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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不吉波普消失 辣薄荷的魔術師 ACT.2 the seeker(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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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貨負責人:「不不,恰好相反,正因為沒有,所以才會做出各種各樣的味道來。那位社長到底還是從骨子裡對冰淇淋懷抱無上的熱愛啊,或許這樣才能一直維持住一名享受冰淇淋者的基準吧。他拿自己的基準來比照,自然就成了『這樣也行,那樣也可以』。」

——社長曾作過很奇妙的發言吧,人的疼痛云云的,你怎麼看?

出貨負責人:「唔,那個啊,我覺得承受最多痛苦的人到頭來還是他自己吧。這麼來看果然該叫他藝術家啊。為了我們而創作,卻總讓人覺得他似乎是為了填補自身的空缺才不得不一直做著冰淇淋一樣。唉,誰讓那個人那麼固執呢。」

*

古北園子沒有回家。

她的前進方向通向高層建築林立的都市中心部,那種地方雖然人山人海,但基本沒人定居。

「她想去哪兒?」

宮下疑惑道。

「一個人出行,要是約會就好理解了。」

「是啊……」

確實女性孤身一人行走在高層建築群中很不尋常。雖然這地方也不是沒有餐廳,但她剛剛一直待在咖啡廳里喝茶,想也不可能在找餐廳。

「況且要是她懷著身孕,應該儘量減少無意義的外出才對吧……」

她的步頻沒有變化,始終存在一個目的地。不知是否與某人約好了碰面。

……假如,這個人就是行蹤不明的軌川十助呢?

我在緊張中繼續觀察古北園子,宮下卻開始東張西望,她焦躁不安地環顧四周。

「我說……這附近風景好像有點眼熟?電視節目上播過,記得就在這一帶。」

她不安地低聲說道。

「這兒的風景沒什麼特別的吧。」

我的目光始終不曾離開古北園子。

「不是這意思……那是個新聞節目,至於為什麼會介紹這地方——」

她的聲音在顫抖。

「那個,不是有個——叫什麼來著,一個搖滾樂隊的主唱,我記得他就是在這附近……」

聽到她的話我悚然一驚,四下環視。

沒錯——

當時人氣近乎頂峰的年輕歌手跳樓自殺的地點,就在這附近一棟叫的高樓上。這讓那棟大樓聲名遠揚,一段時間裡帶著遺書上樓頂的女高中生被救下之類的騷動層出不窮。

「莫、莫非……?」

我驚駭地盯著古北園子的背影,呆愣在原地,望著她的身影漸行漸遠。

「追上去!」

宮下扯了扯我的袖子,我一下回過神來。

「啊,哦哦!」

我們懷揣著與剛才截然不同的緊迫感繼續跟蹤。

如我所料。

古北園子邁著毫無猶豫的步子,走入了Grand Central的正面門廳。

……到底該怎麼辦,我思索著。

這一切已然超出了偶然的範疇。人氣一落千丈的藝人從醫院歸來,腹中很可能懷著孩子,孩子的父親來歷不明且目前行蹤不明,孤身一人來到自殺的勝地……。

「可、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總之只能先跟上去再說了!」

宮下拽著我一同踏入了聳立的高樓。

由於樓內入住有許多房客,所以準備了兩台觀光客專用的電梯,直達地上六十二層的觀景台。古北園子毫不猶豫地搭乘了其中之一。我們沒能趕上,只能焦躁地等待著第二部電梯下樓。

「真是的,好慢啊……!」

「啊——」

我這才發覺,難道說自己正身處爆炸性的獨家新聞現場嗎。

不也挺好嗎,她要跳樓隨她去跳就好。這不就是能寫成故事的所謂「決定性的瞬間」嗎——。

「…………」

——但是,我瞥了一眼身邊的宮下。

她牙關緊咬,用哭泣似的目光目不轉睛地盯著電梯的顯示屏一邊向上一邊向下,兩隻死死抓著斯伯丁牌的運動包的手,正輕微地顫抖著。

(——果然,還是這邊優先級高點。)

