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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動盪的昭和時代(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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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談滿洲事變,首先就不能迴避皇姑屯事件。

昭和3年6月4日(1928年)關東軍河本大作及其手下秘謀殺害中華民國陸海軍大元帥、奉系軍閥首領張作霖。凌晨5點30分,張專列經過京奉、南滿鐵路交叉處的三洞橋時,火車被預埋炸藥炸毀,張作霖當場被炸成重傷,回奉天后於當日死去。但秘不發喪。其子張學良從前線動身,於6月18日趕回瀋陽,控制了滿洲局勢,三日後繼承其父職務才正式公開發喪。

當時在國內這也是起十分轟動的事件,由於一直未公布兇手,政府就以「滿洲某重大事件」代稱,實際上兇手真不知道麼?不!第二天就知道了,只是不肯說而已。

帝國當初任首相的是田中義一,說起來又印證了我的話,退役的大中將一文不值。田中本身是陸軍大將退役後擔任首相,但他後期就根本控制不住陸軍,而我前面提到的宇垣一成也是陸軍大將,就因為他主張裁軍,使他在陸軍內部大失所望,幾十年都當不上首相,好不容易後來當上首相,在舉國一致體系下,他的首相效用也是象徵性的(編者註:原文如此)。

田中義一日露戰爭時在滿洲服役,據說結識了當時還是馬匪的張作霖,對其極其欣賞,這是兩人友好關係的源頭。

關於帝國未來的出路問題,最著名的就是昭和2年(1927年)召開的、由田中首相主持的「東方會議」,當時會議意見分為兩派:一派以陸軍少壯派軍人為代表,主張武力迅速占領;一派以政府穩重勢力為代表,主張委託占領,說白了就是在滿洲扶持代理人,由這個代理人進行統治,與帝國親善,由帝國給予政治、軍事、經濟等方面支持,確保帝國的特殊權益,確保「滿蒙生命線」。

會議是後一派說法占了上風,這毫無疑問,但前一派並不甘心失敗,不甘心失敗也不是打算下次開會扳回來,而是直接動手干——這就是當年昭和參謀下克上的脾氣,這個壞頭不是石原莞爾開的,其實是河本大作開的。

河本曾任駐華武官助理,回國後出入大川周明在皇宮氣象台組織的大學寮,是一夕會重要成員,他和關東軍司令官村岡長太郎(陸大16期軍刀組),參謀長齋藤恆(陸大19期)想法一致,認為維持滿蒙生命線的最大障礙就是張作霖,只要除掉就萬事大吉,田中依靠張作霖是不靠譜的幻想。

為什麼雙方會有這種大相逕庭的認識?是因為軍人的腦筋多半是簡單而一根筋,認為整個世界非黑即白、非友即敵,卻不知道世界很複雜,人性也極其複雜:張作霖以一個馬匪到後來主政滿洲,與其個人能力、機遇和國際形勢不無關係,也與帝國的大力支持分不開,所以當時我們就認為張作霖的勢力擴張就是帝國在滿洲的勢力擴張,早些年我們還要顧及盤踞北滿的俄國勢力,等俄國革命後,俄國除了中東路實際已退出北滿,那就全是張作霖和帝國勢力了。

在這個過程中,張作霖和帝國既鬥爭又合作,說鬥爭是因為張作霖也有鞏固自身地位、維持獨立的一面,說合作是還需要帝國支持,但整體而言合作大於鬥爭。這種既鬥爭又合作的態度貫穿了張作霖執政始終,有些時候合作多一點,有些時候鬥爭多一點,如果我們心平氣和地想就覺得這種情況太正常,兩個公司做生意談判不是也你來我往、鬥爭又合作呢?

但腦筋簡單的少壯派軍人不這麼看,他們認為張作霖是背叛,是忘恩負義——帝國一手把你扶持起來,你居然敢推三阻四?實際上滿洲的地盤都是張作霖自己拿下來的,帝國只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就因為這些作用就要對方俯首帖耳、恭順得如同奴隸一樣是不可能的。後來就算帝國把滿洲全部占領,把滿洲皇帝(譯者:愛新覺羅·溥儀)請出來後,他對我們的態度總體恭順,但恭順背後也有不合作、也有鬥爭和反抗,這都是人之常情。

你哪怕養一條小狗,小狗都還有可能要咬你一口,你養個孩子,孩子也會叛逆一下——就因為這種叛逆你就要殺了小狗、殺了孩子?簡直不可理喻!

當然,我現在77歲了,可以心平氣和地想問題,我那時候30歲不到,在陸大學習時聽到類似消息後也是義憤填膺,認為張作霖混帳——就是混帳,不是該殺!

