，不就是喝點酒……這個可恨的身體……和中毒衰弱之類的完全無緣……哈哈，稍微弄壞一點也沒事啊……可惡……」

『………………』

瑟莉卡的話中摻雜著自嘲與憤怒。艾麗西亞領悟到了什麼，她沉痛地說。

『……我……沒辦法拯救你……甚至無法陪伴在你身旁……我這女王的特殊地位會讓你無意中拒絕我……憑我……是不能觸及你的真心的……我很遺憾……』

「……啊？你到底在說什麼呢，艾麗斯……」

『有誰……如果有誰能無條件地陪在你身邊，與你平等相處的話……』

這時，瑟莉卡陷入了沉默。

最後……

「……噗……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瑟莉卡開始捧腹大笑。

「你說什麼呢，艾麗斯。聽好了。我很『強大』，我不需要那種傢伙，說白了那根本就是累贅。湊在一起抱團生活是『弱者』幹的事，不對嗎？」

『瑟莉卡……我……』

「……好了，任務的事我明白了」

瑟莉卡強硬地打斷了還想繼續說什麼的艾麗西亞。

「巫妖……變成不死者的邪道魔術師……通過吸收他人的生命得到虛偽永生的，醜陋而髒髒的怪物……哈哈，越聽越讓人火大……好，我知道了，艾麗斯……清除害蟲的工作就交給我……就由我來把那個巫妖消滅得渣都不剩……」

——於是

「————gt;gt;」

瑟莉卡光用這兩個字，就啟動了黑魔【等離子加農（Plasma·Cannon）】，【地獄烈火（Inferno·Flare）】，【堅冰地獄（Freezing·Hell）】三種高等攻擊咒文。

極粗的光束炮，滾燙的火浪，閃耀著冰晶的冷氣結界，將逼近自己的攻擊咒文輕鬆壓回去——就這樣推向了愚蠢地向自己發起進攻的眷屬們。

三重唱。這是瑟莉卡·阿爾弗涅亞的拿手絕技之一。

驚天動地的爆炸震撼了整個村落——

化為巫妖眷屬的三個曾經的同僚瞬間連渣也不剩地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哈，弱，你們這是太弱小了」

瑟莉卡嘲諷地笑起來。

「伊利亞斯，托爾，克雷亞……什麼嘛，你們只有這點水平嗎？哈哈，那難怪會被弄死了」

她對曾經的同僚口出狂言。瑟莉卡在葬送了自己的同伴之後，毫無任何愧疚感。

「那麼……」

她背過已經化為焦土的廣場，走向村落的北部。

她通過都像是在躲避災難一般房門緊閉的人家，走向村長的家。

「喂，村長，搞定了，你開門吧」

瑟莉卡敲敲門。一個半老的男人畏畏縮縮地把門打開……他就是這個村的村長。

「巫妖的眷屬已經被我全部消滅了。短時間內應該沒問題了」

「哦哦哦……難道……真的……？不，不敢相信……居然真的有人能擊退那批惡魔……！這下……這下……村子得救了……！」

村長感激涕零。

「……唉，高興的太早了。巫妖退治是很麻煩的」

瑟莉卡聳了聳肩。

「巫妖……是利用禁斷的魔術變為不死者，獲得強大魔力的魔術師……總之，就是為了得到永遠的生命而放棄做人了……不過，充其量是半吊子的不老不死，不吸收活人的精氣是活不下去的。也是挺慘的」

瑟莉卡嘲諷地說。

「所以，為了能穩定得到精氣，會將特定人類的集落至於自己的支配之下，並以此為活動據點……就像這個村落」

「哦…

…」

「但是，殺死不死者的魔術手段要多少有多少。『不死』也只是虛有其表。但是，好不容易達成了『有限制條件』的不老不死，被人輕易消滅就太虧了。為了吸收精氣而在人類村落現身就會提高被消滅的概率。所以，巫妖基本上會讓自己的眷屬來吸收精氣」

