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第一章 面對(2/2)
「既然如此,你去和尊重那種文化的女人結婚不就好了。想要娶我國的女人,而且還是公主的話,你必須尊從最起碼也要先完成『成人之證』的習俗」
對已經完全不再隱藏蔑視表情的艾里克王子的說法,在場的其他男人們雖然沒有出聲,但都用表情表示了贊同。
唯二例外的,只有坐在艾里克王子身邊的尤格文王子和古斯塔夫王。但反過來說,這也代表善治郎沒能成功誘導這兩人的思考和感情。
以後得小心這兩個人——善治郎在心中這麼警告自己。但因為事態整體的流向基本還是和預想的一樣,善治郎說出了早就擬定好的話語。
「雙方尊重彼此的習俗確實很重要呢。尤其是在迄今為止都沒有過接觸的,距離遙遠的國家之間建立國交的時候。如果只是單方面的要求建交對象服從自己國家的習俗,那終有一天會讓兩國的友誼出現裂痕吧」
「我同意你的意見,但在這次的事上,我國絕對不會讓步」
「我自然不會做出那種單方面自作主張的事。對了。既然如此,那就招待艾里克殿下前往我國吧。只要趁這個機會了解我國的文化和習俗,殿下應該就能理解和我國建立國交可以為貴國帶來多麼巨大的利益了」
迄今為止的會話,其實全都是為了堵死烏普薩拉王國陣營的退路逼他們接受上述提案。雖然只要是烏普薩拉王國的大人物的話誰都可以,但沒想到居然能釣到了第一王子艾里克王子這樣的大魚。這到底屬於幸運,還是因為獵物太大牌屬於不幸,老實說很難判斷。
然而,頭腦不是特別聰明的善治郎,並不具備現在才更改預定從其他方向發起進攻的交涉能力。
「說什麼蠢話。我和芙蕾雅不同。沒有那種離開國內數年也不要緊的立場」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艾里克王子,用不耐煩的語氣這麼說道,理解到現在就是勝負關鍵時刻的善治郎馬上繼續追擊。
「這點請不必擔心。我會使用名為『瞬間移動』的魔法。雖然有些制約,但只要是曾經到訪過的場所,就能用這個魔法一瞬間將人或物品送去那裡。所以我可以眨眼之間就把殿下你送去嘉帕王國喲。雖然無法一日之內多次發動,但若是殿下的話,我很樂意為你使用這個魔法」
這麼說完後,善治郎露出一個壞笑。
可以使用一瞬間就將人或物品送去遠方的『瞬間移動』魔法。善治郎的這句話,讓會場內響起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議論聲。雖然烏普薩拉王國自己沒有的血統魔法,但因為北大陸也存在會使用血統魔法的王家,所以沒人認為善治郎在說謊。
「無聊,為什麼我非得那麼做不可」
艾里克王子用粗暴的措辭乾脆拒絕了善治郎的提案,但事到如今,現場的狀況已經容不得他這樣強行推辭了。
「這樣啊。我認為這是個不錯的提案,但也不好強求呢。嘛,畢竟是和芙蕾雅公主跨越大洋趕赴異國一樣,屬於非常需要勇氣的行為。艾里克殿下會感到『害怕』也無
可厚非。哎呀,竟然提出這麼強人所難的請求,請允許我為此道歉」
聽到善治郎裝模作樣這麼低頭認錯,艾里克王子的怒火一時間甚至超越了憤怒的境界,讓他整個人呆住了。
善治郎抓住這個機會繼續說下去。
「不過這麼一來的話,我就沒有必要非得完成『成人之證』了呢。雖然殿下主張這個國家的男人中沒有一個是膽小鬼,可我現在目睹的情形卻並非如此。
那麼,我剛才的聯姻請求就沒有任何問題了吧?能請各位選現在就給予我和芙蕾雅殿下結婚的許可嗎」
「給我訂正!」
面對已經把腰間佩劍拔出一半的艾里克王子,善治郎帶著因恐懼和緊著而抽搐的笑容答道。
「艾里克殿下應該也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吧?因為我只是指摘出了事實而已。而事實是無法只靠他人的話訂正的。唯一的方法就是用行動來證明。如果我說沒有完成『成人之證』的自己是有資格和芙蕾雅殿下結婚的男人,要求殿下必須訂正剛才對我的評價,殿下你會訂正嗎?」