張作霖死後,關東軍少壯派歡欣鼓舞,而國內政界高層都對張作霖的死表示了震驚和哀悼,最顯著的就是田中義一,他當時正在吃早飯,得知死訊後摔掉筷子,不由自主就說了一句「糟了!」,隨後憤怒表示「陸軍干出這種事來,使我們的計劃化為泡影」,後來又大罵河本大作:「真是混蛋!簡直不懂為父母者之心!」

當時擔任張作霖顧問的是町野武馬,他曾表示關東軍殺死張作霖純粹是嫉妒:滿蒙五鐵路將於七月正式發表公告,這件事為陸軍探知,他們認為如果這件事成功了,就不僅是五條鐵路問題——因為每條鐵路都附有租借地,滿洲就等於是日本的了,日本在滿洲的地位已徹底解決。那樣一來,軍人們就再也沒有建立功勳的機會。

所謂滿蒙五鐵路就是《滿蒙新五路協約》,是大正14年帝國與張作霖簽署的秘密協議,當初奉系將領郭松齡起兵反對張作霖,連戰連捷,差不多要把張拉下馬,為維持統治,張作霖請求帝國直接出兵。要出兵好辦,拿利益來換,張拿不出錢,又沒有其他重大利益,便把這個條約當做利益奉上,按照條約規定,帝國可在滿洲再修五條鐵路,且鐵路沿線20公里的土地都仿效滿鐵成為帝國日本租借地。

町野武馬說的有一定道理,如果這5條鐵路及其附屬地得到控制,帝國在滿洲的利益將大大深化,但他誇大了鐵路的重要性,滿洲這麼大,別說5條鐵路附屬地,就算再多5條又如何?還能全面控制不成?如果不信,你們現在可以打開滿洲地圖看看,一共有多少條鐵路,光20公里就算控制了?我們當年打中國戰爭,幾乎把中國國內所有鐵路線全占領了,別說20公里,基本上能控制50公里。那又如何?打贏了麼?沒有!最後還是退了回來!

世界是很複雜的,單向度思維經常會碰壁,軍人那種簡單的腦筋在戰爭中尤其是生死關頭很好用,心無雜念可以拼命,到和平時期就不行了,反過來也一樣,和平時期的人民不適應戰爭,現在徵召一個男孩子入伍,要拼命時他一定會想:我死了父母怎麼辦呢?女朋友怎麼辦?還有那些動漫、小說、遊戲、電影怎麼辦?家裡的小狗小貓怎麼辦?一想到這些,他就沒有去死的勇氣了——這都是正常的。

報界輿論有這樣一種觀點,說什麼「昭和男兒、平成廢物」,把昭和一代夸到天上去,把平成新一代貶低得一無是處,還整天自言自語:「這樣下去怎麼行啊?日本要垮掉了,日本將來會滅亡的……」還有一些老兵、老軍官,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大談特談戰爭精神、昭和精神、昭和男兒,仿佛這世界沒他們玩不轉,每年還要組織老兵勝利大遊行,一個個六、七十歲了還活在過去,我是看不慣的(編者註:這兩段是平成24年(1981年)再次採訪時追加,小林將軍年已82歲,依然精神煥發)

現在情況已發生了顯著變化,我們那個時候,每天可以慷慨激昂地宣誓「為天皇陛下盡忠」,隨時隨地願意為陛下去死,當時談論「天皇機關說」是大逆不道,但「天誅國賊」和昭和維新後,這種想法就黯淡了不少,現在如果你再去大街上喊一聲「為天皇陛下盡忠」,一堆人准把你當精神病看……(編者註:這一段追加後,本社將文稿送進宮請示,陛下御覽後批示:小林將軍說得好,確實不需要再為朕去死了。能說一句天鬧黑卡板載!朕就心滿意足了,不說也沒關係,老師教育過,為君者心態要放平和,帝國未來在於人民長久幸福,動不動要人民去死不是賢君所為……)

順便說一句,外面以訛傳訛的田中奏摺(編者註:所謂《帝國對滿蒙之積極根本政策》)在歷史確實有過,不過那是東方會議的會議記錄概要,而不是專題奏摺,外界流傳的內容也與真實性出入很大——最起碼我在大本營這幾年就沒看到過日文版,歷史都過去了這麼多年,皇姑屯事變、滿洲事變乃至盧溝橋事變等真相都解密了,死抱著田中奏摺不肯說有意思麼?所以這事情就是不存在的。

至於流傳更廣,被中國人耿耿於懷的「惟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滿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這句話也存在很多問題,這句話首先不是田中說的,其次也不是刊載在《田中奏摺》上,但這句話確實流傳過,是誰說的呢?是皇道派頭目荒木貞夫大將,226事變後他被整肅了,所以國際輿論就把帽子扣到田中身上,其實是真冤枉。荒木貞夫是在內部和皇道派軍官們訓話時個別說的,也不是通過公開發表的文件表述。其實用腦子想一想就知道,這麼赤裸裸的話怎麼可能刊登在正式公文上?

事實證明這條路也行不通,滿洲拿下來了,中國根本徵服不了,非但征服不了還大傷元氣,幸虧堀悌吉、石原莞爾、東久邇宮稔彥王等昭和巨子及時調整戰略,從中國戰場退兵轉而去解放被英國殖民者統治的印度【譯者註:把侵略、占領印度說成是解放,帝國主義者的心態躍然紙上,請讀者注意鑑別】,進而打通了軸心一體化聯繫,這才扭轉了戰局。所以我說現在的人根本不配搞平成維新,他們有這種能力和戰略預見麼?沒有!他們的能力和預見性還不如我呢,讓他們搞維新一定是瞎搞,我第一個反對。(編者註:原話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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