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不吉波普消失 辣薄荷的魔術師 ACT.3 the hopper(2/2)
說不定他說的沒錯。十助之所以鍥而不捨地探求這份味道,或許正是為了讓這個絕不會接納他的世界正視他,將他視為對手。
「既然如此,我來想辦法為你準備一個做冰淇淋的環境如何?」
雖然飛鳥井對他這麼說,但說實在的,他很猶豫要不要接受。協助過他的人一個個都死去了。「你這是牽強附會,一個人是壽終正寢,一個人是在和你毫無關係的地方發生了事故吧。」飛鳥井如此笑道,但十助仍然覺得害怕。
同時如此依賴飛鳥井也讓十助對他心懷罪惡感。會不會自己活著這件事本身
,就是最大的惡呢——
(罪惡感……惡,以前也想過這些東西來著。)
十助稍稍分散了些注意力。
連續集中注意力上幾個小時果然還是會覺得累。感覺從剛才起就一直在胡思亂想。
(真正的惡,指的究竟是什麼?)
恍惚間,他出神地思考起了毫無關聯的問題。
自己讓人們吃到冰淇淋是惡嗎,所以他才被驅趕出來,淪落到彷徨山中的境地?假使這就是他犯下的惡,那又是為什麼呢?
(究竟是什麼……)
這時下方傳來了引擎聲,十助聞聲站起。這是飛鳥井騎的越野摩托的聲音。在幾乎找不著正經道路的山中,他全靠這個上下山。摩托是經過諸多改造的特製品,加大了油箱,調整過的傳動裝置捨棄速度強化了動力,似乎是讓一個叫霧間凪的人動手弄的。
十助回到木屋的時間幾乎和飛鳥井同步。
「歡迎回來。」
「嗯,進展如何?」
飛鳥井邊脫頭盔邊問。
十助搖搖頭。
「果然還是做不到仁那樣。」
「沒事,急不來的。」
飛鳥井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宛如溫柔的兄長對弟弟做出的動作,讓十助有些難為情。
「對了,我帶了點禮物給你。冰淇淋帶不了,不過是很接近的東西。」
仁提到雜貨店送的蛋糕。十助心底猛地一跳。
「……玲的蛋糕嗎。」
「應該不是本人做的,不過我覺得可以拿來確認下她是不是在努力。」
仁說著「喝點東西歇會兒吧」走進屋裡,十助也跟了進去。
十助坐到位置上,一邊盯著面前倒上的咖啡蒸騰的熱氣,一邊開口:
「仁……是個好人。」
他真心實意地感慨道,飛鳥井卻笑了起來。
「這可不好說,說不定我其實是個險些成為世界之敵的大惡人。」
「…………」
十助再度陷入沉思。
「怎麼了?」
「我說,仁——仁所做的事,真的有那麼十惡不赦嗎?」
「我認為是的。」
飛鳥井毫不猶豫地回答。
「可是——正因為你相信這是正確的,所以才會那麼做,不是嗎?」
「如果按這種說法,那這世上就不存在任何惡事了。每個人都是在對自身正確性的篤信中活下去的。」
「那為什麼現在又覺得那是不對的呢?特意留在這種山野之中,是因為覺得自己犯下了罪過吧?」
「————」
飛鳥井一時頓住了嘴,但很快點了點頭。
「我在做『那件事情』的過程中傷害到了一個女人。要是我不曾做出那種事的話,想必她不會有那樣的遭遇。我後悔的正是這點。我,顯然不夠慎重。」
他靜靜地述說道。
「那就是惡嗎?」
「我認為,考慮不周即為我的罪過。」
「——我什麼都沒去想,這是我犯下的惡嗎。」
「你並不是什麼都沒想吧。」
「……我只是想讓大家吃上美味的冰淇淋,僅此而已。」
「我不認為那是惡,你只是被你周圍的惡意之潮擺布了而已吧?」
「不……總覺得,我才是最大的罪魁禍首……」
玲在離別之際說過……
「你對你自己一點都不了解。留在你身邊,我最後只會……忘記疼痛。」
這句話是對他的責備。這是玲真正的心聲。他實在無法認為自己沒有做錯什麼。
(——等一下。)
對——疼痛。
存在於每個人身上,形式各異的疼痛。自己消除掉了它。冰淇淋的味道本就不過是實現這一結果的方法。那麼,這是惡嗎?