我輕輕地、用微弱到她聽不到的聲音喃喃自語著。

「誒?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

望著宮下抬起的臉,我搖搖頭。對於一名電視記者來說,自己果然是個二流啊。

電梯隨即抵達,我們匆忙進入。

電梯到達樓上需要一分鐘左右,對我們來說卻漫長得仿佛幾個小時。

宮下渾然不顧是否會對其他客人造成麻煩,徑直奔入樓內,我也慌忙跟上。

「……啊,不在!」

宮下四下搜尋一圈,不自覺地抬高了聲音。

「打攪一下——」

我向周圍的人們描述了一遍古北園子的外貌,詢問是否見過她。

「啊,那個少女的話,她進了那邊入口。」

好心人所指的方位,是通往連通上下樓層的樓梯的緊急出口。

「多謝!」

我道了聲謝,和宮下一起飛奔向那條通道。

平時鮮有人出沒的這段樓梯,從上方傳來腳步聲。

我剛想大喊一聲叫住對方,腳步聲的主人卻打開了另一道門離開了樓梯。我之後的奔跑與呼喊完全沒得到對方的回應,似乎是沒有聽到。

正常來說門應該是上了鎖的,這時卻不知何故是開著的。我穿過門,不出所料地來到了風聲呼嘯、天空一覽無餘的屋頂。

「混蛋,為什麼鎖會——」

話音未落,我停下了動作。

「——啊。」

晚了。

背後進隨我而來的宮下咚地一下撞在我身上。

「你搞什麼啊!?」

她焦躁地喊道。

然後,屋頂上的人望向了這邊。

一切都晚了。

我覺悟到自己已無路可逃。

「……那、那個?」

古北園子驚惶地望向我們。

問題是——她並非一人,還有個問題是,另一位人物站在幾乎與她一樣的位置上,也就是說兩人,那個……抱在一起。

「咦……?」

宮下也看清了怎麼看都是親吻進行時的兩人,瞪圓了眼睛。

「你、你們兩個做什麼的?」

緊抱著古北園子的男人同樣震驚,緊接著——

「咦?這不是野野村前輩麼?」

他錯愕地喊道。

我在學生加入過一個叫報導研究會的鬆散社團,這傢伙是我在裡面的後輩,自由攝影師間宮和夫。

尷尬到極點。

「啊啊……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我閉口不談跟蹤的事,不好意思地笑著低下頭。

「自殺?我?」

聽過說明之後,園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哪會啦,為什麼啊?」

「誒,因為,那個……野野村先生?」

宮下支支吾吾地說。

「啊,不,那個——鬧了個大烏龍,看她好像有點想不開。」

我打了個馬虎眼。

「畢竟要不是為了自殺,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因為我一直在這裡攝影,她來是為了送點東西慰勞慰勞我。」

和夫微笑著說。

自學生時代起,他一直致力於拍攝一系列名為「都市的變化」的照片。拍出從這種高層建築向地面俯瞰的照片是他一直以來的心愿,最近他好不容易才從大樓的管理者處取得許可。

「歷經波折才得到了許可啊。以前不是發生了個跳樓自殺事件嘛,記得吧?搞得人都神經質了。」

神經質……誠如他所言,我在心中低嘆。

「可是,二位居然走到了一起——我一點風聲都沒聽過。」

我嘆息道。

「這個啊,她人氣火熱,不方便同周圍說。雖然現在已經沒事了,但總感覺錯過了說的時機,於是就……」

「沒事了?」

「啊,我已經從演藝界引退了。」

園子歡快地說。

「所以被知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哦哦,這樣嗎……難怪都不在電視上露面了,不過為什麼又?」

「那是……」

園子紅著臉扭著身子扭扭捏捏。

「哎呀,確實前輩說的沒錯,她不該來這種地方,畢竟保重身體最重要啊。」

和夫說著,露出傻裡傻氣的笑容,我和宮下不由對視一眼。

「那——懷孕那事?」

「確有其事,是我們的孩子。」

和夫自豪地挺了挺胸。

「所以就……想著演出活動差不多該停了,於是。」

圓子點點頭。

「哈——」

我和宮下垂下肩,只覺得一陣突如其來的疲憊。

這兩人似乎已經結過了婚,入籍手續都辦過了。但因為沒舉行過婚禮,所以只有家裡人知情。

「……該稱呼間宮園子小姐了嗎,很快就要當母親了啊——」

我只能愣愣地感慨。

「真夠年輕的,好吧,也沒那麼少見就是了。」

「好厲害呀。」

宮下送上了意義不明的稱讚。

「對你肅然起敬了。」

「沒那麼誇張啦。」

園子說著,表情明亮起來,看起來實在幸福。搞得各種胡思亂想的我簡直像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不過前輩,我很開心。」

