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從滿洲到華北(上)(2/2)
這段交往給我留下了很深印象,再加後來委派我潛伏時岡村元帥給我看了大量日共、反戰組織的情報和資料,使我對相關內幕了解得非常清楚,「投奔」八路軍後就說我是反戰組織成員,還認識日共成員中西功,甚至能講出與他有關的大量情況。恰好延安也有人認識中西功,雙方情況一對照就印證得上,這對打消對方顧慮、確認我的身份起了極大幫助。為給我的身份保密,中西功後來死在監獄裡,我覺得挺對不起他。(編者註:實際上無論有沒有這段事,中西功在當時的大氣候下都難逃一死)
這四個月資料收集使我對滿洲剿匪有了全面了解和深入的印象,於是我寫了一份報告,洋洋灑灑1萬餘字,把剿匪過程中存在的問題和缺陷,以及如何改進應對的辦法全寫了出來遞給板垣副參謀長,期待他的肯定。
由於年代久遠,報告底稿我已經丟掉了,或許在關東軍檔案里還會有,不過找不到也無所謂,我可以大體把我的想法羅列一下:
第一個問題:錯誤估計了匪情的集中性、統一性和組織性,因為經常會發生同一時間點不同地區發生的惡性事件,情報機構會想當然地認為背後一個嚴密而龐大的組織在操縱,但實際上我調查後發現這完全是孤立的幾撥人馬乾的,完全是巧合也沒有統屬關係,但為什麼情報機構不寫呢?是因為破壞組織的功勞看上去比搗毀偶爾的流竄土匪更大。
第二個問題:要放手使用對方的投誠、歸順人員,放手使用滿洲國軍、警察,關東軍應作為最後壓陣部隊控場,但這種使用有前提,需要在平時的追蹤、整肅、外圍布置、封鎖時大量使用,並不等於在大規模遭遇戰、追擊戰中讓他們首當其衝。因為這些人或多或少存在問題,大多都是貪生怕死、趨炎附勢的人物,讓他們乾乾髒活可以,讓他們正面壓過去肯定很多時候要糟糕,這時候就不如關東軍正規部隊壓上去。
第三個問題:在滿洲普通民眾面前要善於使用滿洲國行政、警察、地方鄉紳勢力,避免直接以關東軍以勢壓人。由於關東軍在滿洲擁有獨特地位,使我們的軍人趾高氣昂,根本不把滿洲國軍放在眼裡,一個中佐甚至少佐都敢對滿洲國將軍呼來喝去,這不但是極大的不尊敬,也破壞了雙方關係,更糟糕的是,關東軍直接面對滿洲國民搜捕抗日武裝惡化了與民眾的關係,正確的做法應該這種參謀他們出面來干,我們在最後時間適當做下好人。用中國通俗的話說叫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我們應該以唱紅臉為主。
第四個問題:要強化野外追蹤、偵查能力。抗日武裝那點作戰實力根本不值得一提,只要被追上就是他們的死期,但追不上呢?我方就尷尬了。所以我提倡強化追蹤和偵查能力,要有大量的摩托車、汽車、騎兵,還要有無線電定位測向分隊、滑雪分隊等……
第五個問題:由於時間緊、壓力大,為了完成上級交辦的任務,討伐隊伍不免存在殺良冒功、濫殺無辜的現象,這應該堅決遏制,必須發現一起懲處一起,否則永遠清剿不乾淨。
板垣副參謀長看後哈哈大笑:「不愧是石原君推薦過來的人物,確實有點意思。報告我認為基本可行,但是光秀,關東軍和東京參謀本部可不一樣,大家重視實踐,光說不行,得下場練練,確實有成效我才能推廣。正好最近匪情又猖狂起來,你敢不敢帶兵下去討伐?」
我可不像其他少壯派那麼容易被激,換他們肯定就是說「有什麼不敢的,明天就可以……」諸如這樣的話,到最後鬧個灰頭土臉回來,我沉吟後問:「您給我多少兵力?多少裝備?和誰配合?有沒有明確具體一點的情報?我要的這些東西何時撥付給我?需達到什麼目標?」
這種話一般人不敢問,長官讓你幹什麼就幹什麼,哪這麼多討價還價的餘地?不過我自我感覺和板垣副參謀長混得比較熟,便大言不慚地問了,結果令我滿意,要的基本上都給我了,除了無線電測向沒法給——這玩意在關東軍也是稀罕貨,城市裡的電台都還沒有搜捕乾淨呢。然後滑雪分隊也沒有,只給了100多套滑雪板等裝備。我說沒事,給我一個月時間,我來練!