比方說軌川典助。那位老人似乎被迫參與籌劃了某個巨大的「謊言」。他對此苦悶惆悵,但是他到頭來還是沒去與之戰鬥。為什麼——換言之,這是每天在吃十助的冰淇淋導致的嗎。
「——!」
自己……自己做出了那樣的事情嗎?
這麼說來,古北園子也是,因為吃了他的冰淇淋,所以變得極少去傷害別人了。難道並不是她不去做,而是做不到嗎?難道說疼痛被消除後,人就無法給予他人痛苦了嗎?
(……不,等等,這算什麼?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過於艱深的思考令他的大腦一陣眩暈。
「……十助?」
飛鳥井擔心地望著他。
「怎麼了?身體難受嗎?」
「不,沒什麼……雖然臉色很難看啦。」
他開了個自虐式的玩笑。飛鳥井神色依舊困惑,但還是對他笑了笑。十助強裝開朗地大聲喊道:
「來吃蛋糕。畢竟你好不容易弄來的。」
兩人打開包裝,咬了口蛋糕。
「——嗯,挺好吃的嘛。」
飛鳥井讚嘆道,蛋糕確實很好吃。
然而——
「…………」
十助自打那口蛋糕送上舌尖的瞬間起,身體就僵住了。
飛鳥井驚訝於他異乎尋常的表情。
那是憤怒。
他雙眼圓睜,兩頰劇烈震顫,憤怒到仿佛馬上會暴跳起來。
「……這算什麼?」
他低聲說道,聲音帶著非比尋常的顫抖。
「你說……你說這是玲的蛋糕?豈有此理!」
他怒吼道。
飛鳥井啞然,在此期間十助把剩下的蛋糕扔進嘴裡,如同有著不共戴天之仇般狠狠嚼碎,咽下,又一次吼道:
「這是……這種東西絕不是玲的,絕不是她尋覓的味道!這……這不是我的味道嗎!」
然後他站了起來,以疾風般的速度奔出木屋。
「餵、喂!」
飛鳥井慌忙追了上去。
然而當他離開屋子時,十助的身影已經十分遙遠,
飛鳥井定睛望去,只見十助移動時一躍足有五米高度,五十米距離。這是人類無法企及的速度。
(居然是個認真起來能做到這種事的人物嗎。一直在做冰淇淋那種柔軟的東西,還以為他是個纖細的人,想不到……真是難以置信。)
飛鳥井嘆了口氣。
「機動力相差太遠,就算騎摩托也追不上他。簡直像只蝗蟲一樣。但是,究竟發生了什麼……」
在某種東西的驅使下奔向不知何方的他,恐怕沒人有能力阻止吧。
「…………」
飛鳥井望著十助直至他的身影消失,然後搖了搖頭。
「十助,不論如何,你下定了下山的決心。我也……差不多該下山了嗎。」
風從山腳吹來,吹拂過山間,周圍的樹枝窸窣作響。
4.
