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追想日誌3 第五章 White Dog(2/2)
葛倫深感錯愕。
這時,某個稚氣的少年被其他起鬨的小孩子推到葛倫面前。
少年下定決心,有些畏畏縮縮地抬頭注視葛倫。
「好久不見了。我……一直很想找機會向大哥哥道歉……」
「啊啊,你是……」
葛倫對少年有印象。他剛剛想起來了。
在某起由恐怖分子引發的人質事件中,雖然葛倫千辛萬苦救出了淪為人質的少年,可是卻心有餘而力不足,未能拯救少年的父母。
『為什麼你不救我的爸爸和媽媽!?』
『把爸爸媽媽還給我!』
離別時,少年曾把葛倫罵得狗血淋頭。
當時,葛倫無法向那個少年說出任何一句話──
「明明大哥哥也是賭上自己的性命才救出我的……可是那個時候的我卻……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大哥哥……我說了很多傷人的話……」
「笨、笨蛋……」
葛倫很自然地伸手搓弄那個少年的頭髮。
「小孩子不用想那麼多啦……」
葛倫抱著想哭又想笑的複雜心情,擠出這句話後──
「嗯……謝謝大哥哥……對不起。」
少年流下眼淚,向他露出了笑容。
之後──
葛倫留在孤兒院陪那群小孩子度過一段時間。
在那些小孩子的眼中,葛倫完全是個英雄。
他們把葛倫當成自己的朋友,要他陪玩貓捉老鼠、捉迷藏等遊戲。
他們吵吵鬧鬧,說自己以後也想成為跟葛倫一樣的魔法使,把葛倫耍得團團轉。
面對小孩子特有的、無窮無盡的精力,葛倫只覺得心煩意亂。
賽拉則是在遠方默默地關注著那樣的葛倫。
不久──太陽下山。
即使是活潑好動的小孩子們,這時也玩到累得睡著了。
「到頭來……你究竟想讓我看什麼?」
在返回《業魔之塔》的路上,葛倫喃喃地向賽拉拋出疑問。
夜幕低垂的街頭一片漆黑,四周冷冷清清。
「你看不出來嗎?」
賽拉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回答:
「比起你沒能拯救的人……我更希望你能多看看你成功拯救的人。」
「…………」
賽拉繼續向陷入沉默的葛倫說道:
「葛倫。你不能糾結過去的失敗。不如多多關心你已經守護的人,還有今後需要你保護的對象吧?」
「…………」
「雖然葛倫你總是抱怨自己沒有能力保護他人……自己沒能為任何人帶來笑容……事實上,你明明都有做到不是嗎?」
「騙人。我才沒有守護到他人。」
葛倫只能像小孩子一樣駁斥賽拉的說法。
「不覺得很奇怪嗎?如果我真的守護了誰,為什麼那些小鬼現在會待在孤兒院?」
「葛倫……」
「假如我能力更強的話,那些小鬼也不至於會失去父母。如果我真的保護到了他們,他們又怎麼會發泄出自己的憤怒和痛苦,希望我把家人還給他們呢?又怎麼會流淚呢?他們現在應該可以過得更幸福才是。我──」
「他們確實是經歷過了痛苦。雖然或許那個時候他們真的哭了,也痛恨過你……可是大家終究走出了悲痛與煎熬,展開新的人生。他們現在已經可以繼續往前邁進了……對吧?」
葛倫一一回想白天碰見的那群小孩子的臉。
「那些孩子今天之所以能有這樣的表現……之所以能繼續開拓理應被封住的未來……都是你的功勞喔?」
「…………」
賽拉繞到不發一語的葛倫面前,直勾勾地注視著他。
「吶,葛倫,你要更堂堂正正一點。」
「!」
「我知道葛倫你的目標是成為拯救一切的『正義魔法使』,直到現在,你仍執著地懷抱著其他人都嗤之以鼻的夢想。可是,也因為太過執著的關係……導致現在的葛倫極端害怕有什麼在你眼前從指縫間溜走。」
「…………」
「這樣是不行的。一旦迷失就完了。葛倫你確實有保護他人的能力。睜大眼睛看看你已經守護的人,還有今後需要你保護的對象吧。抬頭挺胸,對有能力保護他人的自己感到驕傲吧。」
「…………」
「葛倫……如果你繼續迷失在已經從你指縫間溜走的人事物……總有一天你一定會崩潰的……所以……」
賽拉真摯地勸說後……
「啊啊,我懂你的意思了。」
葛倫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令人心寒的話:
「換句話說……你希望我放棄夢想、認清現實嗎?不要堅持那種好高騖遠的理想,滿足於現狀就夠了,你就是這個意思對吧……!」
「你誤會了。不是那樣的,葛倫。我不是那個意思……」