「別把你的戲言和我指摘出的事實混為一談!」
即便不願意,善治郎也能通過艾里克王子低沉到仿佛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一般的聲音,感受到王子對自己的殺氣已經膨脹到了即將爆發的程度。
「兩者都是無可爭議的事實哦,如果殿下拒絕我的提案的話。雖然艾里克殿下你說自己並不是膽小鬼,但判斷這件事是否屬實的並不是殿下你自己」
這麼說完後,善治郎把視線轉向在場的眾人。
被他這個動作誘導,也把視線轉向自己國家的重臣、戰士們後,艾里克王子的怒氣就像突然被從頭澆了盆冷水一樣消失了。
雖然並非全員,不如說以從整體來看只是少數幾個人,但確實有人正用譴責的眼神看著他。
「你只有動動嘴時很威風,一旦真的有危險就馬上找藉口逃避嗎?」
艾里克王子甚至產生了這樣的幻聽。
烏普薩拉王國的戰士,有著每當有人逃避試煉時,會半無條件的將那個人當成懦夫蔑視的壞習慣。古斯塔夫王一直以來都在擔心的這個問題,現在發作到了艾里克王子身上。更要命的是,艾里克王子自己,對這種戰士的價值觀也推崇到了無法用一句「無聊之極」就將在場戰士們的白眼頂回去的程度。
艾里克王子剛想張嘴說些什麼,善治郎又搶先他一步開了口。
「我始終認為,這世上也有膽怯比勇猛更重要的時候。但是,既然現在大家尋求的是勇氣……那麼好吧,雖然有自己是個膽小鬼的自覺,但我也只好拿出自己那一點點勇氣了。
為了能向芙蕾雅殿下提出結婚的請求,我會遵從烏普薩拉王國的習俗,完成『成人之證』給各位看」
善治郎用如本人所說的一樣的因恐懼而顫抖的聲音,明確無誤的做出上述宣言後,烏普薩拉王國的戰士們第一次發出了代表對他略微刮目相看的「哦哦?」聲。
「話雖如此,就和剛才說的一樣,考慮到兩國的將來,我不會做出單方面讓步的行為。所以剛才的諾言,終究要等艾里克殿下展現出他的勇氣,接受我的提案前往我國後才會實行哦」
「…………」
艾里克王子向善治郎投去仿佛能感受到物理壓力的視線。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收起劍坐回到了椅子上。估計他也明白,這種場合里光靠發火怒吼什麼都無法解決吧。
沒等尚未冷靜下來的艾里克王子沒說什麼,坐在善治郎對面的古斯塔夫王已經靜靜的開了口。
「善治郎陛下。我要確認一件事,陛下去完成『成人之證』,僅僅是為了『可以向芙蕾雅提出結婚的申請』嗎?真的就只是獲得提出申請的資格而已,並不是認為只要完成『成人之證』,便可以和芙蕾雅結婚了?」
「是的,正如您所說,古斯塔夫陛下」
不如說你特意指出這點才是幫了我大忙呢——帶著這樣的內心想法,善治郎坦率的表示了肯定。
即便將這個叫『成人之證』的挑戰通關,換來的也不過是能提出婚姻申請的資格而已。只要堅持這個說法,目前處於『沒得談』狀態的聯姻請求就會獲得『值得考慮一下』的價值,重新被擺回到談判桌上。
「就是這麼回事哦。艾里克」
聽到父王的話,艾里克王子才終於想起來。
雖然芙蕾雅強行讓自己當上『黃金木葉號』的船長,但當初要求建造那艘船,準備投身大陸間貿易中的人,都是古斯塔夫王。
善治郎雖是個想以區區南大陸王族的身份,將烏普薩拉王國的公主娶走做自己側室的狂妄之徒,但他同時也是掌握著古斯塔夫王寄託了國運希望的大陸間貿易關鍵的貴客。
至少,古斯塔夫王現在是將嘉帕王國視為『對等的國家』,打算和對方進行交涉的。理解這些前提後,就連艾里克王子也明白對於現狀自己只有一種回答了。
「我知道了,古斯塔夫陛下。嘉帕王國的實態,就讓我親自用這雙眼睛仔細看個清楚吧」
隨著艾里克王子大聲這麼宣言,就像是為了稱讚他的勇氣一樣,烏普薩拉王國的戰士們發出歡呼聲。
