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小貓和小狗(2/2)
對于格倫那冷酷無情地眯起來的黯淡眼神、從那歪起來的嘴裡編織而出的冰冷話語,班上的學生們嚇得是渾身冰涼。
那副模樣……和平時懶散的格倫簡直是判若兩人。
「實際上,沒有其他比魔法更優秀的殺人術了喲?在用劍術殺死一個人的時間裡用魔法的話就能殺掉好幾十人,而一支魔導士組成的小隊就能燒盡一整支由戰術統率起來的師團。你看,這個用處很大吧?」
「別開玩笑了!」
希絲緹娜無法當做沒有聽到。將魔法斷定為毫無價值的東西那還好說,但被貶低成邪道就再也無法忍耐了。
「魔法才不是那樣的東西!魔法是——」
「你先看看這個國家的現狀再說話。雖然被稱為是魔導大國,但在其他國家眼裡看來會怎樣呢?帝國宮廷魔導士團那幫危險分子每年都會得到龐大的國家預算經費那又是為什麼?」
「那、那個是——」
「你最為喜歡的那個決鬥會有那種規矩是為了什麼?你們所學到的泛用初級咒語當中大多數都是攻性系魔法的意義又是什麼?」
「——那個是」
「你們最喜歡的「魔法」,在兩百年前的『魔導大戰』、在四十年前的『奉神戰爭』中到底都干下了些什麼事情?這幾年每年在這個帝國那些異端魔法師使用魔法所引發的惡性犯罪的數量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犯罪內容,你們又是不是知道呢?」
「——!」
「看吧。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魔法和殺人之間都有著切不斷的孽緣。想知道為什麼嗎?不為其他,正是因為魔法就是一門在殺人方面進化·發展起來的不正經的技術呀!」
格倫的這番話終究是有些極端了。的確,魔法有著存在許多傷害人的手段的一面,但魔法絕對不只有這些而已。
不過,平時一臉傻樣的格倫唯獨在此時露出極其憎惡的神情口若懸河起來,被他那股氣勢壓倒的在場學生們沒有一人能作出反駁。
「我還真搞不懂你們,居然會去拼命學習這種除了殺人以外就派不上任何用處的東西。與其在這種無聊玩意兒上面浪費人生還不如去做些更加有——」
啪,響起一聲清脆的響聲。
是走上前來的希絲緹娜給了格倫臉上一巴掌的聲音。
「痛……你這傢伙!?」
格倫用充滿非難的眼神看向希絲緹娜後,頓時說不出話來了。
「不是……的……魔法……才不是……那種……東西……」
他注意到希絲緹娜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流著眼淚哭了起來。
「為什麼……要說……那麼殘酷的話……?我恨你!」
甩下這麼一句後,希絲緹娜就用袖子擦著眼淚動作粗暴地離開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無比的尷尬和沉默。
「——嘖」
格倫胡亂地撓著頭髮咂了下嘴巴。
「啊—我現在沒幹勁了,今天的課程就全部自習吧」
嘆了口氣的格倫也離開了教室。
這一天,格倫再也沒出現在接下來的課程中。
放學後。傍晚的天空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格倫自上午希絲緹娜一事之後,就翹掉了當天全部的課程,一直呆在學院東館的屋頂陽台上。他就這樣無所事事地呆在這裡荒廢了一整天。
「……果然不適合我呢」
他將倦怠的身體隨意地靠在屋頂四周的鐵欄杆上,呆呆地眺望著遠處這麼喃喃自語道。
從這座豪華的五層校舍的屋頂上能瞭望到整座校內的光景,而這些幾乎還和以前一模一樣。相互糾纏在一起的鋪著石塊的步道、空中庭院、古代城堡般的校舍分館、藥草農園、迷惑之森、古代遺蹟、然後還有傳送塔——這是一幅人工建築和自然產物錯雜在一起的奇特光景。接著還有那一如既往浮在空中的幻影之城。
「嘛,怎麼可能適合呢。最討厭魔法的人居然去當什麼魔法講師還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格倫忽地回想起那個自從自己上任以來不停糾纏著自己的銀髮少女。名字叫什麼來著……記得是叫希絲……記不太得了。算了,反正都是無所謂的事情。
「真是的,那個白毛女,居然狠命打上來……真是的,從第一天起就是個狂妄的傢伙吶……」
記得在那個十字路口差點撞在一起的時候就是和她的邂逅吧。
「……魔法哪裡偉大了啊。她是蠢蛋麼」
雖然只觀察了她十天,但只有一點是很清楚的,那就是這個銀髮少女的確是認真看待魔法、為了鑽研魔法而每天都在毫不猶豫地切磋琢磨著。她是一個對魔法的黑暗面和危險性視而不見,只憧憬於魔法那華麗的一面,光顧著追求什麼「世界真理」那種聽起來很好聽的玩意兒的……孩子罷了。
不過,如果把那個少女說成是不成熟的孩子的話,那麼對她緊咬不放的自己又是什麼呢?