和夫忽然將手搭上我的肩膀。

「什麼開心?」

「哎呀,前輩也很了不起啊,又對『妖怪』燃起了熱情。」

「?」

「畢竟前輩你就職那會兒,不是說『自己的課題已經想做也做不下去』了麼。聽你說這話的時候,老實說我挺失望的。可你並沒有失去熱情。對你改觀了啊。」

他獨自嗯嗯地點著頭。

「咦,有這回事?」

宮下瞄了瞄我的臉。

「啊,不——那個。」

我的腦袋產生了輕微的眩暈,這麼說來,對了,學生時代我抱著企划去出版社,卻不斷被冷淡地拒之門外,將我打擊得心灰意冷。

……咦?我是什麼時候起,想起要重拾自己的課題的?

怎麼都想不起來。

但我有種感覺……那應該是,在採訪軌川十助時發生的事。

*

古北,不對,間宮園子爽快地答應了我的採訪邀請。

「軌川先生嗎?哎,我不覺得他是個多麼古怪的人就是了。」

「你被任命為冰淇淋的試吃員對吧,具體是什麼經過?」

「這個……怎麼當上的來著。啊,對了,我因為工作去拍攝報導那家公司的冰淇淋,邀請就是當時接到的。」

「因為看上了你的舌頭嗎?」

對於我的問題,她說著「哪有啦」笑著否定。

「我可沒有那種鑑定師一樣的本事。」

「那是什麼原因?」

「是事務所那邊有關係,類似合作互惠關係的一環。所以我真的只是單純地享用冰淇淋而已。」

「哦哦,是這樣嗎?這事我從未從其他人那兒聽說過……」

「說得再明確一點,就是同時為雙方做宣傳。實際上甜食我不太應付得來啦。」

園子露出明媚的笑意。我原以為她會距離事態的中心更近一點,所以有些意外。

「也就是說,你和軌川先生關係並沒有好到談笑風生的程度嗎?」

「嗯,是的。但也說不上討厭,畢竟那邊是工作嘛。」

「工作啊……意思是你跟那家公司的關係,只談利益不談感情,對吧。」

「是的。」

園子沉穩又平和地笑著對我點頭,怎麼說呢,感覺她已經有了一股母親的威嚴。

「唉,原來如此,那您對軌川先生個人知之甚少吧——」

雖然很想知道這方面的事,但既然她不清楚,那也無法強求。

這時坐在我身邊的宮下,對同樣坐在一起的和夫提出疑問。

「間宮先生,當時您已經在和園子小姐交往了吧?」

「嗯,沒錯。」

「當時沒有聊到過這方面的事嗎?」

「唔,有聊過的,園子難得那麼興奮,還說著『總之就是好吃』。」

「誒——說什麼呢,我才沒說過那種話。」

看到園子有點發飆的跡象,和夫笑了笑。

「你在說什麼呢,那時候你不是整天淨說這話麼。」

「才沒有,你胡編亂造個什麼勁。他騙人的啦。」

她衝著我再度強調。

「哎呀真的是,我還為此有點嫉妒上了。跟她說起『那位年輕的社長,會不會看上了園子啊』時還被園子笑話了,對我發火說『你說什麼呢,那個人已經有拍檔在了』。」

和夫說得起勁,園子卻嘟著嘴越發不滿。

「都說了沒說過那種話!跟個笨蛋一樣。」

她的表情與她的年齡相合,天真爛漫又孩子氣。我也不禁跟著笑了笑。

「——那麼園子小姐?」

宮下又一次提問道。

「怎麼了?」

「你不記得了嗎,冰淇淋的味道。」

她的語氣,該說是特別認真嗎,還是該說分外嚴肅呢,說話間給人一種男性口吻的感覺。

「為什麼?」

「啊,她好像是那個冰淇淋的粉絲,所以想了解一下這些。」

我跟著說明,宮下卻無視了我,對園子進一步發問。

「什麼樣的味道,以及怎樣的心情——這些記憶已經絲毫不剩了嗎?」

「…………」

園子一時啞口無言,但還是勉強答道。

「……這個,是呢。」