「非常感謝,艾里克殿下。那麼,為了向本國傳達有殿下這位貴客到訪,我會先把一名侍女傳送回去。接下來,等把殿下也送走後,我就去挑戰『成人之證』的試煉」
雖然比艾里克王子時小了很多,但善治郎這麼說完後,也同樣響起了稱讚他勇氣的聲音。
這些聲音里,完全感受不到對直到剛才為止都叫自國王子膽小鬼之人的,憤怒或侮蔑之類的負面感情。
直到此時,善治郎才切身感受到了事前從女戰士斯卡謝那裡得到的忠告的含義。原來如此,這就是烏普薩拉王國的戰士氣質嗎。即便剛剛彼此叫罵過,只要對手展現出值得稱讚的勇敢行為,就照樣會稱頌對方的勇氣。在這樣的環境裡,確實比起最開始先妥協之後再用話語慢慢討對手歡心,還是直接和對手正面衝突並同時向對手展現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會讓步部分的做法比較快。因為那些無論如何也不會讓步的部分,往往需要拼上自己的身體和性命才能爭取回來,所以這種做法也有點問題就是了。
例如艾里克王子本人,雖然他對善治郎的反感直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消除,但善治郎說要去挑戰『成人之證』的試煉時,他至少也會邊說著「那就好」,邊帶著著不再險惡的表情連連點頭。
少數幾個文官臉上也露出了歡迎的神色,不過這與其說是在讚賞善治郎的勇氣,感覺更接近『出於對國家利益考慮,幾人為大陸間貿易成功的可能性提升而開心』吧。
所有人當中,只有善治郎對面的古斯塔夫王、還有坐在艾里克王子旁邊的銀髮少年——尤格文第二王子例外。古斯塔夫王露出的是藏不住的苦笑,尤格文王子則是一臉拼命咬牙忍住爆笑的衝動,但隨時可能撐不住的有趣表情。
看起來,這兩人似乎都已經察覺到了——善治郎剛才的發言,其實是和勇氣正相反的,為了拿到自己的生命保障而設計類似謀略的東西。
「善治郎陛下」
「是」
對此感到有些內疚的善治郎,聽到古斯塔夫王叫起自己的名字後立刻挺直了背脊。
古斯塔夫王露出柔和的微笑,
「雖然我對子女們的愛沒有上下之分,但作為王者,我不得不給王子公主定出不同的優先順序。所以我就強調一下吧,艾里克他是註定有一天會登上王位的人。所以請務必,要將他平安無事的返還給我國喲」
這麼說完後,古斯塔夫王用別有深意的眼神緊緊盯著善治郎。
「是,我發誓一定會讓殿下平安歸來」
善治郎則像為了逃避這個視線一樣,微微向烏普薩拉的國王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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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談結束後,艾里克王子被父親古斯塔夫王叫了過去。
在王宮內的國王辦公室里,艾里克王子在父王面前坐下,等著父親訓示。
「雖然有些出乎預料,但這次只能讓你辛苦一趟了」
聽到父王的話,艾里克王子不以為然的笑了笑。
「雖說決定的過程讓人有些無法接受,但這個結果不如說正合我意。就讓我用這雙眼睛仔細評判一下嘉帕王國,以及他們背後的南大陸吧」
「全靠你了哦」
「交給我吧」
在某種意義上,古斯塔夫王非常信賴艾里克王子的眼光,具體來說就是以典型的烏普薩拉戰士的觀點而言。
雖然有觀察對手國力時只關注戰力這個壞毛病,但艾里克王子的眼光確實很準。被他評價很強的國家一定很強,被他評價很弱的國家也一定很弱。而且艾里克王子雖然有著過於潔
癖、不擅長偽裝感情等缺點,但他能做到即便感情暴發也不會對暴發的理由不聞不見。最重要的是,因為性格的緣故,戰士們都很支持艾里克王子。