「……我也是個臭小鬼呢」
說不定自己是對那個銀髮少女感到了羨慕。羨慕那個能毫無懷疑地相信魔法是美妙的東西、能為了鑽研透徹而獻上自己全部熱情的少女——因為自己對於任何事物都毫無熱情。
「果然,我不該呆在這裡吶……」
坦白講,格倫沒有自信今後在那少女面前不再說出像這次一樣過分的話。因為他對於魔法的厭惡是根深蒂固的。自己會變得如何倒還無所謂,但妨礙那些有著明確目標而在努力的人並不是什麼好事情。這一點格倫也很清楚。
「雖然要對不住瑟莉卡了……」
格倫從懷裡取出藏著的一個信封。裡面裝著的是辭呈。那是格倫上任魔法講師時認為反正自己堅持不了一個月而事先暗中寫好的。
就在此時格倫下定了無論如何都要抱著瑟莉卡的大腿過一輩子的決心。
「好,回去後就做磕頭賠罪的練習吧。拼命道歉的話瑟莉卡肯定也會原諒的……原
諒讓我繼續當一個沒有工作的家裡蹲吶!」
就在格倫心中懷著那種差勁透頂的積極性,從鐵欄杆旁起身打算離開屋頂的時候。
「嗯?」
這座魔法學院的校舍構造是在本館的東西兩側分別以直角接鄰著東館和西館。所以現在身在東館屋頂的格倫能夠俯視西館的正面全貌。
他察覺到西館的某扇窗戶旁好像有一個人影。
「……怎麼回事?」
記得那間房間是魔法實驗室。現在這個時間可不該還有學生留在那裡才對。
「《遙遠彼岸無所遁形·吾乃火眼金睛·遠眺萬里》」
格倫閉起右眼用三節式的盧恩語詠唱出遠視魔法——黑魔【精密視野(Accurate-Scope)】的咒語。然後在詠唱完的瞬間,就宛如以近在咫尺的距離隔著窗戶看進去那般,實驗室里的光景直接展現在了格倫閉著的右眼皮上。
實驗室里有一位少女的身影。
「那個金髮女孩是……」
格倫想了起來。是那個一直像小狗一樣在先前提到的銀髮少女身邊轉個不停的少女。記得銀髮少女是把她叫做露米雅吧。
「都這種時候了,她在幹啥?」
只見露米雅攤開著教科書,邊看邊用水銀在地上畫了個圓,並在圓里描繪出五芒星的形狀。接著再在五芒星內外寫上盧恩文字,並在靈點擺上魔晶石之類的觸媒。
看來露米雅是在進行獨自構築法陣的實踐。
「嚯?那個是……輪迴的五芒……真懷念吶。是魔力圓環陣嗎」
這個法陣並不會引發什麼特別現象。那個只是用來以視覺去直觀地理解流動的魔力在法陣上的流向,相當於學習用的魔法而已。如果能什麼參考都不看就直接空手構築起這個法陣的話,那說明這個人已經將法陣構築術的基礎融會貫通起來了。
「不過還真是蹩腳吶……看吧,第七靈點綻開了哦?啊~啊,水銀流出來了……喂,觸媒的放置位置可不是那裡……哦,終於是注意到了嗎」
少女現在的樣子就宛如自己以前在哪看見過的失敗一般。
「說起來小時候有經常和瑟莉卡一起玩這個呢」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該說是自己第一次成功實踐的最像魔法的魔法了。還記得那個時候這個沒有什麼效果的三流魔法可是讓自己莫名地雀躍不已了好一陣子。
絲毫沒有注意到格倫的偷窺行為,露米雅在不斷嘗試的最後終於好不容易畫好了法陣,然後開始詠唱起咒語。不過法陣卻沒有啟動,對此露米雅一臉困惑地歪起了腦袋。
「笨—蛋,光是那樣怎麼可能順利發動嘛」
露米雅將教科書和地上的法陣來回對照了好幾次,稍微修正了下法陣的邊緣後再次詠唱起咒語,但結果還是沒能發動。最終她無能為力地垂下了肩膀。
「……大傻帽」
格倫看不下去了。他解除掉遠視魔法,嘆了一口氣後就離開了屋頂。
「嘛,好好加油吧,年輕人」
砰!
