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不吉波普不笑 第四話 你與星空(2/2)
兩年前紙木城失蹤之後。平時沒有人進入的體育倉庫內部出現了毛巾啊枕頭啊小型電池式暖手爐啊這些東西。很明顯是有人潛入了學校裡面擅自住在這裡的痕跡。是流浪者嗎?最開始我們這麼認為,但是那裡也有紙木城帶來的裝飾品(班裡的女生是如此證言的),事態就轉變為嚴重的學生問題。
我不知道紙木城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但是這對父母在孩子失蹤之後,被學校給予了質疑,即使如此他們都沒有辯駁。紙木城因為不上學,就這樣受到了強制退學的處分。
那時,有一位男學生宣稱「她那麼做的對象是我」,在學校中引發了巨大的騷動。
他似乎是在主張「她帶來的人不是流浪漢,所以應該取消退學處分」。
教師們當然不肯相信。但是,為了讓學生們停止騷動從而平息事態,那個男學生被停學,而紙木城的處分被取消。
結果從那之後,紙木城沒再出現過,畢業之後也因為檔案不全被留校處分。
這件事說是什麼就是什麼。反正是個無聊的事件。那個男學生因為這次騷動被所有女朋友寫了休書,悲慘地被眾人拋棄了。
真是個笨蛋傢伙。
「……不,我知道紙木城是跟什麼人見面的。」
我浮現起淡漠的笑容,對宮下說。
「騙人。」
「不,是真的。」
「什麼人?那種拋棄你的垃圾。」
「是宇宙人。她被那個傢伙帶走了,升上了天空。」
我說到這裡,嘭的聲音在店內響起。
是宮下突然對我的臉扇了一巴掌。
「你給我適可而止!是個男人就不要一直對她戀戀不捨的!」
她真的在生氣。但是她也並不是對我有意思。單純只是因為她就是那種人。
「……抱歉。」
我苦笑著撫摸臉頰。
……但是,我剛才說的話並非玩笑。這是從紙木城本人那裡聽來的。
3
「木村君,你覺得人類這種存在有意義嗎?」
某一天,紙木城突然問了我這種事。
「我覺得沒吧。」
那時我對她的突發奇想已經習慣了,所以就立刻給出了回答。
「是嗎,果然。」
她嘆了口氣。
我們並排躺在學校上學路的河堤上。說是上學路,大多數學生都是坐公交上學,這裡基本沒人通過。而且天色已經暗了,已是星星都要出來的時間。
「人類也很不容易啊。不管達到什麼程度的文明,不幸的傢伙還是沒完沒了。」
我裝著樣子說出這種話。
「……大概,是吧。」
她深有感觸地說。她的樣子似乎真的很奇怪。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說啊,最近我遇到了一個人。」
「你又迷上什麼人了?田中怎麼辦。」
我很吃驚。
「恩。是倒是,但是這件事先不管。」
她坐起身,然後注視著河面上閃爍的路燈反光說。
「他是從宇宙來的。」
她一臉認真地說。這很明顯是玩笑,但是我看不出她有想讓我笑的意思,我以為這是某種比喻,就點了點頭。
「嗯。」
「但是,他不是什麼星的人。宇宙有著某種巨大的意識,那個意識為了『測試人類』把他送了過來。但他也不是機器人。如果不是有實體存在於地球上,就什麼都做不到了。他來到地球之後,漸漸有了跟人類相
同的姿態,然後他為了調查這個世界做錯了點事,他變成人類的進程失敗了。」
「…………」
「他稍微有點進化過頭了。他成為了擁有比人類幾萬年幾千年之後所持能力更厲害的存在。反正宇宙是廣闊的,沒辦法跟地球的時間精確吻合。然後他的身份暴露,被政府還是某個大企業抓住了。愚蠢的人類以為他只是一個突然變異的人類,對他進行了研究,然後他被進行了複製。但是這個複製品跟他不同,是個擁有殘忍性格的食人怪。」
「…………」
我完全聽不出來她想表達什麼,總之在摸清梗概之前,我還是沉默著傾聽。
「他想要表達這一點,但是他不能向我們說出他的真實身份,他身上設有不能自發跟人類說話的程序。這樣很好。他是為了知道人類能否對自己溫柔而前來測試的。所以他沒有必要自主交涉或演講。人類為他取了『艾柯斯』這個名字,也就是只能重複別人話語的『回聲』。」
「…………」