「少囉嗦,用不著你管!」
回過神來,葛倫發現自己一把推開了賽拉,向她咆哮。
他也不懂為什麼自己的情緒會變得如此激動。
他只覺得心裡有股咆哮的衝動。
「啊啊,是這樣啊。我清楚明白了。你跟那個看了就討厭的伊芙和阿爾貝特半斤八兩!說穿了,你在心底也跟其他人一樣在嘲笑我……當我是認不清現實的愚蠢小鬼!哼!想嘲笑就嘲笑啊!其實我自己也知道!我非常明白!可是……即使如此……!」
「葛倫……」
「要我
別拘泥已經從指縫間溜走的生命?要我不如把注意力放在已經成功守護,以及今後需要保護的人事物上?這我當然知道!沒錯,我沒那個能耐!就憑我,根本無法成為拯救一切的『正義魔法使』!所以能救多少就算多少,該滿足了!這種事情我早就心裡有數了,混帳!吵死了!你們每個人都只會出一張嘴!把事情說得那麼簡單……!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麼……我有多麼……!」
葛倫一把抓住賽拉的胸襟,把她的臉拉到眼前,近距離瞪著她。
「你根本什麼也不懂,才能輕易地講出那種義正詞嚴的話吧!?平常看你老是在傻笑,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像你這種人,又怎麼可能瞭解我的心情!?少跟我擺大姊姊的架子,用那種自以為什麼都懂的口氣訓話──!」
單方面地宣洩完內心的激動後,葛倫粗暴地放開了賽拉的胸襟。
然後,葛倫丟下呆站在原地的賽拉,準備快步離去。
可是──即使平白無故被葛倫痛罵,賽拉臉上依然掛著一抹淺淺的笑容,在葛倫和她擦身而過時,開口如此說道:
「我很欣賞喔……葛倫的夢想。」
「……!?」
「所以──」
賽拉話才說到一半,瞬間……
突然覺得如坐針氈的葛倫再也聽不下去,如脫兔般倉皇地逃離了現場──
「可惡……可惡……可惡……!?」
葛倫狂奔在闐寂無聲的夜晚帝都街頭。
他就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錯綜複雜的巷弄里奔竄。
任憑激動的情緒帶動雙腿。
葛倫甚至不清楚自己跑到了帝都的哪個地方。
伴隨著心臟彷佛快爆裂的猛烈心跳聲,賽拉所說的話不斷在葛倫腦內反響。
「混……帳……!」
如果今天訓話的人是阿爾貝特,或許自己還不會這麼激動。
如果今天訓話的人是伊芙,或許自己還不會咆哮得那麼不客氣。
葛倫自己也分得出理想與現實的差異。自己的目標有多麼不切實際、有多麼矛盾、有多麼不可能、有多麼荒唐……其實他非常清楚。
可是。賽拉。唯獨賽拉──
或許自己唯獨希望得到她的諒解吧。
賽拉總是默默地陪伴在自己身旁,支持受到現實嚴重打擊,經常瀕臨崩潰邊緣的自己。
或許自己唯獨希望獲得她的肯定吧。
所以,自己之所以會對她如此氣憤,說穿了──
「──不過就是在撒嬌而已。我根本就是個任性至極的屁孩……混帳……!」
葛倫揮出憤怒的鐵拳打在巷弄的牆上,發出「砰!」的聲響。
那聲音在附近產生極大的反響後,漸漸消失。
「呼……呼……呼……!」
終於停下腳步的葛倫氣喘如牛,他的激烈喘息聲在巷子裡迴蕩。
冰冷的夜晚空氣讓原本處於亢奮狀態的葛倫,急速地冷卻了下來。
不久──
「……我開始感到厭煩了……為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葛倫一反常態,脫口說出了懦弱的話。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在戰鬥?魔術一直都是這種無聊至極的東西嗎?……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當葛倫飽受一股無所適從的感覺折磨時──
事情唐突地發生了。
「──!?」
他突然感受到黑暗中傳來了帶有敵意的視線與氣息。
凡是在地下社會生存的人都擁有的敏銳感覺,向靈魂敲響了警鐘。
葛倫猛然抬起頭,開始警戒四周。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
葛倫聽見了喃喃自語的聲音。
聲音的主人如從黑暗中滲透般,出現在葛倫面前。
從黑暗中滲出的無數影子就像阿米巴原蟲一樣蠕動,漸漸組合成一個人類的形狀。