魔法實驗室的房門突然間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打開,嚇得露米雅不由得跳了起來。
「格、格、格倫老師!?」
只見板著臉的格倫就站在房門的對面。
「這裡還是一如既往的破爛不堪吶」
格倫掃視著室內嘟噥道。
這是一間布局比較寬敞的房間。牆邊架子上擺放著骷髏、塞滿蜥蜴尾巴的玻璃瓶、大大小小的結晶、以及各種奇異的魔法素材。旁邊桌子上則放著畫有魔法陣的羊皮紙、燒瓶、以及各種像虹吸式咖啡壺那樣造型彎來彎去的玻璃器皿。房間深處甚至還放著大型魔力爐和鍊金爐。對於這間房間和以前毫無二致的詭異氣氛,格倫是感到十分懷念。
「為、為什麼您會來這裡……?」
「這是我要說的話才對。學生擅自使用魔法實驗室這在原則上是禁止的吧?」
格倫自己都覺得這話太虛情假意了。如果想去學院長室提交辭呈的話就一定會從這間魔法實驗室的門前通過。不知為什麼很在意就從房門的縫隙朝裡面看了看,結果就發現了因實驗仍然不順利而愁眉不展的露米雅的身影。等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下意識打開了房門。
「對、對不起!實際上我很不擅長法陣,沒能跟上最近的課程進度……但平時一直教我的希絲緹今天也不見了蹤影……無論如何我都想複習一下這個法陣……所以就……」
「所以就悄悄溜進來了嗎。不過這間房間有上魔法鎖吧,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誒、誒嘿嘿……我稍微溜進了下辦公室……」
露米雅調皮地吐了一下小舌頭,拿出身上帶著的鑰匙給格倫看了看。
「……看不出來你還意外地是個淘氣包啊」
格倫傻眼地聳了聳肩膀。
「對不起,我馬上就整理好!之後不管怎麼挨罵我都接受!」
但格倫一把抓住慌慌張張地想要開始收拾的露米雅的胳膊。
「老師?」
「沒事。你就做到最後吧。都已經差不多完成了不是麼。就這麼擦掉太可惜了吧?」
「但、但是……都沒有好好發動起來……反正是已經要放棄了……」
露米雅有些傷心地嘆了一口氣。
「到底是什麼原因呢?……上一次明明還很順利的……步驟也應該沒有搞錯才對……」
「笨蛋。只是因為水銀的量沒用到位而已」
「哎?」
格倫走到畫在地上的法陣旁邊,單手拿起裝有水銀的水壺擺出斟酒般的姿勢舉到眼前。然後眯著眼睛凝視著法陣,一點點地傾斜起壺身。伴隨著他沒有一絲顫抖的姿勢,水銀宛如絲線一般從壺嘴滴落在法陣上。
突然間格倫拿著水壺的那隻手快速移動起來。順著那機械般正確無比的動作,滴落的水銀線就這麼沿著構築法陣的各條線路描繪起來。他的動作里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遲滯。
「……好厲害」
露米雅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看著格倫的操作手法。
「稍微熟悉一些後的傢伙經常會因為節省素材讓魔力迴路似連實斷哦」
作業完成的格倫放下水壺,撿起地上的手套戴在左手上。然後將手指抵在地上的水銀法陣上面,用高超的手法移動水銀,逐漸修繕起各個關鍵地方的綻開之處。
「對於眼睛看不見的東西是那麼神經質的你們,卻不知為啥會對看得見的東西草率馬虎。這就是你們將魔法看得過於神聖的證據……好了」
格倫站起身來,並將左手上的手套脫下扔在一邊。
「你再來一次試試。要照著教科書上的五節句式來。可別偷懶省略哦?」
「好、好的」
