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不吉波普不笑 第五話 心碎者(2/2)
咔嚓,握在他手中的小刀發出光芒。
「——!」
就在凪發出不成聲音的喊聲之前,她的脖子被手掌大小,如同玩具卻鋒利無比的真品野外救生刀深深地撕裂。
「只不過替換了殺死一方與被殺的一方就是了……」
早乙女正美低語著恐怕除他以外沒有人理解的話。
霧間凪的脖子噴出血來,身體滴溜溜地轉了個圈,隨後倒下。
「——!」
喉嚨被貫穿,身體也被砍成兩半的艾柯斯還是看著凪的方向。他也不可能是人類。
他從再次襲向他的百合原美奈子身邊跳躍著逃開,跑到凪的身旁。
他不顧退後的早乙女正美,抱住凪哆哆嗦嗦痙攣著的身體,跳躍起來。他的身體越過了校舍,消失在屋頂那頭。
——逃了。
「快追!現在的話能贏!」
早乙女正美喊著,百合原美奈子再次跳躍著返回跟降落方向相反的路線。
「…………」
我失語了。
站在我身旁的田中君「唔」地哼了一聲。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發出慘叫逃走了。
早乙女正美倏地轉過來看向我。
我的全身都像中了緊箍咒一般動彈不得。
「呵呵呵。」
他笑了。令我吃驚的是,他那副笑容跟直到剛才為止還身在人類這一方時露出的笑容完全一樣。
但是現在,這個男孩就要親手殺掉一個人類——
咔嚓咔嚓咔嚓,我的膝蓋在笑。齒根也無法咬合。
「哎呀,本來我是想自己殺死凪的呢。不過,也沒辦法。就這樣也算相當有快感了。」
他笑著說。簡直就是泰然自若。
「自己做更讓人著迷呢……」
小刀在月光的反射下閃閃發光,他緩緩地向這邊走來——
●
跳上屋頂逃跑的艾柯斯發現自己的身體簡直就提不起勁來。
是因為剛才鉛筆的一擊。鉛筆里一定是取代筆芯裝入了曼提柯爾合成的生命毒素。他受到了感染。
「……!」
他迅速將鉛筆拔出喉嚨。但是似乎已經遲了。
他的手腳指尖開始麻痹。強力的再生能力能夠立刻治癒的傷完全沒有癒合。
不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位少年,是曼提柯爾的同伴嗎?
他沒有被洗腦。這是絕對的。那麼,為什麼普通的人類要跟怪物一起——
他看向凪。
凪的呼吸已經停止,瞳孔雖然睜開,眼裡卻空無一物。已經一動不動的她從半張的嘴唇上流下一道血痕。
悄悄在陰影中守護學園的少女就這樣走上了絕路。
「…………」
艾柯斯一直盯著她蒼白的面容。
(……到底是哪一方?)
就在他身後不遠處,百合原美奈子追著他跳了過來。
艾柯斯再次抱起凪從屋頂跳開。
「別逃!」
曼提柯爾就在他身後不遠處追趕著。
她因為早乙女正美的作戰如此順利,臉上浮現出冷笑。
艾柯斯雖然在逃,但是他受傷的身體就快無法掩飾氣息了。
本來不完全的複製品是無法與艾柯斯為敵的,但是現在的優劣形勢已被逆轉。
她再次在視野中捕捉到艾柯斯時,他正在把霧間凪的身體放到校園庭院的樹叢里。是想讓他的身體變輕鬆嗎,事到如今也沒有意義了。
曼提柯爾的嘴唇一角上揚起來,撲向動作遲鈍的艾柯斯。
她跳躍的飛踢剎那間就踹飛了艾柯斯。
●
——咚咚的沉悶音從校園庭院那邊傳來。
我忽然恢復了自我。
面前早乙女正美的小刀正在迫近。
我像是要翻倒在地似的拼命躲過他揮下的一擊。
我正要逃跑,腳卻哧溜一下踩到了黏滑物體而摔倒。
那粘糊糊的東西是霧間凪被砍倒時噴出的血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終於第一次發出慘叫。
早乙女正美在靠近。
我回過頭去。指尖碰到了什麼東西。