那看起來就像個少女。
只穿了一件破爛衣服遮住性感裸體的少女。
葛倫不可能忘記,也不可能認錯。
「你、你是──!?」
出現在葛倫面前的那名少女……正是被檢體三六五號『卡蜜拉』。
在之前的任務溜走的人工吸血鬼。
「呿──!?」
或許該歸功於平日的辛勤鍛鍊吧。
一碰見敵人,葛倫的身體便搶在大腦運轉前拔出手槍,進入戰鬥態勢。
不知該說是幸運,或者說是疏於整理裝備,手槍裡面裝的依然是淨銀彈。
葛倫反射性地準備向無預警現身的敵人開槍──
這時──
那個敵人向葛倫投以看似悲傷、彷佛在求救般的目光。
然後,她喃喃地開口了:
「……拜、托……救救我……」
「──!?」
葛倫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又再次石化。
「我……是來找你的……!」
吸血鬼少女卡蜜拉呻吟似地說道。
「你、你……那是什麼意思……?」
「好痛苦……我好痛苦!感覺又冷又暗……身體好痛,喉嚨好渴……好渴!吸血鬼的冰冷身體一直在折磨我……!」
喀噠喀噠。
看到卡蜜拉那哀傷卻又陰森可怕的臉,葛倫的槍口漸漸顫抖了起來。
「而且……我明明沒做什麼壞事……!卻還是有可怕的人在追殺我……!」
定睛一瞧──卡蜜拉渾身是傷。傷重到連吸血鬼的再生能力也來不及治癒。
在那場戰鬥之後,從葛倫手中接手任務的軍方魔導士,似乎持續對她展開了追擊。
吸血鬼並非只要分享血液就能和平共存,能夠豢養馴服的存在。
『捕食人類』──這是吸血鬼與生倶來、永遠無法改變的本能。他們是天生會對人類造成危害,與人類水火不容的高傲怪物。
因此,不管有什麼理由,碰到吸血鬼都要當場處分──這是帝國法的規定。
「為什麼……!?為什麼我必須遭遇這種可怕的事……!?告訴我……到底為什麼……!」
「這是因為……」
葛倫答不出來。不可能答得出來。
「你不是說過嗎……『我來救你了』……『我一定會救你』……所以我拚命逃離試圖殺我的人……一直、一直逃到現在……─拜託……救救我……!請你一定要救我……!」
葛倫懊惱地咬牙切齒。
自己輕易說出讓她產生天真期待的話。
自己躊躇不前,沒有第一時間扣下扳機。
葛倫的一言一行通通造成了反效果。這一切都深深折磨著少女。
啊啊,自己的所作所為,到底哪裡符合了『正義魔法使』了?
腳下原本就快崩塌的地面在持續崩壞的感覺,襲上葛倫心頭。
「……我該怎麼做?」
從喉嚨硬擠出來的嘶啞聲,構成了帶有這個意義的話語。
為什麼要問?明明沒有意義。
問了又能怎麼樣?明明沒什麼意義。
即使理智上明白這個道理,葛倫還是忍不住問了出口:
「該怎麼做,才有辦法幫你……?該怎麼做,我才能救你……?我能幫得到什麼……?」
於是──
少女默默不語地低頭看著地面……
半晌,她輕輕抬高了頭……臉上掛著溫和但不失妖艷的微笑……開口說道:
「請你為了我……『去死吧』。」
「──!?」
葛倫驚愕得微微睜大了雙眼。
卡蜜拉無視那樣的葛倫,一臉陶醉地繼續說道:
「本能告訴我……『只要殺人』、『並且喝下對方的鮮血』……我就能從折磨這副身體的痛苦獲得解放。我就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吸血鬼。而且我還可以獲得無人能敵的力量。」
「……這……」
「所以拜託你了,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我唯一剩下的救贖方法……就是以吸血鬼的身分活下去
……我已經別無選擇了……!」
「……可是,那、那樣的話……」
「其實我也不想殺人!我也不想變成什麼吸血鬼!可是我覺得好冷、好痛苦、好饑渴……!我再也無法忍耐了……!所以,求求你……!答應要拯救我的善良陌生人……!請把你的生命獻給我!請你救救我吧!既然對象是你的話,殺掉你也沒關係吧!?因為你答應過要救我的嘛!所以救我……救救我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你……」
葛倫看到朝著天空嘶吼的少女,認清了一個沉痛的事實。
這名少女的內心──已經崩壞了。
或許是因為變成吸血鬼的關係,也或許是其他原因。
無論如何,這名少女已經崩壞到無法挽回的地步。她早已失去人類的正常心理。
『我會救你』、『我來救你了』……那不過是葛倫隨口說出的無心之詞。