「眷屬……麼？」

「沒錯。只要被巫妖吸收過一次精氣，人類就會變成名為『巫妖眷屬』的活死人。是巫妖忠誠的下仆，負責收集精氣」

「怎，怎麼會……那至今為止村里已經有好幾人被拐走了……他們會……？」

村長面色慘白地問道。

而瑟莉卡直白地說。

「嗯，那幫人大概是死了吧。要麼是被吸成了人干……要麼就是變成了巫妖的眷屬……總之，已經沒救了，放棄吧」

「怎，怎麼能這樣……那我到底該如何向他們的家人交代……」

「誰知道？只能跟他們說節哀順變了唄？啊，鬧到帝國政府去話，或許還能撈到一筆下葬補貼？你們試試唄？」

瑟莉卡事不關己地撈起自己華貴的頭髮。

「總之，巫妖只要不吸收活人的精氣就會毀滅。因此它必須排除用來吸收精氣的眷屬。只要將這些眷屬全部消滅，巫妖就只能親自吸收精氣。等它出現在人類面前就把它殺了。這才算完」

瑟莉卡露出徹骨的冷笑。村長吞了口氣。

「現在就是消滅眷屬的階段。雖然是些雜魚，卻很花時間，所以我才很討厭巫妖退治啊……」

「呃……那個巫妖會不會因為害怕您而逃跑……？」

「不會。詳細的魔術理論我不想解釋了。總之巫妖不會離開自己變成巫妖的地方太遠，是被它誕生的土地所束縛的。好一個沒用的不老不死。據情報來看，那個巫妖最初出現的地方就是這個村……所以，這一帶就是它的故鄉」

