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不吉波普再臨 VS幻想者 Part1 第二章(2/2)
不知道等了幾個小時,我們總算進入電影院,昏昏沉沉地看完電影。這時我終於長舒一口氣。
等我回過神時,我們已經回到變暗的室外。
「那麼再見了。」
聽到織機在電影院門口說的話,我才總算恢復了正常。
「哎?你、你就要回去了嗎?」
我的聲音太丟人了。織機吃了一驚。
「因為——我們是來看電影的吧?」
「是、是倒是——但能否陪我去下咖啡店呢?」
我戀戀不捨地說。
「可以嗎?」
「當然啦!我請你。」
「不跟錢——而是跟我一起,這樣不無聊嗎?」
「怎、怎麼會呢!」
我焦急起來——看來是我發呆過頭把她氣到了。
但是織機的表情放鬆下來。然後,她說道。
「太好了。我還在擔心你是不是討厭我了呢。」
我完全沒想到她會這麼說,便慌張起來。進入附近的咖啡店「TRISTAN」點了咖啡後,我總算冷靜下來,開始向她搭話。
「織機跟我在一起時覺得無聊嗎?」
這個問題太不像話了,但我還是不得不問。
而織機沒有給出回答,只是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溫柔的觸感包圍了我的手掌。
我嚇了一跳,但不可能甩開,於是我只好全身僵硬地接受。
「——正樹好溫暖呢。」
她做出一種老奶奶喝完茶後感慨的安心表情,如此說道。
……她是一個謎。直到最後我都沒能理解。
……就這樣,我跟織機開始了交往。不過我們之間說是男女交往,但實際的交往方式非常奇特……
首先,是她的家。
不管我什麼時候給她電話,她一定會立刻接起。嘟聲甚至還沒響起第二遍。只要我按下電話號碼,轉瞬之間——
「——你好,我是織機。」
就會傳來她不含感情的聲音。
「呃,我是谷口。」
無論打了多少次電話,我的毛病是說話的開頭一定會帶一個口氣詞。
「怎麼了?」
她的回答也跟平時一樣平淡。
「哎呀,那個什麼,今天不是星期六嗎——」
她跟我的關係就像電話里這樣,是我單方面激動而她很平靜的模式。
而且,中考近在眼前,我還一直邀請她出門。我去年已經得到了某所私立高中的保送名額(就是因為條件是『在日本的初中畢業』,我才回國的),所以我的升學無需擔心,但當我試著問她的想法時——
「——不知道呢。」
她如此回答。
「那——你決定去哪了嗎?」
那時距離中考只剩下一個半月了。
「我想參加考試,但是還沒想好去哪一所學校。」
她就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一般。
「你的父母管得很嚴嗎?」
「我沒有父母。」
「哎?怎麼回事?」
「就是沒有。」
「那——」
看來她沒有父母,是一個人生活的。不過,高中生也就罷了,初中就……?