露米雅再次站到法陣跟前。她深呼吸了一下,然後歌唱般用清澈的嗓音詠唱起咒語。
「《迴轉吧·輪迴吧·起源之生命啊·於攝理之圓環·闢為阡陌》」
法陣隨之在瞬間變得熾熱,視野也被染成了一片雪白。
「——!」
光芒平息後,一個發出著鈴鐺般高亢聲音的法陣隨即在眼前啟動起來。魔力的流通讓法陣上的線條散發著七色光芒無拘無束地奔馳開來。
這是一幅由七色光芒和耀眼的水銀所交織而成的幻想景象。
這個景象是如此神秘——同時又美得那麼純粹。
「哇啊……真漂亮……」
露米雅無限感慨地緊緊盯著法陣。
「真是的……這玩意兒值得這麼感動麼?」
格倫冷淡地瞥了一眼法陣。
「因為……這個魔力的光芒,比起我至今所見過的其他人的法陣都要鮮明亮麗……而且既細緻又強而有力……老師真厲害……」
「別說傻話了。這種程度的事情誰都能做到。說起來構築這個法陣的工作幾乎都是你完成的。肯定是你精煉的素材和觸媒的品質很好的緣故吧」
「……老師?」
露米雅察覺到了匆忙打算離開實驗室的格倫的背影。
「我回去了」
「啊……請、請等一下!」
露米雅慌忙拉住格倫的外袖。
「……有啥事?」
「哎?啊、……那個……」
看來露米雅在伸手之前都沒想過要說什麼,只見她干瞪著眼愣在原地。
「那個……對了,老師,現在你是要回去對吧?」
「嗯?……算是吧」
其實格倫原本是想去學院長室提交辭呈的,但不知為何現在卻沒了那個心情。算了,反正明天再來也是一樣的。
「那麼,能和老師一起走一段路
嗎?」
「……哈啊?」
格倫對於露米雅這個過於意外的請求皺起了眉頭。
「那個……我一直想和老師好好交談一次」
「不要」
格倫毫不留情地一口回絕。
「是……嗎」
露米雅顯得遺憾又傷心地垂下肩膀低下頭去。總覺得她那樣子和被主人丟棄的小狗重疊在了一起。
「雖說我可不要和別人一塊回去……」
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的格倫逕自這麼嘟噥道。感覺就像是看到一隻被遺棄的可憐小狗,然後心裡產生了戀戀不捨的心情一樣。
「但如果要擅自跟過來的話那就隨你便哦」
「啊、……謝謝您,老師!那麼雖然有點可惜,我馬上就會收拾好的還請等一下哦!」
露米雅興高采烈地莞爾一笑,就急忙開始清除法陣的收拾工作。
格倫看著露米雅那單純的樣子無奈地聳了聳肩膀。
「哇啊,老師,快看那個!」
兩人離開學院來到費吉托的一條大道上後,浮在半空中的幻影之城就這麼向他們撲面而來。
這條連接著漫長且平緩的下坡道的大道,其上方的視野十分開闊,能夠仰望到漂浮在彼端的天空之城的全貌。黃昏時分,在染成緋紅色的美麗天穹的映襯下,那座莊嚴的城堡仿佛像是燃燒著黃金色的火焰般讓自己的威容顯得更加宏偉。
「我的朋友里有個人非常喜歡那座城堡,雖然我沒有興趣想要像她那樣去解開城堡的秘密……但在看到那麼漂亮且雄偉的模樣後……是呢,我也變得想要去那裡看一看呢」
「……是那樣嗎?」
和稍微有些興奮臉紅地抬頭仰望天空的露米雅不同,格倫的反應可謂極其冷淡。
「就因為存在著那種城堡才會出現誤解魔法本質的傢伙。真讓人不爽」
「老師?」
格倫的那句牢騷與其說是在批評誰,倒不如說更像是在自嘲。
「行了,別東張西望了快走吧」
「啊、好的……」
格倫邁開腳步走了起來,露米雅見狀慌忙跟了上去。
兩人就這麼一起走在費吉托的大道上。
說是「一起」,但實際情況卻是格倫毫不客氣地邁開大步,而露米雅拼命地快步跟上的情景。
雖說不如白天那麼擁擠,但因為現在是傍晚所以大道上還是有不少人往來交錯。格倫完全忘了露米雅跟在自己身後的事情,一味專注於怎麼避開人群。