他給了我一個大隊,原大隊長因為身體抱恙回國治病去了。
10月下旬我領受了任務,直到11月末才正式帶兵出發。這一個月時間我做了四件工作:
第一,抽調人員組建滑雪隊,我親自教授他們滑雪辦法。前面說過,我在西伯利亞4年,是陸軍中為數不多打滿全場的人物,深知滑雪在冰天雪地的滿洲是項極其重要的技能,很多時候在野外滑雪是第一要務!我帶著他們練,正好這時候也開始下雪,這100多人經過一個月特殊強化就練出來了——不但能夠熟練地滑雪,還能夠在滑雪過程中射擊、他們身穿白披風潛伏時,基本可做到與環境融為一體。
第二,與配合的滿洲國軍第7旅李文華少將旅長進行多次交流和溝通,我對李少將很尊重,雖然關東軍方面規定第7旅服從我指揮,但我每次和他見面,都是我先敬禮並喊「將軍閣下」,在交流中也大體以平等的姿態對話,他顯然非常意外,頗有受寵若驚的感覺,對我很友好,不僅講了很多隱秘話,還想和我拉私人關係,不但送了我幾瓶好酒,甚至還要送我小黃魚(編者註:金條)、要給我介紹滿洲姑娘,我對這些都不感興趣,只告訴他好好辦事,有功勞我不會抹殺他,其他不要胡思亂想。
第三,和部下交流,掌握他們的思想動態和想法,並把我那套不要濫殺無辜的想法灌輸下去。雖然我是大隊長,但畢竟一個人去上任,那時候不僅中樞機關有中層一致的說法,基層部隊也有,突然空降一個大隊長下來,老資格的軍官們或多或少都有想法,不滿不敢掛在嘴上,但心裡肯定不舒服。當然我的資歷足夠鎮得住他們:我不但是陸大畢業,還在參謀本部混過(最靠後的第五部畢竟也是參謀本部),又有石原莞爾、板垣征四郎這樣的高層挺我,然後我太太的叔叔又是陸軍省少將,他們覺得跟著我混應該會不錯。很多人認為我就是來過渡,鍍鍍金、掙一份功勞,大概1-2年後就會回東京高升,對這種想法我一概不否認,畢竟當了少佐也要學會用腦子統御部隊。
第四,和抗日武裝的歸順人員溝通。因為堡壘最容易被內部攻破,這些歸順人員基本上都知曉內部的一點情況,順著他們的交代很容易抓到線索,不過這些人說的話不能全信,倒不是故意騙我們,而是有時候為提高自己的身價,故意講些不符合實際的東西,或者道聽途說地捏造,還有是因為掌握情況不全面、或記憶錯誤而說了錯誤的話,因此這些形形色色的言語和招供我都認認真真地看了,還和他們交流。
我告訴他們,你們仔仔細細把掌握的情況再回憶一遍,然後分頭撰寫,不要相互交流,寫完了一起交給我,我來判讀——我是搞戰史研究的嘛,善於從多種不同線索、不同資料中查找真相,直奔核心。你們寫的對也好,寫的錯也好,我都不追究,唯獨一個要求,不要故意寫錯,更不要故意隱瞞——這我看得出來。
然後我還寬慰他們: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只要大家認認真真工作,我不會追究大家的過往,甚至還能給你們安排一些體面的工作,讓你們好好過完下半生,這時候李將軍就會替我吹,說我是陸大的高材生(其實我只有中游)、參謀本部的精英(其實我在參謀本部是邊緣人)、受石原與板垣將軍看好的後起之秀(其實我不年輕了)、有個當將軍的叔叔(其實那是我夫人的叔叔)。你們還別說,中國人不是日本人,特別吃這一套,這些人挖空心思寫材料,唯恐寫的少將來論功行賞靠後。
經過這樣一個多月準備,我基本上做到了知己知彼、可以開拔了。開拔前,我把部隊少尉以上軍官召集起來開動員會,告訴他們這一仗應該怎麼打。傳統上大隊長不幹這個活,這都是參謀軍官的使命,但我既然頂著參謀本部精英的名頭,又是空降主官,自然不能不露兩手給他們看看。
講解戰術也是我的拿手好戲,我像個陸大教員一樣,把地形、地貌做成了沙盤,把掌握的情報,包括:敵軍人數、最新動態、交通道路、周圍村落、糧食補給點、我方城鎮、我軍兵力配置等全部信息放在上面,然後用講解戰史的方法講解擬採取戰術和策略,也講了敵軍可能的應對和我方如何針鋒相對,還講了敵變我變情況下的應急預案……最後讓人進行了沙盤推演和模擬,證明我這個辦法有65%的概率可以全勝,有80%的概率可獲得基本勝利。
他們聽後都說好,認為這種全面了解、精心部署的套路比以前掌握一點情報就跟在敵人屁股後面傻追的辦法可靠多了,不由得信心大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