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追想日誌4 第五章 虛假的英雄(1/2)
──浮游感支配著被衝擊擊飛的身體。
撼動了腦部的衝擊,有如一道閃光。
意識、思緒、記憶。構成自我的要素,都被擊飛到遙遠的虛空,整個世界化成白茫茫的顏色。
不知何故,我那脫離時空、飛向遠方的意識,在白色世界的盡頭匆匆瞥見的──儘是過去的殘渣。褪色的黑白記憶。
──啊啊,我想起來了。
即使深陷絕望,還是對上帝的恩寵與加護堅信不移的歲月。
當時的我是多麼愚蠢且盲目──又有多麼幸福──
…………
……
「呼……!呼……!謝、謝謝!」
少年壓抑著急促的呼吸,抹掉額頭上的汗水。即使全身飽受疲勞轟炸,他還是勉強自己挺直腰杆,恭敬地彎腰道謝。
少年年約十四、五歲。
紮成一束的黑色長髮垂放在頸後。五官端正……尤其是那雙溫柔的眼神,流露出少年沉穩的個性與氣質,雖然這個年紀的稚嫩氣息仍未完全褪去,看上去卻已經有幾分成熟的模樣。
他跟其他同齡的少年相比較為高䠷,天生的好身材上穿著立領式的祭司服。
看來這名少年,似乎是年紀輕輕就獲得資格的祭司。
「呵呵呵……你的技術又提升了不少呢,亞伯爾。」
在少年眼前的,是一名同樣身穿祭司服的初老男子。
笑容和藹,深邃的眼眸富有慈愛。歲月痕跡的皺紋使他顯得威嚴,充滿了會讓人不禁肅然起敬的『品德』。
寬大的肩膀,挺直的背脊,彷佛在大地紮根般的軀幹,不僅完全看不出有年老力衰的跡象,反而給人一種沙場老將般的印象。
「年輕果然是最棒的。充滿了上帝賦予人類的可能性之光。年僅十四歲就培養出了這種實力……實在太教人驚訝了。照這表現看來,或許你在不久的將來就能輕鬆超越我吧。」
「不,您過獎了。帕烏羅師父。」
名叫亞伯爾的少年惶恐地搖頭。
「我還有很多地方必須學習,實力跟師父相比還差得遠呢。儘管我愚昧無知……每天還是苦思,如何才能讓自己變得跟師父一樣強大。」
亞伯爾深感煩惱地垂低了頭。
「每次接受師父的教導增進實力時,我都會強烈地感受到,我和師父的實力和才能差距是如此懸殊。說不定以後我只是一個無名小卒,一事無成的半吊子……一想到這,有時會痛苦得無法自持。」
聞言,帕烏羅向亞伯爾開導:
「亞伯爾,切忌操之過急。」
「師父……」
「第三章五十七節,『萬理沒有王道,自助者天助之』……你現在抵達的境界,是我花了好幾十年才達成的……所以你只要一步一步慢慢來就好。只要堅持走下去,終有一天會獲得上帝的指示。明明上帝總是眷顧著你,你怎麼能妄自菲薄呢?可能性之光便是神之光。會公平地灑落在所有人身上。」
「是、是的……」
「而且,比起肉體的強大,你更應該重視心靈的堅強。痛苦時就回想自己的初心吧。你為什麼渴望力量?為什麼想讓自己變得更強?你要成為正視那個疑問,一心磨練力量的愚者。雖然閉上眼睛和摀住耳朵是傲慢之罪,可是我相信那股專心一志的傻勁,一定能獲得上帝的原諒。」
「是、是的!謝謝師父開釋!」
聽了帕烏羅的說法後,亞伯爾頓時醍醐灌頂,表情為之一亮,鞠躬時腰也彎得更深了。
「呵呵,明白就好。」
帕烏羅面帶和藹的微笑說道,這時……
「「「「亞伯爾哥哥~~!」」」」
「辛苦了,亞伯爾……你今天同樣非常努力呢。」
小孩子神采奕奕的呼喊,和少女溫柔的聲音,同時傳進了亞伯爾耳里。
他轉頭望向那些聲音的來源,原先因和帕烏羅師父進行日常鍛鍊而變得狹隘的視野,一口氣豁然開朗,世界的光景映入了他的眼中。
這裡是位在某個偏僻鄉下郊區的教會前庭。
教會四周環繞著雜木林,大門前的道路十分冷清。
這間教會同時也是孤兒院,使用紅磚做為建材的兩層樓建築相當老舊,牆壁上長滿了爬牆植物。
只見剛才那些活潑聲音的主人,正從教會的玄關口一齊沖向亞伯爾。
人數一共有九人。
「大哥哥!」
「哇,狄恩、麗塔,啊啊,還有庫萊普。啊哈哈……你們一起撲上來,會把我撞倒的。」
亞伯爾被九個小孩子團團包圍、纏著不放,只能面露苦笑。
「呵呵,你就稍微配合一下吧。這群孩子非常喜歡你,一直很想來找你玩……好不容易才忍到你和帕烏羅牧師訓練結束呢。」
最後一名緩緩走上前來的少女,笑嘻嘻地表示。
對方是比亞伯爾還要大兩、三歲的少女。她的長相跟亞伯爾有幾分神似。
隨著風輕輕搖曳的長髮,和溫柔的眼神,美麗得彷佛聖畫。
即使保守地說,像她這樣的美少女,待在這種偏僻的鄉下地方,未免太過可惜;說她是上流階級的千金小姐,也不會有人懷疑。以她擁有的資質與外貌,假如她把自己妝點得漂漂亮亮,好好學習禮儀的話,即使在貴族的社交界,也能無往不利。
遺憾的是,現在的她身上所穿著的,卻是土裡土氣、毫無修飾性的修道服。
「亞莉雅姊姊?」
陪小孩子玩的亞伯爾如此呼喚後,修道服少女──亞莉雅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說到這個,亞伯爾最近你太熱衷於和帕烏羅牧師練習魔術了,根本都沒空理我呢……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你也不肯和我一起洗澡了……姊姊我覺得好寂寞喔。」
「姊、姊姊你也真是的!不要講那種幼稚的話啦!」
亞莉雅撒嬌似地揚起視線看著亞伯爾後,亞伯爾面紅耳赤地反擊。
「啊哈哈,抱歉抱歉。話說回來……我們姊弟被帕烏羅牧師收留在這間教會……已經五年了嗎……」
「…………」
看到亞莉雅用帶著懷念之意的眼神,仰望老舊的教會,亞伯爾不禁沉默。
說起亞伯爾和亞莉雅會來到這間教會生活的契機……勢必得談到某段過去的記憶。
