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過載的不吉波普 歪曲王 第一章(1/2)
am 8:24
二月十四日星期日。
天氣轉晴,清晨的天空澄澈透明、廣闊無垠。
「——媽媽,我要尿尿。」
排著長隊的橋坂真扯著母親的裙擺說道。
「誒?什麼?就不能再稍微忍一會嗎?」
母親靜香朝著兒子嚴厲地說道。但是他搖了搖頭,
「要憋住不了。」
他提高了嗓門。靜香正要斥責他的時候,
「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好不好。馬上就會回來的。」
他搶先說道。
「……真是拿你沒辦法啊。知道廁所在哪嗎?」
「來的路上看到了,沒問題的。」
真對媽媽點了點頭,跑出了長長的隊伍。
「要快點哦。」
對於靜香的聲音,他故意假裝沒聽到。
在他的背後,高聳著今天十點開放的巨型高層建築(MoonTemple)。
已故的傳說人物寺月恭一,僅靠一代人就匯集了巨額的財富、在各個領域都做出了巨大的貢獻。這是他臨終時留下的巴比倫之塔——但在寺月去世之後,卻沒有人從那留下的累累負債中承擔用以運營此建築的管理費。在為期僅僅一月的付費參觀活動後,它也會完成自己的使命,迎來解體的命運。
「……」
真透過公共廁所的窗戶眺望著那棟一扇窗戶都沒有的奇異建築。
「……真奇怪啊。」
這是八歲的他最直接的感受。
他是被媽媽靜香帶來的,但他自己其實並不怎麼想來。平常不論怎麼央求都不肯帶他出門的媽媽,在這次活動的第一天便趕來排在開場前的隊列里。對於媽媽的這次「出門」,這孩子也是憋了一肚子不爽,於是就藉口上廁所逃了出去。
真上完廁所後並不想回去。但是不快點回去的話又要被靜香罵了吧。
「啊啊啊,真不想來啊。」
他抬頭望向那棟建築,自言自語地發著牢騷。
要是出現一個大怪獸把那棟樓破壞就好了,他想。
站在旁邊的一個男人嗤嗤地笑了。
「哎呀,不情願地被帶過來了?」
看著如此搭話的男人,真感到有點奇怪。
他似乎很年輕,但看上去又像是電視劇里那種「名人」之類的長者。雖然對於還是小孩子的他來說,初中生就可以看作是大人了,但他在這個人身上感受到了遠在那之上的成熟與從容。
他和這個男人互相凝視,從旁邊人群傳來的雜音瞬間變得十分遙遠。真和這個男人所在的僅僅幾平方米的空間,簡直就像是和外界完全隔離的另一個次元。以八歲的真的實際經驗來打比方的話,就如同在玩捉迷藏的時候,找到了一個十分隱蔽、甚至幾十分鐘都可以不被發現的地方,這樣的感覺——
「大叔,你誰啊?」
因為完全看不出年齡,真姑且試著用小孩子的風格不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別叫我大叔吧,我還是很年輕的。」
「但是,也比我老多了吧。」
聽真這麼一說,男人笑了笑。不知怎麼的,真覺得那種笑法越來越像「名人」之類的。
「嗯,這麼講也行……但實際上,我才剛出生哦。」
「你傻嗎。那種事完全不可能吧。」
聽到真的嘲笑,男人又笑了。
「呵呵……但這個世界上是不存在『一定正確』的哦,小朋友。一切都是歪曲的,不知何處也是扭曲著的呀……」
那傢伙說了些古怪的話。
真更加聽不懂了。這傢伙就是個捉弄孩子的大人罷了,真放棄和他交流,毫不猶豫地轉過身打算回到媽媽那裡。
(不過,總覺得很奇怪啊?)
但當他回過頭時,那個男人已經不再那裡了。
隨後天空中雲層不斷聚集,原本萬里無雲的晴天開始蒙上了陰影。
「……?」
真把頭一歪。原來之前感到奇怪的東西,是那個男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上去完全沒有反射光線,沒有任何的倒影。
橋坂真。他正是歪曲王首次遇到的人。
am 8:45
(——嗚哇。已經排成這個樣子了啊?!)