「這種不上不下的色彩可不行哦,必須表現得再生動一點才行。」
設計師蟬之澤卓看著提交上來的包裝樣本,對助手呵斥道。
「對、對不起。」
助手臉色一白。雖然用著女性般的口吻說話,但蟬之澤是個對待工作十分嚴格的男人。
「總之先去改好。聽好了哦?必要時就得用上激進的色彩,這點非常重要。光靠安穩的配色只能做出大同小異的作品來。」
「好、好的。」
助手低頭退下。
「呼……」
蟬之澤坐到辦公桌前,開始處理自己的工作——為這次楠木玲親手製作的新的贈品蛋糕套裝設計包裝。他已經和玲本人提前商量好了大致造型,剩下的只有整理總結的工作。
「不過……小玲還是這麼浪費呢。」
蟬之澤小聲嘀咕著意義不明的話。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手機嗡鳴著振動起來。
他接通電話,對面傳來的卻不是人聲,而是一串「吱嘰吱嘰吱嘰」蟲鳴聲般的電子音,並且很快掛斷了。
「…………」
蟬之澤從桌邊站起,乍一看臉上面無表情,但若是有人見到這一幕,肯定能察覺到一點,那就是這個男人平日裡極少做出這種面具般的表情。
隨後,他對附近的工作人員留下一句「我有些雜務要處理,很快就會回來,要是有人聯絡你們自己應對,不必轉接給我。」隨後離開了事務所。他開著自用的日本產小型車踩足油門疾馳出停車場。相比於同型號的車,這輛車的加速強上不止一籌,轉向性能也十分優異。
(……沒想到,真的來了。)
他
的神情,仿佛在咬牙切齒一般。
*
……那是座在現在這個時代難得一見的,宛若城堡一般的洋館。
也許是沒有了居住者的緣故,灰塵布滿窗戶,頑固地黏附其上,雨水順檐滑落的痕跡為建築染上道道鋸齒狀的斑紋,看起來宛如有一個巨人將巧克力醬當空澆下一般。
大門大大咧咧地敞開著……但隨風搖擺的門鎖,顯示出這裡並不是向來不設防的。
原本牢牢封鎖住門的鎖被從正中蠻橫地扯斷,這是這一幕的製造者以難以想像的怪力強行打開門後留下的痕跡。門底插入地面的插銷也未收回,硬是刨開石制的地板,畫出一道有如圓規畫就的曲線。種種跡象清晰可辨,鮮明無比地揭示出這般暴行就發生在不久之前。
一道足跡延伸向洋館的方向。
順著足跡前行,通往的並不是玄關的位置,而是背面的庭院。
庭院裡,寒酸的雜草生得稀疏萎靡,與氣派的格局構成鮮明的對比,顯然之前沒人動過在這裡培育花草的心思。足跡一路通入茂盛的草叢,最後中斷在庭院的一角。
一個四四方方的洞出現在面前。
這是個通往一條地下通道的入口。但奇怪的是這入口作為隱藏門,上面已經沒有了本應存在的蓋子。這是因為蓋子已經變成了一團徹底扭曲變形的破爛落在底下,應該是被從上面硬踹下去的。要問為什麼,因為這扇隱藏門原本是只能從下面打開的,而打開這裡的人對此再清楚不過。
洞中傳來某種卡沙卡沙的雜亂聲響。
走下通往地下的樓梯,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地下室。
說是地下,但這裡並不昏暗。房間很是寬敞,外界的光線透過採光窗傾瀉而下,被窗上堆積的厚厚塵土暈染出道道深淺不一的條紋。
地下室的地板之下還藏有更深一層的儲藏室,這些儲藏室上蓋敞開,原本將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各種箱子被搬了出來。所有箱子都被牢牢密封,隔絕掉外界的熱量。而隱約可聞的轟隆聲,聽起來像是是家用發電機工作發出的聲音。
遊走在地板上的電線與排排並立的冰箱相連。
一道人影身處其間,動作不停,不知道在忙碌些什麼。人影的身形很是高大,正在如家鼠般一點一滴、勤耕不輟地推進著工作。
人影低聲嘟囔著什麼。
「……是嗎,果然啊。是這麼回事嗎……」
他一邊舔舐著手上的碗中半固體的東西一邊說道。