「老師您……其實是喜歡魔法的對吧?」
走在格倫旁邊的露米雅不經意間向他這麼說道。
「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那、那是因為……老師剛才幫我修改法陣的時候……看上去是一副非常開心的樣子」
格倫聽後不禁捂住嘴角說不出話來。
看上去很開心?自己剛才有露出那樣的表情嗎?就因為施展了下魔法?
「哈哈……怎麼可能」
格倫最終選擇一笑而過。
「想必你也已經知道,我可是最討厭魔法了。怎麼可能會開心」
「呵呵,是那樣嗎?」
不過露米雅卻只是露出像是什麼都知道的面孔微笑著。
就好像被對方看穿一樣。對此格倫感到十分無趣。
「但是……如果、就算假設老師您當真討厭魔法,今天上課時的那種說法也有點過分了哦?希絲緹……都把希絲緹娜給弄哭出了呢」
看來那個銀髮少女名字叫做希絲緹娜。
「明天還請向她道個歉哦?對希絲緹來說,魔法是能讓她感受到和自己已經去世的爺爺之間的羈絆的重要之物。她一直非常喜歡、而且也很尊敬身為一位偉大魔法師的爺爺……什麼時候自己要成為不輸給爺爺的出色魔法師……這是他們之間曾經的約定」
「……是嗎。那還真是做了件壞事吶」
就算是間接性的,但要是自己所尊敬的人物被貶為沒有價值的無聊之物的話,任誰都會憤怒的吧。
「那件事先放一放。先說說你怎麼樣?你是為了向我說教才邀我一起走的嗎?」
「啊、不……雖然也有那個意思,但並不全是那樣……」
露米雅像是要整理下思路般沉默了一小會兒。
「那個……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根據你問的內容而定」
「那個……在當上這所學院的講師之前……格倫老師您是做什麼的呢?」
像是一時語塞般的格倫在隔了一個呼吸後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說道。
「一直在當一個家裡蹲兼飯桶」
「哎?家裡蹲?飯桶?」
「學院裡有個叫瑟莉卡的挺有權勢的傲慢女人吧?我小時候那傢伙有充當母親的角色照顧過我,然後憑藉那個緣分就一直讓她養我到了現在。怎麼樣,很厲害吧?」
「啊、啊哈哈……為什麼您要說得這麼得意洋洋呀……?」
露米雅只得陪以苦笑。
「但是,那個是騙人的吧?」
格倫對於為什麼她能夠那麼自信地斷言感到困惑不解。
「才沒騙你咧。你看我像是那種精神可嘉到會去認真工作的人嗎?這一年間我可全靠瑟莉卡養著我哦?」
「一年間……那麼在那之前呢?」
「……啊—、抱歉,我樣子裝過頭了。是自打我從這所學院畢業以後就一直那樣了。工作這種事情實在是不合我的性格吶,所以就一直在尋找真正的自我啥的……」
無論如何都不接受這種說法的露米雅就那麼一直看著格倫。
「啊—,別再挖我的黑歷史了,結束結束!這次輪到我問你了哦!」
不想舊事重提的格倫強硬地改變了話題。雖說他對這個名叫露米雅的小姑娘沒有絲毫的興趣,但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你們吶,為什麼要那麼拼命對待魔法?你也好那個叫希絲緹娜的傢伙也好,都對區區魔法太過認真了吧?」
「那個是……」
「今天課上我也說了,魔法真的是毫無益處的玩意兒哦?就算沒有也不會有任何不便之處,反倒是越使用就越不會有什麼好事。幹嘛那麼心甘情願地去研究這種東西?」
雖說格倫是為了改變話題才若無其事地這麼問的,但這個叫露米雅的少女是出乎意料地認真看待了他的這個問題。