「然後,食人怪總算把研究所的人類全部殺掉並逃了出去,它潛伏在人類社會中。他就是追著它而來的。那時我遇到了他。」
「……追來之後做什麼?」
「戰鬥吧。不然的話,世界就會被這種生物占領。」
「但是,那個人不是宇宙人嗎。地球人變成怎樣都跟他沒有關係吧。」
「是啊,是倒是……但是他很溫柔。」
「就因為這樣?」
「就因為這樣很奇怪嗎?溫柔不可以是凌駕於一切的動機嗎?」
她用異常認真的眼神盯著我的,然後她嘆了口氣。
「不過,這些有一半都是我的猜想。其實好像還有很複雜的理由。比如不能讓這個星球的平衡毀壞之類的。但是如果會那樣的話……不是很寂寞嗎。」
低著頭嘀咕的她,看上去又有些像平時那樣快要哭出來,這讓我坐如針氈。
我抱住她不像大人卻像初中生的胸口。
我為了將這種感觸糊弄過去,就故意粗暴地說。
「本來嘛,學姐你是怎麼從艾柯斯那裡聽說這些事的。他不是不能自己說話嗎?」
無聊的質問。
而她咯咯笑著說。
「啊哈哈。你還真聰明。沒上我的當啊。」
「什麼啊,原來就這麼簡單?」
如果只是為了開我的玩笑,這個故事也太錯綜複雜了。
「嗯。是玩笑啦玩笑。一個微不足道的童話故事——」
紙木城的嘴角戲謔般地浮現出淡淡笑容。
我們沉默了片刻。
最終,紙木城慢吞吞地說。
「……但是,如果艾柯斯贏了,他可能就要回到星星的世界裡了。」
「不是很浪漫嗎。像七夕一樣。」
「他會如何向宇宙介紹人類的事呢。會說『沒事,是種好生物』嗎。那一定很勉強吧……」
「那傢伙現在在哪?」
「藏在學校里。要保密哦。」
我笑了。
「OK,我答應你。」
做了一個愚蠢的約定。
就因為這樣,我接受了停學,也不可能降低志願學校的等級了。不過,因為被女友們討厭,我在學校里被孤立,只能學習這件事倒是在根本上跟前面那一點扯平了。
「星星好遠呢……」
紙木城仰望著夜空說。
「那當然要比我們的人生遠多了。」
我說著自己也搞不懂的話。是被她傳染了嗎。
「但是,如果學姐能發自心底地跟那個艾柯斯搞好關係,他也一定會喜歡上人類的。」
「你這麼認為嗎?」
「我想這麼認為。反正學姐的故事已經編到沒救了。」
「是啊,一定是的。」
她看向我,甜甜地笑了。
我看到她笑的時候,甚至想要她「別說傻話!」地對我發怒,我就這樣不禁考慮著更為愚蠢的事。
我們就此分別。我從上學路走向車站,而她說要「坐公交」就走回學校方向。
這就是我和她的分別。第二天,她沒有來學校,之後也沒有再來過。
……美國茶被送到我和宮下藤花的面前。宮下因為女服務生興趣頗深的注視目光忽然恢復了自我。
「……抱歉。我打了你。但是……」
她悄聲說。
「嗯。我知道了。我就是個笨蛋。」
「真的,你還是忘了她比較好。那個人——呃,叫什麼呢。」
「紙木城直子。」
「對,就是那個人,我不是很了解她,但是她如果真的喜歡明雄你,也會希望你忘記她吧。所以她才沉默著消失了。沒錯吧?」
「……是的話就好了。」
但是實際上,她一定不會懷念我吧。
最後,宮下勉強對我說出「打起精神來」,總算放過了我。
在茶館的門口,我們分別了。
「再見。不過,你那種正義夥伴的性格也收斂一點吧。自身都難保了。還要參加升學考試。」
「是嗎。」
她歪了歪腦袋。
「但是呢。」
「不過,也無所謂。」
我轉過身去,忽然有聲音向我搭話。
「——木村君!」
回過頭一看,我不知為什麼吃了一驚。
站在那裡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宮下,但是為什麼那時我會把她看成其他人——看成一位少年呢。她簡直就像是變身了一樣。
「……怎、怎麼了。」
「紙木城直子優秀地完成了她的使命。所以你也要完成好自己的工作,不讓她蒙羞。這是對於她唯一的餞禮。」
簡直就像是戲劇般浮誇的語氣。
然後她突然轉過身去,那身影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
「…………」
我只能愣愣地眺望著街頭的人群。
我坐上公交,抵達深陽學園站的時候暮色已至,基本上看不到學生的身影。為社團活動做練習的學生們也像是因為天色太黑已經離開,我沒看到他們的影子。就是因為他們這麼沒骨氣,我們高中的運動部才沒法出現在全國大會裡。這一點還是真是沒有變過。
