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不吉波普不笑 第一話 浪漫的騎士(2/2)
「你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為什麼?」
「因為危險。被覺察到的話也會危及你。我不想讓宮下藤花的戀人遇到危險。」
聽上去有點羅嗦,不過這句話是用她的表情和聲音說出來的。
「有那麼不妙的話,就更應該告訴我了。那個身體不只是你一個人的。」
我一邊說著,一邊也產生了幹嘛要認真看待他啊這種情緒。這種情況只是精神不安定的藤花稍微有點神經病症狀的妄想——我明明知道這一點,但面前這個人不管怎麼看都不是那個藤花。我也只能這樣認為。
不吉波普呼地嘆了口氣。
「真沒辦法。但是你絕對不能告訴別人。」
「啊啊。」
我咽了口唾沫。他說什麼我都不能感到驚訝。
但是他的話太過於簡單,反而出乎我的意料。
「是『吞噬人類的存在』。」
……我掛掉打給藤花家的電話,立刻坐在自己房間裡的床上。
頭腦一片混亂。
雙重人格?
那算什麼啊!!
誇大妄想也太過頭了吧。又不是學園RPG的設定。
(但是,要把藤花帶去精神病院也有點……)
不吉波普說「她忘記了一切」。這也就是說,如果讓她跟醫院或醫生接觸,在那期間不吉波普不出現她就完全是正常的,帶她去的人反而會被當成白痴。
我打開一本從學校回家路上買的文庫書《在心中吶喊——關於多重人格》。書里似乎是儘可能挑選了簡單易懂的內容,但也不過是在書店裡尋找時會喊出有這回事有這回事——那種精神病學一角里也有的,已經奇怪地引起世間人普遍關注那一型的內容。
作者用聊天般的筆觸寫出文章,讀也倒能讀,但還是因為不停排列出難懂的字句讓人頭腦發暈,不過,我被「這種病例在日本是極為罕見的,幾乎沒有發現過。」這句話吸引了。
雖說我還不太懂,但是聽起來多重人格的基本就是被束縛在壓抑現實中的人,將自己跟現實生活不相容的感情託付給其他人格,從而創造出新生活。書上還有「人類有善的可能性,也有惡的可能性。我認為就是說,當人被迫過上二流社會的生活時,因為主張這種可能性可以獨立存在才形成了多重人格。不管這是多麼病態的行為,給本人和周圍人帶來多少破壞,可能性本身並沒有善與惡的區別」這種讓我似懂非懂的內容。在日本,基本上還沒有對他們的行為規範產生根本性的明確共識,多重人格被當作精神分裂對待的情況壓倒性地居多。關於這一點,具體說來是混淆了「神」與「人」吧——作者如此說明。
我看了看作者的名字,叫霧間誠一。內附的個人簡介里什麼都沒寫,也不知道是個怎樣的人。但是,我不由得認為他寫的內容是正確的。
(那麼不吉波普是哪種可能性,又是什麼把他逼迫出來的呢?)
我一骨碌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
「你們看到哭泣的人就沒有任何想法嗎?」
他的話又浮現在我腦中。到底是為什麼呢,好在意啊。
「……似乎是這麼回事,你自己是怎麼認為的?」
第二天放學後,我又見到了不吉波普。地點還是在屋頂。
「被逼迫而出的『可能性』麼。唔,原來如此。這樣說來也可能是這麼回事。」
我去藤花的教室時看到她不在,就想她說不定是來了這裡,來這一看果然如此。他們似乎是在課程結束的同時進行「替換」的。
「但是,我大概不是屬於宮下藤花的可能性。」
「那是什麼?」
「嗯。是啊。……是這個世界的吧。」
聽到他乾脆而自然地回答,我一瞬間沒有理解他的意思。世界?什麼意思?