那個發出黑色光澤的物體是霧間凪掉落的電擊槍。
「……!」
我如同搶劫般一把撿起武器。
「唔…」
早乙女正美皺起了眉頭。
「別、別過來!」
我暫且將武器前端指向他,將手指按在像是開關的把手上。
啪嚓一聲,武器前端散出火花。但是,那只有幾厘米長的小小光芒看上去十分可靠。
「……哼。」
早乙女正美浮現起冷笑。
「你準備拿我怎麼辦呢,委員長。你這把武器可殺不了人。」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百合原美奈子到底是什麼!?」
「她既是百合原美奈子也不是百合原美奈子。本人已經死了。她是曼提柯爾。」
「曼提柯爾……?」
像是在哪聽過的名字。我好像在某部遊戲裡見過。我記得它的意思是——
「食人怪」……
難、難道說……那樣的話,那樣的話直子同學——
早乙女正美看到我的表情,似乎知道了我在想些什麼。他微微一笑。
「正是。她已經被消化了。」
他若無其事地說。那是不含絲毫罪惡感的說話方式。
「那、那麼,最近不見的那些人,大家——」
「差不多吧。不過也有跟我們沒有關係,自己離家出走的。」
「霧間凪是在尋找你們……」
所以她才抓了我們嗎。但是她以為我們是無關者就放了我們,卻沒想到其中混雜著她的敵人——
「你是把我們當成了擋箭牌……!」
「很有用哦。愚蠢的人啊。她好像沒明白我們只是裝成艾柯斯的同伴,其實敵人就在她的同伴里。」
他那副泰然自若的態度讓我體內深處燃燒起滾滾怒火。這憤怒要比恐懼大的多。
「喜歡她的事也是你胡說八道吧!」
「不,那是真的。但是我已經不需要那個她了。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唯獨她不要被曼提柯爾出手,而是由我來解決。你明白嗎?這種感覺。」
「怎麼可能明白!」
「真不錯呢,委員長。你那眼神很棒——我最喜歡那種意志力強大的眼神了。」
我發火了。
「你、你這……!」
我胡亂揮舞著武器。卻絲毫沒有擦到對方。
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掠過我們的頭頂。
是那位叫做「艾柯斯」的人。他撞在地面上,像是被踢飛過來的。
他的全身都已破破爛爛。
就在我的注意力被他吸引過去的瞬間,早乙女正美抓住破綻,一腳踢向我的手腕。
「啊!?」
就在我喊出聲時,電擊槍已經從手中飛出。
這時,我背後傳來百合原美奈子的聲音。
「已經夠了,早乙女君。接下來交給我吧。」
「是嗎。」
早乙女正美撿起電擊槍退後一步,我則靠向艾柯斯身旁。
他的樣子很悽慘。右臂從肩膀部分被削掉了一半。身上滿是傷痕和血跡。
「沒、沒事吧!?」
我抱起了他。
他睜開虛弱的眼睛。
「唔,啊……」
痛苦的聲音從他發紫的嘴唇中漏出。
「委員長,你就算向這個人求助也是沒用的哦。他就要死了。」
百合原美奈子——不,是名為曼提柯爾的怪物嘲笑著我。
「不過,還真簡單呢。這樣根本不需要做什麼多餘的準備工作,憑你的實力就能將他打倒嘛。」
早乙女正美用舒暢的語氣說。
「還好吧,我沒想到他這麼弱。本來應該更強大一些才對。」
曼提柯爾發出呵呵的含糊笑聲。
我狠狠地瞪著她。
「你們是惡魔!人面獸心!」
●
並非人類的艾柯斯在瀕死時聽到抱著自己的少女喊出聲來。
不是人類,沒有身為人類的資格,就是這種意思的話語。
他漸漸搞不懂了。
人類到底屬於哪一方?
抓住並非普通人類的他,毫不留情對他的肉體進行強行調查的是人類。製造曼提柯爾的也是人類。幫助徘徊中的他的黑帽子少年和紙木城直子,還有霧間凪也同樣是人類。
是哪一方?
哪一方才是真的?