我混雜在繞MoonTemple兩圈半的人群當中。雖然稍微賴了會兒床,但也才九點。明明十點才開場,看來這世上還是有很多閒人啊。也有很多情侶。今天是二月十四日情人節,明明在某處不顯眼的地方接受別人送的巧克力也好啊——我有點火大。本人羽原健太郎也有喜歡的女生,但無論這麼看,她、霧間凪也不像是會對送巧克力感興趣的人。這之前她也沒把我當做異性來看待吧。媽的。
「切、沒辦法啊——」
正當我一邊發著牢騷一邊打算繼續排隊的時候,
「——誒,這不是羽原嗎?是羽原健太郎嗎?」
內側的那一圈隊列里,從前面傳來的叫我的聲音。
我看向那邊,小我一歲的髮小田中志郎正向我招手。
「喂,志郎!」
我趁此機會走向志郎那裡,插入了隊列。後面的傢伙皺了皺眉,我直接無視了。
「好久不見了啊!從初中到現在。」
「嗯,是啊。羽原你學校那邊怎麼樣了?在尖子生學校一定積攢了不少壓力吧。」
「嗯——一點一點的吧。雖然也有些亂七八糟的。但還算過得去。」
志郎有著一張可以被稱作是美少年的臉。但不知怎的許久不見的他卻面色陰沉。
「你一個人來的?不是約會什麼的。」
聽我這麼一問,志郎苦寂地笑了笑,
「不,是約會來著。」
他回答道。但是並沒有像是跟著他來的人。
看著我滿臉懷疑,志郎微笑著,
「本來應該一起來的女朋友已經來不了了。所以我就一個人來了。」
他靜靜地說道。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表情,深處帶著憂傷。我驀然醒悟。
「……是去世了嗎?」
「雖然不怎麼清楚,大概是的吧。」
志郎點了點頭,用拇指指向聳立的MoonTemple。
「這東西施工的時候,我們倆從前面經過,她說過『好想什麼時候來一次啊』。雖然是無意間——昨天晚上我突然想起來了。所以就當這是約會吧。」
「這、這樣啊。」
我有點尷尬,這完全不是能過插隊進來的氣氛啊。
「那、那麼我就……」
但當我正要說出來的時候,志郎打斷了我。
「羽原,不嫌棄的話能陪我一會兒嗎?」
「這、這樣好嗎?」
「她也是很喜歡熱鬧的。我一個人怎麼也……。羽原,你對這種涉及高科技的東西比較熟悉吧,能給我講一講嗎?」
志郎微笑著說道。
「嗯、好的。也不是不行。」
這種氛圍下我無法拒絕。志郎為人率直、表里如一,所說的都是真心話。
「嗯——、說起這個啊。你說給你講點什麼——」
「這個是前些時候去世的寺月讓人建的吧?」
他又指向背後的塔。
「啊啊。這個啊,寺月恭一郎的異想天開,可能是對這東西最貼切的描述了吧。」
寺月恭一郎。
這個名字可以說是超越了偉大、天才這種次元的「怪物」的同義詞。
二十四歲創立的服飾用品公司大獲成功之後,他以此為基礎創立了在毫無關係的世界各地都能配送貨物的大規模物流公司,再一次取得成功。在這之後,他便無論什麼都想大肆干一把。他的公司MoonCommunications Enterprise,通稱MCE,可以說是沒有不涉足的行業。甚至有傳言說MCE在外國製造武器。十分擅長收集信息並有效運用,洞悉該於何處做出怎樣的行動,大概就是這樣的吧。作為母體的物流公司,仔細想想,也只能認為是「為了今後給自己使用」所建立的。
不過,這並不是因為聚集了優秀的人才。寺月恭一郎完全沒有培養智囊或者心腹之類的人物。更令人吃驚的是,MCE甚至連股份公司都不是,是一個沒有雇員的私人公司。所有部門全部由他一人管理運營。
所以半年前,這個男人年僅五十六歲猝然長逝之後便無可奈何了。後繼人愚鈍,連知曉這個公司全部規模的人都沒有。寺月的親人皆已不在、亦無家眷。
所轄公司中看起來可能繼續運營的就由
代理主管繼承,看上去不能繼續的都解體了。
而在這之中,這裡——被比作巴比倫之塔的重大信息管理系統大廈「MoonTemple」也包含在內。