所以古斯塔夫王確信,雖然艾里克王子現在還年輕,但積累足夠經驗後就能成為比自己更優秀的王。問題就在於弟弟是否真的有那個時間給他積累經驗。但這種事已經超出了古斯塔夫王的管轄範圍,除了祈禱外他什麼也做不了。
在那個會場裡進行了一番關於『膽小』『不膽小』的爭執後,艾里克王子不得不獨自前往嘉帕王國。但這趟異國之行本身應該沒什麼危險吧,古斯塔夫王對此很樂觀。
嘉帕王國,是甚至不惜讓已經為數不多的王族乘上危險的大陸間航行船趕赴北大陸,也要和烏普薩拉王國進行大陸間貿易的國家。那麼作為先行去嘉帕王國打探虛實的人,只要艾里克王子別作出特別無禮的舉動,那邊就應該會把他當成賓客熱情款待。
唯一的問題,就在於如果出現什麼失敗,一切就真的再也無法挽回這點。
古斯塔夫王換上有些險惡的表情,準備將這個問題告知給自己的兒子。
「那麼,問題就在於要同時進行的善治郎陛下的『成人之證』那邊了。必須慎重的幫他挑選同行者吶」
包括烏普薩拉王國在內,北方諸國都有『成人之證』風俗。所謂『成人之證』,是指以不足十人的人數組成的小隊深入山中或者是駕船出海,狩獵回有著一定程度以上體型獵物的試煉。
上山的話,獵物至少得是鹿,馴鹿、狼、野豬、熊等大型動物。下海的話,則必須捕回海豹、海獅、海象級別的獵物。
北方諸國的領土大多被冰雪封鎖,農業文化十分不發達,因此作為一個家庭支柱的成年男子,必須至少擁有成為獵人或漁夫程度的實力。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這個『成人之證』的風俗
當然,如今即便將職業、兼職的獵人漁夫都算進去,也很少有人完全靠這兩種職業養家餬口了。但『成人之證』的風俗依舊根深蒂固的保留了下來。
即便是以打鐵為生的鍛造師、從親人那裡繼承酒場的店主,在大學裡工作的講師,也都曾在年輕時上山下海,去完成『成人之證』。
「的確,不能把他塞進那些挑戰真正的『成人之證』的年輕人們當中去。畢竟是個小伙子們應付不來程度的累贅吶」
聽到艾里克王子苦笑著這麼說,古斯塔夫王因為「果然,他還是沒搞明白嗎」的煩惱直抱頭。
『成人之證』原本,由複數接下來要去完成『成人之證』的人,也就是未成年的年輕人一起進行挑戰才是正統做法。但隨著時代的進步,現在也允許有完成經驗的也就是成年人一起同行幫忙了。
現如今,即便自身沒有靠武力立身的意思,只要家裡有著十足的財力,帶上全部是熟練獵人的協助者,在打著遮陽傘的乳母照看下完成『成人之證』的挑戰者也不在少數。當然了,以成為職業獵人、漁夫為目標的人、以及打算完成更高一級的『戰士之證』試煉的人,是不會使用這種投機取巧做法的。
通常來說,因為王族、高位貴族身上都有很強的戰士氣質,所以越是接近國家中樞的人,就越會遵循古法正規的去挑戰『承認之證』。但古斯塔夫王也很清楚,那種做派是不能強加到善治郎身上的。
「事情不是那麼說的。善治郎陛下他必須儘可能早的完成『成人之證』才行。即便出現挑戰『成人之證』失敗這種最糟糕的情況,至少也必須保證他平安無傷歸來」
對古斯塔夫王的話,仍未理解狀況的艾里克王子帶著毫不隱瞞的不滿哼了一聲。
「考慮到今後還要打交道,陛下顧慮他國大人物的想法我也能夠理解,但有必要做到那個地步嗎?即便因為『成人之證』受傷,甚至是丟了性命,那只能怪本人的武藝、武運有問題吧」
「不是那種問題。對我國來說,你屬於不能失去的男人啊」
「哈啊?您說我嗎?」
對到現在還沒搞清楚狀況的兒子,古斯塔夫王王咬著牙為他仔細說明。
「你沒聽到善治郎陛下的宣言嗎?他是這麼說的。『把殿下也送走後,我就去挑戰『成人之證』的試煉』。也就是說,只要善治郎陛下還在挑戰『成人之證』,你就會留在南大陸。所以萬一善治郎陛下出了什麼事,到時你要怎麼回這邊來?」
「……啊?」
話說到這個地步,艾里克王子才終於察覺到善治郎的發言另有深意。
也就是只要善治郎沒有平安歸來,自己就也會被困在南大陸回不來,這個單純至極的事實。