現在的她,只不過是一頭把葛倫那番毫無責任的偽善發言當作最後的希望……憑著一股慣性,執迷於葛倫的性命與鮮血的怪物。
「讓我……吸你的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蜜拉如此大叫後,雙手伸出了短劍般的爪子,上頭充滿致命性的詛咒。
只見她向前一蹬,以彷佛在地上爬行的極端前傾姿勢朝葛倫逼近。
她前沖的速度快得嚇人。簡直是超越了所有生物極限的神速。
「嗚──」
不過她的動作非常呆板單調。
葛倫的槍口精準地鎖定住少女。
接下來只剩扣下扳機了。
這個距離必中無疑。不可能射偏。
開槍吧,葛倫。只需要射出一發淨銀彈。槍聲的福音將為這場悲劇畫下句點。
──明明可以就此結束的。
「────!?」
受到敏銳化的感覺和瞬間加速失控的思考意識影響。
逼上前來的卡蜜拉的速度顯得格外緩慢。
葛倫那扣在手槍扳機上的指頭……絲毫無法動彈。完全僵住了。
葛倫自己也不清楚理由。
或許是沒能拯救少女,害她飽受如此巨大的痛苦所產生的自責心理。
或許是想要一個可以讓自己停止前進的契機。
或許是因為連賽拉也否定自己而自暴自棄罷了。
也或許是覺得既然無法拯救少女,至少幫她實現她所盼望的救贖形式,才算盡了『正義魔法使』的最後責任。
也有可能單純只是心力交瘁。或者只是一時心血來潮。
葛倫自己也不太明白。
感覺好像通通不對,又感覺好像通通正確。
無論如何,事實就是──葛倫沒能扣下扳機。
「我……」
啊啊,沒錯。
反正不管怎麼做都無法挽回了。
現在不開槍的話,我就死定了。
就算開槍了,做為『正義魔法使』的我也形同斃命。
(既然不管怎麼做都已經完蛋了,乾脆──)
葛倫只是默默地……如作壁上觀般注視著吸血鬼的銳利咒爪撕裂空氣襲來的畫面,這時……
咚!
葛倫被突如其來的衝擊撞飛到旁邊。
「……咦?」
葛倫定睛一瞧,映入他視野的是──
露出拚命的表情把葛倫推開的賽拉。
笨蛋──你這是在做什麼──!?
葛倫震驚得說不出話。
賽拉向他盈盈一笑,下個瞬間──
隨著低沉的呼嘯聲揮下的吸血鬼之爪,切開了賽拉的纖細身體。
「啪!」
鮮紅的血花在黑暗中盛開。
「咳咳……」
血流如注的賽拉咳血倒地不起。
「賽拉────────!?」
「嗚!怎麼又是你!?不要妨礙我──!」
卡蜜拉一腳踹開賽拉的身體,大吼大叫。
「是這個人自己說的!他願意拯救我!所以我可以奪走他的性命沒關係!就算喝他的鮮血也無所謂!所以──!」
陷入瘋狂的卡蜜拉所執著的,只有葛倫的性命與鮮血。
她對渾身是血的賽拉視若無物,撲向了葛倫──
這時──
「──!?」
或許是感應到威脅,卡蜜拉突然向後閃避。
剎那,一道劈開了夜幕的落雷氣勢萬鈞地打在那個位置上。
「到此為止,吸血鬼。」
不知不覺間,一個衣襬隨風飄揚、身穿魔導士禮服的男子,站在面朝巷弄的建築物屋頂上。
「你、你是──!?」
「阿爾貝特!?」
在生死關頭及時趕到的人,正是阿爾貝特。
「咿──!?不、不要……!」
卡蜜拉一看到阿爾貝特立刻渾身發抖,只見她的身體漸漸分解成霧狀,撤離了現場。
「……又讓她溜了。」
見狀,阿爾貝特啐了一口,從屋頂上一躍而下。
他一聲不響地降落在一臉茫然的葛倫身旁。
「你、你……!為什麼……!?」
阿爾貝特•弗雷澤。
他在特務分室鶴立雞群,堪稱王牌中的王牌。
過去葛倫也跟他一起出過好幾次任務,他的實力高深莫測,葛倫全然無法想像到底要做過什麼樣的修練,才有辦法到達那個領域。
不過,阿爾貝特是執迷於數字的數據狂,也是那種會果決犧牲一個人的性命去救其他九個人的冷血效率主義者……於葛倫而言,他們倆是水火不容的關係。
阿爾貝特的登場讓葛倫不禁全身緊繃,擺出了警戒的架式。
「有話待會兒再說……先幫賽拉急救。」
沒想到阿爾貝特只是板著一張臉轉過身背向葛倫,不慌不忙地為賽拉進行治療。
阿爾貝特一邊為賽拉急救一邊說明了來龍去脈,簡而言之就是──
承接了追殺卡蜜拉任務的軍方魔導士就是阿爾貝特。葛倫和賽拉暫時脫離戰線後,他便主動補上了那個人力缺口。
不過,即使強如阿爾貝特,也很難逮住全力遁逃的吸血鬼。
追根究柢,吸血鬼本來就是超越人類的存在。
想要單槍匹馬追討吸血鬼,更是難上加難。
「哼,經過幾番交戰,原以為有機會在這個帝都逮到她,結果又讓她溜了。」