校門已經關上了。部外者要通過內部電話接受盤問,否則不能入內,因此我過門而不入。
我從紙木城告訴我的圍欄縫隙密道進入校內。
黑暗的學校用地簡直就像廢墟般寂靜。聳立的校舍看上去如同巨大的墓碑。
直到去年為止我還每天從這裡路過。但是,現在的我對於這裡來說,已經完全是個陌生人了。
雖然是不怎麼輕鬆的高中時代,一旦自己跟那段過去失去了關係,想起來還是有些微妙的低落。跟紙木城的事也是,在那之後我在學校里被當成了傻瓜,那些鮮明的記憶也已成為了如煙往事。
「…………」
我為什麼要來學校呢。為了信的事做調查而來到這種地方,不是沒有任何意義嗎。
但是,說到我和紙木城的交點,也只殘留在這座高中里了。紙木城居住的公寓已經住了別人,沒有絲毫她存在過的痕跡。
我也沒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
一個也沒有——
沒錯。我的內心某處是認為信的寄出人「會不會是紙木城本人」。
不過,大概不是吧。我就這樣來到了學校,也沒看到她的身影。那果然只是惡作劇。
一切都結束了。大家都已不過是往事了——
「…………」
我仰望著天空。天色陰鬱,看不到星空。但是我卻感覺到,自己能看到那時在河堤上跟她一起看到的星空。
那時,她確實是把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恐怕也包括田中志郎在內的秘密,即便只是比喻——只告訴了我一個人。即使我沒有理解。
只是這樣不也好嗎。只有這些就夠了,這樣我就可以一輩子喜歡她。不管多麼深愛其他女人,她也會一直作為那時那個讓人搞不懂的怪人,活在我的體內。
「『生命短暫,去愛吧少女』……」
我哼唱著她經常唱起的船頭調,在校園中閒逛著。
於是,我不經意地來到體育館前方,忽然回想起那個侵入者便想要找找他的痕跡。我不知道他跟她的關係,但是總之那是她最後的足跡。
我取出緊急情況下備用的手電筒,照亮了體育館。
令人驚訝的是,我已經將這裡的格局忘得差不多了。看來我也是相當想要遺忘高中時代。
我在正
面出入口之外,牆壁與地面銜接的地方發現了一個不知道是門還是蓋子的東西,想到大概就是這個吧,我躬身鑽了進去。
但是,那裡是個什麼也不是的空間。只有鐵柱從混凝土地板上伸出,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這裡似乎是體育館的地基部分。空間是為了在發生地震的時候吸收衝擊而留空的吧。
居然有這種地方,我在這裡上學三年都完全沒發覺。
(什麼啊,搞錯了……)
我想要折返到上面去。
但是,這個動作讓我的腳絆到了什麼。
咔嚓,一個乾澀的聲音響起。
「……嗯?」
我將光線照到自己腳下。
那是一個黑乎乎且乾巴巴的東西。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手套。我還想是不是施工的工人忘在這裡的施工手套——只不過這樣未免纖細了一點。
它的外側沒有覆蓋物。也就是說,它本來就是這樣。
「…………」
我沉默了一秒,然後發出了慘叫。無邊的慘叫。
那是人類的手部乾屍。
(怎、怎怎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啊這個!)
我脫力著跌坐原地。
這麼說來——紙木城失蹤的時候,不只是她一個人消失了。在那前後,還有好幾個學生消失不見。
至今為止我都沒有把那些事聯繫起來……但是學校里居然會掉落著人手這種東西,那次事件只可能跟異常有關吧。
那隻手不知是因為被我踢到了,還是因為接觸了外部空氣——它化作粉塵散落四方。就此形影全無。
(到底是怎麼了?兩年前這所學校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是,沒有人回答我的問題,我只能在夜晚的黑暗之中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