「其他人是懷著怎樣的情感在鑽研魔法的這我不是很清楚……不過我自己有著要學習魔法的理由」
「哼嗯~是那個麼?探究世界的真理、人類的進化之類的嗎?」
「啊哈哈,才不是呢。那麼高尚的事情對我來說是做不到的啦」
「……嚯?」
格倫第一次對這個名叫露米雅的少女湧現出稍許的興趣。
「那麼為什麼你要立志於魔法?」
「是呢……我想讓魔法在真正意義上能幫助到人們。為了那個現在我才想去深刻理解魔法」
格倫將這番話理解為對自己的那番魔法否定言論的委婉批評。
「哎呀呀,「力量在於如何使用」你想說這種俗套的大道理麼?也就是所謂的「殺人的並不是刀劍,而是人們自身」這樣的?」
「是的。但是……我想的還有些稍微不同」
「?」
「就如同今天老師您說的,極度蘊藏著傷人可能性的魔法肯定是不存在為好。因為沒了魔法的話至少就不會出現因魔法而受傷的人。但是,以現實來說魔法是已經存在著的東西」
「……算是吧」
「既然是已經存在的事物,那麼希望其不存在的想法就是不切實際的。那我們就不得不去思考要怎麼做才能讓魔法不會給人們帶去傷害」
「……」
「但如果不深入了解魔法的話,就怎麼也不可能做到這一點。而一無所知的話那魔法就永遠是一種來歷不明的惡魔的妖術、殺人的工具、逍遙法外的邪道而已」
「總而言之……與其盲目忌避魔法,不如以智慧去正確地駕馭魔法,並由全體魔法師來推動這個進程。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嗎?」
「是的。雖說不知道像我這樣的庸才能不能做到這一點……」
「難道你想成為魔導省的官員……像是魔導保安官之類的人嗎?」
「呵呵,是呢。如果那能通往我所嚮往的道路的話也不壞呢……剛才我說的那個理想就是我現在的目標」
格倫深深地嘆著氣開導起眼前這位天真的少女。
「先和你說清楚,那可是會以徒勞告終的哦?不,努力的話倒說不定能成為什麼官
員。但你所嚮往的那種東西實在是太遙不可及了。魔法的黑暗面可沒有簡單到憑你一個人就能改變得了的」
「我很清楚。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會放棄」
「為什麼?為什麼非要走這條不會得到回報的道路?」
格倫這麼問道後,不知為何露米雅向他投去溫柔的微笑,然後像是懷念起什麼般地望向遠方。
「我……有一個想要報恩的人」
「報恩?那算啥?」
「那是差不多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時我因家庭情況而遭到流放,然後剛剛寄宿進希絲緹的家裡。然後發生了一件事情,我被一群異端魔法師抓住差點就要丟掉性命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沒想到你度過了一段那麼艱辛的生活吶。不過,居然會被家裡流放……難不成你是哪個權貴人家的女兒嗎?」
「啊、不不!才不是那麼了不起的家世啦!是真的哦!我家很貧窮的!貧窮!」
露米雅慌忙擺著手加以否定。
不過,貧窮人家因生活所迫捨棄孩子,這種事情一般來說不會用「流放」這個詞來形容吧。
「等等哦……仔細一看,你……」
突然間格倫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冷不防地盯著露米雅的臉。只見他眯起眼睛,擺出一副像是透過縫隙觀望遠處般的表情。
「……老師?我怎麼了嗎?」
然後露米雅也露出一副期待著什麼的表情回看向格倫。