「可、可是,就算是血統魔法,嘉帕王國里應該也還有其他能使用相同魔法的人吧。至少,女王奧菈本人應該會用才對」
「你忘了嗎,艾里克。關於『瞬間移動』,善治郎陛下他不是曾做過『只要是曾經到訪過的場所,我就能一瞬間將人或物品送到那裡去的魔法』的說明嗎。雖然不清楚嘉帕王國那邊有多少個能使用『瞬間移動』的人,但其中曾來過烏普薩拉王國,或者說北大陸的『瞬間移動』使用者,毫無疑問就只有善治郎陛下一個人啊」
「…………」
終於理解了事態全貌的艾里克王子,臉上一時間沒有了表情。就在怒氣再次回到他臉上時,古斯塔夫王搶先警告了他。
「不要胡來啊。你是將來會成為王的身份。沒有放縱感情選擇去死的自由」
「……是」
被古斯塔夫王訓誡的艾里克王子,帶著嚼了黃連般的苦澀表情點了點頭。如果艾里克王子能做出去了嘉帕王國就再也回不來的覺悟,倒是也能對善治郎還以顏色。但那麼做最後能得到的,就只有「有仇必報」的滿足感而已。失去了善治郎的嘉帕王國,沒有任何理由不奪走艾里克王子的生命。
到最後,只會變成烏普薩拉王國和嘉帕王國都失去了重要的王族成員,這種兩國全都蒙受巨大損失誰也沒有好處的結果。古斯塔夫王對自己的兒子還沒嬌慣到會允許那樣的情況發生。
「善治郎陛下死傷自不必說,他在『成人之證』上耗費過多時間也是要儘可能避免的。因為善治郎陛下挑戰『成人之證』所花費的時間,相當於你在嘉帕王國滯留的時間」
麻煩的是,原則上挑戰『成人之證』是沒有時限的。只要還沒發現足以作為證明的獵物,就無論拖延多少天多少個月都可以。如果善治郎真的陷入那種局面,艾里克就必須在嘉帕王國滯留同樣長的時間。這可不是古斯塔夫王樂於見到的事態。
「『騎士團』和共和國就要開戰了。而且還是規模和迄今為止的戰爭完全不同的大戰」
「您確定嗎?」
聽到戰爭這個詞,艾里克王子立刻有了很大反應。而且不管怎麼看,那就是更接近喜悅的反應。他這種不會避諱戰爭的勇猛性格雖然很可靠,但作為下任國王,那種不會避諱戰爭的價值觀可讓人有點不安。
「確定。雖然『騎士團』和共和國在我們看來是存在於海的另一邊,雪山的另一側的遙遠之地,但要說鄰國的話的確都可以算作我國鄰國。包括芙蕾雅曾被共和國的安娜公主徹底利用了這個理由在內,我國沒必要主動去趟這次的混水,但也必須有所戒備。因此,你要是長期離開國內就讓人頭疼了」
「是」
艾里克王子的回答中,可以讓人感受到強烈的霸氣。實際上,艾里克王子作為指揮官的確是非常可靠。甚至到了面臨戰事時要是沒有他會造成很大問題的程度。
「因此,我希望善治郎陛下能儘早完成『成人之證』。這樣一來,和他同行的協助者的人選就很重要了。艾里克,你有什麼值得推薦的人嗎?」
聽古斯塔夫王這麼問,艾里克王子想了想。
「我心中有很有優秀戰士、優秀獵人的人選。這其中,也有好幾個即便再不情願,只要我下達命令的話就會拼上性命去完成那個命令的,宣誓效忠我的人。如果讓那幾個傢伙跟著的話,至少應該不可能讓護衛對象受任何傷的吧。
但是,想要完成『成人之證』,挑戰者最後必須自己獨自一人解決掉獵物。
所以無論讓多麼有能力的人同行保護他,老實說,我都不覺得那個男人有辦法能完成證明」
艾里克王子直截了當的說出的這番話中不存在對善治郎的敵視情緒,純粹就只是因為看穿了南大陸王配的能力而感到擔憂。
艾里克王子這種級別的戰士,能夠僅僅憑藉體型、站姿、以及走路的動作,就看穿一個人在戰鬥上是外行還是高手。所以他才能斷言:善治郎完全就是外行人,只有婦孺程度的力量。
無論協助者身手多麼高明,挑戰者本人是個大外行的話就很難完成『成人之證』、畢竟雖然允許協助者提供建議,但獵物本身必須由挑戰者不藉助任何他
人的力量親自動手解決。
雖然允許使用陷阱,但那個陷阱也必須完全由挑戰者本人進行設置。讓協助者用陷阱捕獲獵物,自己只是遠遠的用長槍給獵物致命一擊……這種手法打到的獵物,即便在如今的時代也不會承認可以作為證明。