「哈哈哈!你是白痴嗎!」
曼提柯爾嘲笑著少女。
「我原本就不是人類。而且,就算是早乙女君,跟你們這種愚蠢的人類也完全不同。惡魔?那不是很好嗎!被你們這麼稱呼還真讓人心情愉快!」
「你們一定會被消滅的!」
少女毫不猶豫地回話。
「我和這個人會在這裡死去,但是一定會有跟我一樣無法容許你們存在的人!即使你們趴在地面上躲起來,總有一天你們想要利用的,憎恨著世間扭曲之物的人類會再次找到你們!就像霧間凪那樣!」
少女的淚水大滴大滴地滾落。
她是不甘心吧。
對於自己要被殺的事?
如果是的話,為什麼這位少女要將我抱得這麼緊呢?
簡直就像是要保護他不受曼提柯爾的傷害一般。
如同在街頭為滿身是傷的他做護理的紙木城直子一樣——
(……人類——)
他已經快沒有時間了。
要下決定的話,只有現在了。
●
「霧間凪啊?」
曼提柯爾咯咯笑著。
「我接下來就要變成霧間凪。」
「……?」
我沒有明白她的意思。
「你說什麼?」
「所以說,我是在講之後我會從百合原美奈子變為霧間凪。」
一瞬間無法理解的我大腦一片空白,接下來轉為驚愕。
「——你、你說什麼!?」
「她是我裝扮的素材。反正她是怪人,就算有點奇怪的舉動也不會有人責備的,她的財產和情報收集能力也不是普通人類可以相提並論的。簡直就是再理想不過了。百合原美奈子失蹤造成的騷動太過顯眼,我是想試圖避免。不過,她就是擁有讓我做出如此覺悟還想得到的優點。」
「…………!」
我痙攣似的看向站在她身後的早乙女正美。他剛才說的——「我已經不需要那個她了」……那是「因為有一個新的她」的意思。
早乙女正美面無表情地看向我們。
我失去了語言。
「至於你,新刻敬——你也不會在這個世間死去。我會讓你作為被改造的『奴隸』繼續活下去。你會失去心靈,即使遇到喜歡的男人也不會有任何感覺……」
曼提柯爾繼續說道。
我愕然了。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幅場景。
曼
提柯爾變成了凪的樣子,我像奴隸般站在她的身旁……就算是我在校門值日,凪也會站在我身旁,告訴我「下一頓飯是那個人就好了」……而且,就算是之前我失戀對象的學長跟可愛的女友一起出現,我也沒有任何想法,只是機械地打著招呼……
而且還不只是這樣。曼提柯爾可怕的語言讓他們今後的目的昭然若揭。
她和早乙女正美不只是為了保命才殺死我們。這是他們想要在這世間凌駕於人類之上的計劃中的一部分……
這種……這種傢伙從學校里畢業,走到外面的時候,世界到底會變成什麼樣!?
她在靠近。
「…………!」
我緊緊地抱住艾柯斯的身體。
就在這時。
他受傷的手臂緩緩地舉了起來。
他在不停地顫抖。他的手指沒有握緊也沒有張開,只是半吊子地有氣無力。
他的手指向曼提柯爾。
「怎麼?你想做什麼?還想說點什麼?」
曼提柯爾嘲笑著他。
「…………」
但是,艾柯斯沒有看向她。
他似乎是望著她身後無限擴展的星空。
於是,他沒有以任何人為對手,只是面前天空,突然說出一句清晰的話語。
「——將吾之身化作『情報』,此刻,向出處發送『報告』!」
下一個瞬間,我的面前被純白色的閃光染遍了。
4
這天夜裡,那一帶觀測到了奇妙的電波阻礙。出現了很多諸如衛星廣播的屏幕突然變成雪花,電腦硬碟中的所有數據都被抹消的怪現象,質問和抗議的電話紛紛殺入電視台和報社。雖然進行了數次調查,怪現象的原因依舊不明,許多證人都提供了這樣的情報——「那時只有一瞬,但我發覺天空發出了光芒。就像是地上有種十分明亮的光芒奔向天空一般,就是那種感覺——」,但是因為這不能當作證據,情報最後還是就此隨風而逝了。
●
……我確實看到了。
艾柯斯化作了光芒,而這光芒筆直地吞入了曼提柯爾他們。