但他毫不在意我的茫然,繼續說道。
「我是沒有主體的。宮下藤花在思考什麼我也不懂。她有產生我的私密欲望,也許是有這種可能性。但是那跟我沒有關係。我欠缺夢想這種東西。我是為了自己不得不承擔的義務,或者說是使命而存在於此的。」
「……就是全人類的危機嗎?」
「嗯。」
「為什麼是你啊。」
「為什麼呢……我也想知道這一點。」
不吉波普仰望著頭頂寬廣的天空,嘆息般地說道。
然後,他沒有看我,繼續說著。
「但是,該怎麼說呢。你是想為我『治療』嗎?」
我吃了一驚。我當然是有這個打算。不管怎麼說,宮下藤花是我的女朋友。但是,現在我不由得有種「該治什麼該怎麼治」的想法……
「不,嗯——會是怎麼樣呢。」
我不是因為戒備「他」的反應才這麼回答,而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看上去不會向任何人施以傷害。藤
花本人也沒有因此而感到困擾。
(只不過是在約會時徹底放了我鴿子……)
「實際上沒有我在會比較好吧……如果不是因為義務。」
他的側臉本來就是我喜歡的女孩之臉,而且還一副寂寞的樣子,於是我忍不住說道。
「……你也很辛苦啊。」
根本不像是對誇大妄想狂的多重人格口中的胡言亂語該給出的回應。
「嗯,還好。但是你瞧,我很少出現的。」
還以為他要為我半吊子的安慰發火,而他只是認真地給出回答。他這種態度完全不像是個瘋子。
我和他一起仰望著天空。那一天的天很陰鬱,沒有之前那樣美好的夕陽,天色只是漸漸地昏暗下去。現在的天空已是一副要下雨的沉悶狀況。
「我說——能問點事嗎?」
「怎麼了?」
「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你對那位流浪漢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大不了的。」
「為什麼你能讓他停止哭泣?」
「我只是給了他需要的建議。在痛苦的時候,任何人都需要他人的幫助。」
「需要幫助?你怎麼知道?」
「他在哭泣。那份痛苦是一目了然的吧?」
理所當然又乾脆至極的回答。
「但是,但是啊——」
你無法組織好自己的語言,於是嘆了口氣。
「……你是無法理解我們這些普通人的。」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覺得自己實在是太不像樣了。
「你是個好人呢。」
不吉波普突然說。
「哈?」
「不,我是覺得可以理解宮下藤花喜歡你的心情了。」
「……不要用這張臉說這種話。明天我見到宮下的時候,就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了。」
說完之後我才想到,這樣的說話方式簡直就是承認了不吉波普的獨立存在。
不吉波普的表情很奇特。他被帽子遮住的左眼眯了起來,嘴角右側微微上揚。是藤花絕對不會做的左右不對稱表情。
「不用介意。我是我,她是她。」
後來回想起來,我發覺他那副表情說不定是苦笑。但是那時我還不明白。只是認為那是帶有微妙的諷刺之意並給人以惡魔之感的表情。
結果,我也沒有把這傢伙的笑容看到最後。
4
從那之後,每天每天我都在不吉波普「監視」的時間到屋頂上去,這已經成了我的習慣。
「我跟班裡的人完全合不來。」
也會向他抱怨這種事。
「哦?你不用參加升學考試嗎。」
「嗯。父親的熟人開了家設計事務所,我一直在那裡打工,那個人說過『你很有前途,很有審美能力』之類的誇獎,也說是不要去上大學了直接來我這裡吧。」
「很厲害嘛。是被老闆看好的手藝人呢。」
藤花會說「那種不穩定的前途沒問題吧?」,他則坦率地表現出欽佩。於是我開心起來,得意地說。
「沒錯,是手藝人。說是設計師也差不多。就是按訂單做事這一類的。」
「真不錯,腳踏實地的感覺。」
大概是因為他本人脫離了世俗吧,不吉波普像是發自心底地感到欽佩,如此說道。