「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我沒有選擇其他東西,而是執著於冰淇淋。因為想要『凍住』。要是這麼繼續下去會直接溢出的,所以哪怕收效甚微,我也想儘可能地減少其『成分』的效力啊……」
他嘆息道。
然後抬起頭,望向這邊。
「你是第三個能夠造訪這裡的人。第一個人是建造了這裡的軌川典助,第二個人是把我從這裡帶出去的寺月恭一郎,而最後的第三個人,就是你——蟬之澤卓。你的任務是什麼?」
「——我的本名是斯奎茲。我是使用著這一代號的戰鬥用合成人。」
以前一直用著蟬之澤卓名號的那個人平靜地說道。他的談吐,已然沒有了女性化的味道。
「而你真正的名字叫惡名昭彰的ICE。ICE是失敗作的意思。」
「名字?」
聽到斯奎茲的話,他輕笑起來。
「我沒那種東西。畢竟迄今為止,我好像一直活在謊言之中呢。硬要說的話,沒錯——我是魔術師。」
他將手上的碗放到一旁,衝著斯奎茲攤開雙手。
「全身上下覆滿奇妙妝容的,辣薄荷的魔術師。」
他說著玩笑似的話,歪過腦袋。
斯奎茲沒跟隨他的步調,淡淡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至今沒搞明白當時怎麼會放跑你——但以防萬一設置的警報居然真的觸發了。我還想著也許是碰上了另外一個萬一,是警報誤報了,想不到你居然真的耿直到這份上……」
接著斯奎茲面容扭曲,森然可怖。
「為什麼要特地回來。既然逃掉了,就這麼一直逃下去就好了,這道理你……」
「嗯?」
他輕輕皺了下眉。
「哦呀,也就是說你本人對我沒什麼仇恨嗎,那真是對不住了。」
他嗯嗯地點著頭。
「我好像是有這種傾向呢,明明一點惡意都沒有,意識到時卻總在傷害別人。典助如此,園子亦然。以及,我傷的最深的……玲。」
「果然是為了那個女人嗎——是在什麼地方吃到她的蛋糕了吧。」
斯奎茲感慨地說。
「沒錯,她的記憶被操作過了。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你的味道』當成了自己的東西,並對此深信不疑。以此接替你的實驗。但因為是類似保險一樣的存在,所以她不怎麼受到重視。可她丟掉了自己的味道。」
「真是奇恥大辱。」
「沒辦法,因為想要理解你的味道,就只有那個女人級別的人物做得到。」
「我不是這個意思——」
聞言,他第一次露出嫌惡般的表情。
「我是針對你把那種東西稱作我的味道這種說法。被拿來同那種二流的味道相提並論,我會很難辦的。」
他斬釘截鐵地說。
「當然,對玲來說也一樣。那種玩意兒怎麼可能是她的水準。真是對她幹了些無聊的事兒啊。我是不懂實驗什麼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但那種半吊子的玩意兒,單純只是遲遲無法做出決斷的結果。想要模仿我,還不如讓玲自己去干更好些。她應該會做出遠超於我的作品。」
對於他的話,斯奎茲一時語塞。他說的沒錯,斯奎茲內心中蟬之澤卓的感性如此肯定。
但是,很遺憾,任務是另一回事。
「——剛才,你問我任務是什麼,就讓我來告訴你吧。我是為了殺死你而來的。」
斯奎茲壓低聲音,說道。
「是嗎?」
他又一次笑了。
「我不認為你做得到。」
「這不是情感上做不做得到的問題,而是非做不可。」
斯奎茲進入了攻擊的準備階段。
斯奎茲的攻擊——不可視的衝擊波。
將特殊的肺中壓縮過的空氣噴出。並不是單純的噴發,其中還加入了聲音的共鳴,成為了一旦與堅硬到一定程度的物體相接觸,就會震動物質的分子構造,將其化為齏粉的恐怖的「空氣與聲音的微波爐」。
斯奎茲開始了壓榨。距離蓄力結束還有三秒多一點。
對方曾接下過一次攻擊沒有死去,既然如此,這次就打出之前無法比擬的強大威力……!