「呃,你有親戚嗎?」
「…………」
她沉默了。
「——啊,是不是我不該問這些?」
我焦急地道歉,而她突然回頭看向我說。
「——對不起,正樹。」
她的表情十分緊張。
「哎?為什麼?」
我驚訝地反問。但是她垂下臉去,只是喃喃低語著。
「對不起。我不能說……」
真沒辦法。只是看到她悲傷的樣子我就放不下心來。這種時候只能靠我表現得開朗一點,強行岔開這種狀況了。
「哎呀,天空真美呢!」
於是,我像笨蛋一樣大聲喊道。
她幾乎沒有笑意,但在分別的時候一定會問。
「還會見面嗎?」
我就一邊告訴自己她沒有那麼討厭我,一邊度過每一天。
最終她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契機,決定去縣立高中深陽學園上學。
「是嗎!恭喜你!」
我在電話中聽到她得到錄取的消息,就像聽到自己的喜訊一樣開心。
「正樹你這麼開心,我也很高興。」
她少有地表露出些許喜悅之情說著。
「那就必須慶祝一下了。怎麼辦?現在去老地方見嗎?」
「嗯,好。」
於是,我興奮地沖向我們平時碰頭的公園。而這時,我還不知道有什麼等著我。
*
「嗯,好。——嗯。——嗯。再見。」
織機綺掛掉了谷口正樹打來的電話。
這還是綺第一次主動給他打電話。她一直都是等著他打過來。不過,他似乎很在意她的中考情況,她就想著要通知他一下。
他很高興。綺也因此而開心。他不知道她的「升學」其實是為了「完成任務」而掩人耳目的行為。對她來說,這件事不值得她開心。綺只是因為正樹高興而開心罷了。
她打開了衣櫃。
自從跟正樹相識以來,綺的衣服數量就迅速增加。正樹有時會夸一些漂亮的衣服「那一件好可愛呢」,因此綺也漸漸地開始注意穿著。
她的房間裡沒有其他人。除了公寓中配備的家具,沒有任何日常用品,譬如電視和桌子。也沒有床。只有在地板上橫著一個睡袋。
她換好了衣服,稍微放鬆了一下臉上的肌肉就出發了。
他們約好見面的公園人煙稀少。這裡是被三條高速公路圍在中間的巨大綠化帶,對於老人曬太陽或小孩遊玩來說都有點嚇人,只有聚集在城裡的年輕人喜歡在這裡眺望遠方。此處類似於城市的氣穴,讓人躁動不安。
綺坐在長椅上。
午後柔和的日光穿過樹叢灑下,綺在等待正樹時產生了一種自己是個普通幸福少女的錯覺。
她其實並不清楚正樹是怎麼看待自己的。但是,雖然她沒有跟他提起過,綺認為即使他是不懷好意,她也覺得他很重要
。
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他們還能做朋友嗎——每次想到這裡,她就很害怕。
綺低著頭一動不動,等待他的到來。
每次她都會不安,如果他不來的話怎麼辦。但是,她也無法想像自己比他後到的情況。那樣做被他討厭就麻煩了。所以,她每次都會在約定時間之前一個小時趕到。今天因為事出突然,只剩下十分鐘就到約定時間了——
綺看著手錶,這時一個人影站在她的面前。
她還以為是正樹,便仰起微微泛起紅潮的臉。
一瞬間,她的臉僵硬了。
「————!」
站在她面前的人不是他。而是一個浮現起噁心笑容,長發中混有白髮的胖男人。他的一雙牛眼明晃晃地瞪成了圓形。
「——『卡米爾』,你在幹什麼?」
男人用尖銳的聲音向綺搭話。男人身上的黑色皮革夾克敞開前襟,但衣服還是像要被撐爆一般緊繃繃的,發出耀眼的粗俗光芒。他的腰間纏著掛有幾個口袋的皮帶,裡面插著很多部手機。
「……不,我沒有處在有目的的行動中。」
被稱作「卡米爾」的綺將視線投在地上,神情有些怪異地回答。
「居然敢跟男人偷偷約會。你好大的膽子。」
胖男人嘿嘿笑著。他笑的時候眼睛不會眯起來,依然睜得滾圓。
他只有肚子和腦袋是圓滾滾的,手腳都像木棍一般細長,看上去很不健康。脖子幾乎沒有,臉部五官立體,他膨脹的面頰像是塞了氣墊一般。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男人半黑半白的長髮隨風飄舞,從他飛起的頭髮下方可以看到他沒有右耳。那裡像是被撕碎一般,長出了粘糊糊的傷痕。
男人的長髮再次遮住傷痕。
「…………」
綺還低著頭。
「抬頭!」
男人說。於是,綺以生硬的動作抬頭看向男人。
男人冷漠地俯視著綺。
「怎麼樣,事情處理了嗎?」
「……不,還沒。」
「你在磨蹭什麼?快點解決。你可沒有資格耍大牌。」
「……是。」
「算了,這個任務還不急……另一個任務則不同。你找到線索了嗎?」
