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節 敵與友(3)(1/2)
在擴大會議上首先開炮的並不是最初表態支持毛的康生,而是高崗。他瓮聲瓮氣道:「蘇聯老大哥去新疆征糧,表面看是經濟問題,實質是政治問題。這裡有兩個情況需要澄清:第一,這件事黨中央首先不知情,地方同志沒有匯報更沒有加以阻攔——這當然要批評,但這不能反過來說我們缺乏國際主義精神,我們根本事前不知情嘛;第二,這件事發生後,黨已通過合適渠道向蘇聯反映,照理說蘇聯出面做些說明甚至微微表示一下歉意,這件事完全可以過去,不至於對黨造成衝擊,使我們的工作陷於被動,但蘇聯沒這樣做——不是我們不出面維護大局,而是蘇聯根本沒有給我們這個機會。」
他講到這特意停頓了一下:「蘇聯現在只叫我們宣傳這樣做是正確的,蘇聯沒有問題,中蘇是友好盟國應該互相支援,黨應該站在蘇聯一邊反擊國民黨和中間派的指責……我個人認為不完全正確,黨要有自己的想法和立場,我們不能稀里糊塗,這不是簡單的蘇聯與盛世才之間的經濟糾紛——誰相信誰傻。」
開頭不說延安應該如何如何,先上來說一通蘇聯的壞話,聽得一干國際派皺起眉頭,讓中間派也要考慮應該如何接下去表態——最開始他們只以為真的是就事論事,現在才明白,就事論事當然沒錯,但這個事不是他們理解的那個事,這個事只有一個指向——是不是要以蘇聯的是非觀和大局觀來擔當中共的是非觀和大局觀?
高崗是陝北地方紅軍代表,原來在黨內地位並不突出,資歷也不顯赫,只是諸多山頭之一,論資排輩還在陝北紅軍創始人劉志丹之下,只因為中央紅軍在蘇區失敗進了陝北,他這個地頭蛇才開始被中央重視起來,由劉志丹擔任西北軍委主席,高崗擔任副主席,但劉、高很快就被捲入到肅反狂潮中,兩人甚至直接被逮捕,直到1935年底才平反,這就使他對於動不動搞肅反的國際派有切齒之恨,雖然這些問題已陸續得到解決,但有機會還是要抓住國際派冷嘲熱諷的。
除歷史怨恨外,也與高崗受教育經歷有關,他接受傳統中國教育,與毛類似,但比毛更閉塞。別說從沒出洋留學,甚至都沒去過上海、北平、南京等國內大城市,和留蘇派毫無瓜葛,整體個性既有小知識分子的能言善道,又兼有農民無產者的狡黠和粗鄙,頗合毛的胃口——這就是典型的土鱉,而且是那種壓根看不起海龜、鄙視海龜的土鱉。
劉志丹犧牲後高崗躋身為陝北首席代表,1938年10月以陝北黨組織代表身份參加六屆六中全會並擔任中共陝甘寧邊區黨委書記。雖然格局不大,沒有北方局、華中局、長江局聽上去頭銜大,但因為中央在延安,位置其實非常重要,不亞於中央局書記。中共元老王若飛因在政治上失勢,屈居高崗之下,只擔任了邊區黨委宣傳部長。
毛只讓高崗擔任邊區黨委書記,就是為政治上保護資歷還不夠深厚的高崗,所以用事實上平權但表面上級別略低的職務把他放了出去,1939年6月又任命高崗為八路軍留守兵團政委(蕭勁光任司令員),留守兵團下轄三個旅又二個警備(保安)司令部(王震的359旅歸留守兵團統轄),是守衛邊區唯一重要的軍事力量,相當於中央衛戍區政委,實現地方和軍隊一手抓的局面,高崗地位更加突出。
1941年,邊區中央局與中央西北工委統一為西北中央局,由高崗任書記,此時其在黨內地位已高於元老、陝甘寧邊區政府主席林伯渠,而和周恩來、劉少奇等大局書記平起平坐了。他在邊區黨和軍隊中地位的確立,加速了一個以高崗為中心的西北地方幹部系統的形成,例如習仲勛、馬文瑞、劉景范(劉志丹之弟)、張秀山、張邦英、王世泰等分別擔任了邊區黨、政機構的負責人。
【作者註:由於這段關係,一般將習看做是西北山頭的人物,由於歷史上高麻子很快倒台,所以老習非常非常低調,與基本上同級別的老薄驕橫跋扈相比,完全是兩種個性,與高層廣泛交好,是出了名的好兄弟,也因為這件事,老習在文革前就被打倒,文革中反而沒受太多苦,更不用像老薄那樣被小薄踹斷2根肋骨,小習和小薄很多年後一決勝負,固然有自身能力的緣故,但老一輩香火情和歷史記憶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真實寫照……筆者原任職單位上級集團有位副書記當初也在軍委擔任秘書,和小習一起為國防部長耿飈服務,我們都調侃他既然有這麼一段香火情,為什麼一堆人雞犬升天他就抓不住機會?他嘆了口氣說,我那時候也是年輕氣盛啊……再說,我們家老頭子跟的是廣東南天王,不是一個系統。這樣說我們就懂了。後來,他60歲——副廳級退休!小習60歲——開始做中國夢!】
1941年夏,王明短時間內曾分管過西北局和邊區政府工作,高對王明雖然表面客氣,但在毛面前講王明的壞話:「原以為蘇聯飛機給我們帶來什麼好東西,卻不知道是禍從天降。」
有這樣的扶持,這樣的身份,這樣的歷史積怨和心理因素,讓高崗開頭炮就勢在必得。
高崗開炮後,會議一時間沒人說話,大家都在細細琢磨高剛才的發言,雖然講得很粗鄙,但有一句話引起了眾人的高度關註:要不要用蘇聯的是非觀和價值判斷作為延安的是非觀和價值判斷。
這句話從理論上不難駁斥,難道中共不去信奉走馬克思列寧主義道路的蘇聯道路和是非觀,反而要去信奉其他道路的是非觀?但就新疆這件事,確實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蘇聯這件事到底做的對不對?對的話,怎麼解釋?不對的話,怎麼規避乃至批評?
沉默許久後,國際派第三號人物張聞天發言了,他說:「具體問題要具體分析,這件事是蘇聯元帥布瓊尼帶隊展開的工作,眾所周知,布瓊尼元帥文化和理論水平一般,幹事情相對而言比較簡單粗暴,所以他可能存在工作中的急於求成,但這不應該被指責為蘇聯對中國的掠奪和侵略——人家至少也付了盧布,至於盛世才和蘇聯的問題,我覺得暫時可以放一放,統一戰線不也說要暫時予以團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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