在那之前,早乙女正美就像是要包庇她一般沖向她的面前——
他到底是思考過什麼而成為曼提柯爾的同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是只有一點我不得不承認……他為了曼提柯爾,恐怕已經殺了許多人吧,他的目的中對於生命的輕視,也包含了自己的生命在內——
早乙女正美的身體被吞入光芒的急流,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蒸發——不,是消滅了。
但是,就在艾柯斯「自爆」之前,曼提柯爾被她的同伴撞開,沒被光線射中。
「……!」
我也被衝擊波吹飛了,於是我拼命把握著事態。
不過,我果然還是不明所謂。
從我置身的立場來看,這個狀況的全貌完全是不清不楚的。
艾柯斯到底怎麼了,為什麼身為人形的他會變成光芒爆炸——還有那個「報告」是什麼,到底是對誰,怎麼「報告」的——對於這一切我都沒理由知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一邊在地面上翻滾著,一邊在心中吶喊。
然後,就在我總算想辦法停下來的時候,周圍已經沒有光芒了。
「唔、唔唔……」
我呻吟著起身,將視線投向前方時我不禁語塞。
她一個人站立在那裡。
她的身體有一半被燒焦,冒出煙來。她身上的學校制服也被炸飛,纖細而優美的肢體在月光下一覽無餘——
「…………」
她呆呆地眺望著天空。
但是她的眼中空無一物。
「…………」
她的嘴唇在顫抖。就像是要說出不成語言的語句。
「…………啊、啊啊…」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呆然的空洞。
宛如失去了比生命更為重要之物的表情。
半身被撕裂的表情。
喜悅從根源處被奪走的表情。
這裡已經看不到任何意義,一無所有的表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何時起,她嘶喊著。
心碎的聲音。
她的叫聲仿佛讓月亮也震顫了。
「…………」
我愣住了,整個人被釘在了原地。
但是,我突然恢復了自我。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要、要逃掉……!)
我正要站起來,腳下的碎石發出聲音。
這個瞬間,如同裝有機械機關的曼提柯爾將滿是傷痕的臉倏地轉向這邊。
視線相對。
我的背後冒起冷汗。
她的眼睛變成在月光下也能看清的鮮紅色。眼白的部分也全被憎惡的紅色塗滿。
「……殺了你!」
她在吠叫。
「我要將你們一個不剩地全部殺光!!」
我像是因聲音而彈起一般站起,然後跑了起來。
當然,她正追趕著我。
我在奔跑,而身後的腳步聲是拖著步子走路。
即使如此,那腳步聲還是越來越近……!
(哇啊啊啊!)
因為太過恐怖,我也終於變得奇怪了吧,我這麼想到。
我產生了幻聽。
一首不自然到沒有現實感的曲調。是從面前整齊排列的樹叢中傳來的。
那是口哨聲。
而且還是跟口哨完全不相配的曲子,華格納的「紐倫堡的名歌手」。
但是,不管異常與否,這時的我沒有除此以外可以依靠的東西了。
我拼命地向聲音的方向跑去。
但是,就在還差一點的地方,我的腳打滑了。
「——啊啊!」
我不由自主地喊出聲來,迎面摔倒在地。我的額頭撞在地面上,面前瞬間變暗。
聽不到口哨聲了。
反而是曼提柯爾的腳步聲變成數倍大的音量迴蕩在我耳內。
「——!」
我回過頭的瞬間,曼提柯爾的手正伸向我。
已經不行了。要被幹掉了……!就在我這麼放棄的瞬間。
咻
傳來撕裂空氣的聲音。
然後……曼提柯爾的手嘭地一聲飛起來了。
——她的手從身體處被截斷,飛向空中……
(……哎?)