宮下沒有移開目光,盯著有了少許動搖的園子,一步步繼續著話語。

「也就是說,同冰淇淋和軌川十助之間的種種糾纏,乃至於演藝活動,你對這些已經幾乎沒有了正確的記憶與印象,對吧——」

接著宮下說著「原來如此」,點了點頭。

「因為沒發現特異的變化,所以排除在對象之外……這樣處理的嗎。」

「你在說什麼?」

園子驚愕地問。

緊接著下個瞬間,宮下燦爛地笑了起來。

「沒什麼,只要幸福不就好了嘛。我是個應考生,沒那個閒心這樣回首過去。」

她大大咧咧地說。

「我大概是嫉妒了,真是抱歉,問了奇怪的問題。」

「沒事的,不必在意。」

園子也微笑回應。

女生間複雜的你來我往聽得我跟和夫男性二人組一頭霧水,只得面面相覷,聳肩無言。

4.

原董事:「你調查軌川十助的事做什麼?」

——呃,希望有朝一日能整理出篇文章。

原董事:「古怪的愛好。不過有一段時間鬧得沸沸揚揚的,反過來說,事到如今做什麼都無濟於事了。」

——不不,並不是想把軌川先生的評傳當主體來寫,確切來說只是取材對象之一。

原董事:「——哦哦,是你啊?那個收集妖怪故事的。原來如此……這事很辛苦吧,難為你了。」

——哈,謝謝。

原董事:「採訪收集到什麼程度了?」

——馬馬虎虎吧。

原董事:「是不是差不多夠收尾了?」

——您感興趣的話,屆時一定給您看看。

原董事:「不必,免了。不如說……反正也不會給我看的吧。」

——哈?不不,不會有這種事的。

原董事:「真是可悲啊,你也好,我也好。但軌川十助才是最可悲的那個。又或者說,說不定對他而言,自己才是最幸運的那一個。只要做冰淇淋就能獲得幸福,還擁有無人可及的拍檔與理解者玲。但是——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希望與他互換立場呀。即便巔峰時期亦然——」

——……?

*

我與宮下,終於抵達了最初的目的地,也就是軌川十助的住所。

雖然坐上了計程車,但司機的態度相當不情不願:

「那地方什麼都沒有喔。」

抵達後,我方才理解這番話的意義。

總而言之,只有廢棄建築。拆到一半的無人建築依次排開,唯有寫著聯絡方式請至○×不動產的牌子徒然地貼在上面。恐怕基本都是稅務局、銀行和金融業者從原本的所有人那裡抵押來卻又找不到人接手的不良地產,聚集成了建築群。

「鬼城吧,這兒……」

我們半茫然地環顧四周。玻璃窗在遠處吱呀吱呀地叫著,實在惹人發毛。明明身處都市核心地帶——

「要是他真的住在這種地方,那他確實完全有資格成為妖怪的一員。」

宮下嘆息道,我也深以為然。

「電力之類的,還通著嗎……?」

軌川十助用作居所的雜居樓,半數窗戶都已碎裂。

「打攪了,不過連個鬼影都看不到,管理員也不在,這麼打招呼也沒意義吧……」

「悄悄進去也不會有人發脾氣吧?畢竟連個欄杆都沒有嘛。」

「也是,進去看看吧。」

我們走入塵埃遍布的樓內,看樣子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人來過了。

擔心成真了,電梯已然無法運作。我們只能爬樓梯登樓。

「這可真是,艱難的苦修啊……」

樓梯十分漫長。我看了看宮下。由於需要抱著相機四處奔走,所以我肉體上的疲憊並不明顯,但她沒有我的經歷,令我有些擔心。然而宮下明明也帶著個大包,爬樓梯卻健步如飛。也許有在做什麼運動。