「但是宮下說是太不穩當了。」
「嗯,可能吧。我雖然不怎麼了解她,但是女孩子比起憧憬浪漫的男孩,還是有抵抗感的更多。」
「是嗎?不,比起這個,浪漫什麼的——」讓人有些害臊的單詞。
「雖然我沒有這種東西,但是人類是不能沒有夢想的。沒錯。」
不吉波普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必然是很認真的。
「不太明白。」
我含糊不清地說。
「沒有夢想,沒有未來,這種世界本身就是錯誤的。但是跟這種事進行戰鬥的,很遺憾不是我,而是你和宮下藤花自己。」
自稱「跟世界危機戰鬥的男人」用恍惚的眼神說。
只聽他說的話,不,是包括他的打扮在內都完全像個笑話。畢竟面孔是女孩,但口氣和態度是男人。
但我不禁想到,如果說他是個笑話,那我也有點想成為笑話了。
話說回來,跟他談話時,完全感覺不到藤花的影子。藤花到底是因為什麼而讓他誕生的呢。
「我說啊,你第一次『出現』是什麼時候?」
那一天,我問了這件事。
「嗯。五年前左右吧。宮下家的夫妻不和,正在打算要不要離婚。那時她的情緒很不穩定,可能才產生了我這種頑固的人。但是我自己那時為了跟徘徊在街頭的殺人魔戰鬥已精疲力盡了,因此不怎麼清楚宮下家的事。」
殺人魔這件事我有所耳聞。連續殺害五位少女的殺人犯在市內就要被捕時,上吊自殺的屍體卻被發現。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這件事本來就很有名,也難怪會被用在「他」的妄想里。
「宮下的母親好像知道你的事。」
「啊啊,她看見過好幾次。畢竟那時候還是初中生。宮下藤花的行動自由很受限制,我總是從房間裡的窗戶出去的。」
「她很驚訝吧。」
「歇斯底里啊。哎呀,那時還真是頭疼。都被軟禁了。於是我不得已把宮下藤花的母親弄昏迷了才逃脫出去。那時危機已在迫近。」
「喂喂,真的啊。」
這樣說來她的母親一定是很害怕吧。這也是宮下家沒有母子電話機的原因。
「在那之後,宮下藤花似乎被帶去了精神病醫生那裡,但是這件事也沒有跨越猜測的範圍。畢竟那時我沒有出現。」
「……沒有任何異常嗎?」
因為日本幾乎沒有這種病例,醫生也不會相信吧。
「是吧。說不定還懷疑了她的母親。畢竟是在那個時期。就這樣,她的父親以為是自己不好,離婚的事就此作罷。」
「哦……?」
這麼說來,我回想起記載在那本書里的病例。只不過那個不是多重人格而是憂鬱焦躁症少女的故事,少女在學校跟其他人沒法好好交流,回到家性格就變得十分開朗。她的父母和祖父母的關係非常冷淡,她拼命想要這個陰沉的家庭變得開朗起來。但是這件事太過勉強,使她的反面性格全被逼了出來,似乎就是這樣。然後,她終於開始做出異常的言行舉止,醫生診斷的時候一切情況都明了起來。她接受了治療,家人們也進行了反省,從那之後她的家庭變得和睦起來。這種「調停者」型的精神異常被稱為是魔術師一類的東西。
跟不吉波普說的事好像很相似。
「我說——」
我說到這裡,他又浮現起那種奇怪的表情。
「從宮下藤花看來,一定是這麼回事吧。」
「但你在這件事結束之後還是會出現。為什麼呢。你已經不在家裡顯現了吧?」
「啊啊。」
「為什麼呢。」
「誰知道呢。我不清楚。對我來說是因為有義務要盡。」
「『危機』消失之後你就會不見嗎?」
「嗯。這次倒是有點寂寞呢。因為不得不跟你分別。」
聽他這麼說,我嚇了一跳。
「……分別嗎。」
「是的。宮下藤花還會一直在的。那樣對你更好吧。」
我看到他稍微聳了聳肩。
「…………」
我因為語塞陷入了沉默。
我們兩人沒有說話,只是呆呆地眺望著遍布晚霞的天空。
不吉波普開始吹口哨。那是一首明朗而輕快的小曲,呼吸的緩急也十分在行,但是他的口哨聲果然還是給人以些許寂寞的感覺。
然後,我回想起藤花不會吹口哨的事。
(被逼迫而出的可能性嗎……)
身為她男朋友的我,果然也是存在於壓迫的那一方吧。