一絲光芒射入我的眼睛。
看上去像是絲線。
它如同生物般起伏著,纏在曼提柯爾的脖子上。
嗖地拉緊。
「——!?」
曼提柯爾的臉色變了。她慌忙將雙手伸向自己的脖子。但是她的手只剩下一隻,指尖好不容易才碰到了纏在她脖子上的「絲線」。
不,那不是絲線。恐怕是金屬制的細鋼絲吧。
我啊地一聲想到。剛才我會摔倒就是因為這根繃在地面上的鋼絲吧。
鋼絲的一端似乎被綁在種植的樹木上。
然後,當我將視線移向另一方——校舍的陰影時,我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騙人的吧!?」
我大喊出聲。
那個扎著馬步,用黑色手套拉緊鋼絲的人影身著披風,頭戴圓筒狀的黑色帽子。那個身影就是在二年級女生中作為傳說被徹底傳開的——
「……手已經有一半炭化了所以能切斷,但脖子似乎不行。」
人影說。
那是既不男也不女的中性聲音,正如傳言所說。
但是那張臉……那個人是……
「宮——宮下同學!?」
不管怎麼看,都是跟我同班的宮下藤花同學。
「現在是不吉波普。」
她——不,他用少年的口吻乾脆地說。
「唔……!?」
曼提柯爾的眼睛驚愕地睜大。
她也沒有把握到事態。
鋼絲緊緊地嵌入她的喉嚨。她拼命用手指拉扯鋼絲,手指卻被割傷,滲出了血絲。
「唔、唔唔……!」
「你叫曼提柯爾吧——你似乎擁有著比人類更為強大的力量,但是我也可以自由使用普通人為了肉體界限無意識存儲下來的力量。雖然是以借用他人身體的身份……!」
不吉波普靜靜地說。
然後怒吼道。
「就是現在,志郎君!射吧!」
我沒來得及考慮此人在說些什麼。就在這個指令之後,曼提柯爾的胸口瞬間被一支箭嗖地射穿了。
我知道。
那是弓道部使用的鋁箭。
我猛然回頭,剛才逃跑的田中君正拉著玻璃纖維制的結實長弓,瞄準著這邊——曼提柯爾。
她的頭被固定住了,無路可逃。
「啊……」
曼提柯爾領悟到自己已然敗北的瞬間,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但是,她已經沒有看向胸口的箭,不吉波普或狙擊者了。
她空空蕩蕩的表情看上去已經神志不清。在我看來卻令人安心。
「射頭!」
不吉波普毫不留情地說。
在那個人類最為美麗的時候,變醜之前,以沒有痛苦的方式一瞬間殺死對方——正如那個傳言所說。
田中君的手放開了。
從弓弦中被釋放出來的箭精確地粉碎了長著百合原美奈子之臉的少女頭部。
然後——她的身體在一瞬間如龜裂般,在接下來的瞬間崩毀為紫色的煙霧。
那煙霧向四面八方瀰漫著,又被風吹走——
有些許煙霧粘在我的鼻尖。那是十分濃重的血腥味。
「…………」
我癱坐下去。
這時田中君跑了過來。
「沒、沒事吧?」
「不、不——」
我搖了搖頭,總算是恢復了正常的判斷力。
但是,看到面前打扮成不吉波普的宮下同學,我又陷入了混亂狀態。
「那、那是什麼人?」
我幾乎是抱住了田中君這麼問道。
他也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是我去取了弓趕回來的時候被他叫住了,說是要我協助他——是你認識的人嗎?」
「認識……也不認識……」
不吉波普解開綁在樹上的鋼絲,這次靠近了霧間凪倒下的樹叢。
「剛才曼提柯爾說過艾柯斯這個怪人很弱。要說為什麼——」
這個不知道是他還是她的人嘟嘟囔囔地踢了一下霧間凪。
然後,原本因為脖子被砍而死去的凪,身體嘩啦地顫抖著,上半身坐了起來。
復活了……
「——是因為他分出了他的『生命』。給你這老不休。」
我和田中同學已經除了張大口什麼都做不到了。
「……嗯、嗯嗯…」
凪按著額頭。她出了那麼多血,一定是貧血吧。
「呀,炎之魔女。」
不吉波普說。
「——是你啊。」
凪看到那個人也沒有特別吃驚,她嘆了口氣。
「——要『出來』的話,就早點出來啊!」
「不,我也是通過的你的行動才抓住了危機的真相。」
「真是的,我一直都是自己來,而你只在事件發生的時候出現就行了。還真是任意妄為的傢伙。」
「別這麼說啊。」