「你在打網球或者籃球之類的麼?」

「沒有,初中時搞過田徑,高中什麼都沒參加。」

她「呼——」地吐了口氣。

「果然還是有點累。」

她微微一笑,看起來並未喪失鬥志。

我也回以笑容。

兩人四目相對,哈哈大笑起來。

終於爬到目的地所在的七樓時,我們倆不約而同地比了比大拇指。

「感覺自己好厲害啊。」

「深表同感。」

樓層內同樣髒亂不堪,但令人驚奇的是裡面堆放著一大堆硬紙箱,上面貼著「巧克力豆」、「香草精」之類的標籤,箱內整整齊齊地擺著密封嚴實、還未使用的產品。

「這些東西就這麼一直丟在這兒?」

「估計是……也就是說,莫非軌川先生行蹤不明之後,這裡再也沒人來過……?」

要是有人來過,應該會把這些貨物處理掉。

在我左顧右盼之際,宮下走向了入口處,伸出手搭在門上。

「——呀!」

她一聲尖叫,嚇得我連忙跑過去。

「怎麼了?!」

「鎖、鎖被……」

我望向她的手,只見加了鎖的門把手被從基礎機構里拔了出來,躺在她的手中。用來鎖住門的鎖舌被扭作一團,整個粘連在了一起。

「拔、拔下來了……?」

她仿佛對待什麼危險品似的把門把手丟到一邊。

「是壞掉了嗎……?」

我碰了下門。輕輕一推,鎖已被破壞的門理所當然地向另一側緩緩打開。

我們走入門內。

明明是社長的居所,室內的景致卻樸素到了極點。絕大多數面積都被廚房占據,幾乎沒有多餘的地方留作生活空間。一塊看起來像是用來給其他職工值勤的地方倒是擺放著一些最低限度的沙發和電視。有張廉價的摺疊床,應該是軌川十助的所有物。上面擺著的床墊及毯子簡直跟垃圾場裡撿來的一樣,也是上不了台面的貨色。

看不到任何特別的東西。在我採訪過的人中有人提過「說不定他有什麼特別的興趣愛好」,但看樣子沒有這樣的物品。

冷藏庫排成一列,我打開其中之一的櫃門查看,只聞到一陣異樣的甘甜氣息驟然擴散開來。

「……嗚哇。」

我不禁皺起眉毛。放在裡面的冰淇淋都已融化,轉變為難以分辨的怪異色彩。由於被密封起來的緣故,腐敗進展得並不迅速,不過肯定是沒法吃了。這兒給我的感覺,就仿佛身處暴斃的瘋狂科學家遺留的實驗道具和化學藥品之山中。

「不,不是『仿佛』,而是就是吧。」

我再度關上冷藏庫,打消了打開其他幾個冷藏庫看看的念頭。裡面放著的估計都是各種各樣軌川十助苦心孤詣製作出來的充滿魅力的奇蹟之味,但現在誠可謂是……

「武士留夢痕嗎——」[6]

我嘆了口氣。

接著霍然一驚。

不知何時,宮下的身影不見了。

我心慌意亂,大叫著「餵——!」,卻無人回應。

「怎麼了?!有什麼在嗎?!」

我在樓層內四處奔跑尋找,但始終未能發現她。

怎麼會這樣。

怎麼辦才好?

絕望性的焦躁感湧上心頭。我用力踢飛了直接堆在地上的碗和鐵盤等調理用具,聽著它們發出一連串叮叮噹噹的刺耳聲響。

「喂,你在哪?!你在什麼地方?!」

就在我近乎尖叫地叫喊時。

稍遠處,傳來一陣微弱、揪心,卻又帶著種奇異的陽光感的口哨聲。

接著。

「……你在為何而慌亂?」

背後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

我回過頭。

分隔開廚房與生活區的屏風對側,升起一道清晰可辨的影子。是個人影。

我長出一口氣。

「什麼啊,你在這種地方嗎……」

我剛想走上前去,卻一腳踩到了什麼東西。

仔細一看,那是剛才她一直帶著的斯伯丁的包,然而裡面什麼都沒有。空無一物的包被我一腳踩扁。

「……?」

在我驚訝之際,又傳來了聲音。

「只是些許時間的不見身影,為什麼會讓你陷入如此歇斯底里的恐慌狀態?其中的緣由,你是否知曉?」

「……你在說什麼?」

「『妖怪的調查』嗎。……你本身希望如此行事的情感,就是剛才混亂的理由。『終端』的行動原本應該以更為單純、明顯的形式表達,卻有一部分存有實在難以認定為掩飾的認真,緣由在此嗎。」