那是一段極其痛苦和哀傷的記憶,亞伯爾和亞莉雅現在如果夢到那段過去,照樣會痛苦呻吟。
亞伯爾和亞莉雅其實都不是當地人,他們來自更為邊境的農村。
儘管在故鄉的生活一點都不輕鬆,可是那裡的村民為人和善,再加上溫柔的父母親都健在,所以亞伯爾和亞莉雅依舊感到幸福。
那座村子的村民個個信仰虔誠,每天上教會祈禱是他們的例行公事,所有人都深信和平的生活會永遠持續下去。
兩人終生難忘的那一天,就是一年一度的夏至祭──『猶翰的火祭』。
當眾人鬧哄哄地享受著歡樂的祭典與美味的佳肴時……那場悲劇發生了。
理由與原因至今仍未明朗。三個力量強大的大惡魔,毫無預警地冒出來,攻擊了正在舉辦祭典而十分熱鬧的村落。
那三個惡魔,是一流魔術師和降魔師也應付不來的強大概念。
對戰鬥一竅不通、習慣了和平生活的邊境村民根本束手無策。
面對惡魔們的強大攻擊力和魔力,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抗,瞬間就被碎屍萬段,變成了肉塊,整片大地血流成河。
原本用來獻給神明的篝火,也化成了燒毀整座村莊的業火。
村民們為了感謝土地的恩惠所安排的晚宴,如今變成惡魔逐一吃光村民靈魂的冒瀆魔宴。
那一天,亞伯爾和亞莉雅見識到了不折不扣的地獄。
如果不是父母親犧牲自己,幫助亞伯爾和亞莉雅逃出村落,兩人的靈魂早就被吞進惡魔那深不見底的胃袋之中了。
可是,幼小的兩人憑自己的雙腿,根本逃不了多遠。
後來兩人被一路追蹤的三個惡魔逼到絕境。
在危急時刻現身搶救的,正是帕烏羅?賽因司──帕烏羅師父。
帕烏羅當時是浪跡天涯的巡禮祭司,同時也是超一流魔術師和降魔師,在經過一番激戰後,他成功擊退那三個大惡魔,解救了年幼的亞伯爾和亞莉雅。
在那場激戰後,帕烏羅不再流浪,收養了無依無靠的亞伯爾和亞莉雅。他留在這個偏僻鄉下的教會擔任牧師,同時開始經營孤兒院。
一開始教會的住人只有帕烏羅、亞伯爾和亞莉雅三人,後來帕烏羅不知從何處把狄恩、麗塔、庫萊普、露潔等九個孤兒帶回
教會收養,帕烏羅很愛他們,對他們視若己出。
這些孩子不是失去父母,就是慘遭拋棄,心靈都曾經受過創傷,不過在同甘共苦地一起生活後,他們都克服了心傷,成為真正的一家人。
如今這間教會和這塊土地,對亞伯爾和亞莉雅等人而言,已經形同第二個家和第二個故鄉了。
「…………」
亞伯爾陪纏著他不放的小孩子玩,露出懷念的眼神回憶當年,這時──
「欸,亞伯爾。」
亞莉雅突然把臉湊向亞伯爾問道:
「為什麼你那麼執著要變強呢?」
「這是因為……」
「你是個非常善良的人,可是你同時軟弱到連蟲子也不敢殺……在我看來,你一點也不適合戰鬥。不過最近的你,非常投入魔術練習和戰鬥訓練,認真到令人覺得害怕……亞伯爾該不會是想當帝國軍的魔導士吧?就像其他年輕男子一樣……你也想離開這塊地方去帝都嗎?」
亞莉雅落寞似地如此問道後,亞伯爾不禁語塞。這時──
「呵呵呵,你不需要擔心……亞莉雅。」
帕烏羅面帶和藹的笑容走來。
「亞伯爾他只是想保護你們罷了……不過如此而已。」
「咦?」
亞莉雅目瞪口呆地看了亞伯爾一眼,亞伯爾難為情地漲紅臉,把頭撇向一旁,輕聲喃道:
「……直到現在,我還是常常在想。五年前的那一天……假如我有力量,或許就有能力保護爸爸和媽媽……還有其他村民了……」
「亞伯爾……」
「當時幸好帕烏羅師父及時趕到,我和姊姊才能平安無事……反過來說,如果不是帕烏羅師父,我連姊姊都保護不了。如果我跟帕烏羅師父一樣強,也不至於會……一想到這,我就……」
「亞伯爾……快別那麼想。歷史是沒有所謂的『如果』。不可以讓自己陷在過去。你必須謹記這條撿回來的性命之重,謹記上帝的意旨,謹記死裡逃生的幸運,對帕烏羅牧師和上帝心懷感激才行。」
為讓惴惴不安的亞莉雅放心,亞伯爾臉上浮現微笑。
「放心啦,姊姊。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我之所以會想要變強,是希望未來能輪到自己保護姊姊和大家……保護這個家族……不過如此。我發誓要保護大家……再也不讓同樣的悲劇發生。我會為了這個目標壯大自己的實力。」
「亞、亞伯爾……」
「呵呵呵……亞莉雅,那個老是離不開姊姊的可愛弟弟變得如此成熟,看來似乎讓你很吃驚呢。沒錯,這個年紀的年輕人,成長可是非常迅速的。稍一不留意,他們的身心就會成長到令人不敢置信的地步。」
帕烏羅露出慈父般的溫柔表情,守護著亞莉雅和亞伯爾。
「不過……說到成長,亞伯爾這陣子的進步幅度有目共睹。坦白說,依亞伯爾現階段做為魔術師的實力,要加入帝國軍已經綽綽有餘。如果加入軍隊的話,說不定日後就會成為人們口中的『英雄』呢。」
「不、不可以,帕烏羅牧師!我是不可能答應讓亞伯爾從軍的!我絕不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放、放心啦,姊姊……我才不想當什麼軍人呢……」
「呵呵呵……看來亞莉雅才是那個離不開弟弟的人哪。」
四周的九個小孩子有些不滿地,纏著正在對話的亞莉雅、亞伯爾和帕烏羅。
「欸欸,亞莉雅~帕烏羅牧師~我們肚子餓了。」
「飯還沒煮好嗎~?」
「噢噢……沒想到時間已經這麼晚了。太過專心陪亞伯爾訓練,都忽略時間了哪……亞莉雅。」
「好,我這就立刻去準備晚餐……亞伯爾,他們就拜託你照顧囉?」
「嗯,沒問題,姊姊。我會陪他們玩的。」
「呵呵,麻煩你了。」
──就這樣。
教會今天同樣安然無事地,度過了平凡又平和的一天──
亞伯爾每天都過著風平浪靜的生活。