即便攻擊近在眼前,自稱魔術師的他仍笑著,如此說道……
「所以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發射。
衝擊波直接命中了他的軀體。
他被擊飛出去,蒼藍的血液漫天飛灑。
他的身體砸在冰箱上,周圍的事物隨之四散飛跳,然後恢復靜止。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過了一小段時間,忽然猛地起身。
「好疼……」
他發著牢騷,儘管遍體鱗傷、血流如注,卻還若無其事地活著。生命力堪稱恐怖。
然而……斯奎茲就站在他的面前,卻茫然地立在原地。
「……這、這是。」
斯奎茲的視線注視著完全錯誤的方向。
「這就是答案,卓。不,該叫你斯奎茲吧?」
他站了起來,撣去身上的塵土,抱怨著「好痛,碰到傷口了」,可即便他做出了這一系列動作,斯奎茲仍只是踉蹌著往前邁出一步。
「是威力太大了?……可是,就算是這樣,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斯奎茲自言自語道。
接著,斯奎茲與鮮血淋漓的男人擦肩而過。
看不到,不……豈止如此,簡直如同放棄了感知般,聲音和氣味明明就在那裡,斯奎茲卻不知為何完全沒往那個方向看上一眼。
「這就是那時候我能不被人發現成功脫逃的理由,斯奎茲。那時候我是無意識間做到的,現在的我能自由自在地使用這份力量。」
他靜靜地說道。然而他的聲音,無法傳入戰鬥用人造人的耳中。
「現在,我成為了你的疼痛。你在生活中一直在逃避,不去正視疼痛,所以你看不到我。不,理應看得到,聽得道,感覺得到,但是無論如何,你都無法不去逃避情感……所以誰都看不見我,誰都無法察覺到我。這就是我的『能將人的疼痛化為己有』的能力。」
即便他就在斯奎茲的耳邊輕聲細語,斯奎茲也完全沒關注他的方位,察覺不到他呼出的氣息。
「……雖然本來沒打算做得那麼徹底的。」
他只是這樣說著。
「但灑出了那麼多鮮血,作為我死亡的證據足夠充分了吧?所以我才故意扛下了攻擊,不過真是吃了個大苦頭……要是你能稍微為我考慮考慮就好了。」
他曲起手指,梆的一聲在斯奎茲的額上彈了一下。即便如此,斯奎茲仍然完全沒注意到他的動作。就算此時被絞首,胸口被小刀刺入,斯奎茲也只會在一無所覺中死去吧。
誰都無法阻止,誰都無法違逆——只要擁有一顆感受得到疼痛的心。
「話說,這能力還有個更簡單的叫法,就叫魔法。裡頭既沒有魔術手法,也沒有什麼機關。——好了。」
他走向倖免於難的冰箱,從中取出幾盒冰淇淋,一齊塞進手提式的保溫箱裡。
在他忙活的這段時間裡,斯奎茲只是四處徘徊著。魔術師消失了好一會兒,斯奎茲仍然沉浸在驚悚中,茫然地滯留在那個地方。
5.
……就這樣,故事也差不多到尾聲了。
*
「哈啊……」
夜晚,楠木玲消沉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又為了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沖學生大吼大叫。最近總出類似的事。極端焦躁,暴躁易怒,沒等反應過來就已經脾氣發作了。不開玩笑的說,她真的去攝取了大量鈣質[1],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讓心態平穩下來。對此實在有心無力。
「哈啊……」
玲嘆了口氣,止住腳步無意識地望向星空。
她感覺自己似乎少了某種東西,就好像缺失了什麼一樣。不,那樣東西自己以前有過,卻不知何時消失在了某個地方——就是這樣的感覺。對工作也不復以前那般熱情了。究竟是少了什麼呢。
就在她思考著這些事情時,突然。
「……意下如何?」
耳畔響起一道奇妙的悠然聲音,玲嚇了一跳,向後蹦出一大步。
「——哇?!」
她仔細看去,只見眼前孤零零地站著個掛著和善笑容,身前身後都掛著GG牌的小丑。他手裡舉著個上書「新產品!」之類詞句的標語牌,還提著個像是保溫箱的箱子。
「你好啊小姐,要嗎,來一支?」
小丑笑著說。
「搞、搞什麼?從哪兒冒出來的?」
玲的心臟仍在激烈地怦怦跳個不停,之前一直以為沒人的地方突然站了個人。
「別這麼說,我一直站在這兒的哦。」
小丑的臉上抹著辣薄荷色的妝容,仔細一瞧是個相當英俊的帥哥。
(……咦?)