「……不,還沒有。」
綺給出回答,但男人突然揍了她的臉一拳。
綺從長椅上跌下,摔在地面上。她的嘴唇撕裂,流出了鮮血。
「…………」
但是,她臉上的表情中沒有痛苦和憤怒。
「——你好像還沒搞清楚狀況啊,卡米爾。你算什麼東西?嗯?無法完成任務的你只不過是毫無用處的廢品罷了。」
男人緩緩地走到綺身旁,踢著她的側腹部。一腳又一腳,綺的身體也隨之一次又一次地痙攣。
「…………」
即使如此,綺的表情也沒有變化。
「你搞清楚了嗎,啊啊?聽好了,你不是靠人情活下來的。如果你對統和機構,尤其是對本大爺沒有用處的話,你會立即被處理掉。你的代替品要多少有多少!」
男人抓住綺的領子,把她拉向自己的面前。
「聽好了——對方應該就在這一帶。」
男人以用小刀翻攪內臟的低沉聲音嘰嘰咕咕。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帶的年輕小姑娘都知道他的事。雖然只是漫不經心的傳言,但總之她們知道!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調查這一點才是你的工作,而不是跟男人性交或散步。你聽清楚了嗎!」
「知道——了。『斯普奇E』。」
綺用不含感情的聲音靜靜地回答。
就在這時——
「——喂,你在幹什麼!?」
傳來了一個聲音。
被稱作斯普奇E的男人回過頭去,谷口正樹就站在那裡。
「放開她!」
正樹在怒吼聲中沖了過來。
「……啊!不、不行!」
綺產生了動搖,她大喊道。
「嗯?」
斯普奇E為她的變化微微皺了下眉,但他立即冷笑著放開了綺。
「——你就是那個小色鬼嗎。」
他面對正樹的方向,好整以暇。
「你這混蛋對織機做了什麼!」
燃燒著憤怒的正樹以不像他風格的正拳突然攻向斯普奇E。
「不行,正樹——快逃!」
綺拼命大喊。
「哼……!」
斯普奇E以輕巧的步伐躲開了攻擊,用手掌拍向正樹的後背。
但是,正樹解讀了他的動作,躬起身體,躲過了自背後而來的攻擊。
「……!」
斯普奇E的臉上浮現出緊張的表情。
正樹立刻調整好體態,擺出架勢。
但是,緊張程度還是正樹這方更深。
(……這傢伙剛才手下留情了——而我躲開他那一招就用盡了全力……)
他的體型原本不可能讓他做出那種動作的。然而——
正樹發自本能的知道,對方是不能用常識來考慮的異常對手。
「……唔。」
正樹的額頭上浮出冷汗。
斯普奇E向倒在地上的綺說。
「喂,這傢伙是練了某種武術還是我們統和機構的敵人『MPLS』?」
「——!」
綺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沒、沒那回事!正樹只是普通的人類!」
她焦急地發出悲鳴般的叫聲。就好像她的回答跟正樹的生命有關一樣。
「是嗎。那就是略懂空手道之流的普通人啊。」
「……?」
正樹看向綺。他們認識?
綺移開了視線。
趁這個間隙,斯普奇E攻向正樹。
那是視力無法跟上的驚人速度,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哇!」
正樹出自本能地感到了危險,他沒有防禦,只是躲避著攻擊。
他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因此離開了綺的身邊。
「——!糟、糟了!」
他焦躁起來。
等他慌忙奔向綺時,斯普奇E擋在了他的面前。
「……你不肯丟下她一個人逃跑,是嗎?呵呵,真是了不起的英雄呢。」
「…………」
「如果你是MPLS的話,我就要有所保留了……但既然你是普通人,就讓你見識一下我斯普奇·伊萊克崔可的能力吧。」(譯註:斯普奇的原名是SpookyElectric,即「放電幽靈」的意思。)
他攤開兩隻手掌。
手掌表面浮現出異常的血管。紅色與藍色的線縱橫相交,密密麻麻地排列著。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正樹仿佛從線上聽到了噼噼啪啪的聲音……
「織、織機!快逃!」
他為突如其來的危機感而怒吼著。
但是,綺無力地垂著頭,連一點站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可惡!」
正樹有些自暴自棄地沖了過去。
斯普奇E則嘿嘿笑著迎接他。
正樹在心裡大喊。
(……管他的!)