夜晚,他在帕烏羅師父的薰陶下,學習各種魔術的咒文。
白天,他則和帕烏羅師父進行魔術實戰鍛鍊。
儘管帕烏羅平常表現得很像慈祥老爺爺,但在鍛鍊亞伯爾時,他所給予的指導和教育非常嚴厲,彷佛要把戰鬥那不能遺忘的殘酷面,深深地刻印在亞伯爾的靈魂里。
因此亞伯爾有時候會覺得修行讓他痛苦萬分,可是帕烏羅師父在嚴格又認真地給予指導的同時,也沒有忘記施行愛的教育。
每當亞伯爾有所進步,帕烏羅就會當成自己的事為他感到開心。
而亞伯爾也打從心底崇拜、尊敬著,帕烏羅這個比誰都還要強悍的聖人君子。他的目標是希望變得跟帕烏羅一樣強大。
此外──
「亞伯爾,謝謝你今天陪我上街買東西。」
「啊哈哈,我們是人口眾多的大家庭嘛。要是需要有人幫忙提東西,隨時可以找我。」
例如,像這樣和兩手捧著一大堆食材、面露溫柔微笑的亞莉雅,並肩走在街上的時候──
「你好認真喔,亞伯爾。可是千萬不可以累壞身體唷?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謝謝你,姊姊。」
當自己為了充實魔術知識,三更半夜仍強忍睡意挑燈夜戰時,亞莉雅端來紅茶表達關心之意的時候──
「恭喜你了,亞伯爾!恭喜你通過了祭司資格的神學考試!」
「謝、謝謝,姊姊……」
「亞伯爾從今天起就是不折不扣的牧師了呢!年紀輕輕就能通過那個困難的考試,身為姊姊的我也一樣深感驕傲!不愧是亞伯爾!了不起了不起!」
「等……姊、姊姊!?不要當街抱在一起……大家都在看啦……!?」
還有當亞莉雅把亞伯爾的小小成功,當成自己的事情感到開心,為亞伯爾祝福的時候──
──每次和亞莉雅共度稀鬆平常的平凡時光,亞伯爾的心裡總是會浮現一個念頭:
『我要好好保護姊姊。』
『我要繼續守護以前曾經失去過,好不容易才又找回來的平和日常。』
所以,無論是多麼艱苦的修行和課題,亞伯爾都撐下來了。他概括承受了。
而且,每天積極鍛鍊的亞伯爾,也會利用空檔陪小孩子玩、照顧他們,或者幫亞莉雅做家事,儘自己最大的能力扶持家庭。
忙碌卻不失充實,能和其他人分享歡笑的幸福日子,慢悠悠地過去了──
慢悠悠地。
──就在風平浪靜的日子中,發生了那件事。
「……『捨棄一,拯救九』……嗎?」
在教會後方,光線有些昏暗的雜木林里。
本日的修行課題是快速擊發攻擊咒文的訓練,當訓練告一段落,進入休息時間時──
亞伯爾沒想到會從尊敬的帕烏羅師父口中聽到這席話,不禁猛眨眼睛。
「沒錯。說穿了,就是為了搶救有機會得救的大多數,決定放棄獲救機會渺茫的極少數。決定救誰、放棄救誰……如果你戰鬥的目的是為了保護他人,就必須時時把這種念頭放在心上。為了讓自己儘可能地拯救更多人,勢必得時時看清楚現實,找出現實與理想的折衷點,絕不能讓目光離開那個地方……畢竟,我們終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沒有能力拯救眾生。」
帕烏羅以慈祥又不失嚴厲的口吻,向亞伯爾說道。
「……我做夢也沒想到,師父居然會說出像是『阿爾貝特?弗雷澤』會主張的道理。」
向來對帕烏羅的教誨照單全收的亞伯爾一反常態,有些不滿地提出質疑。
「一開始就決定好要救誰和放棄救誰,我無法接受這樣的做法。我絕對不會對任何人見死不救,一定會拚盡全力拯救所有人。」
「呵呵呵……那股志氣是很偉大的。你要千萬要銘記在心喔,亞伯爾。」
即使亞伯爾以強硬的口吻頂嘴,帕烏羅也沒有發脾氣,只是笑呵呵地如此回答。
「……師父……?」
「那樣就對了,亞伯爾。我們不是上帝,而是人類,絕不能讓自己妥協,做出輕易的取捨。輕易的取捨等同於輕賤人命……那種行為甚至可說是違背上帝的意志。」
「既、既然如此──」
「然而,現實是……真的會有被迫做出那種抉擇的時候。」
「…………」
「很遺憾……即便是我,當年在救濟巡禮的旅途上,也有好幾次被迫做出類似的抉擇。」
帕烏羅說得煞有介事,亞伯爾不禁緘默不語。
「舉例而言的話呢……這個嘛,『我和亞莉雅
你只能救其中一個』……如果你碰到這樣的狀況,你會選擇救誰?」
「這、這個問題沒有什麼好思考的!我一定會想出能拯救兩個人的方──」
「呵呵呵,我不是強調『選擇』了嗎?你這樣沒有回答到我的問題喔,亞伯爾。」
「……!」
帕烏羅一針見血地道破,亞伯爾不能接受似地垂低了眼睛。
「抱歉,問你這麼尖銳的問題。可是,有時絞盡腦汁,拚命奮力掙扎……盡完所有人事之後,仍會發現眼前只剩下這種選擇……這是你必須謹記在心的。你想要拯救一切,這份善念固然偉大,可是有時候,它也會反過來成為你的束縛。為了保護其他人而戰,就是這麼回事。」
「可是……」
聰明的亞伯爾明白這個道理。
理智上,他可以理解師父想要表達的意思。
可是感情上,他實在無法接受。
他的腦海里浮現了五年前,那宛如地獄般、令人懷念的故鄉風景。
如果當時自己能拯救父母親,能拯救全村鄉民。能拯救一切的話……
……想必現在所有人,都還能過著幸福的生活吧。如此一來,自己也不會偶爾在晚上,隔著房門聽見亞莉雅躲在房間裡獨自啜泣,覺得自己是如此地渺小無力了。
到頭來,亞伯爾的內心深處,或許還沒能完全拋下過去。
亞伯爾他──一直希望拯救一切。一直渴望獲得那股力量。
「亞伯爾。我相信總有一天,你一定會明白的。」
對於帕烏爾的說法,亞伯爾只是拒絕接受般保持沉默。
「……覺得無法接受嗎?」
看破了亞伯爾的內心,帕烏羅不改慈祥的口吻問道。
「是的……我很……抱歉……」
仔細想想,說不定這是亞伯爾第一次違抗尊敬的師父。
不曉得師父會如何教訓自己這個不明事理的小孩呢?