另外,雖然北大陸現在是春季。但烏普薩拉的山大多仍被冰雪所覆蓋。諸如武器、陷阱、需要在山裡留宿時要用到的睡袋等道具,也必須由挑戰者本人背負搬運。所以老實說,艾里克王子怎麼也不覺得善治郎那樣的男人能完成這麼艱苦的試煉。
「確實啊。雖然我無論如何都希望善治郎陛下完成『成人之證』,但也必須先想好他辦不到時該怎麼辦吶」
「父親大人,您贊成芙蕾雅做那個男人的妾嗎?」
聽到兒子直率到甚至讓人覺得有些爽快的質問,古斯塔夫王露出藏不住的苦笑。
「至少不反對吧。即便需要賠上國家的體面,這也是個能帶來十足好處的『交易』。雖然芙蕾雅無疑是我心愛的女兒,但她對於王家並非無可替代的存在。畢竟雖然還年幼,但下面還有耶璐妲和希璐妲。現在無法替代的就只有你而已」
雖然語氣中包含著作為父親的愛情,但所說的內容卻完全是冷酷的為政者的發言。古斯塔夫王和三名妻子之間,共生下了三男三女總計六名孩子。而孩子們的婚姻會牽扯到政治,是否能成立也完全以會不會為國家帶來利益為標準判斷,也是既然出生在王家就無法迴避的宿命。
「我理解大陸間貿易對我國的重要性。但是,我國的第一公主嫁個南大陸的王配做側室,這種話傳出去實在太難聽了。而且,芙蕾雅她也應該有個更加幸福的未來」
雖然被善治郎聽到的話肯定會說「又搞的這麼麻煩」,但艾里克王子剛才說的全都是他的真心話。以公主的身份在周圍的祝福下和某人結婚,對於芙蕾雅公主這才是幸福,艾里克王子對此堅信不疑。
「嘛,也是啊」
這麼簡短回了一句的古斯塔夫王,其實也認同艾里克王子的價值觀。兩者不同的地方,就在於前者已經察覺到了芙蕾雅公主『比起普通的幸福結婚,更傾向於成為善治郎的側室』的內心想法。
然而,即便察覺到了這點,感情上古斯塔夫王也很難尊重芙蕾雅公主的意志。畢竟這世上,不存在即便理解女兒是真心想要嫁給冒牌音樂家或冒牌藝人的男人,仍會發自內心表示祝福的親人吧。就算本人的意願再強烈,會對以常識而言絕不可能幸福的婚姻獻上祝福的父母兄弟姐妹,屬於極度罕見的少數派。
然而,古斯塔夫王在作為一名父親前首先是位國王。
「之前我也說了,與嘉帕王國進行大陸間貿易,要當做原則上已經決定了的事項來看待。你要反對善治郎陛下和芙蕾雅的婚姻是沒有關係,但無論做什麼都只能限定於不會對締結大陸間貿易關係產生負面影響的範圍內」
「……我知道了」
對父王的判斷總是全盤接受信賴的艾里克王子,不情不願的這麼回答道。
「話雖如此,你那個這件事傳出去很十分不好聽的擔心也很正確。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必須有所準備。設法幫善治郎陛下完成『成人之證』當然屬於一種很有效的方法。但光憑那個還不夠」
王配善治郎將第一公主芙蕾雅收為自己的側室。光憑這一句話,就無論如何都會讓人產生這是一場嘉帕王國在上,烏普薩拉王國在下的婚姻外交。因此,作為這方面的補償,嘉帕王國和善治郎自身都必須付出一定程度的辛勞才行。而且可以的話,最好是以簡單易懂的形式。
從這個意義上講,逼著善治郎去完成『成人之證』就是一個非常簡單易懂的做法。通常來說,將王家的女兒送去他國進行政治聯姻時,是不會要求男方完成只在北大陸北部存在『成人之證』習俗的。所以光是善治郎願意接受這個條件,也已經足夠向周圍證明他本人為了達成這次的婚姻是何等的拼命。
「既然如此,我就想辦法讓那個軟弱的傢伙自己說出『受不了了。我撤回之前的發言』之類的話吧。當然,不會給他的身體上留下一點傷痕」
聽到鬥志熊熊燃燒的兒子的發言,古斯塔夫王邊叮囑他「別做過了頭啊」邊嘆了口氣。
艾里克王子離開後不久,另一名訪客出現在了古斯塔夫王的私人房間中。
「您叫我嗎?父親大人」
來的是烏普薩拉王國第二王子尤格文。和芙蕾雅公主相像到了會讓人產生「難不成芙蕾雅公主被魔法變成了男人?」想法程度的尤格文王子,是芙蕾雅公主的雙胞胎弟弟。特別是頭髮的銀色和眼睛的冰碧色,兩個人根本是一模一樣。而更讓古斯塔夫王煩惱的,是尤格文王子在精神上也和芙蕾雅公主有很多相似的部分。