他咬緊牙關,向斯普奇E毫無防備的大腿間踢去。
空手道的師父曾經告訴過他,「事有萬一時千萬不要猶豫」。
他的腳尖確實命中了男性的關鍵部位。
但是——那裡沒有應有的觸感。
「——什麼……!?」
他不由自主地抬頭看向敵人的臉。
還是那副跟剛才一樣的笑臉。
「——很遺憾。」
下一個瞬間,斯普奇E以舞蹈般華麗的步伐行動起來,他的兩隻手掌夾在正樹的頭部兩側。
正樹眼前立即一片漆黑,接著便昏了過去。
*
……頭怎麼一跳一跳地疼呢。
還有,從遠處傳來的、聲音——
「拜託了,請放過他吧。因為還沒試過,說不定還有可能性——」
「……你倒是相當沉迷他嘛。不過,這個混小子要是知道你的所做所為,絕對會變心的哦。」
「我知道……但是,請你放過他。拜託了——」
「哼——你明明就不是人類,這樣做就不像你了啊。」
「……拜託了。」
「算了,也罷。如果你答應我的條件,我就
讓他活下去。」
「謝謝。」
「不過,你可別忘了,卡米爾。你本來的使命是找到那傢伙。把那個——————給……」
……對話從這之後就聽不到了。
……於是,我在一種奇妙的溫暖感觸中醒了過來。
「嗯、嗯……?」
我伸了個懶腰睜開眼睛,正上方出現了織機的面容。
「——你總算醒來了。」
她微微點頭,溫柔地對我說。
「——哇?!」
我嚇了一跳,飛躥起來。我環視四周,發現這裡還是平時那所公園,而我剛才睡在公園的長椅上。
而且還躺在她的大腿上——
「為——為什麼會這樣啊?我怎麼會在這裡睡著的?」
我搖了搖頭思考了一下,但最後的記憶只停留在織機給我打了一個「我考上高中了,一起來慶祝吧」這樣的電話。從那之後我做了什麼,何時來到公園等等都完全想不起來。
「你大概是中暑了吧。我剛來的時候,你已經躺在這裡了。」
織機冷靜地說。
「是嗎——我睡著了?」
「嗯。嚇了我一跳。看上去像是死掉了一樣。」
「是嗎——很抱歉。不過,中暑……」
今天確實是晴天,但我還沒聽說過誰在早春季節中暑的。
「抱歉。都是我的錯,是我……」
「不,怎麼會!是我擅自躺下的啦。」
我連忙辯解。又像平時一樣讓她看到我難堪的一面了。
「對、對了。我們是來慶祝的嘛。有沒有想要我為你做的事?你說什麼我都會聽的。」
我隨口說著,一邊露出傻笑一邊拼命圓場。
「…………」
而她的表情忽然變得悲傷起來。
她從長椅上起身,背對著我。
然後陷入了沉默。
「…………」
她的背影被斜斜灑下的陽光完全包裹其中,仿佛融入了逆光。
這夢幻的氛圍讓她看上去如同幽靈一般……
「——怎、怎麼了?」
經過了一分鐘的沉默,我忍不住戰戰兢兢地發問。
「……正樹,你真的很強大。」
她依然背對著我,低聲私語。
「哎?」
「第一次遇到你的時候——即使我不幫你,你也能一個人解決的吧?」
「……不、不啦,沒那回事……」
我好像又跟平時一樣,站在了壞人的立場上。
「吶,正樹——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她背對著我說。
「嗯,可以——」
「正樹,你跟這一帶的女孩子很親密吧?」
「哎?呃,那個……」
「我想問她們一些事……關於真相未知的神秘死神的傳聞。」
「傳聞?」
「我也不知道出處……但是,這個名字每個女孩都知道。」
她回過頭來。在逆光之下,她的表情因為陰影而模糊不清。
「——就是『不吉波普』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