阿爾貝特語帶自嘲地冷冷說道。
「看來我還不能真正獨當一面……做什麼?我臉上有沾到髒東西嗎?」
「沒、沒事……」
葛倫則是把困惑明白寫在臉上。
這一切讓他感到非常意外。
好比說剛才的狀況。依照葛倫所熟悉的阿爾貝特,他應該會丟下受傷的賽拉不顧,繼續追殺卡蜜拉才對。
話說回來,這個效率魔人會不找支援,單槍匹馬追討吸血鬼,本身就是一件奇妙的事情。
不過現在不是討論這種問題的時候。
「那個……賽拉還好嗎?」
葛倫垂眼看著一動也不動,躺在暗巷地上的賽拉。
賽拉血淋淋的上半身纏滿了止血用的繃帶。
她的臉色呈現死灰色,簡直跟死人一樣。
兩人已經透過通訊魔術請《業魔之塔》派遣救援部隊了。
等一下法醫魔術的專家們應該就會到場支援了吧。
問題在於賽拉能否撐到那個時候──
「那個吸血鬼的爪子有吸取生命力的咒力。受到生命力衰弱的影響,法醫咒文很難對現在的賽拉發揮效果。該做的已經都做了,能不能撐下來就看賽拉自己了。」
「可惡……!」
得知賽拉的狀況後,葛倫氣急敗壞地出拳重擊巷弄的牆壁。
兩人陷入凝重的沉默,不久,葛倫努力擠出聲音開口:
「這傢伙……為什麼要救我這種人……!?」
然後,他垂眼看著如死去般昏睡的賽拉的臉破口大罵:
「你是笨蛋嗎!?像我這種死屁孩,放著不管不就好了!就算我橫死街頭,也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啊!?可是你為什麼……!?」
因為自身的窩囊以及對賽拉的憤慨,葛倫陷入情緒失控。
「因為她沒辦法丟下你不管啊。」
這時,阿爾貝特突然淡淡地開口了。
「……畢竟你們兩個算是同病相憐。」
「嗄?我們同病相憐?什麼意思?」
「追尋沒有終點的夢想,追尋絕對不可能實現的理想的追夢者……這就是你們兩個的寫照。」
阿爾貝特以冷漠的語氣娓娓道來。南原某支高貴遊牧民族的族長之女,希瓦斯的公主──賽拉成為魔導士奮戰的原因。
她的目標似乎是想要奪回被雷薩利亞王國攻陷的故鄉。
她希望未來能找回倖存的族人重返故鄉──為了實現這個心愿,賽拉遵守一族過去和帝國締結的古老盟約,加入阿爾扎諾帝國作戰。
賽拉深信總有一天帝國也會遵守盟約,幫助她從雷薩利亞王國奪回她的故鄉。
「太愚蠢了……那種事情根本……!」
「沒錯,根本不可能。」
雖然這麼說對賽拉很殘酷……可是依照目前的國際情勢和敵我戰力差距,幫助賽拉收復故鄉是不可能實現的天方夜譚。
倘若帝國和王國爆發全面戰爭,雙方勢必損失慘重,況且賽拉的故鄉也早已漸漸變成其他族人的故鄉了。
她那分崩離析的一族現在也不知道流落到何方。除了她以外,是否還有其他同胞活著都得打上問號。
……歷史無法重來。過去的美好時代也不會再重返。
賽拉自己也明白這個事實。
即使如此,她仍不放棄任何一絲可能……為了達成心愿,她下定決心為了支持、守護阿爾扎諾帝國而戰。
為了故鄉。為了一族的同胞。
總有一天重回故鄉的懷抱……這就是賽拉的夢想。
葛倫做夢也沒想到,平常看似傻裡傻氣的賽拉居然背負著如此沉重的負擔。
然而……
「……既然如此,那我更不懂了。」
聽聞了賽拉的處境後,葛倫不以為然地提出質疑。
「既然她抱有這麼遠大的目標,為何還要保護我?為什麼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救我?到底是為什麼啊!?哼!我真的無法理解──」
語畢──
阿爾貝特的手突然伸向葛倫。只見他一把提起葛倫的前襟,讓葛倫踮直腳尖,幾乎快要離開地面懸空。
「嗚,咕──你、你做什麼──!?」
「你這傢伙實在可笑。」
阿爾貝特拉近痛苦呻吟的葛倫,以近到鼻子快貼在一起的距離狠瞪著他。
他的話語和眼眸里都燃燒著靜謐的怒火。
「夢想終究只是夢想。夢想當然偉大。我不否認。可是如果被夢想束縛,導致自己變得目光短淺的話,那就本末倒置了。現實里有遠比夢想更重要的事情。不過如此罷了。」
「──!?」
阿爾貝特這番語氣平淡的指責,讓葛倫啞然無語。
「如果連這麼簡單的道理也不明白,無法理解為什麼賽拉把你看得比自身夢想還重要的話……你就只是個連懷抱夢想的資格也沒有的小鬼。」
聞言,葛倫備受打擊般整張臉皺成了一團。
無言以對的他只能垂低眼帘。
見狀,阿爾貝特不發一語地推開葛倫,轉身背對他。
一股凝重的沉默籠罩著兩人,這時──
「……葛……倫……?」