瑟莉卡轉過打算離去，似乎已經沒有話可說了。

「——就，是這樣。因為上述情況，我要在這裡逗留幾日……可以嗎？」

「啊，嗯……那是當然……」

村長惶恐地回應。

「您，您是這個村子的救世主。是使用魔術這個奇蹟，給在恐懼中生活的我們帶來光芒的人……全村人民都會非常歡迎您的」

「…………」

忽然，瑟莉卡停下了腳步。

「請，請一定要……拯救我們，瑟莉卡大人……」

「………………嗯，交給我吧」

瑟莉卡輕聲地說完，離開了村長的家。

「哼……什麼救世主……什麼非常歡迎……可惡……！」

瑟莉卡走向自己在這個村暫時的住處——一個隨便選的偏僻小空屋。

她氣憤地說著，踢飛了一個路邊的破罐子。

「真虧他能說那麼多毫無誠意的話……！」

瑟莉卡早就知道了。

她並不被歡迎。瑟莉卡被當作與巫妖一樣——甚至更可怕的存在。

瑟莉卡昨天來到這個村子，看到她的人都對他避退三舍，恨不得馬上躲起來。現在瑟莉卡走在村里，也沒人敢出來，都緊閉著自家房門。

而今天，她毫不猶豫地將原來的同伴殺死，這又會讓村人們更加懼怕，討厭她。真是煩。

「……明明都是些無法自保的『弱者』……！」

確實也不能全怪他們。魔術雖然有悠久的歷史，但依舊看不見摸不著的神秘，是至今仍被眾多人懼怕的惡魔的所為。能夠自由自在使用魔術的魔術師，自然是被恐懼的對象。

但是，他們的恐懼更加深刻——

「……沒想到我的諢名都被傳到了這種邊境的村落……」

昨天，她聽到在遠處觀望的村民說出了那個名字。

人稱『灰燼之魔女』 瑟莉卡·阿爾弗涅亞。意思就是，這個魔女所到之處寸草不生……她就是播撒破壞與死亡的化身。

特別是對於魔術毫無免疫與理解的邊境村民來說，瑟莉卡實際上和巫妖沒什麼兩樣。

「……哼，無所謂。我原本就不期待他們感謝我。我的工作就是破壞。用強大的力量將愚蠢的雜魚們毀滅的心情很爽……哈哈哈，下次也要讓我好好享受哦……」

但是。

與說出口的話相反，瑟莉卡非常不愉快。

「……切」

她咂咂嘴，像是在為什麼焦慮，像是在為什麼感到煩惱……就在瑟莉卡打算離開的時候……

「吶，大姐姐！」

一個尖細的聲音叫住了瑟莉卡。

「大姐姐是來拯救我們的『正義的魔法使』嗎？」

瑟莉卡一臉厭煩地回頭，發現背後是一個小孩。

大概十歲左右的小少年。

「……你是誰」

「我？我是格倫，格倫·勒達斯！」

少年雙眼放光，回答瑟莉卡不耐煩的問題。

「…………」

說起來，昨天與瑟莉卡四目相對的村人們中，唯有這個少年的眼神是充滿了憧憬與期待的。

「你……不怕我嗎？」

瑟莉卡半眯著眼盯著這個少年——格倫。她血紅而兇殘的雙眼放出了足以將人射穿的視線，一般人肯定會馬上撇開視線。

「嗯，為什麼？大姐姐不是來保護我們的嗎？肯定是個很溫柔的人吧？我懂的」

但是，就算瑟莉卡嚇唬格倫，格倫還是天真地笑著，徑直望著瑟莉卡。

「剛才也是，我爬到遠處的樹上看到了！大姐姐輕鬆地解決了一直來村里擄人的壞蛋！嗯，果然，大姐姐是來拯救我們的『正義的魔法使』吧！對吧！？」

一看就知道腦袋空空的愚昧少年的笑容……讓瑟莉卡很火大。

她衝動之下，用時間差啟動法，啟動了預先詠唱咒文。

下個瞬間，在無咒文詠唱狀態下啟動的爆炎咒文將少年吞沒。

火柱高高竄上天空，爆炸聲響徹了整個村落。

最後熱浪漸漸平息，火粉在空中飄散，等周圍的煙霧散去後——

周圍的土地被燒焦，被炸出坑洞……但少年卻毫髮無傷。他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趕快滾，下次我就瞄準了打了。我最討厭像你這種煩人的小鬼了」