但現在,這種觀點和芙蕾雅公主接近的人的意見,卻變得十分寶貴。
「我想聽聽你對這次的事的判斷。芙蕾雅歸國後,你們兩個已經單獨談過了吧」
對父王的話,銀髮的第二王子搖了搖小小的頭。
「很遺憾,沒有。雖然我曾逮住『黃金木葉號』的船員簡單打聽了一下,但還沒和芙蕾雅本人正式談過」
尤格文王子說的都是事實。雖然即便在整個烏普薩拉王家成員中,尤格文王子和芙蕾雅公主的關係也特別要好,但如今兩人都成年了的王族。
即便是同時出生的王子和公主,一旦成人的話就不能再隨便互相見面了。和兩人互換衣服瞞著周圍偷偷溜出去遊玩的小時候不同,他們已經是成年人。
雖然對尤格文王子的回答有些意外,但古斯塔夫王還是把話題繼續了下去。
「這樣啊。那麼,可以的話你儘快去見她一面吧。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出面為你安排」
「我知道了,父親大人」
露出遊刃有餘笑容的尤格文王子,讓古斯塔夫王略微有點嫉妒。對於要和芙蕾雅公主見面詳談一事,尤格文王子只會純粹感覺開心吧。在雖不懷疑自己對女兒的感情,但還是接到芙蕾雅公主的會面申請時因背後的種種心中感到很沉重的古斯塔夫王看來,老實說讓他很羨慕。
然而,也正因為如此,這位第二王子所『翻譯』出的芙蕾雅公主的意圖,才非常準確。
「坦率的說說你的意見吧。對芙蕾雅要成為側室這件事,你怎麼看?」
「不是很好嗎?如此被三方都希望達成政治聯姻,我覺得反而很少見呢」
對父王的話,第二王子十分確信的這麼答道。
所謂三方,就是指嘉帕王家、烏普薩拉王家、以及芙蕾雅公主本人。唯一被無視掉的只有聯姻的另一名當事人善治郎,但尤格文王子眼下還不清楚這裡面的內情。畢竟國家利益先不說,個人心情是很難向他人說清道明的東西。即便是對方是共同生活的家人也一樣。
「這樣的婚姻也是芙蕾雅自己所期望的嗎。她並非只是一時昏了頭?」
古斯塔夫王會這麼問,是因為他也理解有時出現爆發的激情冷卻後,剩下的全都是綿綿不絕的後悔。
「我也無法斷言並不是那樣。但我可以斷言,我所知道那些芙蕾雅的價值觀,從她小時候起一次也不曾動搖過。如果與那些價值觀進行對照,就能看出這次芙蕾雅公主要成為善治郎陛下的側室一事,只能用預料之外的幸運來形容。
父親大人和兄長大人眼中的幸福婚姻,在芙蕾雅看來只是作為王族不得不履行的義務而已」
聽到第二王子的辛辣評價,明明是在真心為女兒的幸福煩惱的古斯塔夫王嘆了口氣。
「並非幸福而是義務,嗎」
彼此的價值觀差異到這種程度,讓古斯塔夫王徹底放棄了去理解繼承自身血脈的女兒。
「但是,你剛才說這個聯姻對三方都有好處,可還有我國風評的問題吧。我國的第一公主嫁給南大陸國家的王配做側室這種做法,難道不會造成問題嗎?」
對這方面的糾結,尤格文王子根本不屑一顧。
「那種事,才是根本無需在意的東西吧。『教會』勢力圈原本就看不起我們這些信仰精靈的北方諸國。唯一例外的,估計也就剩下茲沃達·沃爾諾西奇貴族制共和國了不是嗎」
尤格文王子說的雖然都是事實,但同時也屬於對國際社會的理解還很淺薄的年輕人的,較為膚淺的觀點。
「正因為如此啊,尤格文。就是這種環境下,我國才更不能做出像是在蔑視『教會』諸國的行為,如果那些可惡的傢伙以此為由終止和我們的貿易。會國將不國的哦」
正確來說,其實也還不至於到國家維持不下去的程度。如果只是停止和其他同為精靈信仰國的北方諸國的地方貿易,烏普薩拉王王國應該還能暫時維持住目前的國力吧。然而,北大陸現在正處於大幅推進技術革新、經濟圈
擴張活動的過程中。在這種周邊諸國都在爆發性成長時候若僅僅維持住現狀,實際上等同於是在削弱國力。
然而,對父王的這些觀點,尤格文王子再次進行了反駁。