看來他們兩人從多年前就認識了。
「……結束了嗎?」
「啊啊。多虧了艾柯斯這個人的犧牲和紀律委員長充滿勇氣的行動。」
「是嗎……」
凪想要站起來,卻搖搖晃晃地再次摔倒。
但是不吉波普沒有幫她,而是返回到我們這邊。
「她的事就拜託了。人情就由之後的處理來償還吧。」
不吉波普對我們說。
「…………」
我們沒有回答。
不吉波普撿起曼提柯爾掉在地面的手,然後抬起臉面向我們,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發呆——他做出一個眯起一隻眼睛的奇特表情。
「不過,新刻敬——你的強大意志很是精彩。只要有你這種人在,世界就能勉強保持著正常的級別。我代替這個世界感謝你。」
我完全不知道這如同戲劇般的台詞是怎麼回事。
拋下失去語言的我們,他就像一陣風般跑開,拐過體育館一角後消失在我們的視野中。
就這樣——事件結束了。
5
「但是,為什麼不吉波普的事會成為學校里的傳言?他明明是個身份不明的神秘人物啊。到底是什麼人把傳言傳出去的?」
第二天放學後,我詢問隔壁班級的霧間凪。
「啊啊,大概是宮下藤花本人吧。」
凪在大家都已回去的無人教室里如此說道。
「哎?怎麼回事?」
「宮下藤花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不吉波普的人格。但是她的潛意識知道這件事。明明就是自己的事,卻當成是朋友或熟人中有這樣一個人,把它當成故事講出去。她就是這樣對別人起勁地宣傳自己的另一個人格吧。」
「是嗎?」
「關於這件事,我也試著問過班裡的末真。她就把這當成是故事了。她比我講的還要簡單易懂呢。」
「嗯~還、還真艱澀啊。」
「還好吧,那傢伙的事我也不怎麼清楚。」
她嘆了口氣。
「百合原美奈子沒來上學引起大家的騷動了嗎?」
「老師問有沒有人知道些什麼,但是沒有人回答。因為還沒被當成是真正的行蹤不明,所以沒有鬧得那麼嚴重。只是傳出了優等生也翹課這種程度的流言蜚語。」
「嗯……」
我昨天試著跟百合原同學的家打了電話,但是她的父母似乎因為工作出差只留下了語音信箱。因此他們還不知道她沒有回去。曼提柯爾似乎就是盯上了他們離開的時間而行動的。
但是,很快就會鬧大吧。百合原美奈子對於學校來說,與至今為止離家出走的少女們等級不同。
早乙女正美的事倒是一定會被掩飾起來。他的父母已經知道兒子沒有回家,但是他畢竟是男孩子,在外面留宿一天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真正的百合原同學是什麼時候,那個——被替換掉的。」
「誰知道呢,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很久之前吧。她的消失讓這件事終於成了事實。至今為止都沒有人發覺她已經不在了……」
「是嗎,是這樣啊——」
我們一起低下頭。我的心情很複雜。
我們無法說出真相。如果說出這種事會更殘忍。更何況,包括艾柯斯在內的事如果傳到尋找他的組織耳中,一定會成為更加巨大的導火索。
「結果還是不了了之。」
「啊啊。但是,這樣比較好。」
「也是——」
我們從座位上站起。
回家的學生已經回去了,參加社團活動的人也各自去了該去的地方,走廊和鞋櫃處都沒有其他人影。
我們走向校門的時候,今天值班的孩子看到我發出歡呼聲。
「啊~委員長!你來的正好!稍微替我一下行嗎?我去個廁所!」
我笑著點了點頭,她急忙奔向校舍方向。
「你很受歡迎嘛。」
凪笑著說。
「還好吧,有種體力總是被人利用的感覺。」
我苦笑著。然後,我回想起紙木城直子同學遲到時再三央求我並被我放過的事。本來可以就這樣友好相處下去……
「直子同學——果然還是。」
我變得寂寞到不行,用潮濕的聲音低語。
「嗯……大概吧。」
凪也用苦悶的語氣說。
昨天,田中君跟我們分別之際是這麼說的。
「我說不了動聽的話,但是我想我大概必須替紙木城同學向大家道聲謝。非常感謝。」
半帶哭意的潮濕聲音。