瑟莉卡說完，用極其冰冷的視線威懾格倫。

但是——

「嗚哇！好厲害！好厲害！大姐姐好帥啊！」

與瑟莉卡的料想背道而馳，格倫歡喜地拍起手來。

「剛才那個就是『魔法』對吧！？我在繪本里看過！據說『魔法』無所不能！『魔法』能保護大家，讓大家幸福！太羨慕了，好厲害啊，好帥氣啊！如果我也有那種力量就好了！」

「……你這小鬼」

另一方面，不會察言觀色的格倫讓瑟莉卡的憤怒來到最高潮。

「吶，大姐姐！『魔法』還能做到其他什麼事嗎？給我看，給我看看吧！吶，求你了，給我看看吧！」

格倫像是求給糖果一樣粘著瑟莉卡。

他看著瑟莉卡的眼睛充滿了純粹與純真……

瑟莉卡是來拯救自己的『救世主』，是繪本里才會出現的『正義的魔法使』——他的眼神充滿了堅信與憧憬。

真心——覺得厭煩。

「………………！」

……不知怎麼的。

總感覺。

無法忍耐這種純真無暇的視線。

——回過神來。

「——啊咕！？」

格倫發出喊叫，他小小的身體飛上空中，然後摔倒在地上。

「……快滾，否則我殺了你」

瑟莉卡——狠狠地把格倫踢飛了。

「哼，你活該……」

瑟莉卡俯視著趴在地上的格倫。覺得輕鬆了許多的瑟莉卡滿足地轉身，打算離去。

但是。

輕鬆的感覺轉瞬即逝。

「……咳……好，好痛……好痛啊……為，什麼……？」

背後傳來了格倫痛苦而悲痛的呻吟。

「…………！？」

瞬間，瑟莉卡的心就被焦慮和後悔填滿，心情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

「……大，大姐姐……不是守護我們的……正義的，魔法使……嗎……？」

「———————~~~~~~~！」

瑟莉卡逃避似的背對少年跑開了。

「可惡……可惡！那個小鬼……！不要……！別用這種眼神看我……！都讓我想起那傢伙的事了……！可惡……！」

飛快地在跑過村落的瑟莉卡的獨白

……沒有任何人聽到。

……

…………

……做了一個夢。

那天以來，已經不知做過多少次的夢。

那是距今兩百多年前的故事了。正是我在這個世界『醒來』兩百年有餘的時候。也就是，在我總共約四百年的人生走到一半時的故事。

在一切化為焦土，被詛咒的瘴氣污染的戰場。

我和她站在世界末日般的光景之中。

「……成……成功了……瑟莉卡」

全身是血的她這麼說著，無力地倒在大地上。

身旁插著她的劍。就像是墓碑一樣。

她受了任何魔術都無法救治的致命傷，但還是一邊吐血一邊笑嘻嘻地看過來。

「……終於……把外……邪神……打倒了……啊哈，哈……瑟莉卡……好厲害啊……果然……瑟莉卡是……正義的……魔法使……咳」

絕望般的戰鬥後的餘韻，勝利的喜悅——一切都無所謂了。

「……求你了，別死啊，艾利……」

我只能抓住她——艾利艾特的手，一個勁兒地流淚。

我平常冰冷的面具早已剝落下來。

「不要死……別留下我一個人……沒有你在……我——！」

「瑟莉……卡……咳……我……就到此為止了……」

艾利艾特這時之所以會哭，恐怕不是因為害怕死亡，而是傷心自己死了之後，我會被孤身一人留在這個世上。

那傢伙……艾利艾特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老好人。

「別說這種話……別說這種話……！你再像往常那樣纏著我啊……！我雖然一直對你都很冷淡，但是……其實，其實……！」

我更加用力地握緊艾利艾特的手，仿佛這樣做就能將啟程前方那個世界的艾利艾特留在這邊。

這對窮極了世界之理的魔術師來說，這是何等滑稽而悲慘的感傷。

但是，就算如此還是不得不緊緊，緊緊握住她的手。

「我不想再一個人了！就算很煩，就算很討厭……我也希望有一個人陪伴在我身邊……！我已經受夠孤身一人了……！所以——」

已經不顧羞恥，不顧台面。

世界最強的第七階梯魔術師的矜持也無所謂了。

在不正經的自己失去唯一的好朋友時——在將要失去她的前一刻才愚蠢地發現自己是多麼喜歡她的——我像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求你了……別丟嚇我……我喜歡……你……」

「…………我知道……啊哈哈……你又愛逞強，又好面子……一點都不……率直……」

艾利艾特像是安撫嬰兒一般露出笑容，用手撫摸著我顫抖的臉頰。

「但是沒事的……瑟莉卡……是個非常溫柔的人……總有一天……還會有人陪伴在你身邊……」

「不行的！在與你相遇之前，我一直是一個人！」

那是大約兩百年的時間。從現在回溯的話，就是大約四百年。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切都被燒焦了的荒野上……自己是什麼人，至今為止都做了些什麼，都想不起來……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

其實，在我在這個世界中剛『醒來』的那段時間……還不錯。

我交到了能稱為朋友的人，有了能稱為戀人的人，也曾被所愛之人攬入懷中，享受作為女人的幸福。

但是……某一天，在接受一個魔術的身體檢查時。

被發現我的身體完全不會衰老。原因不明。

大家都覺得可怕，從我身邊逃開了。

就連向我宣誓了永遠的愛，決定與我攜手到老的人……也罵我是個怪物，離開了我。諷刺的是，那還是我定製好本應屬於我的婚紗之後不久。我當時還是第一次哭得那麼慘。

就算如此，還是有少數人陪伴在我身邊。他們無法反抗生命的循環，隨著時光流逝而衰弱，老去……最後，從我面前消失了。站在他們墓碑面前的我……正如那個可恨的檢查結果所述，外貌完全沒有變化。

不知過了多久，我開始展現出超強的魔術師實力，周圍的人都恐懼，嫉妒，疏遠力量過強的我。我變得越來越孤立了。

「願意陪在這樣的我身邊的人……除你之外……已經沒……！」

我——一直都是孤獨的。

並且，從今往後一定也——

「可惡……！早知會這麼痛苦……從一開始就不該和任何人……不該和任何人接觸……不該和任何人走得更近……！一個人活下去就好了……！為什麼，我——我要和你這種人——！」