葛倫無意間聽到一聲音量微弱的呢喃。
「賽拉!?」
定睛一瞧,躺在地上的賽拉微微地睜開了眼睛,似乎是恢復了意識。
「賽拉!?賽拉!你醒了嗎!?」
葛倫連忙靠上前,在賽拉身邊跪了下來。
「……太好了……葛倫你平安無事……」
賽拉確認葛倫毫髮無傷後,如釋重負似地莞爾而笑。
「不要講話!你撐著,救援的人馬上就──」
「欸……你聽我說,葛倫。」
賽拉努力想表達什麼,緩緩地把手伸向葛倫。
「混蛋!就叫你不要講──」
葛倫試圖阻止賽拉,這時──
只見賽拉有氣無力地抬眼看著葛倫,盡其所能地擠出最大的笑容,彷佛喃喃細語似地開口了:
「我很欣賞喔……葛倫的夢想。」
「……!?」
她或許是想延續先前未完的對話吧。
「所以……我希望你能繼續堅持下去……」
「……賽、賽拉……」
「因為葛倫你跟我一樣……你和我都是追尋艱困又遙遠、看似沒有實現可能之夢想的追夢者同伴……所以我想要幫你加油……」
賽拉向愣住的葛倫繼續溫和地說道:
「哎,葛倫……我想,這世上……應該沒有人能抵達理想的終點吧……」
「──可、可是──!?」
「以為自己好不容易終於到了,結果那個終點馬上又跑到遙不可及的地方……所以只能堅持目標,繼續向前走……在煩惱與痛苦的伴隨下……」
「…………」
「可是,只要繼續走下去……哪怕在途中不支跪下……哪怕道路在途中產生了變化……只要堅持走下去……總有一天……比現在更美麗的風景……將會在葛倫的四周展開……我也是抱著這樣的信念走到今天……」
「…………」
「所以……為了讓自己能堅持走下去……葛倫……我希望你不要否定現在的自己……我希望葛倫你能更認同自己一點……只是這樣……咳……咳咳……抱歉……我好像太多話了……」
賽拉伸出顫抖的手,溫柔地輕撫葛倫的臉頰。
那是失去了生氣、冷冰冰的手。讓人聯想到死亡的手。不可思議的是,即使如此,卻也不會讓人感覺厭惡,葛倫下意識地緊緊握住了賽拉的手。
「葛倫,你有能力可以好好保護他人……所以,請你更重視你所保護下來的,以及今後需要保護的人事物吧……你要更抬頭挺胸……對有能力保護他人的自己感到驕傲……」
「…………」
「……不要因為沒能拯救到許多人……就妄自菲薄……拜託了……好嗎?」
葛倫和賽拉默默不語地凝望著彼此。
半晌──
或許是從葛倫那雙直勾勾地看著自己的眼睛掌握到了什麼。
「嗯……看來……我不需要擔心了。葛倫……」
賽拉放下心中大石般閉上眼睛,彷佛沉沉睡著似地再次失去意識。
「…………」
在這一小段時間,葛倫僅是緊握住賽拉的手,默默地端詳著她的臉。
……過了不久──
「在這裡!」
「找到了!動作快!傷勢嚴重!」
「準備好復活藥和艾莫爾!儀式小組!快點擺好塞菲洛特法陣!」
軍方的救援小組趕到了現場,以賽拉為中心的一帶立刻呈現出兵荒馬亂的景象。
「…………」
葛倫轉身背對喧囂,準備一聲不響地離去。
「……你打算行動了嗎?」
雙手盤胸,背部靠著牆壁,安安靜靜地冥想的阿爾貝特,朝葛倫的背影開口。
「現在那個任務可是歸我管的喔?」
聞言,葛倫倏地停下腳步,直視著前方回答道:
「……不,這件事情應該由我做個了斷。」
「哼……隨便你。」
兩人簡短交談後。
葛倫獨自消失在夜深人靜的街頭。
後來,葛倫漫無目的地在夜晚的帝都徘徊。
帝都是座大城市。想在沒有任何線索的情況下找到一個人,形同大海撈針。
然而
──不可思議的是,葛倫有自信可以找得到人。
像在證明自己的確信並非沒有根據般,葛倫走進了某個冷清空曠的廣場,這時……
「……你來了。」
黑暗中突然傳來了某道耳熟的聲音。
就在葛倫的面前,比夜色更濃郁的黑暗碎片突然捲動起來……只見無數聚集在一起的黑暗碎片漸漸組成少女的輪廓。
不久,吸血鬼卡蜜拉在他眼前現身了。
「…………」
葛倫和卡蜜拉保持幾步的距離,默默展開對峙。
「我一直深信不疑。只有你……只有你會前來幫助我。」
「是啊。」
葛倫喃喃地回應了聲音聽似開心的卡蜜拉。
「欸,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陌生人……可以再問你一次嗎?」
「什麼?」
「你……真的願意幫助我對吧?你會拯救我吧?」
卡蜜拉有些忐忑不安似地詢問道。
「……啊啊。我當然會救你了。沒有第二句話。」
眼神看似有些空洞的葛倫斷然一口答應。