想到這裡,我的心情沉重起來。
口哨結束了。我拍了拍手。
「吹的真不錯。是什麼曲子?」
「『紐倫堡
的名歌手』第一幕的前奏曲。」(譯註:DieMeistersingervonNürnberg,三幕歌劇《紐倫堡的名歌手》現在習慣上簡稱為「名歌手」。它是由德國作曲家華格納(RichardWagner,1813—1883)根據浪漫派作家霍夫曼所著小說《桶匠老大馬丁及其弟子們》和劇作家丹哈特斯坦所寫的戲劇《漢斯·薩克斯》編劇並譜曲。華格納雖然以名歌手為本劇題材,但並沒有將當時的音樂採用於歌劇之中,而是以現實與人性為主題,使得樂曲始終在喜劇的氣氛中,明朗活潑;且採用大調為基調的全音階對位旋律,清新而具有立體感;至於名歌手的歌唱法,華格納僅在第二幕終場有所體現;並以散文形式完成此劇本的歌詞。在當時,這些都是華格納成功的創新與突破。)
「那是什麼啊。」
「很久以前有一位叫作華格納的挑剔浪漫主義者,這是他最華美的曲子。」
「古典嗎。哎,我完全以為是搖滾呢。」
「那樣的話『AtomHeartMother』更適合。我喜歡的好像淨是些古董。」(譯註:日語原文「原子心母」,這是著名樂隊PinkFloyd在1970年的作品。)
他這麼說著,眯起了一隻眼睛。
我們就這樣度過了一去不再來的黃昏時光。
5
某一天,紙木城突然不見了。
她沒有來學校。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她這樣似乎是離家出走了吧。
「開玩笑吧?」
聽說這件事之後,我不由自主地喊起來。
「是真的。老師也這麼說。她連家也不回。」
班裡的女生冷靜地說。
「為什麼啊。為什麼那傢伙會離家出走?」
「不知道。她跟大家不是很談得來呢。長著一張漂亮臉蛋,誰知道她會不會想著去東京之類的地方呢。」
她用鼻子哼了一聲。
班裡的女生跟一直笑著開玩笑的紙木城比起來,大多數都表情匱乏。
「但是——她的成績不是很好麼。已經過了志願大學的線了吧?」
「還真清楚呢。」
「什麼嘛,竹田君喜歡她?」
「不是這樣的。但是——」
我越說越激動,但班裡的女生首領佐佐木只是靜靜地說。
「但是,我也算是能明白那孩子的心情。說到底還是逃避了吧。」
「你說逃避,逃避什麼?」
我很是驚訝。紙木城對一年級和二年級的男生腳踏兩條船。難道是這件事嗎。
但是佐佐木所說的並非如此。
「竹田君是不會明白的。」
「為什麼?」
「因為你不用考試。你怎麼會明白這種壓力呢。」
聽到她的話,我語塞了。
「就是啊。你怎麼會明白。」
「就是就是。」
女生們基本上都用責備的口吻對我說。
其他男生也都沉默著,像是在看我,又像是沒有看,他們都在外圍掃視著自己的單詞書。
「如果真的能逃開我也想逃了。但是這種事我是不會做的。因為我們沒有紙木城同學那麼不負責任。」
佐佐木的聲音聽上去十分冷漠。
大家都點了點頭。
似乎沒有人在擔心紙木城。
「看到哭泣的人——」
不吉波普的聲音在我仿佛耳邊響起。
這時老師來了,我們中斷了談話回到座位上。
我一邊聽課,一邊滿懷著坐如針氈的心情。
前面座位的人在自習。上課已經只是走個形式了,比起學校大家更重視升學考試。老師也熟視無睹地自說自話,沒有針對任何人,也沒有提出問題。
我們到底是為什麼存在於此的呢。
紙木城是怎麼了。她那副開朗的態度是虛張聲勢嗎。她確實給我些許這種感覺,但是我還是不認為她是那種會逃避的人。
「未來的歲月會化為烏有……」
……但是話雖如此,我對她的了解跟對班裡同學的了解差不多。
連藤花被不吉波普依附的事也不知道。
「…………」
我沒有聽講也沒有記筆記,比抱怨要參加考試的大家態度更為不認真,只是一直生著毫無意義的氣。
那一天我去了屋頂,卻沒見到不吉波普的身影。
「…………」
我等了片刻,在太陽下山之後就放棄了,無精打采地走回了家。
然後,第二天我在屋頂上等來了依然穿著女生制服的不吉波普。