不管怎樣作為建築物來說也是一個不尋常的好地方。高達一百五十七米,卻不存在所謂的「樓層」。要認真運營的話每月貌似就要花好幾十億管理費,而且因為土地是寺月個人所有的,要繼承的話必須繳納巨額的繼承稅。所以沒有任何人想要去繼承。
「——不過,畢竟是好不容易建造起來的,也為了補充資金以化解寺月恭一郎遺留下的糾紛,它的解體暫緩一個月,以付費參觀的形式開放了。」
「誒……」
對於我的說明,志郎基本上一臉茫然。
「那麼最終,算是建起了一個雖然很好但不知道該怎麼用的建築是嗎?」
「寺月恭一郎好像是有打算的——要把它作為連接全世界信息的重大網絡據點,能匹敵紐約外匯市場。將無論何處的信息收集之後擴散,並且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能進行連接訪問。寺月恭一郎應該了解這方面的東西,我果然還是不清楚他是怎麼打算的啊。」
「異想天開、嗎……形容得很貼切啊。」
志郎欽佩地點了點頭。
剛從隊列的前方傳來了奇怪的吵嚷聲時,我看到了作為MCE起步的服飾用品公司的吉祥物飛蝗君人偶,它正一邊發著氣球一邊走過來。這是一個以昆蟲為靈感創作的角色,但卻不怎麼像蝗蟲本身。
「是從蝗蟲出發創造出的『怪物』啊。」
我盯著飛蝗君滑稽的大圓眼痛切地嘆了口氣。人偶貌似使用過頭了,因磨損而雙目無神。如同全身不穩定一樣,大大的腦袋不停地左搖右晃。
「不過,也說不定是這樣呢。無論什麼東西,最初都是從可笑的危險處境開始的吧。」
志郎似有所悟地說道。
剛才還萬里無雲的天空不知怎的突然暗了下來,行雲十分異常。
「要下雨了嗎……」
我抬頭望向空中嘟囔了一句。
am 9:02
「……排得真長啊。」
我經過今天才開放的MoonTemple觀光活動時嘀咕了一句。
我竹田啟司覺得這種活動沒什麼好處,於是徑直走向了我要去的地方,約會的碰頭處。
最近,無論是我還是女朋友宮下藤花都各有各的忙事抽不開身來碰面,今天總算……說起來不好意思,自從去年情人節交往以來已經整整一年,但是有一半都是勉勉強強混著時間。
雖然在同一所高中上學,但我和她已經兩周沒見面了。
她明年要參加高考,現在正是要開始全力學習的時期。
而我這邊,高中的學分也已順利拿到,剩下的就只有畢業了。實際上我已經每天家都不回,直接去我就職的設計工作室上班了。
因此我們總是不斷錯過,只有今天,她打來了電話。
「好不好?不過學長你也挺忙的。」
「嗯。」
「我光顧著埋頭學習果然還是有點寂寞。至少情人節這天要……不行嗎?」
「那好吧。我也有點寂寞了。」
「真的?」
「啊、嗯。」
「真的是真的?」
「這,這不也挺好的。那我們去哪?」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之類的?」
「好的明白。九點半吧。」
「嗯!」
很久沒聽到她這麼爽朗的聲音了。
……所以,我現在來到了這個地方,某高級百貨商店前的廣場。
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半小時,我一直都是差不多這個時候來的。而藤花則是遲到慣犯……
(不過,只是遲到的話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心中苦笑。
她曾經做過比遲到過分多了的事。完全撂下約會,怎麼說呢……「變身」成了「另一個人」。
(從那以來,已經四個月了啊……時間過得真快。)
我發著呆回憶著「那傢伙」的事。
是個奇怪的傢伙。
明明沒有什麼根據,卻不可思議地對各種事物斬釘截鐵地斷言。我那時一邊震驚一邊嚮往著那種隨性。