對方的聲音平淡漠然,宛如一台不知感情為何物的自動機械。

「……你在說什麼,我有點聽不懂。」

我發覺自己的心底,又一次泛起如剛才般的騷動不安。

聲音繼續說道。

「只要叫出那個『名字』,被隱藏在你內部的程序就會啟動吧。但是在此之前,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那傢伙已經死了。」

「……?!」

「他在與幻想者的戰鬥中敗北了。我也確認過屍體,這消息確鑿無疑。所以現在的你與失去線的風箏無異。操縱你,讓你去調查軌川十助實驗影響的源頭,已然不復存在。你四處尋訪,漫無目的地向少女們詢問『妖怪』軌川十助和他的冰淇淋的故事,整理成報告,卻已沒有了收取報告的『上級』存在,探索者。」

「…………」

「其實最初,我以為你在做對另一個人的調查。但是對於那個名字,你沒有做出任何值得注意的反應。所以我推斷你的目標是軌川十助。然後……恐怕『他』在中途幾乎放棄了針對那邊的任務吧。若問為何,因為他開始了與我的戰鬥。你在那個時間段幾乎被某人忘了個一乾二淨,沒錯——」

聲音,道出了那個名字。

「被『斯普奇·伊萊可崔克』。」

*

話音未落,野野村春人的身體如同壓緊的彈簧般猛躥向屏風。

他以超乎人類的速度與力量,將合成樹脂板打得四分五裂。

但此時的屏風對面已經沒有了人影。對方消失了。

「嘰……!」

他抬起臉,其表情已經沒有了智慧的痕跡。他的腦內被洗腦型合成人寫入了行動模式,其中有著「如果出現難以判定的事物,則誘導至設定好的地點」這一行為準則,所設的地點就在這座人跡罕至的廢墟。但即使他將人帶至此地,該在這時前來處理的「上級」早已無法前來,他只懂得攻擊說出了需要警戒的單詞的目標,已然陷入了除了身為安全裝置的職責之外「再無其他想法」的狀態。

「嘰嘰嘰!」

喉中漏出的聲音不成言語,只是單純的聲響罷了。身體超越極限的動作,令呼吸器官吱嘎作響。

哐當,對面傳來聲響。

他又一次飛撲而去。

黑影輕巧地避過突擊,華麗地落於地面。

「——按照約定,讓我來告訴你吧,野野村先生。」

那是個相比人類更近似長筒,身披斗篷的奇異身影。還戴著頂無檐的巨大帽子。

「嘰!」

他聽不到黑影的話,話語傳不到他的耳中。儘管如此,影子還是一邊躲避攻擊一邊繼續著對話。

「——我名為不吉波普,存在於無責任的流言蜚語之中,那個流言將我傳為殺手……」

身影輕飄飄地、宛如飄浮在空中一般避開了野野村兇猛的飛踢。

止不住身形的野野村撞翻了堆積著的水槽,裝在裡面的果汁當頭澆下。這些全部都是發酵過後散發著極端惡臭的液體,他卻對此毫不在意。

「嗝嘰……!」

他轉過身體,又一次面向影子的方位。

影子伸出一隻腳點在被撞翻的桌子上,依靠一個點維持住平衡,猶如彌次郎兵衛般左搖右擺地站定。[7]

「——亦被稱呼為死神。不吉波普會在一些人沾染無可救藥的污穢前現身,在他們變得更丑之前,人生中最為美麗的那個瞬間殺了他們,這就是傳言的內容……」

野野村完全被玩弄於掌心。但他對此全無動搖,只是一味地發起衝鋒。

「……至於這一流言真實與否?誰知道呢。但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野野村先生——」