或許帕烏羅已經對這樣的我大失所望,不願再傳授戰鬥的技巧給我了。
亞伯爾做好了心理準備,然而……
「那麼,你只好讓自己變得更強了。」
帕烏羅卻以溫柔而鏗鏘有力的語氣,向亞伯爾如此說道。
「!」
沒想到會受到帕烏羅鼓勵,亞伯爾瞪大了眼睛。
「沒錯。就是讓自己變強。比誰都強,比我更強。比任何事物都還要堅強……永無止盡地讓自己變強下去。為了讓自己有能力對抗所有不利於你,以及你周遭的不合理……你近來所迷惘的事,不就是這個嗎?放心吧。無論是在身體或者精神層面,你肯定會變強。」
心底在想什麼都被看破了,亞伯爾大吃一驚。
「可、可是,師父……這樣的話……」
「我不是說過了嗎?盡完人事後將會面臨選擇。所以,只要力量強大到足以在盡完人事前拯救所有人就可以了。只要夠強就沒問題了。」
「……!」
「哈哈哈,說來很懷念。以前我的師父針對性命取捨的問題開導我時,我也跟你一樣,相當排斥。我也曾經年輕過啊。不過,我師父也是用剛才我說過的話激勵我。」
「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現實當然沒有那麼簡單……過去的我沒能做到。可是亞伯爾你或許有那個能耐吧。」
「師父……」
「對自己要有自信。你的魔術長才,肯定是上天賜給你的天賦。我相信你的天賦,在這個美麗而殘酷的世界,肯定具有某種意義。
若是你,或許可以抵達我和我師父無法成就的領域……你或許能成為拯救一切的救世主。即使未能成為救世主,你堅持目標的信念與道路,仍是令人敬佩的。在靈魂的旅途上,相信你能將莫大的救贖帶給民眾。
現在你必須懷抱信心,切勿小看自己,把心思集中在磨練自己的實力上。如此一來,上帝總有一天會把你必須完成的道路,展現在你面前。」
帕烏羅把手搭在亞伯爾的肩上,以充滿關愛的態度向他說道:
「『睜開眼睛,信任與祈求吧。唯有如此,才能獲得』……這世上最能信賴你的,不是別人,正是你自己。你務必要努力……能擁有像你這麼出色的徒弟,是我最大的喜悅。你是我的榮耀。」
帕烏爾定睛注視著亞伯爾,他的眼睛深邃而清澈。
亞伯爾被帕烏爾的發言深深地觸動了內心,不由自主地向他彎腰一鞠躬。
「今後……請您繼續指導與鞭策我了!師父!」
「呵呵,彼此彼此……那麼,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是的!」
對話畫下句點。
亞伯爾和帕烏羅並肩而行地返回了教會。
「……今天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喔。」
當晚。在教會的廚房幫亞莉雅洗碗時,亞伯爾喜不自勝地,向她分享了白天和帕烏羅的對話。
包括帕烏羅和其他九名小孩子在內,這間教會的所有成員剛才齊聚一堂享用了晚餐,所以空間狹小的廚房流理台上,現在堆滿了使用過的盤子與器具。
亞莉雅利用從外頭打來的井水和秸杆刷子一一仔細清洗,由坐在椅子上的亞伯爾以布將之擦拭乾淨。
「帕烏羅師父果然很了不起……他厲害的不是只有戰鬥能力而已。氣度也非常宏偉呢。」
「呵呵,是啊。畢竟他為了我們,還開了一間這樣的孤兒院……如果不是帕烏羅牧師,真不曉得我們現在會怎麼樣。」
彷佛是自己獲得了讚美,亞莉雅開心地點頭附和。
「帕烏羅牧師是掌管這塊土地的教區的牧師,深受民眾信賴……有許多對人生感到迷惘的民眾,會來找他商量煩惱,而他每天都會誠懇地為那些人提供指引。
雖然剛來到這塊土地時,當地民眾都把帕烏羅牧師視為外人,可是現在他已經形同這塊土地的代表人物了呢。帕烏羅牧師每周都會舉辦一次布道會,很多住在街區的民眾皆會前來聆聽他的布道,把教會擠得水泄不通呢。」
「嗯。跟像小孩子一樣抗拒眼前取捨的我截然不同,無論何時,師父總是把目光放得更遠。真希望以後我也能變成像師父那種,有能力引導他人的大人物……」
慷慨激昂地如此說完,亞伯爾突然回過神,垂頭喪氣。
「坦白說,我很不安……我真的能追得上師父嗎?」
亞伯爾停止擦餐具的動作,注視著用力握緊的拳頭。
他開始反芻令人尊敬的師父在白天所說過的話。
「最近,每當我在師父的指導下加強實力,理解何謂強大與戰鬥時,我總是會深刻地感受到……我和師父的層級根本是天壤之別。」
「亞伯爾……」
聞言,亞莉雅也停下洗碗的動作,看著亞伯爾的側臉。
「師父他……真的是很強大的高手。無論是那一身據說在東方學到的格鬥技,還是一般魔術師根本望塵莫及的魔術實力。如果師父有意願,憑他的能耐,他早就成為人們眼中的『英雄』了……」
說到這裡,亞伯爾吁了一口氣。
「雖然如此一流的師父稱讚我很有才能……可是老實說,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能追得上師父的程度……我真的能變強嗎?能變成像師父一樣,有能力保護他人的人嗎……?」
聞言,亞莉雅似乎想到了什麼。她轉身面向亞伯爾。
「欸,亞伯爾。」
亞莉雅從懷裡拿出某個東西給亞伯爾看。
那是銀制的十字架墜子。
亞莉雅面帶微笑,默默地走到不斷眨眼的亞伯爾身後。
只見她伸長手,從後面把銀十字架墜飾的煉子掛在亞伯爾脖子上,扣上了煉子的扣具。
「姊姊,這是……?」
亞伯爾怔怔地注視著掛在脖子上的銀十字架,亞莉雅回答道:
「這是我送你的禮物。不久前,你不是考取了祭司的資格嗎?」
「嗯……如果語言是工具,聖書就是工具箱。我希望可以用名為語言的拔釘鉗,為民眾拔掉刺在他們心頭上名為痛苦的釘子。那些像我們一樣,不幸迷失了人生的人們,能多救一個是一個……所以我才……」
亞莉雅從後面輕輕擁抱了亞伯爾,輕聲低喃:
「呵呵,亞伯爾真的很了不起呢……」
「姊姊?」
「我一心想要好好保護的可愛弟弟,已經丟下我不斷往前進。不斷地迅速成長了呢。」
「…………」
「亞伯爾,不可以操之過急喔。還記得帕烏羅牧師說的嗎?你要對自己有信心。做好自己份內該做的事情。現階段只要做到這樣
就可以了。」
見亞伯爾緘默不語,亞莉雅繼續說道:
「況且……現在的你就已經十分強大了。」
「才沒有呢……」