[插畫P309]
玲皺起眉毛,眼前的傢伙給她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如何?剛剛推出的新冰淇淋哦,不來品嘗看看嗎?」
然而小丑就仿佛不認識她一般,以無憂無慮的口氣這麼說道。大概是錯覺吧。玲調整好心態。
「……品嘗?讓我?」
她從鼻子裡擠出話來。
「很抱歉,我可是不會口下留情的。」
「誒,難不成姐姐是專業人士?」
「算是吧,差不多。」
「那姐姐就更是非嘗不可了,畢竟這次的產品是特製品。」
小丑的口氣滿是沒來由的自信。他打開保溫箱,從中盛出一勺冰淇淋扣在蛋筒上。
反正用的材料肯定不值幾個錢,不如對這外行冷嘲熱諷一番吧。玲不無惡意地這麼想著,同時以興致缺缺的態度接過冰淇淋,漫不經心地舔了口。
下一刻,她的眼睛瞪得滾圓。
「……這是什麼?」
「怎麼樣,好吃吧?」
小丑嘿嘿笑著問道,但玲完全沒心思搭理他。
「做的人在想什麼?」
「你是指?」
「這種一人份就得花十萬日元的冰淇淋怎麼可能賣得出去!」
她錯愕地大喊道。
「所以說是特製品嘛。」
小丑依舊嘿嘿地傻笑著。
「做特製品來宣傳,未來只會起反效果的,這你都不懂?」
玲不由露出咄咄逼人的態度,身體也逼近小丑,但對方只是微笑著,這讓玲驟然回過神來。
「……算了,對你這個外行說再多都沒用。」
她臉上微微一紅,後退了一步,老老實實地吃起了冰淇淋。不過這冰淇淋毫無疑問是由一流材料製成的頂尖貨色,不是該在這種街上吃到的東西。玲莫名有些不安。
……儘管如此,玲還是有種強烈的感覺,就仿佛她以前也吃到過類似的冰淇淋一樣。但是那個時候,自己似乎沒那麼驚訝……不過這充其量只是感覺,沒有明確的記憶或印象。
「不過,姐姐的舌頭好像挺靠譜的?」
看著玲吃完後,小丑問道。
「還、還行吧,算是過得去。」
聽到這個問題,玲取回了少許從容。
「這邊還準備了只對您這樣的人士提供的特別製品哦!」
「……你之前也說了特製吧?」
「這次才是真真正正正正真真的真貨!如假包換,專為您一個人準備的特別的特製品!」
小丑的語氣油腔滑調,完全不值得信賴。
「總覺得……」
聽他以這麼個口氣說話,玲頓時覺得剛才那支冰淇淋似乎也沒那麼優秀了。這人給她的印象就是個騙子。
「不不不,我是說真的!為了做出成品,製作者特地去惡鬼所處的地獄之釜中走了一遭!這也全是騎士只求一瞥被憂鬱詛咒所困公主的笑容的一片真心!」
……管他呢,無所謂了。玲頓時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好了,我吃就是了。」
玲半是自暴自棄地伸出手。
「好——!非常感謝!」
小丑又一次打開保溫箱,盛出一份一眼看去毫無特異之處的正統派香草冰淇淋,將其遞到玲的手中。
這個時候,兩人的指尖輕輕地,些微地擦過彼此。
一瞬間,小丑的身體劇烈地震了震。
「……怎麼了?」
「沒、沒什麼,沒事。別管這個了,您先請。」
「又不是在敬酒……不過又是那麼樸素的冰淇淋?」
「真實總是存在於樸素之中。原點常常才是關鍵。」
「原點啊。」
玲輕哼一聲。
「沒錯,原點——為什麼人會開始做糕點呢,為什麼會一直堅持做到現在呢……正是為了能夠稍稍忘記胸中深藏的疼痛啊。而我等既為命運失敗作的魔法使,棲居其間隙之中……」
「誒?」
小丑忽然說了一通牛頭不對馬嘴的話,玲抬起頭,視線離開冰淇淋轉向小丑。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著。
玲莫名有種難以釋懷的感覺,但她還是伸出舌頭,舔了舔手中特製的冰淇淋。
這是十分不值一提,平平無奇的便宜貨色。玲的舌尖輕而易舉地品出了這一點。
然而……為什麼呢。不過是嘗了一口罷了,她的眼中淚水撲簌撲簌地落下。
這個瞬間,她忽然回想了起來。
她想起了早年逝去的父母,想起了他們還活著時,為她所做的失敗品,那個蛋糕的味道。
(啊……)
對了——
為什麼忘了?