不過。
「不,沒什麼。……那麼呢?那之後怎麼了?」
格倫像是想說「這怎麼可能」般地搖了搖頭,催促露米雅繼續把話說下去。
露米雅略帶一絲遺憾地嘆出一口氣,然後繼續說了起來。
「也有因為從自己家裡被攆出來的緣故,所以那個時候我的情緒很不穩定……想著「為什麼總是我碰到這種事情」,害怕著顫抖著哭泣著,都已經快要放棄了……但就在那個時候,不知從哪裡出現的一位魔法師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下了我」
「那算啥呀。那傢伙絕對是瞅準時機的吧。還真是會出風頭」
「那個時候的我,對於為了保護我而毫不猶豫地將那些兇惡魔法師一個個殺死的那個人感到十分恐懼。而且那個人也說殺死異端魔法師就是自己的工作。但是,那個人每殺一人時都會露出非常難受的表情……但即使如此他還是為了保護我而戰鬥到了最後。可我那個時候卻因為害怕,甚至都沒有向他道謝……」
「哼~嗯」
「儘管和那個人的相遇只有短短的一瞬……但我認為那個人其實是一位心地善良的人。所以才會不惜自己忍受煎熬也要為了保護其他人而戰鬥。只要沒有那些偏離正道的異端魔法師存在的話……那個人也就可以不用為了我露出那種悲傷的表情了……」
「哼~嗯」
「我的性命因那個人而得救了。在那次事件之後,我就想接下來該輪到我來幫助那個人了。「自己要站上能引導人們不要用魔法走上歪門邪道的立場」、「為了那個要對魔法有深刻的認識」之類的。如果我能走上這條道路的話……我想總有一天自己就能向那個人說出那句感謝的話語吧。向那個……給予在黑暗中獨自一人哭泣的幼小時候的我以光芒的人」
聽到這裡的格倫開始抖動著肩膀抿著嘴巴笑了起來。
「哼哈哈……那也想得太好了吧。這種比無聊的大眾小說還要令人吃驚的超常展開,肯定會因為劇情太過一帆風順而賣不出去的哦」
「呵呵,說不定是那樣呢。但是,不是有種說法叫做事實要比小說更加奇特嗎」
明明是自己那真摯的信念被人滿不在乎地一笑而過,但露米雅卻只是露出柔和的微笑。
「哈哈,沒可能啦」
在這之後兩人就沒怎麼再說過話。
一如剛才那樣,格倫依舊是毫不客氣地自顧自邁開腳步,然後不知為何心情很好的露米雅像小狗般小跑著跟在後面。維持著這副構圖的兩人就這樣來到了當初第一次見面時的那個十字路口。
「啊、老師。我走的是這邊。因為我現在正寄宿在希絲緹的家裡」
「是嗎。那就到這裡吧,回去路上自己小心點」
「沒關係哦,反正已經很近了」
「是嗎。但凡事都有萬一,姑且還是小心點吧」
「呵呵,沒想到老師意外地很愛操心呢」
「傻瓜。那說明你就是有那麼令人擔心啦」
「啊哈哈,我會小心的。那麼老師,明天見了!」
「……嗯」
露米雅離開後,格倫就那麼無意識地眺望著她那漸漸遠去的背影。
然後她在途中好幾次轉過身來,在看到格倫後就很開心地擺擺手。
「……那傢伙是小狗麼」
雖說是不經意間說出的詞語,但不知為什麼有種切中要點的感覺。
如果露米雅是小狗的話,那麼那個叫啥希絲緹娜的少女就是小貓了吧。啊啊,原來如此,那高高在上愛擺架子的模樣簡直和貓咪是一模一樣……格倫就這樣下意識地想著這些無聊的事情。
「不過吶……那傢伙看似有些呆頭呆腦的,其實卻是想了很多吶……」
格倫在心中反覆品味起剛才露米雅說的那番話。
「……『不得不去思考』……嗎……」
接著他從懷裡取出辭呈,將其舉起對著天空,像是要透過陽光看到裡面內容般地凝視起來。
「哎呀呀……該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