「當然有。因為這五年來,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向上帝祈禱『希望這個新的家庭不會被摧毀』而已。」
「!」
「這些年來,我始終在逃避,拒絕面對那一天我們所遭遇的不幸。直到現在,我依然每天躲在棉被裡發抖哭泣,拚命告訴自己忘了吧、忘了那一天吧……過去我所敬愛的父母親,還有村子的鄉民們……如今已經變成箝制我心靈的枷鎖了……」
「姊姊……」
「亞伯爾你選擇正面承受,跨越了那段悽慘的過去,並且為了守護嶄新的人生,努力邁出步伐……可是我並沒有你那麼堅強……我沒有。」
有那麼一點點。
湊在亞伯爾耳畔囁嚅的亞莉雅,聲音里混雜了一絲哀戚。
「所以,亞伯爾你真的很堅強……而且你會變得更強大的。身為姊姊的我敢保證。因為……你是我引以為傲的弟弟啊。」
聽了亞莉雅的肺腑之言,亞伯爾有種如釋重負般的感覺。
「……謝謝。聽到姊姊這麼說……我又有力氣可以繼續努力了。嗯,沒錯……我一定會保護好姊姊你們的。」
亞伯爾豁然開朗地如此說道。
「呵呵呵……不管是要拯救蒼生,還是保護我們,有一件事,你千萬不能忘記喔?對我來說,你才是唯一的意義。所以……」
「要保重自己,對吧?……放心,我知道啦。我不會亂來的。」
語畢,亞伯爾轉過脖子,面向亞莉雅。兩人在感受得到彼此鼻息的距離相視而笑……這時……
「欸~欸~亞莉雅姊姊~!亞伯爾哥哥~!」
隨著一連串腳步聲,這間教會孤兒院最年少的少女悠伊,大搖大擺地衝進了廚房。
見狀,亞伯爾和亞莉雅兩人連忙分開,故作平靜。
「有、有有有、有什麼事嗎?悠伊。」
「咦?亞伯爾哥哥和亞莉雅姊姊你們黏在一起做什麼?」
「沒、沒什麼,真的沒什麼啦!話說回來,你有什麼事情嗎?悠伊!」
面紅耳赤的亞莉雅,洗著早就洗乾淨的盤子,絮絮叨叨地說道。
或許是年紀還小的關係,悠伊對亞伯爾和亞莉雅的反應並沒有產生太大的疑問,只見她堆起滿臉笑容,纏著兩人撒嬌。
「拜託~念這本書給我們聽~~!大家都想要聽哥哥朗讀啦~~!反正現在帕烏羅爸爸也不在~~!」
「啊啊,念書嗎……可是我在幫忙洗碗耶……」
亞伯爾瞥了亞莉雅一眼。
「沒、沒關係啦。剩下的靠我一個人就夠了。亞伯爾你去陪小孩子吧。」
見狀,亞莉雅識趣似地如此說道。
「好吧……不好意思,姊姊。」
「沒關係啦。你因為讀書和鍛鍊,平常就已經很累了,還總是拖著疲憊的身體幫我做家事……不提那個了,快點去陪悠伊他們吧。」
「嗯。回頭見……」
亞伯爾擦完剛才擦到一半的盤子,被悠伊牽著準備離開廚房。
不過,走到門口時,亞伯爾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望向亞莉雅。
「對了,姊姊,你知道帕烏羅師父去哪裡了嗎?一吃完晚餐,我就沒看到師父的人影了……師父有沒有告訴你什麼事情?」
亞伯爾向亞莉雅提出突然浮現在心頭的小疑問。
「啊啊……好像是有位老朋友,長途跋涉跑來拜訪他。聽說對方有十萬火急的事情,想要私下和帕烏羅牧師商量。現在帕烏羅牧師正在懺悔室,聽那位老朋友說話呢。」
「哈哈,很有師父的風格呢。」
當地居民不管大小事,都會找帕烏羅幫忙。
即使有外地的人不遠千里跑來找他求助,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亞伯爾如此心想,跟著悠伊前往了教會的談話室。
「……那麼,今天要念哪一本書呢?」
收留在這間教會的九名小孩,全都來到談話室集合。
這些小孩年僅五到十歲,他們都把亞伯爾當作自己的哥哥看待。
小孩子們為了要讓亞伯爾念什麼書,你一言我一語地大呼小叫,眼看就快吵起來了。
「好了好了,不可以吵架。就像之前一樣,照順序來好嗎?」
亞伯爾帶著苦笑,安撫那些小孩。
「呃……所以,今天換誰選書了呢?」
「換悠伊喔~」
悠伊面露天真無邪的笑容,舉手說道。
「輪到悠伊了嗎?所以呢?你希望哥哥念哪一本書?」
「嗯~我想想~」
亞伯爾溫柔地徵詢意見後,悠伊猶豫似地東想西想。
「這本書好了~」
不久,她「嘿咻」一聲,從書櫃抽出一本書,高舉到亞伯爾面前。
「那是……」
看到那本書的封面,亞伯爾微微地眯起眼睛。
那本書的書名是『虛假的英雄?阿爾貝特?弗雷澤傳記』。
「呃……那本書嗎……」
「咦?怎麼了?亞伯爾哥哥?」
「你討厭這本書嗎?」
悠伊和其他孩子發揮了小孩特有的敏感神經,察覺到亞伯爾似乎提不太起勁,不禁感到納悶。
「沒、沒有啊……怎麼會討厭呢?……不過你堅持要我念這本書嗎?」
「嗯!因為其他的書早就聽膩了。」
「好嘛好嘛,快點念嘛,大哥哥~!」
「快點!快點!」
或許是被書名的『英雄』兩個字吸引了吧。
現場所有小孩都對悠伊挑選的書產生了興趣。
「這、這本書啊……那個,悠伊……其他書真的不行嗎?」
亞伯爾以有些僵硬的表情,如此提議。
「咦~我不要!悠伊就是想聽這本書!大哥哥都幫其他人念他們喜歡的書,為什麼悠伊就不行!?」
悠伊這麼表示,兩邊的腮幫子脹得鼓鼓的。
「哥哥!你就念那本書嘛!那不是英雄的故事嗎!?」
「好厲害!英雄真的好棒!」
狄恩和庫萊普等人已經興致勃勃了。
「……真拿你們沒轍。」
亞伯爾認輸了。
坦白說,阿爾貝特?弗雷澤的人生故事並不適合念給小孩子聽。
不過,或許這也是幫助他們成長為大人的學習之一吧。
(我儘量用簡單的字眼和委婉的方式說給他們聽好了……)
轉念一想後,亞伯爾接過書本,在沙發坐下。
「好,大家坐近一點。」
悠伊在亞伯爾身旁坐下,其他小孩子也圍了上來。
亞伯爾打開書本,一邊在腦海里簡略概括內容,一邊放慢聲音朗讀。
──
阿爾貝特?弗雷澤。
有別於其他名留青史的英雄,這個名字基本上不會出現在傳說、歷史書、紀錄及教科書等資料上。
只有極少數的人聽說過這個名字,若非精通此道的專家,或許根本不會觸及和談及這個名字吧。
若非讀過這種出自於熱愛歷史的狂熱分子筆下的罕見書籍,過著一般生活的人,基本上不可能會認識這個名字。
他是被埋葬在歷史的黑暗中,遭世人遺忘的『無名英雄』。
──不過,凡是知曉這名人物的人,肯定都會用『虛假的英雄』來稱呼他。
為什麼?