「我才要說正因為如此哦,父親大人。我們應該趁這個機會,徹底擺一直脫騎在我們頭上的『教會』諸國。和南大陸直接進行貿易的做法,有著能實現這個願望的潛力。只要我們手上有新型的大型帆船,航線也確立的話,想要建立不必途徑其他港口,從我國直達嘉帕王國的貿易通道也是可能的,那種事並不遙遠哦。
而且,嘉帕王國的王家還有『瞬間移動』魔法。雖然再怎麼說那個魔法也無法直接用在貿易上,但至少也能讓責任人或書信更安全、更快捷的在兩國間往來吧。另外,嘉帕王國似乎還存在名為瓦倫迪亞的,可以讓大型帆船直接停靠的港口。明明是這樣,他們卻是還沒有和北大陸進直接行過貿易的,在南大陸有著相當地位的大國。
放過和條件這麼好的國家進行貿易的機會,是只有白痴才會做出的行為喲」
是因為越說越興奮了嗎,尤格文王子最後甚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用相當大的聲音這麼斷言。
的確,湊齊了這麼多條件後,以貿易對象而言嘉帕王國甚至已經超越了最佳這個境界,是某種意義上的新時代徵兆了。而比任何人都敏感的察覺到這點的人,說不定正是這位銀髮王子。
「你想說,只要是為了完成這些,即便國威一時降低也不過是些微小事嗎。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我實在無法判斷一切是否真的像你說的那樣」
「既然如此,那就請在近期內把王位讓給我吧。我想想,就選在各種方面都很合適的我二十歲生日那天如何?」
尤格文王子和芙蕾雅公主十分相似的臉上,露出了芙蕾雅公主十分相似的笑容。但是,他冰碧色雙眼所關注的東西卻和自己的雙胞胎姐姐完全不同。芙蕾雅公主關注的是自己的自由和對未知的探索,尤格文王子關注的是自己國家的王位和繁榮。
「還早了十年呢。無論多危險,我也不能把王位交給現在的你。雖說一切順利的話,你確實會成為下任烏普薩拉國王,但那也不是絕對的哦。想要王位的話,就給我去好好磨練自己」
「謹遵吩咐,陛下」
聽了父王的話,第二王子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第二次目送兒子離開後,古斯塔夫王嘆了口氣。
「兩個兒子都已經順利成人且各有所長,如果在此之上還要奢求什麼就過分了,嗎」
雖然心中對此很清楚,但為人父者,無論如何就是會在意自己孩子們的缺點。
艾里克第一王子的思維受到武人模式的局限,處事時視野總是十分狹隘。尤格文第二王子野心太大,對國家的成長過於心急有做出拔苗助長行為的危險。
古斯塔夫王自身只有四十多歲。他早就做好了自己還要繼續執掌國家掌控權十年左右的覺悟。既然如此,設法達成和嘉帕王國的大陸間貿易就是自己的工作。下定這個決心的古斯塔夫王,搖了搖鈴把近侍叫了進來。
「您叫我嗎?」
「聯絡善治郎陛下。告訴他,我明天想在沒有其他外人干擾的情況下,和他好好聊一聊」
「遵旨」
深深坐進椅子中後閉上眼睛的古斯塔夫王,開始回想起善治郎這個男人的種種表現。
以戰士的價值觀看來,是可以立刻割捨的沒用又靠不住的男人。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男人,卻在那個會場裡正面頂撞艾里克王子,並巧妙的完成了交涉。
而且,剛才艾里克王子的反應中,有著在對善治郎感到憤怒的同時也被激發了不想輸情緒的跡象。換個角度來看,這可以當做艾里克王子已經把善治郎這個男人承認為「和自己對等的對手」了吧。古斯塔夫王認為這是個不錯的變化。
「真希望善治郎陛下能再來一次吶。除了艾里克,他周圍那些頑固的戰士們要是也能被敲醒的話,就幫了大忙了」
古斯塔夫王王一邊目送著近侍離開,一邊這麼嘀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