好想再見到「那傢伙」啊,我不時這樣期望。但是「那傢伙」在的時候藤花就不在了,對此總是讓我頭暈。
(而且……按那傢伙的說法,他的現身總是出於「世界的危機」。總不能因為我想見他,就給世界帶來一次次的危機吧。)
我一個人嗤嗤地笑了笑。別去想連我自己都覺得愚蠢的事啊。
這個時候,雨滴滴答答地下了起來。
剛才天空的樣子就有點跡象,再加上天氣預報也說了要下雨,我趕緊躲進百貨商店的入口大廳避雨。在店裡的長椅上坐下,我依然望著前方,只要藤花來了立刻就能看到。
從不知多遠的地方傳來了「哇啊」的歡呼聲。我仔細一聽,
「因突臨降雨,提前開場……」
廣播聲迴響著。應該是剛才的MoonTemple活動吧,所以排隊等著的那幫人這麼高興。
這東西有那麼有趣嗎?不就是在將要解體的大樓里看一圈嗎。只不過因為建造講究,對建築感興趣的人會樂於參觀……
(唔嗯,是不是該去看看啊?)
我的僱主兼老師曾說過,無論什麼東西吸引到你的內心,都要去分析它,以此來擴大感性。也告訴了我不能一開始就判定某個事物無聊。
(藤花要是想去的話,那我們就去吧。不過今天真不想去排隊呀。難得見一回面,好想舒適地聊聊天之類的……)
我陷入了沉思。
為了能讓今天不用工作昨晚熬了個通宵,現在有點困了。
不行不行,我晃了晃頭消除困意,卻越發想睡覺了。我站起身,在身後的紙杯式自動售貨機里買了杯純咖啡。
我盯著杯中的黑色液體,正要拿起來喝的時候,
咖啡表面倒映著的我的臉開始變形,翻起波紋晃動了起來。
然後那張臉變成了,戴著黑帽子的「那傢伙」的臉。
「什……?!」
「嗨,竹田。」
倒影開口說話了。
「既然那麼想見我的話,隨時來見我都行啊,嗯?竹田」
「……」
我如同僵硬了一般,無法動彈。
「很簡單啊。因為我是應對世界危機而現身的,你只要去製造世界危機不就行了。」
那個倒影如此說道,然後難以置信地——輕輕一笑。
那一瞬間,我猛然醒悟到這個是假貨。
那傢伙是絕對不會對人笑的。
「——你、你誰啊?!我可不認識你啊!」
我大喊道。
然後那傢伙越發大笑,低語般地說道,
「我名為歪曲王。我是為了能將世界變為黃金而誕生的——」
接著波紋再次擴大,那傢伙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倒影突然變回了我的臉。我一個人像個傻瓜似的端著裝有咖啡的紙杯呆呆地站著。
我明明大喊了一聲,周圍的人卻沒有給我白眼。
(……是夢,嗎?)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別的可能了。我站在那裡,睡著了做了白日夢……但是。
(但是……明明只是這樣,為什麼那麼的——為什麼、那麼的……)
我全身浸透了冷汗。
am 9:26
「——討厭,下雨啦。」
我在前往補課班交申請書的途中,慌忙地躲進附近的屋檐下。
我嘎吱嘎吱地翻著包,尋找著放在裡面的摺疊式雨傘。
找著找著,我停下了手。
我眼前站著一個男人。但是他呆立在那裡,就像沒注意到我一樣,把拿在手裡的咖啡一口氣喝完後,回到身後的長椅坐了下去。
我在被注意到之前溜走了。儘管沒有溜走的必要,我還是溜走了。
那個男人名叫竹田啟司。
他是擔任縣立高級中學深陽學園紀律委員長的新刻敬,也就是我,不久前失戀的學長。
不過——「不久前」這種說法可能有些不當,那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但即便如此對我來說仍然是「最近這段時間」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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