「……瑟莉卡……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啊」

艾利艾特為被孤身一人留在這世上的我而哭泣——為我這依舊自私自利的噁心女人哭泣。

…………

場景變暗。

一點光都沒有的陰暗籠罩了如泡沫般漂浮著的我的意識。

…………

……一般情況下。

夢會在這裡結束。

溫暖會從緊緊握著的她的手中漸漸消失……哪怕我為了不讓她的溫暖溜走而更加用力……她的溫暖依舊不停得消失……在完全消失的時候。

我醒了。

無法忍受的喪失感，在那傢伙死期來臨之際都只說了些自私的話的自我言惡感，以及令人想吐的噁心感——讓我醒來。

『那傢伙在臨死一定看清了我自私的真面目吧』。

我在這種後悔與虛無感中醒來。

最後——我會在孤獨之中迎來不眠之夜的黎明。

……一般情況下是這樣。

…………

……但是。

不知為何這一天不一樣。

（…………？）

手上的溫暖……沒有消失。

一直一直停留在手裡。

我的周圍與平常一樣昏暗，已經看不到那傢伙的臉。

但是手上卻依舊能感受到溫暖。

（……艾利……？）

就像那傢伙陪在我身旁。

就像那傢伙，原諒了我一樣……不過這樣想也太自以為是了。

（…………啊……）

因為清醒而上浮的意識再次下沉。

仿佛在搖籃中般安穩。

下沉。

……下沉。在溫暖的包裹中下沉。

這一天。

……我好像幾百年不遇地熟睡了一次。

…………

……

……小鳥蹄叫聲輕輕扣響意識。

眼皮感受到朝陽的光芒。

「……唔」

漸漸清醒的瑟莉卡確認著自己的狀況。她一頭亂髮。

這是自己為了在村里逗留而隨便選的一個小屋。煞風景的木質小屋房間狹小，只有最低限度的設備。自己好像是坐在小屋中間的椅子，趴在桌上睡著了。

瑟莉卡趴在桌上呆呆地思考著。

（……昨晚……到底幹了什麼來著……？）

伴隨著倦意的消散，昨晚的記憶也漸漸恢復。

（啊……對了……因為久違地想起了那傢伙的事……）

久違地解放了心靈的枷鎖。偶爾會有這種事。那樣的感情一旦暴走，瑟莉卡自己都無法遏制。

所以，昨天晚上她就這樣趴在桌子上，一個人持續嗚咽著。

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然後，甚至在夢中，那傢伙——艾利艾特也現身，她又在夢中哭了一場。

對瑟莉卡來說確實是很丟臉的事。擁有『灰燼之魔女』這一諢名，在帝國宮廷魔導師團中擁有最強稱號的竟然哭了。

整個村子有瑟莉卡親手設下的結界，這和瑟莉卡本人的感覺相連通，只要有外敵侵略，不管睡得有多熟，瑟莉卡都能馬上清醒過來應對。

但是……

（哎呀哎呀，憑這幅德行容易馬失前蹄啊……）

瑟莉卡趴在桌上呆呆地想到。

但是，這個覺睡得不錯，久違地感覺腦袋很舒服。只是身體各處有些酸疼，可能是睡姿不端正吧……上一次像這樣熟睡是多少年以前了呢。

一定是多虧了現在依舊殘留在手中的溫暖吧。

（好暖……大概正是因為這份溫暖，我才放心地……）

……等等。

不對勁。

為什麼夢中的溫暖還能留在現實？不可能。

「~~~~~！？」

在舒服的混亂之中沉睡的意思一口氣清醒過來。

瑟莉卡猛地抬起頭。

發現，桌子的對面。

昨天那個少年——格倫正坐在椅子上，和瑟莉卡一樣趴在桌子上睡覺。他伸出來的手……握住了瑟莉卡的手。

「什————！？」

反射性地將自己的手從格倫手中抽出並站起來。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披在自己肩上的毛毯也隨即滑落到地板上。