「我……之前沒能拯救你。所以……這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一件事了。」
「太好了……謝謝……真的太感謝你了……」
聞言,卡蜜拉彷佛終於放下懸念般,開心地笑了。
然後,她緩緩走向葛倫。
「如此一來……我終於可以從這股寒冷與痛苦獲得解放……從饑渴獲得解放……即使有可怕的人在追殺我,我也不需要再感到害怕……我……就要被救贖了……啊啊……」
她慢慢地……慢慢地……走向葛倫。
葛倫一動也不動,猶如雕像般佇立在原地。
葛倫和卡蜜拉的距離一步一步逐漸縮短。
不久──
卡蜜拉貼著葛倫的身體,用手環住葛倫的脖子。
兩人在可以感受到彼此吐息的近距離下凝視著彼此,卡蜜拉的臉上漾起了嫣然微笑……最後,她開口問道:
「哎,這位願意拯救我,不知名的陌生人……」
「怎麼了?」
「最後……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卡蜜拉如此說道後,向葛倫的脖子露出獠牙。
「……我嗎?」
葛倫像是眼裡根本沒有卡蜜拉的存在,面露空洞無神的表情回答:
「葛倫•雷達斯──」
當葛倫報上姓名,眼看卡蜜拉的銳利尖牙就要咬進葛倫的頸動脈──
瞬間,突然爆出了一記震耳欲聾的雷音。
「──你要記住這個史上最惡劣的騙子的名字。」
「……咦?」
嘶。
卡蜜拉的嘴角流下了一道濁黑的鮮血。
不知不覺間。
葛倫的槍口抵在卡蜜拉的左胸口上。
從中射出的淨銀彈精準地貫穿了卡蜜拉的心臟。
「……為什麼?」
隨著蹣跚的步伐。
卡蜜拉不敢置信似地睜大眼睛,放開葛倫往後倒退。
「你……不是答應要救我嗎……?到頭來……你也一樣要拋下我嗎……?和我切割嗎……?」
卡蜜拉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向葛倫哀訴。
「過分……太過分了……明明我……只剩下你了……!明明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葛倫筆直地面朝卡蜜拉,喃喃地開口了:
「抱歉……我要往前走……我已經決定要繼續前進了。」
「往前走……?」
葛倫向一臉納悶的卡蜜拉點點頭。
「坦白說,我已經受夠了。或許……我總有一天會跪倒在現實這道牆壁前,也或許會放棄堅持。現在我割捨掉你的行為也將失去意義。」
「…………」
「可是,在我耗盡全力,不得不跪下來之前……為了在那天到來前,盡其所能拯救其他人……我會像個笨蛋一樣,朝著根本不存在的、拯救一切的『正義魔法使』的目標前進。」
「…………」
「所以……我現在必須捨棄你。放下『正義魔法使』的堅持。我知道我這麼說根本自相矛盾,聽起來非常愚蠢,可是……」
「…………」
「我不會叫你原諒我……可是,對不起。」
葛倫這麼說完的瞬間。
卡蜜拉的身體「轟!」地燃起了淨化的火焰,讓原先一片漆黑的四周變得無比刺眼。
臨死之際的吸血鬼。
想必她會極盡惡毒之能事譏笑怒罵,宣洩心頭之恨和怨念,瘋狂地詛咒自己吧──
葛倫不禁繃緊精神。做好承受這一切的覺悟。
那是欺騙了少女的自己應當承擔的懲罰。
然而,意外的是──
「是嗎……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卡蜜拉臉上掛著滿足似的表情。
或許是在最後一刻恢復了理智──原本在她眼中熾烈燃燒的瘋狂突然消失不見,如今她以十分清澈的眼神,直直注視著葛倫。
被火焰籠罩的吸血鬼少女就像擺脫了附身在自己身上的惡靈般,顯得神清氣爽。
「你、你……?」
「明明你不認識我,可是你卻對未能拯救我的事情真心感到難過、煩惱、痛苦……如果是善良如你所奉獻的生命……我即使做為捕食人類的吸血鬼活下去,也沒什麼不好的……就這樣墮落下去也無妨……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
「可是……你放棄了我,選擇了另一邊……你沒有用廉價的救贖逃避,而是選擇了更為痛苦、布滿荊棘的道路……嗯……我相信這個選擇肯定是正確的……謝謝……在我真的墮入地獄之前,將我攔了下來……」
「…………」
「……謝謝你……在真正的意味上……拯救……了……我……」
留下這道遺言後。
令人同情的吸血鬼少女,向葛倫露出淚濕的笑臉──