不吉波普,露出了一個既像在嘲笑,又像是無所謂般,難以言喻、左右不對稱的奇異表情。

「你的努力確實是正確的,所謂『妖怪』真實存在。」

不吉波普話音剛落——

咔嚓。

某處傳來扳下開關的聲響。

*

原本為了能隨時處理掉軌川十助而埋設的炸藥,其設置的目的在於由內部破壞掉整棟大樓。伴隨著一聲刺耳卻又沉悶的巨大轟鳴,這些炸藥盡數爆炸,大樓如同主幹被抽出了骨架般轟然倒塌。

緊接著,粉塵煙幕肆意飛揚,直抵高空,宛如一尊巍峨屹立的巨人。大地轟鳴,響徹周邊,不見路人的鬼城震顫搖晃。

5.

……頭痛欲裂。

「嗚、唔……?」

體內傳來劇痛。但最痛的還是腦袋,有種勒緊般的疼痛感。

以及……臉頰。

臉頰有一種,奇妙的——冰冷感,十分之冰冷。簡直如同直接貼在冰塊上一樣——

「——呀啊?!」

我猛地驚醒。

「醒了啊。」

頭頂傳來一個女性的聲音。

我畏畏縮縮地望過去。

「你這表情可真難看。」

那裡站著位年僅十七八歲的少女。她移開緊貼在我臉上的易拉罐,對我點了點頭。少女身穿皮革制的連身賽車服,從她身邊停著的摩托來看,像是個摩托車手。

「——啊、啊啊……?」

我在茫然中打量四周。

這裡好像是某條商店林立的商業街。

天空昏暗。

當前的時間段,似乎即將迎來破曉,除了我們之外,再無其他行人。

「啊、咦……為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真是,別喝到連自己在哪都搞不清啊。」

少女吃驚地說。

「喝……」

「要不是喝醉了酒,你怎麼會躺在這種地方?還帶著一身酒氣。」

經她一說,我這才發覺整個身體散發著一股帶著點甘甜,卻又仿佛腐爛般淤塞發餿的酒臭味。如同被澆了個劈頭蓋臉般悽慘。然而——

「酒、酒……我什麼時候喝的?」

完全沒有記憶。不僅如此,自己之前在做什麼,自己最後的記憶也朦朧一片。記得我遇上了後輩和夫,是不是還聽他聊起他結婚了來著——

「喏,漱漱口,打起精神來。」

少女拉開易拉罐拉環遞給我,我說了句「謝謝……」,低頭接過。

「提醒你一下,其實這條街治安很糟糕。被人搶得連底褲都不剩也不出奇,以後注意著點。」

少女乾脆地說完,語氣有種驚人的說服力。

「嗯,我會注意的……多謝了。」

我拿運動飲料漱了漱口。

「你昨天是在這附近喝醉的?」

「啊,不……說來難為情,我記不太清了。」

「關於大樓爆破引發的騷動,你知道什麼嗎?」

少女問起了奇怪的問題。

「那是什麼,發生了什麼事麼?」

「不知道就算了。」

她沒有多說什麼,我卻對這位神秘莫測的少女起了興趣。

「你是——這附近的人嗎?」

「不是,只是路過這裡。」

她語氣粗魯地說。但就無意間路過來說,這個地點和時間點都有點奇怪。這一帶也沒有摩托騎手用的高速路。

「你是哪裡人?」

「問這個做什麼?」

少女的口吻危險起來,搞得我有點不知所措。

「不不,我不是在搭訕——你對那個,妖怪什麼的感不感興趣?知不知道這方面的比較少見的故事?我是個記者,正在收集這方面的故事。」

我咳嗽著說,一邊說一邊回憶了起來,是的,沒錯——我利用休假時間,來為自己一直以來心心念念的課題做取材工作。

「妖怪?那是什麼。」

她露出詫異的表情。

「呃,就是比方說,對了——那個,怎麼說好呢,不吉波普那種東西,有沒有聽說過?」

我不記得自己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但總覺得自己肯定在哪兒聽到過這名字。

「…………」

聞言,她目不轉睛地盯了我半晌。

「——噗。」

接著她忽然笑了出來,很快開始抱住肚子開懷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你在調查那傢伙?」