抽開手以後，之前感受到的溫暖也理所因當地迅速消失了。

她全力忍耐住心中留戀的感覺，朝格倫怒喝道。

「餵你！你為什麼在這種地方……！？」

「……唔，嗯……？」

被突然抽開手再被大聲訓斥之後，睡得很熟的格倫也不得不醒來了。

格倫一邊揉著睡眼一邊抬起視線看向瑟莉卡。

「啊……大姐姐，早上好……」

「招呼打不打無所謂！快回答問題！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瑟莉卡發狂般怒吼著。

「為什麼？……昨天和大姐姐分開時……大姐姐雖然很可怕……但當時，總覺得……很痛苦……」

格倫磨磨蹭蹭地說起來。

「大姐姐這間屋子也沒有上鎖……我從門縫裡看了一下，發現大姐姐趴在桌上睡覺……好像還在哭……然後……」

熱血沖頭。

自己一直隱藏著的『弱小』的部分，被這個毛都沒長齊的少年看到了。

這對比任何人都要『強大』的瑟莉卡來說，是極其屈辱的。

「你別擅自進來！別管我！你偏要逼我把你殺掉嗎！」

瑟莉卡把手舉向格倫進行威嚇。

是距離心臟更近的那隻手——用來使用魔術的左手。

只要瑟莉卡肯下手，格倫早就沒命了。只要報告說他被捲入與巫妖的戰鬥中不幸遇難的，瑟莉卡就不會受到任何處分。生殺大權完全掌控在她手中。

但是——

「……不行……因為，只要大姐姐還留在這個村里……負責照顧大姐姐的就是我……」

「哈！？誰指使你來的！？別做多餘的事啊！」

「而且，大姐姐……還受了傷……我也很擔心……」

「——！？」

自己左手手腕被繃帶笨拙地捆了起來，裡面還包著止血草藥。

昨晚，在衝動之下進行了很過分的自殘行為。

用匕首輕輕劃開手腕，讓血流出來，劃了一次又一次。疼痛和沿著手臂往下流的血的溫暖能讓自己暫時忘記心中翻騰的負面感情。

那已經變成了瑟莉卡的嗜好，怎麼戒都戒不了。

但是，這種小傷對魔術師來說，不過是詠唱一個咒文就能治好的。

看來格倫是很擔心瑟莉卡。也能看出這個包紮是灌注了格倫多少心意……

就算是想安慰一直在嗚咽的人，能緊緊握著別人的手一晚上也是很難得的。至少，自己絕不會為誰做到這個份上。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呢……明明我對你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是個可惡的女人……」

「呃……無法，坐視不管吧……不知怎麼的，就是沒辦法把大姐姐……當成外人……」

格倫吞吞吐吐地回答著。

「大姐姐……以前一定遭遇過什麼痛苦的事吧……？我感覺我能明白……那種事又悲傷，又寂寞……又無可奈何……所以……」

「什————！？」

格倫無意說出的話再次讓瑟莉卡火冒三丈。

「別開玩笑了——你又懂我什麼！？」

瑟莉卡走近少年，抓起他的衣襟對他大吼起來，甚至沒法察覺她之所以憤怒是因為少年正中了要害。

「你知道我至今為止已經活了多少年了嗎！？四百年啊，四百年！你能想像嗎！？你能體會到在這漫長的令人發瘋的歲月里孤生一人的痛苦嗎！？」

「大，大姐姐……？」

「哈……那早點去死不就好了？是啊，我也想啊！我已經好幾次打算自殺了！但是——就是死不掉啊！每次都能聽到那個聲音！『你還不能死』『你還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事』『那是非常重要的事』……但我他媽就是想不起來那是什麼事！我沒有四百年之前的記憶！我至今為止都沒想起我是誰，我幹了什麼，將要幹什麼！但是，心中就有這種意義不明的使命感——所以我想死都死不掉！」