不是因為這份回憶的存在,她才會去做糕點的嗎。為的是那時候父母給予她的喜悅。絕不是為了揚名立萬,為了能高高在上地沖學生大吼大叫——
「這、這是怎麼——」
話還未說完,她的耳邊傳來某人的低語。
「這是魔法哦,不值一提的,小小魔法——」
她猛地抬起頭,那裡已經誰都不在了。
「去、去哪兒了?!」
玲不安又慌亂地環顧四周,而小丑就站在她的身邊。
他依舊笑著。
「終於,找到了能折服你的味道。哎呀,不愧是你,讓我費這麼大勁的人,過去未來恐怕就你一個。」
他說出的話,一個字都無法傳入驚慌失措的玲的耳中。
他依舊掛著笑容,慢悠悠地離開了那裡。
笑容依舊,可他現在的表情,猶如即將哭出來一般。
接著他無力地、一瘸一拐地挪著步子,仔細看去,他身上的小丑服到處都是還未癒合的傷口滲出的藍色鮮血。他的
步伐之所以如此沉重,也有一半是受傷口的疼痛拖累。
很快,強撐出來的僵硬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剩瀰漫而出的憔悴。
而他的前方,一道身影立在那裡。
身影看著他,開口道:
「——魔術師嗎。」
那是道戴著黑帽子身披黑斗篷,相比人更近似於長筒的奇妙剪影。
不吉波普。
「…………」
他也看著黑帽子。
不吉波普死死地盯著他。
「擁有將人的疼痛化為己有,並將之消除的方法……真是恐怖的能力。」
不吉波普的聲音平淡又難以捉摸,就連是男是女都難以分辨。
「就連統合機構都對這能力真正的恐怖之處一無所覺,但毫無疑問,這個能力正處在事態的中心。所有人看似都在利用這份能力,但實際上恰恰相反,他們只是被捲入了這股堪稱壓倒性的浪潮而已。」
「…………」
他沒有回答。
不吉波普繼續說道。
「人,正是因為胸中懷有疼痛,所以才能進步。一旦消除掉疼痛,人類自然會無法前進。想要逃離疼痛、不去傷害任何人,也就無法再與任何人的心相互接觸,其結果就是一切意義上的努力都將喪失意義……雖然平穩,但正因如此,再沒有比這更恐怖的世界終結了。明明完全看不到直接性的威脅,危險性之巨大卻無可比擬。從這種不平衡看來,我迄今為止遇到過的『世界危機』中,稱你為最大級也不為過——」
「…………」
對於不吉波普宣告般的話語,他沒有任何反應。
「你是無論如何都必須打倒的『敵人』……」
不吉波普盯著他,眼神猶如寒冰般冷峻。
他只是單方面地承受著不吉波普的視線,沒有作出任何反應。
「——呼。」
沒過多久,不吉波普嘆了口氣,輕輕低了低頭。
「……敵人,原本理應如此。但是一直以來,每當我上浮時,都會在實際遭遇你時消失。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
「因為擁有能力的人是『你』。」
「…………」
「做什麼都難以稱心如意。不平衡的不止是能力,能力的所有者比任何人、任何事都更祈盼著、期待著別人能理解疼痛。真的是,凡事都沒法順理成章地發展下去……」
不吉波普露出一個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發怒,難以言喻、左右不對稱的表情。
[插圖P318][插圖P319]
「所以你才一直拼命地做著冰淇淋,對嗎?」
「……讓開。」
他終於出聲、邁步,有些粗暴地撞開黑帽子。
他踉踉蹌蹌地邁開步子,搖搖晃晃地走遠了。
不吉波普衝著他的背影喊道:
「喂,魔術師——」
但他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過頭來。儘管如此,不吉波普還是對他發問道:
「對世界,你是怎麼想的?」
「…………」
聽到這句話,他停在了原地。
有那麼一小會兒,他一動沒動。是在思索這個問題的答案嗎,是在回憶過去自己對同樣的問題作出了怎樣的回答嗎——然而,他到底還是再度邁開了雙腳。
「你會怎麼做?」
對著他的背影,黑帽子又一次發問。對於這個最後的問題,小丑冷冷地回答道:
「關你什麼事。」
*
……就這樣,故事結束了。
真是,確實不是啥尋常故事吧?極度支離破碎,究竟發生了啥,怎麼發生的,一概不知吧?