「……田中君,你對直子同學到底是怎麼看的?」
我問著,而他露出一幅寂寞的表情。
「……其實,今天我本想在找到她之後,乾脆地拒絕跟她的交往。但是,現在我也……搞不懂了。」
「嗯……」
我只說了這些。
我也不知道該對直子同學的另一個男友木村明雄君說些什麼。我們大概什麼也說不出口吧。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訴他,那一定是——
於是,我們只是等待著跟直到昨天為止都一樣的學校生活——
「直子說過一些奇怪的話。」
凪眺望著天空,乾巴巴地開始講述。
「艾柯斯是天使。他是接到了天神的命令,為了做出讓人類生存還是毀滅的最終審判而前來審查的,她這麼說
過。人類是善良的存在還是邪惡之物,到底是哪一方,他就是來判斷這一點的。如果是邪惡的,那就終結掉人類的歷史。」
我大吃一驚。
「……天使?」
「啊啊,不,我想那大概是她自己想出來的胡言亂語吧。那傢伙習慣把什麼事都誇大考慮。艾柯斯和曼提柯爾實際上都不過是某處生化科學研究所的失敗作品吧。但是,如果那是真的——」
「……」
「我們還活著。這次似乎逃掉了最終審判啊。」
凪悲傷地微笑著。
她只是為了不讓自己的朋友白白死去,才這麼說的。
但是,我還是笑不出來。
凪沒有看到艾柯斯最後的樣子。
但我看的很清楚。
那道光芒讓早乙女正美「像是從來沒存在過一樣」消失掉,只是掠過理應是不死身的曼提柯爾就讓她被燒焦了。
那種東西已經超越了生物這種次元——
那道光是面朝天空射出的,如果有很多很多道光落向地面的話……
「那、那麼……真正拯救世界的是?」
「既不是我也不是不吉波普……而是那個溫柔對待艾柯斯,愛寂寞又易痴心的老好人。……就當成是這樣吧。但是,我們都沒有通過這件事對那傢伙說一聲『謝謝』,還真是的。」
凪輕輕咂了下舌。
「…………」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是沉默著眺望天空。
眺望著……那遙遠至極的天空。
於是,我和凪呆呆地仰望著晴朗而碧藍的高遠天空,一對男生和女生要好地並肩走了過來。看到那兩人,我不由自主地「啊」地喊出聲。
一個人是宮下藤花。另一個人是我單方面表白又失戀的對象,將來會成為設計師的三年級學生,竹田啟司學長。
學長也看到了我,他似乎有些驚訝。然後,為了表現出我已不在意,我主動向他搭話。
「哎呀,學長!」
我竭盡全力地想要說得開朗一些。
「嗯。」
學長給出曖昧不明的回答。凪卻忽然站在宮下同學面前說。
「哦?你就是宮下藤花嗎。」
看來凪跟這樣的她還是第一次見面。
「是、是的。」
宮下同學點了點頭,用跟不吉波普的少年口吻完全不同的可愛聲音回答。
「我叫霧間。請多關照。」
凪想要跟她握手。
從旁邊看來,那簡直就像是不良少女在調戲普通學生。
「喂,我說!」
竹田學長像是要保護她一般插了進去。但是宮下同學對他搖了搖頭後說道。
「請多關照。」
她跟凪握了握手。可能是她潛意識裡「明白」這件事。
「謝謝。」
凪露出了苦笑。
就這樣送走了兩人,我長嘆了一口氣,將視線移向天空。
「哈啊——」
結果,宮下同學也沒有正眼看我。儘管我本想放開點對她笑一笑來著。
世間不清不楚的事太多了。
對別人展露笑容也不是簡單的事,這就像一件十分沉重的工作。
「嗯——笑……還真難呢……」
「?怎麼了,突然說這個。」
「沒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搖了搖頭。
凪用有些驚訝的眼神盯著我,最終還是仰望天空,開始吹著笨拙的口哨。
那是一首我知道的曲子,於是我也小聲哼唱起來。
「『生命短暫,去愛吧少女
趁黑髮的色澤還未褪去
趁心靈的火焰還未消失
今朝再追尋那未至之情』……」
秋日的天空太過耀眼,使我的眼睛一角滲出了淚水。
已經快到冬天了,我茫然地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