「呀。」
看到揚起手的動作我知道那是「他」,不然的話我會以為是藤花吧。
「……衣服怎麼了。」
「嗯。已經不需要了。所以沒有帶。」
他以前對我說明過,藤花會無意識地把他的衣服帶來。
「怎麼回事?」
「危機已被驅除了。」
他乾脆地說。
「……哎?」
「這下該分別了。竹田君。」
「給、給我等一下!你突然這麼說……」
「沒辦法。我就是僅此而已的人物。危機驅除後就會消失。如同泡沫一般。」
「說什麼危機——你沒有拯救世界嗎!?不是還完全沒有拯救嗎!」
「不,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像你所說的那種拯救不是我的工作。」
他靜靜地搖了搖頭。
「你沒有打倒盤踞在學校里的妖魔嗎!」
「所以說已經打倒了。雖說不是我做的。」
我的嘴巴一張一合。我已經不知道該繼續說什麼好了。
「但是,怎麼會——怎麼會……」
「謝謝你。竹田君。」
不吉波普突然對我低下了頭。
「跟你在一起的時間很快樂。至今為止我一直都在戰鬥,擁有的朋友也只有你。你是把我當作宮下藤花的附帶品來交往的吧,但是,我還是很開心。真的。」
「…………」
我忽然發現,自己喜歡這個傢伙。
沒錯,從第一次在街頭遇到他起就一直很喜歡。
這跟他那張藤花的臉沒有任何關係。
我非常喜歡這位把我想說卻不能說的話說出口的男子。
「別走啊。」
「哎?」
「別走。你現在對我來說是朋友。拜託你了,再多出現——」
我低下頭,用乾巴巴的聲音說。也許是哭了。
不吉波普又做出那幅表情。
「竹田君,我不能那樣做。」
「不,怎麼不能!」
「現在,你只不過是和周圍的人格格不入罷了。」
我的呼吸瞬間堵塞。
「就連宮下藤花對你也有這樣那樣的意見。你不可以只是自己煩惱。」
「但是——但是你又怎麼樣啊!沒有人注意到你,就這樣消失什麼的,不是很寂寞嗎?」
「不是有你在嗎,竹田君。」
「我這種人……」
「很遺憾,就像我有義務一樣,你和宮下藤花也有自己的任務。你們不得不拯救自己的世界。不可以無謂地自卑。」
不吉波普斬釘截鐵地說。
我已經沒什麼好對他說的了。
「——但是……!」
我揚起俯視下方的臉,面前已經沒有人了。
我突然在屋頂上來回奔跑。
但是那位奇人的身影已經不知所蹤。
跟最初見到他時一樣,他就像一陣風般消失了。
我從緊急樓梯上走下時,宮下等在那。
一眼就能看出來不是他。她看著我微微一笑。
「來遲了哦,竹田學長!」
她在咯咯笑聲中對我說。
「哎……」
「不是學長叫我出來的嗎?遲到還真過分呢。」
「…………」
是嗎。
「她什麼都不知道。」
「也不會覺察到自己不知道。我會自動修正她的記憶。」
是這樣嗎。
她會自己製造出身在此處的理由。
「——啊、啊啊……抱歉。我跟朋友見了個面。」
「在房頂?被不良團伙叫過去的?」
「現在哪有那種人呢。」
「也是!」
她又笑了。
我忽然覺得她的笑容很可愛。
「今天的補習什麼時候開始?」
「嗯,五點。」
「那我送你去車站吧。」
聽到我這麼說,她茫然起來。
「可以一起放學嗎?」
「沒事的,我可是紀律委員。」
「沒問題嗎?」
「校門口值班的是我的後輩。總能想辦法糊弄過去。」
我硬是帶著藤花走了。不過牽手還是不敢的。
新刻在校門口。不知道為什麼,她身邊站著之前的星期五才被停學處分的有名不良學生霧間凪。
她的個子很高,傳言中她是一個模特般的美少女,就是這位女孩用稍微有些尖刻的表情看著我。
跟新刻類型完全不同的人竟然會是她的朋友,這還真是出人意料。看到她們兩人站在一起,別人稍不留神就會把她們當成是相差幾歲的姐妹或者年齡相近的母子。
「哎呀,學長。」
新刻沒有在意我身邊站著她的同班同學藤花,對我笑了笑。
「嗯。」
我給出了含糊的回答。
「哦?你就是宮下藤花嗎。」
霧間凪突然站在藤花面前。
「是、是的。」
「我叫霧間。請多關照。」(譯註:霧間的子城是「オレ」,即「俺」,這是一般由男性使用的第一人稱。)