誒?
你問我是誰?
你說沃克機長已經死了?
喂喂,打從最開頭就出場的我,啥時候說過自己是沃克機長了?啊?那我到底是誰?管那麼多幹啥,別光問這種不解風情的問題嘛。
相比這些,還不如來聊聊故事的後續呢。
……說是這麼說,想追蹤擁有這種能力的傢伙,哪怕說書人也沒可能做到。所以來差不多地想像個像模像樣的後續出來,就當做結局好了,嘿嘿嘿。
比方說……假如你正在世界的某個地方旅行。
你問具體哪兒?在哪不都一個樣。總之就是世界的某個地方。你正在大街上溜達。
這時湊過來個小販。奇妙的是,你覺得那個人就好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塗著怪異妝容的小販這麼說道……
「客人,不來嘗嘗超~厲害的冰淇淋嗎?」
你怎麼都沒法信任這傢伙。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小販的言行舉止都太不著調了,怎麼看都不值得信任。
「抱歉,我很討厭冰淇淋。因為以前有過超討厭的回憶。」
你面色難看地搖了搖頭。
聽到你的話,那人微笑起來。
「哈哈,以前被父母呵斥過『吃這種東西會成笨蛋的』?」
他說。聞言,你小小地吃了一驚。
「——真虧你猜得到啊?雖然稍微有點差別,不過——對我發怒這點倒是完全正確。」
「那就安心吧,因為這次的是能讓你回憶起忘掉的事物的冰淇淋!」
「你說,這次——」
你原本正為他蓄意逢迎的話語生氣,聽到這話後卻在心底「……哦呀?」了一聲,你發覺你好像對這人的臉有點印象。
這個時候,跟你一起的朋友叫了聲落在後面的你。
「律子,你在幹嘛啦?」
「嗯,馬上過去!」
你對小販甩下一句「我還有事,先走了」,正欲抽身離去。
「哎呀,這可是專為姐姐製作的哦,您要是不吃就只能扔了呀。」
那個人哀求道。
「真沒辦法——」
你有點驚訝,但又覺得這人看著也不像什麼壞傢伙,於是無奈地買了一支冰淇淋。你嘗了一口,頓時大吃一驚。萬萬想不到!你這輩子都不曾吃到過如此美味的冰淇淋!
(比、比過去的那個、那個冰淇淋還要、還要更……!)
……如此這般,然後當你抬起頭時,不知怎麼回事,竟哪裡都找不見剛才那小販的身影……
這時你的朋友走到了你身邊,歪了歪頭輕咦一聲。
「律子,你什麼時候買的冰淇淋?」
「誒?不就是剛剛還在的那個小販——」
聽到你的話,朋友的臉色越發疑惑起來。
「你在說什麼啊,你不是一直一個人傻站在那嗎——」
……就這樣子,這就是故事的來龍去脈——
也就是說,這就是個世界上多了只妖怪的故事。嘿,若問就這麼個小小的故事,何必給出那麼長的註腳……那是因為到頭來,說書人也好,其他人也罷,所有人統統都愚蠢透頂啊,總結起來實在是……
*
「……囉嗦,誰知道啊。」
他一邊一瘸一拐地走著,一邊嘀嘀咕咕地不停念叨著什麼。
傷害累累,被過去的一切忘卻,甚至連死神都拋棄了他,即便如此,他依舊不停地向著某個方向邁步前行。
他在哭泣。
這其實是他第一次流下淚水。即使與親近的人們離別也不知道該作出什麼反應的他,現如今,終於能夠哭泣了。
極其微不足道的、僅此而已的故事——
「Peppermint wizard, or Rize and fall of poor innocent puppet」closed.
[1] 日語日常對話中,安撫發怒的人時常會說「多補點鈣」,意為保持冷靜,並非真的讓人去補鈣。另外也存在類似缺鈣會導致人心情暴躁不安的說法,但這一說法並無科學證據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