就這樣消失在火焰之中。
「……笨蛋……幹嘛跟我道謝啊……」
葛倫背向殘留在身後的那堆白色灰燼。
他那喃喃自語的聲音,在寂靜的黑夜中迴蕩──
漫長得彷佛沒有盡頭的黑夜終於過去,黎明到來。
這間灑入了柔和晨光的白色房間,是《業魔之塔》的醫務室。
賽拉躺在安置於室內的白色病床上。
葛倫坐在床邊的椅子,目不轉睛地端詳著沉睡中的賽拉。
整個空間安靜得彷佛連時間也停止了流動。
從窗戶流入室內的徐風。
戶外的啁啾鳥啼。
像被這些事物溫柔喚醒般……
「……嗚、嗯……?」
賽拉漸漸從沉睡中甦醒。
她微微睜開眼皮後,覺得光線刺眼似地眨了眨眼睛。
接著和在一旁看護的葛倫對上眼。
「……葛……倫……?」
「太好了……賽拉。你終於恢復意識了。」
葛倫有氣無力地微笑,喃喃地回答道。
「……真是的……居然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啊哈、啊哈哈……抱歉。」
「…………」
「…………」
兩人就此陷入沉默。
葛倫什麼也不說,賽拉也沒有多問。
賽拉──恐怕是知道了吧。
葛倫下了什麼樣的決斷,採取了什麼樣的行動。
或許她不需要多問,也早就已經看穿了一切。
所以……她才保持沉默,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葛倫的臉。
不久──
「……賽拉。我……」
葛倫自言自語似地開口了。
「我想……不管走再遠,我也肯定無法成為『正義魔法使』。因為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什麼『正義魔法使』……」
「…………」
「可是……我不會放棄……我不甘心就這樣放棄……因為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從小懷抱的夢想……事到如今,怎麼可能說放棄就放棄……?」
賽拉不發一語。
她只是繼續守護著獨自垂低頭,一邊哆嗦著肩膀一邊自白的葛倫。
「為什麼……我會懷抱這種高不可攀的夢想呢……?為什麼我會對魔術產生這種不切實際的憧憬呢……?如果我的願望能更平凡一點的話……」
「…………」
「如果……我擁有更強大的力量,現在也不會……為什麼我會如此無力呢?明明我已經付出了那麼大的努力……為什麼我無法得到我想要的?我……我……!」
葛倫用力閉上眼睛,從眼角滲出的淚水沿著臉頰滑落。
他再也壓抑不住感情。
賽拉慢慢地坐起身子,向這樣的葛倫伸出雙手。
「……賽、賽拉……?」
然後,她溫柔地將葛倫的頭摟進懷中。
「……乖、乖……」
摸摸,摸摸。
賽拉臉上掛著慈祥的微笑,以無比輕柔的動作撫摸葛倫的頭。
「不用怕。我會……陪在你身旁。我會永遠、永遠陪伴你的……」
「…………」
「無論葛倫你決定未來要走什麼樣的道路……無論你做出什麼樣的選擇……無論是你覺得難過的時候……還是痛苦的時候……我都會像這樣摸摸你的頭。」
「…………」
「所以我們一起吧……不用著急……偶爾像這樣放鬆一下……慢慢的也沒關係……我們一起朝著目標一步一步慢慢前進吧……好嗎?」
聽到賽拉這段話──
「……啊。」
早就默默地忍耐到極限的葛倫,終於潰堤了。
「啊……啊……啊啊……!」
這次的事件只是原因之一。它不過只是導火線。
葛倫自從加入特務分室後,長期忍受著憂鬱、壓力與絕望。
不知不覺間,那些情緒沉積在葛倫內心深處,變得混濁不堪,早已膨脹到足以讓葛倫精神崩潰的感情──今天終於一口氣徹底爆發出來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摟在懷裡的葛倫像個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了起來。
賽拉只是繼續溫柔地擁抱他,不斷輕撫著他的頭髮。
究竟──對葛倫來說,他與賽拉的相遇、賽拉的一言一行、賽拉的一顰一笑──
會是他人生中的福音嗎?亦或詛咒?
葛倫一生中最大的黑暗──帝國軍魔導士時代。
葛倫奮不顧身地披荊斬棘。
持續堆疊的血海屍山。
在這條早已確定盡頭將是失敗與挫折的道路上,葛倫才剛站上了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