她的口吻,像是打從心底把我當白痴看。

「呃,那傢伙——總之,是流言裡的妖怪就行。」

「別繼續調查那傢伙了,要知道那可是『死神』。說不定會遭報應的。」

她不懷好意地呵呵笑著,之前的溫柔轉眼間煙消雲散,讓我很是迷茫。

在我啞然之際,她戴上頭盔跨上摩托車,啟動引擎,眼看著就要離開。

「稍、稍等一下!你的名字是?」

「我是魔女。沒錯,你遇上了妖魔鬼怪——」

她毫無避諱地放話道,隨即調轉摩托車頭,轉瞬間消失在我視界之外。

「……搞什麼?」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腦袋依舊傳來陣痛,但已經沒那麼嚴重了,果然不同於醉酒後的感受。可是為什麼身體會那麼臭,各個關節部分也吱嘎作響?我摸不著頭腦,整個人如墮五里霧中。

就在這時,忽然——

……野野村先生在尋覓著什麼,妖魔鬼怪都是為此而調查的,類似於線索的東西吧……

——仿佛聽到了一個女性的聲音如此說道。

我環顧四周,自然空無一人。

是渾濁的腦中產生的幻聽嗎,還是遺漏出的記憶呢——可是我是什麼時候、從誰那裡聽到這番話的?

「唉,怎樣都無所謂吧——」

我搖搖晃晃地邁出步子。

總之先換下破破爛爛的衣服,還得清洗髒透了的身體,這得找家清晨營業的桑拿浴室。最好再來杯熱氣騰騰、予人以無上享受的黑咖啡,讓頭腦好好清醒一下。

「唉……」

我尋找著能將自己洗刷一新的事物,心不在焉地行走在明亮的街道上。

[1] 關於該音標寫法與國際音標的差異,此為日本特有的日式音標,很大程度上受羅馬音影響,並非作者筆誤,特此注釋說明。

[2] 由於日本

與中國對於冰凍飲品的分類方法差異巨大,所以譯者替換了點專有名詞方便讀者直觀理解。原文提及的順序依次是アイスクリーム、ラクトアイス和冰果,為免誤解特此譯註。日本根據厚生省下發的乳等省令(下文有提及),將冰淇淋類產品依照乳成分量(包括乳固體和乳脂肪指標)高低分成三種,分別是アイスクリーム、アスミルク和ラクトアイス,除此之外皆歸類為冰果。而中國對冷凍飲品的分類僅對乳脂肪含量有指標要求,更強調產品的原料(初始狀態)及最終狀態,因此分出來的種類比日本多得多,但也不夠明確。日本單純的冰果實質上包含了中國的冰棍、雪泥、甜味冰等多種產品。如欲了解更多,還請參見中國GB/T30590-2014冰凍飲品分類方法及日本《乳及び乳製品の成分規格等に關する省令》。

[3] 說明一下,雖然日本那兒這類冰飲在平時對話時往往被統一稱為冰淇淋,但在作為商品販售時,必須按照相關規定寫明具體類別,不能隨便標識自己是冰淇淋。

[4] 日本的黃金周特指四月底至五月初,一系列休假日集中形成的大型連休。

[5] 日本原本的法定成人年齡為20歲,但2019年4月24日審議通過了民法修正案,將成年年齡下調至18歲。該法案將於2022年4月1日開始施行。但即使成年年齡下調,20歲以下的人依舊不被允許飲酒、吸菸。

[6] 原文為「強者共が夢の跡」,此言出自日本詩人松尾芭蕉的著名俳句「夏草や兵どもが夢の跡」,譯作「長夏草木深,武士留夢痕」(林林先生譯,出自《日本古典俳句選》)。此俳句出自《奧州的小道》,根據詩人1689年途徑源義經鏖戰戰場時所見所思,思及杜甫的「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所作。大意為當年為功名奮戰的將士們野心一朝成空,而他們夢碎身死的古戰場,現已夏草萋萋。

[7] 彌次郎兵衛,日本的一種傳統玩具,平衡玩具的一種。具備人形,四肢修長,兩手伸開,手前端掛有重物,可維持住自身平衡,僅靠一個支點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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