——

瑟莉卡連珠炮般吼完後，沉痛的寂靜支配了整個小屋。

突然察覺到自己剛剛都說了些什麼的瑟莉卡自嘲地乾笑起來。

「……哈哈，哈……我到底在說什麼啊……真是愚蠢……」

瑟莉卡緊握格倫衣襟的手漸漸松下來。然後，她軟癱在椅子上，用左手捂住臉，無力地看向天花板。

「……你懂了吧……？我就是這種腦袋被門夾了的怪胎……別再試圖和我扯上關係了……算我求你……」

「大姐姐……」

這時的瑟莉卡確信，這樣一來少年就會永遠從自己眼中消失。因為，如果自己是這個少年的話，就算是任務所迫，也不可能願意去照顧一個發瘋的女人……不可能。

但是……

「我應該……能懂」

格倫還是沒有離去。

「我雖然不懂大姐姐的使命是什麼……但大姐姐的孤獨和痛苦……我還是能理解一點的……因為，孤身一人確實很寂寞嘛……」

格倫直勾勾地看著瑟莉卡說。

「……夠了，小鬼，別說得好像你知道一樣」

真心受夠了格倫的她，看也不看格倫。

「你怎麼可能懂……你先去試試孤身一人活四百年吧……」

「我能懂」

格倫的話依舊非常直白。

「因為……我也是一個人啊……」

「…………」

「在我還很小的時候，爸爸和媽媽就因為傳染病死掉了……大家都認為我會把病傳給他們……疏遠我……從那以後，我就是一個人了……」

「…………」

「就連我，偶爾都會痛苦得想哭出來，孤獨得想哭出來……那大姐姐的痛苦，一定是我的幾十，幾百倍吧……」

房屋被沉默所籠罩。

雖然沒有了像之前那樣劍拔弩張的氣氛……但悲痛的成分還是濃。

過了一會兒。

「……我會再來的，大姐姐」

「……煩人，別再來了」

格倫沒管瑟莉卡拒絕的言語，朝小屋門口走去。

「大姐姐，打起精神來吧……為此，我會盡其所能的……」

他從半開的門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瑟莉卡。

「……………………」

瑟莉卡什麼都沒說，而是把臉扭到一旁，看向別的地方。

啪當，門被依依不捨地關起來。

就算少年的氣息完全消失……瑟莉卡也沒有說一句話。

在此之後。

瑟莉卡每天都默默戰鬥著。

巫妖眷屬——原·村民們變成的怪物一日不落，不分晝夜地襲擊村落，打算吸收活人的精氣。

因為變成眷屬而得到更強身體能力的原·村民們是名副其實的怪物。普通人與他們對上只能毫無還手之力地被大卸八塊。

但是，帝國宮廷魔導師團最強的魔導士——瑟莉卡·阿爾弗涅亞不費吹灰之力就消滅了這些名副其實的怪物。一邊倒的殲滅戰已經慘烈到讓人開始同情主動發起進攻的眷屬。

並且，現在攻過來的眷屬們全都是原本的村民。也就是說，第一天瑟莉卡秒殺的那三個原·宮廷魔道士變成的眷屬……已經是他們之中最強的了。

（但是……總覺得有點不對勁……算了，不想了……）

關於這些眷屬，瑟莉卡總感覺有些奇怪……但是瑟莉卡甚至懶得去思考，只是單調地持續戰鬥著，持續葬送著眷屬。

毫不猶豫，毫不顧忌地將原村民消滅的瑟莉卡越發被村民忌憚，敬遠，嫌惡。他們也成為了瑟莉卡越發氣惱的原因……這和當初毫無變化。

但是——

世界被夕陽染紅的傍晚時分。

「哼……」

瑟莉卡像往常一樣使用咒文瞬間葬送眷屬們。

她背對著被化為灰燼風吹散的眷屬殘骸，走上歸路。

沒有任何人向瑟莉卡道謝。

瑟莉卡走在無人煙的寂寥小路上，前往自己當作據點的小屋。

門都不敲就走進去。

「瑟莉卡，歡迎回來！」

就會被格倫笑容相迎。

「……你這笨蛋，我都說了多少次在敵人

來襲擊的時候你要躲到地下去……雖然我姑且在這裡張開了除魔的結界，但不能大意……」

與開心的格倫相反，瑟莉卡說話顯得很冷淡。

「沒問題的！因為正義的魔法使瑟莉卡正在保護這個村子！」

「…………唉」

只要有瑟莉卡在就沒事。

堅信著這一點的格倫讓瑟莉卡無奈地嘆息。

「說了多少遍了，我不是魔法使，而是魔術師。而且，魔術也不是萬能的」

「唔……我不是很能了解其中的差別……」

「用最簡單易懂的話來說，打開傘就飛上天空，拍拍口袋就能拿出餅乾的『不可思議的力量』就是『魔法』。通過魔術式和咒文對世界法則進行介入演算，從理論上創造餅乾，通過對風和重力的操縱物理性地飛上天空的『技術』就是『魔術』。前者毫無道理可循，只存在於童話故事中。相對的，後者只需要記住做法和理論，誰都能使用」

「啊哈哈，難懂的事情之後再說，我們先吃飯吧，瑟莉卡！我今天試著做了蘑菇的燉湯！這可是我自滿的一道菜哦！」

格倫開心地給爐子點火，加熱放入鍋中的燉湯。

最後。

瑟莉卡和格倫面對面坐著，開始吃飯。

「吶，瑟莉卡……好吃嗎？」

「一般」

瑟莉卡雖然冰冷地如此回應，但還是沒有停下把湯往嘴裡送的手，默默喝著燉湯。格倫笑嘻嘻地看著瑟莉卡。

「……哼」

瑟莉卡像是鬧彆扭似的看向一邊，堅決打算無視格倫。

卡欽，卡欽，餐具發出的細小聲響迴蕩在屋內。

雙方雖然不說話……但這寂靜並不沉重，是一種平靜的沉默。

（……上一次像這樣和誰一起吃熱騰騰的飯……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瑟莉卡一邊喝著湯一邊這麼想著。

我會再來的。

格倫履行了他的諾言，自那之後也每天都來到瑟莉卡的屋子。瑟莉卡無法相信。特別兩人迎來了最糟糕的邂逅的第二天，格倫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時，她目瞪口呆。

