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節 敵與友(1)(2/2)
蔣的眼光錯不錯呢?當然不錯!
實際上這時候的史達林已經與毛積累了一些矛盾:對於毛逐漸取代王明成為中共最高領袖,史達林一開始是樂見其成的,因為王明的老師、共產國際前東方部部長米夫已在1938年被史達林清洗,所以史達林不會重用王明,這是其一;其二,王明在共產國際中的地位和與其他人的聯繫遠遠強於毛,所以史達林希望能扶持一個更弱小、更聽話、更沒有國際關係的中共領袖,而毛恰好在這個時期內投其所好,甚至還大張旗鼓地學習《聯共黨史》,這就使得史達林就不願對延安說些什麼。
但史達林萬萬沒有想到,毛對他的恭順完全是偽裝出來的,毛本質上就不是一個國際派,甚至極度反感國際派,當蘇德戰爭爆發後情況就發生了重大變化,已牢牢控制中共的毛澤東對來自莫斯科的指示陽奉陰違,因為後者已自顧不暇,毛採用拖延、迴避、指東道西等種種方法,拒絕出動八路軍進攻駐紮在華北和中蒙邊境地區的日本軍隊。當時莫斯科懼怕德日聯和夾擊自己,多次明確要求毛派出八路軍大部隊破壞華北鐵路,向日軍發起進攻,以減輕日本軍隊對蘇聯的壓力。毛對於百團大戰都不滿,怎麼可能去為蘇聯人火中取栗?自然是用種種辦法加以搪塞。
直到這時史達林才發現毛原來是一個「民族主義者」,但已為時晚矣,因為毛已牢牢控制了中共,面對毛在延安「另搞一套」的狀態莫斯科雖然強烈不滿,卻毫無辦法。所以在新疆搶糧這件事上,史達林壓根就不想和延安溝通什麼,甚至在延安發電報過去之後詢問,也只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這次糧食徵購是經過盛世才同志認可並支付了合理對價,不知道為什麼有搶劫這一說法,對這種近乎污衊的宣傳,中共要予以強烈譴責同時肅清內部黨性不純、國際主義思想缺乏的流毒……」
駐延安代表的解釋稍微婉轉一點,不過口氣是一模一樣的:當初為了購買軍火,蘇聯曾貸款給中國方面——蘇聯那時候說什麼了麼?現在蘇聯沒有要求中國貸款,也出了錢購買,無論如何與搶劫沾不上邊——如果你覺得這部分盧布白條暫時不能用的話,你當貸款不就行了麼?
這個答覆就迅速引起了黨內爭議,毛在書記處會議上很生氣地說:「貸款當然可以,既然蘇聯可以向中國貸款,中國向蘇聯貸款當然也可以,但是,這種貸款一定是你情我願的合作,而不是一方強加於另一方,這是其一;其二,當初蘇聯貸款是給了國民黨,雖然國民黨有各種各樣的缺點,但畢竟是中國政府實際執政黨,對外代表中國,現在莫斯科直接跳過延安和重慶,直接去找盛世才是什麼意思呢?什麼時候他盛世才代表中國政府了?其三,這件事就算找盛世才,勉強因為他是聯共黨員和中央委員還有點道理,可為什麼不和延安與重慶通氣;其四,如果真的是所謂的你情我願,為什麼盛世才要喊冤,還要叫嚷,他的黨性呢?」
分析完這一點,毛怒不可遏地說:「說白了就一句話,所謂征糧和白條,那都是不可能兌現的東西,將來一定會為這件事扯皮,為了一點點經濟上的便宜而不顧共產黨的形象,不顧共產黨的作風,完全是大國沙文主義的表現……盛世才不是心甘情願交出糧食的,他是在蘇聯人的槍炮之下無奈交出的,不管他本人有什麼問題,至少這件事他沒有反抗能力,所以他現在要叫。」
陳雲補了一句:「據說現在新疆糧食十分困難,牧民很多牲畜也被搶走,現在因為天氣較熱還可以維持,一旦進入嚴冬,後果不堪設想,甘肅的糧價漲得非常厲害。」
「國民黨有什麼反應?」
康生道:「這是蘇聯帝國主義一貫橫行霸道的表現,說明布爾什維克主義本質上是流寇、是土匪思想……還逼著我們表態,我認為這是很惡劣的事件,必須嚴肅對待,這樣黨才能站穩腳跟。」
毛點點頭:「這是蔣某人在將軍啊……康生同志,你有什麼想法?」
「主席,我認為對國民黨的抨擊和指責應該堅決還擊,以正視聽,但對於蘇聯和聯共的某些說法,我們也應該保持一定距離,這有利於爭取中間派和民主人士。」對康生如此直言不諱的表達,很多人表示了詫異——他這是要向聯共開炮?
毛卻微笑著點點頭:「必要措施要採取,不過如何應對不能草率,要有分寸,要有禮、有利、有節……蘇聯畢竟是老大哥麼?」
康生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剛才他故意用一句很「右」的話來試探底線,結果底線成功探明了——毛要有說法,但又不要完全破裂,更重要的是,由自己這種這麼激進的右的態度在前,毛的修正看上去就更合情合理了——一個好的下屬,一方面要為領袖及時背鍋,另一方面要為領袖講出他所不方便講的話,甚至為了襯托領袖的英明,講話一定要過頭,一定要有偏差,如果他講「有理有利有節」,那畫風就太錯愕了,到底誰才是領袖和舵手?