這是因為,他以英雄之姿所走過的軌跡及做過的行為,都是背離了人類的規範、非常殘忍無道的事。
他的確拯救了很多人。是他們的救世主。
可是他在拯救了許多人的同時,也有無數無辜的民眾犧牲。
冷血無情,數字的信徒──沒有比這更貼切的字眼可以用來形容他。
『捨棄一,拯救九』。
這是阿爾貝特?弗雷澤貫徹生涯的不變主張。
可是,如果這樣的主張,是發自他內心深處的願望、是源自希望拯救更多天下蒼生的意念,那也就罷了。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他是復仇之鬼。
他被憤怒、絕望與憎惡附身,一輩子都無法擺脫。
他戰鬥的目的,是為了追尋在他幼少時期殺害了他全家的仇敵。
他之所以奉行『捨棄一,拯救九』這套原則救人,單純只是因為這個做法是能以最高效率尋獲那個仇
敵的手段。對他而言,救人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就這樣,他為了找到仇敵報血海深仇不斷戰鬥,不斷救人也不斷殺人。
透過連國家也被逼得必須隱瞞他的存在的殘忍手段,不斷救人和不斷殺人。
他持續衝刺和戰鬥,心中只有復仇。
理所當然地,所有人都害怕他、疏離他,沒有人可以理解他。
就連被他拯救的人也對他心懷恐懼,保持距離。
即使如此,他還是繼續戰鬥、繼續戰鬥、繼續戰鬥──
最後,他被唯一信任的朋友,從背後開了一槍,就這樣唐突地結束了鮮血淋漓的生涯。
也因為他的殘忍無道,所有人都忘記了他的豐功偉業,唯一牢記在心的,只有他犯下的諸多惡行。
被視為禁忌人物的他,名字從所有的紀錄被抹除。
到頭來,他沒有找到仇敵,也沒有達成任何宿願。
就只是孤單地,葬身在淒涼的荒野。
在不會有人獻上任何一朵花的蕭瑟荒野,孤獨地長眠──
──
「……虛假的英雄阿爾貝特?弗雷澤的故事到此結束……嗚哇。」
「碰」的一聲闔上書本後,亞伯爾赫然發現四周的小孩子,儼然陷入了葬禮狀態。
所有人都死氣沉沉,露出呆滯的表情,顯得鬱鬱寡歡。
悠伊更是眼眶掛著淚珠,還吸著鼻水。
亞伯爾自認已經把故事改編得很溫和了,即使如此,這個內容對小孩子而言還是深具衝擊性。
不過這也不能怪他們。畢竟這個年紀的少年少女,經由英雄這個字眼想像的,肯定是更為多采多姿,又帥氣,令人充滿憧憬的故事。
(如、如果是念『劍姬艾薇特』之類的故事就好了!果然我該不由分說就拒絕他們的……)
覆水難收,後悔也來不及了。
好吧,接下來該怎麼安慰他們呢……亞伯爾嘆著氣傷腦筋。
「欸欸,亞伯爾哥哥……」
這時,悠伊唯唯諾諾地開口發問。
「有什麼問題嗎?悠伊。」
「那個……為什麼阿爾貝特他那麼堅持要復仇呢?到頭來,阿爾貝特到底想做什麼?」
「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清楚耶。」
亞伯爾面露複雜的表情搖頭。
「或許是他真的很愛失去的家人。也可能是因為喪失了理智,眼裡只剩復仇的選擇。不過,不管我們怎麼猜測也沒用,就像這本書裡面所寫的,直到最後,都沒有人可以理解他的想法……說不定,就連他也搞不懂自己吧……死人無法說話。只能說真相就埋藏在黑暗裡了。」
「那個……就連阿爾貝特唯一的朋友,也無法理解他嗎?」
「嗯,我也不知道那個朋友是怎麼想的。或許是因為可以理解,為了拯救他,只好出手阻止嗎?又或者是因為無法理解,覺得這樣的阿爾貝特太可怕了,所以才出手阻止?總覺得這兩個都是對的,又覺得好像都是錯的。」
「怎、怎麼會……可是這樣也太……」
悠伊似乎是感性很豐富的小孩。只見她的眼眶流下了一道熱淚。
「我想,只能說阿爾貝特?弗雷澤……實在太難以救贖了。」
亞伯爾輕摸悠伊的頭,這麼安慰她。
悠伊突然緊緊抱住了亞伯爾的胳臂。
彷佛深怕亞伯爾消失不見,要把他留在這裡一樣。
「……怎麼啦?悠伊。」
「欸……亞伯爾哥哥……你以後會當英雄,對吧?」
「!」
亞伯爾微微徵大眼睛,等悠伊繼續把話說完。
「帕烏羅爸爸說……亞伯爾哥哥是遲早有一天可能會成為『英雄』的厲害人物……說你會愈來愈強……」
「…………」
「亞伯爾哥哥……你會不會有一天變得太強……然後當上英雄……最後變成跟阿爾貝特?弗雷澤一樣的悲劇英雄呢……?」
悠伊也知道亞伯爾在一場不幸的事故中痛失雙親的事情。
所以她才會發揮小孩子特有的想像力,做出這種聯想吧。
悠伊鐵青著稚嫩的臉龐,因為發自內心的不安而感到動搖。
亞伯爾只是面帶溫和的微笑,輕輕地摸了她的頭。
「放心啦。我絕對不可能變成跟阿爾貝特?弗雷澤一樣。」
「真的嗎……?」
「嗯,當然是真的。至、至於我能不能當上英雄,就先姑且不提了……」
亞伯爾有些難為情似地咳了一聲後,繼續說道:
「確實,阿爾貝特的一生十分悲劇化。很難有比這更悲慘的遭遇。可是呢……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因為阿爾貝特犯了一個致命性的錯誤。」
「……錯誤……?」
「沒錯。『復仇不會產生任何助益』……阿爾貝特直到最後的最後,仍無法理解這個天經地義的簡單道理。」
亞伯爾向頻頻眨眼的悠伊說道:
「而且……到頭來,阿爾貝特沒有真正的夥伴。他甚至沒有真心信任那位唯一的朋友。他只想獨自承擔一切。所以,他最後會以悲劇的形式迎接死亡,也是莫可奈何的。只能說是自作自受。」
「亞伯爾哥哥,你不會變成像他這樣嗎……?」
「不會啦。」
亞伯爾挺起胸膛回答,試圖讓悠伊放下心來。
「我確實也跟阿爾貝特一樣,失去了重要的家人。可是……我現在之所以一心想要變強,目的是為了保護姊姊和悠伊你們……為了保護大家。絕不是為了復仇。」
「…………」
「再說,我跟根本不信任朋友的阿爾貝特不一樣,我不是一個人。我有悠伊和姊姊,有帕烏羅師父……有大家陪著我。」
亞伯爾依序環視了四周小孩子們的臉,以強而有力的語氣保證。
「只要有你們在,我絕對不會做出錯誤的選擇。放心吧,我不可能變得跟阿爾貝特一樣的。」
聞言,悠伊擦乾眼淚,鬆了口氣似地破顏微笑。
「真的真的……?」
「嗯,真的。我跟你保證。」
「這樣的話,哥哥你以後會成為受眾人愛戴的真正英雄囉?」
「嗯、嗯~?我成為英雄……?應、應該不太可能吧……」
「欸欸!哥哥,如果哪天你變成英雄,要娶悠伊當新娘喔!」
悠伊用力抱緊面露苦笑的亞伯爾胳臂。
「啊,悠伊好奸詐~~!麗塔也想當亞伯爾哥哥的新娘啦!」
「啊~露潔也要~~!」
麗塔、露潔、艾依琳、露露……其他女生也紛涌而上,抱著亞伯爾的身體不放。
「好、好了啦!?」
「欸,亞伯爾哥哥!別管她們了,我們來玩扮演正義魔法使的遊戲吧!我當正義的魔法使,哥哥當魔王喔!」
「等一下,庫萊普!讓我當正義魔法使啦~!」
「不要,今天輪到我了!」
見狀,庫萊普、狄恩、馬克斯、羅伊一幫男孩子也加入起鬨的行列。
「嗚、嗚哇!你們稍微冷靜一點──呀啊啊啊啊──!」
面對小孩子那特有的謎之壓倒性力量,亞伯爾完全束手無策,只能任其蹂躪。
「哎呀呀,好受歡迎喔,亞伯爾。」
這時,笑咪咪的亞莉雅,用盤子端著茶具和點心出現了。
「我想想……我要不要也報名當新娘候選人呢?」
「不、不要鬧了啦,姊姊。」
「呵呵,抱歉。」
亞莉雅開心地盈盈一笑後,把茶具擺到桌子上。
「好了,大家放開亞伯爾哥哥吧。飯後的點心時間到囉。」
瞬間──
「「「「哇,有蛋糕!」」」」
小孩子的興趣立刻轉移到擺放在桌上的蛋糕。
看到那個勢利的表現,亞伯爾也只能苦笑。
「哎呀呀,亞伯爾你被甩了呢。」
「啊哈哈,我很難贏得過姊姊你親手製作的蛋糕啦……只能摸摸鼻子認輸。況且我本身也非常喜歡甜食,出自姊姊之手的甜點,尤其深得我心呢。」
「呵呵,我馬上泡茶。你也趁現在好好休息一下吧。」
「謝謝姊姊。」
就這樣。
亞伯爾、亞莉雅和九名小孩子,悠然自得地度過了平靜的夜晚──
教會設有所謂的『懺悔室』。
懺悔室由兩個小型包廂相連組成,兩個包廂各有出入口和房門,包廂里的人看不見彼此的身影。
懺悔室中間的牆壁上有一扇小窗,方便兩個包廂內的人對話。而且室內在隔音上經過補強,是非常適合牧師聆聽信眾的懺悔和告解的隱密空間。
現在,有兩名人物,正處於懺悔室中。
其中一人是這間教會的管理者兼祭司,帕烏羅?賽因斯。
在另一個包廂里的,則是一名非常奇特的人物。
他是位中年紳士,身上披著刺有民族風格圖騰的寬鬆披風。
蓋住了眼睛的兜帽和黑髮遮住了紳士的半張臉,無法看清他的面容……不過從男子的舉止和氣質,不難看出他是身分相當高貴的貴族。
「話說回來……我們不知道有幾年沒像這樣直接見面了呢?艾薩克?巴契斯男爵大人……」
隔著小窗口,帕烏羅以溫和的語氣向該名紳士──艾薩克開口說道。
「哈哈哈,艾薩克啊。真是令人懷念的名字。」
紳士覺得很有意思似地撇起了嘴角。
「自從我變成這樣以後,真的很久沒有人用那個名字稱呼我了,帕烏羅。況且現在的我以社會地位而言形同死人。我已經不再是擁有爵位和領地的貴族了。聽到那個稱呼,讓我覺得很奇妙哪。」
「唔,是嗎……那麼我換個稱呼方式如何?」
帕烏羅停頓了半晌後,充滿把握地開口了:
「──大導師大人。」
聞言,紳士──艾薩克帶著苦笑,以自然的口吻回答:
「隨便你怎麼稱呼吧。」
於是,帕烏羅隔著小窗口,恭恭敬敬地回應艾薩克。
「那麼,容我稱呼您為大導師大人好了……請問您今日登門造訪所為何事呢?」
「首先,我想提早讓你知道,『我』似乎快要到極限了。」
「噢?這一期的《繼魂法》的耐久值,終於到極限了嗎?」
「啊啊。雖然目前還有一點時間……不過最多只能再撐個兩、三年吧。這也沒辦法,畢竟距離上一次的繼魂,已經過好幾十年的時間了。」
「您已經找到下一個繼魂者的理想人選了嗎?」
「不用擔心。關於下一個『我』,我已經有屬意的對象了。」
「呵呵呵,那太好了。」
艾薩克向面露溫和微笑的帕烏羅說道:
「人選是某魔術師名門的當家……不僅如此,他對『墨爾卡斯天空城』懷抱有非比尋常的興趣與執著。也身懷驚人的魔術長才。」
「原來如此……條件無可挑剔是嗎?」
說到這裡,帕烏羅感到有些納悶。
「但是……您風塵僕僕親自跑來這麼偏僻的邊境地方,應該不是單純為了傳達這個訊息吧?」
「當然了。帕烏羅……我有新的使命要賦予你。」
艾薩克向帕烏羅下達了指示。
「我要你立刻動身前往鄰國的雷薩利亞王國。我替你安排了聖艾里沙雷斯教皇廳的某樞機卿的職位……接下來……不需要我明說吧?」
帕烏羅從這句話體察了一切,點頭稱是。