不管怎麼威脅，怎麼辱罵——甚至動用一些暴力……格倫依舊會在第二天若無其事都來到瑟莉卡身邊。

並且，像這樣自然而殷勤地照顧瑟莉卡。

最後瑟莉卡也拗不過他，只好隨他去了。

（……真是不可思議，自從這個煩人而多管閒事的小鬼闖進來後……每天如同例行公事的酗酒，自殘，還有對物品打砸都……感覺沒什麼欲望了）

已經難以治癒的破爛而乾癟的心，就像是得到了治癒和滋潤。雖然謎樣的使命感和對自己不老不死的體質的不滿依舊存在……但自己已經沉靜到不再想要以破壞其他東西的方式來宣洩的地步了。

（我居然……覺得這種生活……很舒服……？）

瑟莉卡疑惑地捫心自問。

瞬間得出了答案。

（嗯……確實是覺得很舒服吧……這實在是沒辦法掩飾……因為……這種溫柔的感覺，和那傢伙……艾利還活著的時候……）

不知不覺的，瑟莉卡眼眶開始發熱。

「……瑟莉卡，怎麼了？」

敏感地察覺到瑟莉卡內心細小變化的格倫擔心地問道。

「笨……沒什麼……別看我這邊」

瑟莉卡慌忙遮住眼。

「餵……你先別管我，你吃東西把臉都吃髒了……」

她用憤怒地口吻說著並拿起手帕，以此來掩飾自己的內心。

「真是的，喂，你……待著別動」

「……嗯」

伸出手給桌子對面格倫擦擦嘴角。

「這樣就好了。哼，你看起來辦事挺牢靠，但終究還是個小鬼呢」

「……啊」

格倫驚訝地發出了細小的聲音。

「瑟莉卡……剛才笑了？」

「…………！？」

「瑟莉卡雖然平時就是非常漂亮的人……但笑起來更可愛呢！」

「………………你這早熟小鬼。想說這話還早了十年呢」

雖然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恐怕沒有什麼威懾力。

因為現在自己的臉紅得像個番茄一樣。

「啊，對了，說起來……你的任務如何了？瑟莉卡」

與正在拼命掩藏羞恥心和心中的悸動的瑟莉卡相反，格倫一直那麼純真。

「咳……啊，差不多是時候了」

瑟莉卡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從至今為止的眷屬消滅數量，去向不明的犧牲者數量，派出眷屬的方式來看。敵人的僕人已經用的差不多了。在不久的將來將會親自來到村里收集精氣。把那傢伙解決掉，一切就結束了」

「是嗎……馬上就要和瑟莉卡說再見了啊……」

不知為何至今為止都沒敢去想這件事……但是，確實沒錯。

與格倫這個少年的奇妙生活……很快就要結束了。

然後恢復到原本孤獨的生活中。

「瑟莉卡走了之後……又要，孤身一人了……」

傷感的氣氛籠罩了小屋。

少年的低語正好說出了瑟莉卡的心聲。

內心的某個角落有『覺得很可惜』『想要繼續如此生活下去』的願望。

……所以。

這句話一定是瑟莉卡無意識說出口的吧。

「吶，這場戰鬥結束後……你……來和我一起住吧？」

「……嗯？」

格倫歪過腦袋。

瑟莉卡回過神來。

「……不，沒什麼……忘了吧……」

我到底說什麼呢。對這么小的孩子說這種話。

瑟莉卡雙手抱頭趴在桌子上，狠狠地嘆了口氣。

只是別人稍微對自己溫柔了一點，就這樣？……真是個好打發的女人。

（再說，這傢伙對我來說算什麼？朋友？……不，自己心中不希望就只將兩人的距離感限定在朋友的範疇……難道是，戀人？我喜歡上這傢伙了？希望他做我的伴侶？所以才想和他在一起？……不可能，我再怎麼說也沒那麼變態，會去喜歡這種小鬼……）

瑟莉卡一個人糾結著。

「……可以嗎？我能和瑟莉卡一起住嗎？」

格倫雙眼放光反問道。

「啊……不……抱歉……剛才那個是我說錯了——應該說是我一時激動……」

瑟莉卡看向別處，小聲地辯解著。然而格倫並沒有聽。

「謝謝，我很高興……我也想一直都和瑟莉卡在一起」

格倫幸福地笑了。

「因為……我也是一個人……一直很憧憬『家人』……所以，如果能和瑟莉卡成為『家人』的話……我，很開心」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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