康生在中共黨內最早以趙容聞名,1925年在上海大學讀書時參加中共,1926—1927年和周恩來、顧順章等一同領導了上海三次武裝起義,後被六屆四中全會後的中共中央任命為中央組織部長,這時候康生與周、王明、博古的關係才比較密切,在三十年代初,康生作為「肅反專家」聲名顯赫。顧順章叛變後,中央特科由陳雲、康生、潘漢年組成的中央特別工作委員會直接領導,陳雲調任全國總工會黨團書記後,康生就成了中央特科最高負責人。
他在上海的活動主要就是鎮壓中共變節分子,以及和國民黨特務機關「中央組織部調查科」鬥法。由康生領導的「紅隊」刺殺了國民黨「調查科」上海直屬情報員史濟美(馬紹武)和一批共產黨轉向分子,在上海引起強烈震動。1933年夏,康生因上海環境日趨惡化、無法在滬立足而轉道前往莫斯科,擔任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副團長,成為王明的副手。他在蘇聯居留四年期間竭力吹捧王明,同時實地學習蘇聯鎮壓機關格伯烏的經驗,在中共留蘇人員中厲行「肅托」,成為中共黨內為數不多的受過蘇聯「格伯烏」全面薰陶的「專業人士」,而且還是一個典型的國際派——只知有蘇聯不知有蘇區。
由於毛與康生素無淵源,1937年11月底康生與王明等飛返延安之前,毛甚至從沒見過康生,再加康生與王明曾有密切關係,所以關係很疏遠。康生最開始還把希望寄托在王明身上,但僅僅幾個月後他就看明白了——康生畢竟不是王明、博古這種在蘇聯馬列堆里泡大的人物,他是在上海灘經受過實戰檢驗的,是進行過「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動作的又中共上層機關工作多年,具有觀察政治風雲的豐富經驗。
他發現毛澤東雖然在政治局內暫時處於下風——主要是倒張聞天未獲成功,但毛對延安的一切皆具有極大的支配力,而王明在黨內、軍內並無堅實基礎。康生認定王明決非毛的對手,加緊向毛靠攏,在毛與王明為首的長江局、在毛與張聞天的理論鬥法中,康生都站在毛的一邊,更重要的是,康生力排眾議,全力支持毛與江青結婚,從而一舉獲得毛完全信任。
藍萍在上海灘那點事,作為特科負責人的康生會不清楚?但他看出毛對江青的意思後,便利用這個身份進行擔保,同時由於康生和江青都是山東諸城人,算是同鄉,再加上有傳言說江青的母親曾經為康生家做過傭人,所以康生不但對江青在上海灘的情況一清二楚,甚至連江青從小到大的底細都了如指掌,因此有康生這句「我保證江青同志毫無問題」的話是有很大分量的,打開了毛的第三段婚姻,同時也迎來了康生在政治上的飛黃騰達。
在剛才康生與毛一問一答中,關於新疆搶糧事件的答覆就確定了下來。
毛道:「革命首要的問題是敵友問題,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一定要弄清楚,但這個關係要考慮客觀情況的變化而變化,更不容忽視的是朋友間的關係,是不是因為雙方是朋友、盟友就可以好到無法無天不加以抵制呢?是不是因為朋友就無條件、無原則團結呢?我對此持有否定態度!我還是那句話,以鬥爭求團結則團結存,以退讓求團結則團結亡。
蘇聯老大哥我們當然要團結,但新疆的老百姓,中國人民、知識分子、民主人士我們就不要團結了麼?答案也是肯定的!那種不分青紅皂白就武裝保衛蘇聯的調調不能再說了——連小林光秀這樣的日本人看了都覺得不妥,認為我們身為中國共產黨人,首先是中國,其次才是共產黨,這句話難道沒發人深省的一面麼?不要看我們說幫助小林光秀提高,其實人家小林光秀的理論水平是很高的,看問題也准,最重要的是能從實際出發,不盲從,不跟風,有獨立見解,我們有些同志就缺乏這種思考的能力,只知道一味附和,莫斯科放個屁都是香的。當初口口聲聲說共產國際如何如何,大有沒共產國際便過不下去的樣子,現在共產國際沒了(編者註:1943年5月解散),又改口莫斯科、史達林云云……難道中國的事情我們自己管不好,還要邀請史達林老人家來幫我們管?這樣乾脆讓中國當蘇聯加盟共和國算了。」
毛在私下會說些牢騷話,這次顯得格外有點多,眾人都是默默不語——既不能附和又不能反對,只有康生在旁邊不時說幾句:「主席說得對,我們確實要加強學習」或者「哎呀,我原來也在這個問題上犯了錯誤,這種錯誤將來不能再犯了……」等等之類的話,最後這個答覆要交由政治局乃至延安的中央委員統一表態——這也是毛進行整風以後用來進行驗證的一個好機會,看看到底大家對他的領導是否口服心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