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自稱俺的她像是想跟藤花握手。
「喂,我說!」
我插口道,但是藤花微微搖了搖頭,坦率地跟霧間握了握手。
「謝謝。」
霧間凪浮現起有點像不吉波普的苦笑表情,就這樣退下了。
就在我們茫然若失的時候,新刻說。
「喂,學長,宮下同學。快點把卡放進去吧。」
她如此催促道。
我們按照她所說的繼續辦完手續,離開了學校。
路面上堆滿了落葉。
「這些紅葉掉落的時候很美,但掉下之後就變髒了。」
藤花像是不想踩到落葉一般,謹慎地邁著步子。
「還好吧。但是落下的時候果然還是很美的。」
「這就是所謂設計師的審美觀嗎?」
「那倒不是。」
「啊~啊。學長還真幸福。」
藤花突然開始咔嚓咔嚓地踐踏著腳下的落葉。
「餵、喂!」
「今後我每天都有周期小測驗。每天每天都是這樣。」
咔嚓咔嚓地,就像是在跳著踢踏舞一般。
「話是這麼說。」
「但是,我果然還是要升學。」
她的臉別向一旁,一邊繼續踩響地面一邊說。
「我想該對學長說一聲呢。」
「……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記得我有反對過她。
「因為學長一個人自信滿滿地決定了將來的去向,簡直就像是在嘲笑我們一樣。」
「喂喂,那是……」
我想說的台詞,我剛這樣開口,但是看到她有些微妙認真的眼神就沉默了。
「我壓力很大呢。不安到連飯都快吃不下了。但是,已經夠了。我總算解開了這個心結。」
她抬起臉。
我嚇了一跳。
那是一幅跟不吉波普相同的表情。
「其實啊,學長。我還記得自己沒去周日的約會。」
「……哎?」
「但是,我想讓你也稍微混亂一下。對不起。」
這麼說著,她低下了頭。
這個動作屬於藤花,沒有絲毫不吉波普的影子。
(難道說……)
是她的不安招來了不吉波普嗎?
這就是「潛伏在學園裡的妖魔」嗎?
這樣的話——被打倒的就是我。
我將自己的不安傳達給不吉波普,而她也沒必要再害怕了吧。「危機」已經消失了。
「…………」
我站在原地,藤花則看著自己的鞋子。
「哎呀,完全弄髒了嘛。」
這麼說道。
然後她說「像個笨蛋似的」,嘿嘿嘿這般羞澀地笑了。
不吉波普說自己沒有夢想。也不會露出笑容。
「哎嘿嘿。」
看著藤花明朗可愛的笑容,我不禁這麼想。
不吉波普做不到的——
笑容,就是我們的任務。
間奏
Interlude
……故事稍微向前回溯。
在不是白天也不是夜晚的昏暗之中,橫臥著一位一絲不掛的少女。少女一動不動。
曼提柯爾就站在她的身旁。
「…………」
曼提柯爾以優雅的動作躬身俯向倒地的少女身體。
拂起她的劉海,親吻她的額頭。
然後是鼻子、下巴、脖子、胸口、腹部、小腹,就這麼一路舔下去。在那之後,少女身上留下一道淡淡地藍色線條。是因為曼提柯爾的唾液而變色了。
舔完少女的身體,曼提柯爾移開了自己的嘴唇。
於是,少女的身體發生了異常。
她全身的皮膚表面開始咔嚓咔嚓地產生裂痕。
「…………」
曼提柯爾靜靜地守望著這一切。
最終,少女的身體變得像是乾燥的泥偶,啪地崩毀了。
紫色的煙霧飛騰而起。
那股煙霧被曼提柯爾吸入口中。
煙霧一點接一點地湧出,曼提柯爾毫不換氣,如同拔掉木栓的水槽般無窮無盡地飲用著煙霧。那雪白的喉嚨咕咚咕咚蠕動著進行吞咽。
吸入最後一絲煙霧,她像是在擦拭口紅一般,用舌尖舔過自己華美的嘴唇。
她的嘴唇一角有一滴液體唰地流下。煙霧凝固而成的液體毫無疑問就是血與肉的顏色。
少女化作灰塵的身體已經形影全無。
唔呵呵,
唔呵呵,
唔呵呵呵呵……
在一片昏暗之中,曼提柯爾笑了。
這個名字是古代波斯語中「食人」的意思。
曼提柯爾那幅嫣然的笑容在昏暗之中,宛如黎明的玫瑰般閃耀著光輝,昂然謳歌著它那份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