「……原來如此。終於要展開行動了嗎?……為了迎接結局,您花了好幾千年的時間,在這個世界安插的故事伏筆……終於準備要回收了。」
艾薩克靜靜地點頭回答:
「不過,突然提出這個突兀的要求,我也很內疚。你在這個地方進行某個研究已經很久了吧?同樣身為魔術師,要你為了使命放棄那個研究,實在是過意不去……」
「請放心。我的研究早已經大功告成了。是的……成果超乎預期。我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進行下一個使命。」
聽了帕烏羅的說法後,艾薩克意外似地聳起肩膀。
「唔?已經完成了?既然如此,為什麼你還沒有實行,繼續留在這種邊境的鄉下地方?依你的個性,還挺教人意外的。」
「哈哈哈,其實我發現了另一個讓我感興趣的可造之材……噢,我只是把他當兒戲罷了。不然今晚就來進行那個儀式,接著展開下一個任務吧。」
「這樣啊。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然後,像是在表示對話到此結束般,艾薩克站了起來。
「接下來的事情就看你的了,帕烏羅。」
「是,一切包在我身上。『願天之智慧榮光常在』──那麼,後會有期了……大導師大人。」
帕烏羅畢恭畢敬地說道,透過小窗口窺看了隔壁包廂。
隔壁早已人去樓空。
……
──當晚,在草木也沉睡的深夜時分。
偶然的是,今晚懸掛在天上的是第三日的新月,鎮魔的戰天加護,在此時效力最為薄弱。
亞伯爾會在這時從睡夢中醒來……也只能說是不祥的預感使然了。
「……?」
大概是從熟睡中突然驚醒的關係吧,亞伯爾的意識模糊得就像蒙了一層霧,頭暈腦脹地抬起了趴在書桌上的頭。
他似乎是鑽研魔術到一半,不小心睡著了。書桌上堆放著咒文書和謄寫了魔術式的羊皮紙,以及羽毛筆和墨汁壺。
燭台上做為光源的蠟燭已經快燃燒殆盡,左右搖曳的微弱火光朦朧地照亮著被黑暗籠罩的房間。
轉頭張望,這裡是亞伯爾在這間教會分配到的個人房間。除了木製書桌、床架、擺滿了魔術和神學相關書籍的書櫃以外一無所有,只是個用木板隔出來的煞風景小房間。
對亞伯爾而言,這是個稀鬆平常、早已見慣的景色。
可是在這時候──熟悉的景色卻感覺變得不一樣。
氣氛變質了。
這股氣氛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整間教會被巨大又令人絕望的妖魔吞進胃袋裡──彷佛有種生理上、本能上的恐懼,就像毒液一樣從黑暗中滲透出來。
這裡是魔界,絕望的死地──當亞伯爾的靈魂如此告訴自己時……
噗通。
亞伯爾的心臟發出悲鳴,朦朧的意識也隨之完全清醒。
「……姊姊……?大家……?」
為什麼自己會不由自主地說出這幾個字呢?
亞伯爾沒有根據。仰賴的只有直覺。
亞伯爾受到接觸濃厚的死亡氣息便會亟欲迴避的本能,以及彷佛整個背脊都要凍結的絕望預感鼓動,手拿燭台起身離席,走出了房間。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噗通、噗通、噗通……
亞伯爾的心臟像是敲響警鐘般怦怦狂跳,感覺隨時有可能炸裂。
侵蝕全身的惡寒,讓他有種在嚴冬北海游泳的錯覺。
因過度換氣而從喉嚨深處發出的重喘,不斷在教會內部冷冷地反響著。
「小孩子們……姊姊……師父……大家到底跑去哪了……?」
不只兒童們就寢的大房間空無一人。
亞莉雅的臥房也空空如也。
而帕烏羅也理所當然似地不在自己的房間內。
黑漆漆的教會裡,只剩下亞伯爾一個人。
亞伯爾仰賴微弱的燭光,像幽鬼一樣在教會徘徊,尋覓其他人的身影。
除了教會居民的居住區以外,設有禮拜堂的內殿、祭室外圍的步廊、袖廊、身廊、側廊、鐘樓、前室、前庭乃至後庭……亞伯爾走遍了教會各個角落。
可是他沒有找到任何人,唯有某種致命性和絕望性的預感,呈現指數函數的形式往上暴沖──異常的氣氛向亞伯爾的靈魂發出警告。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我得快點找到大家……否則會發生無可挽回的事……就像五年前的那一天一樣……!)
在教堂外面巡過一輪後,亞伯爾回到了禮拜堂。
「在這種三更半夜……大家到底跑去哪裡了……?」
這時──
抬頭仰望禮拜堂祭壇的亞伯爾,意外發現了一件事。
從他的位置往上看,祭壇的十字架和後方花窗玻璃所形成的畫面,跟平常不太一樣。十字架有些往左偏。
亞伯爾反射性地低頭看了祭壇的底座。
「!」
雖然不是很明顯,可是祭壇確實有些往左偏。地板上可以看到祭壇移動過的痕跡。
亞伯爾順應直覺,從旁邊推動沉重的祭壇後……
「什麼……!?」
祭壇的地板下方,出現了一條通往地下的階梯。
「地下室……?這間教會什麼時候有地下室的……?」
亞伯爾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情。他從沒聽帕烏羅提起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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