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四章 言語的交鋒(1/2)
「所以說,我當時的確是看到了,萊姆頓卿他毫無疑問是從中央通道盡頭方向走來的。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吧,如果想說當時是我看錯了的話,就展示出相應的證據出來」
「請您冷靜,芙蕾雅殿下。萊姆頓他的確是主張他是從外側通道方向出現的。
而我也相信我這名部下的說法。所以雖然非常不情願,但也只能得出當時的確就是您看錯了的結論」
「那麼,您是出於什麼根據才認為是我看錯了的呢?相反,也沒有證據能證明萊姆頓卿的說法就是正確的吧。這種沒有任何其他提示,只是單方面的認定是我的失誤的主張,您倒說說看我到底怎麼才能接受下來?」
「殿下的主張先放在一邊,總之請您先冷靜。從一開始就用這種挑釁的口氣的話,對話就根本無法進行了啊」
聽到冰藍色眼中帶著怒火的芙蕾雅公主的質問,克里斯做出好像很困擾的苦笑這麼回應道。
在嘴角邊掛上笑容,是想展示自己遊刃有餘的態度吧,可克里斯眼神深處全是感到頭疼的神色。
要說他會這樣是理算當然也確實理所當然。在克里斯騎士長的認識里,這次的事件原本是發生在納瓦拉王國騎士萊姆頓和嘉傑爾邊境伯家次女尼爾妲之間的爭執才對。
可是,作為當事者之一本處於旁觀立場的芙蕾雅公主現在卻公然站出對事件發表抨擊,這實在出乎他的預料。
最重要的是,就算擁有王家出身公主的立場,像剛才那樣女人在公開的場合抨擊男人的做法,照南大陸的常識來說簡直是不可能會出現的情形。
這方面雖然也有像奧菈那樣身居王位者的例外,但通常情況下,女人不會作出這麼對男人步步緊逼的言行才是正常的。
而且芙蕾雅還有正在向善治郎這位特定男性展開追求的背景,所以她應該儘量避免做出會讓被追的男方對自己產生「太丟人了」「簡直不知所謂」之類皺眉頭評價的言行才對。總之不管怎麼想芙蕾雅公主的行為都不合理。
為了把自己這個心情表達出來,克里斯騎士長一瞬間把視線轉向坐在芙蕾雅公主身邊的善治郎尋求幫助。可善治郎沒有任何反應。
(好啊,加油。就是這種感覺,芙蕾雅殿下)
不如說,善治郎內心中正在全力為芙蕾雅公主吶喊助威呢。
原本,芙蕾雅公主現在會採取這樣全面攻擊的態度,就是因為接受了善治郎相關委託的緣故。如果現在反而站出來對她的這種態度發難,那善治郎就成了叛徒。
所以善治郎只是在臉上貼出做作的笑容,把眼神轉向別處。
「我雖然的確是女兒之身,但也擁有在狩獵和航海時進行夜間活動的經驗。尤其是航海,雖然終究沒法做到獨立獨為,但我也有夜間幫忙巡視的經歷。所以,如果沒有任何證據就指責我當時『看錯了』的話,那我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對芙蕾雅公主預想之外兇狠態度,感到困擾的並不只是納瓦拉王國這邊。
本來應該是擔當另一邊陣容主角的嘉傑爾邊境伯一家——也就是尼爾妲·嘉傑爾與查比埃爾·嘉傑爾兄妹現在同樣滿臉的疑惑,連說話的聲音都不敢太高。
「那,那個芙蕾雅殿下?雖然您這麼為我出頭我是很高興。但殿下只要肯站在我這邊,就已經十分足夠了啊」
「是啊,芙蕾雅殿下。請稍微冷靜一下吧。善治郎大人可是正在看著喲」
原本就沒想把事情鬧到這麼大的尼爾妲自不必說,連曾經和克里斯騎士長一度交鋒並吃了大虧的查比埃爾,現在也充當起了安撫芙蕾雅公主的角色。
所以查比埃爾向善治郎投去的視線中,同樣明顯帶有SOS信號的意思。可善治郎也只能頂著內心的罪惡感,裝出完全沒有察覺的樣子。
「………」
【我什麼都沒看到喲】,看著善治郎滿臉堆笑坐在那裡傳達出這個意思。查比埃爾露出頭疼的表情,克里斯騎士長則像是表達蔑視一樣哼了一聲。
善治郎的真意先不提,總之他不會對芙蕾雅公主的言行做出任何掣肘這個意思,看來已經傳達給在場所有人了。
所有人把視線從只管把無言的笑容貫徹到底的善治郎身上移開,再次開始對話。
克里斯騎士長像是為了調整心情般先咳了一聲。
「我理解芙蕾雅殿下您的主張了。的確,殿下以女人而言夜視能力應該也算相當不錯的吧。所以我剛才的話多少有些輕率了,在此我向您道歉」
然後邊這麼說邊保持坐在沙發上的姿勢,微微低了低頭。
「………」
可身為賠罪對象的芙蕾雅公主,雖然沒有做出口頭上的言語反駁,但她那略微眯起的冰藍色雙眼中的怒氣,明顯又提升了一級。
在善治郎看來,芙蕾雅公主會發怒也實屬正常。但看起來和他有同樣感受的,就只有公主本人和站在她身後的護衛女戰士斯卡謝而已。
敵對的納瓦拉王國陣容那邊不必說,連作為己方的查比埃爾,還有尼爾妲也不覺得克里斯騎士長的『賠罪』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大部分人還都露出了「既然克里斯騎士長都賠罪了,芙蕾雅公主也在表面上接受就行了」的表情。
(「以女性而言」夜視能力很好,這種說法在芙蕾雅公主看來根本是嚴重的挑釁呢。畢竟對成功進行了大陸間航海的船長來說這種說法簡直就是失禮至極啊)
有狩獵和夜間航海實踐經驗的芙蕾雅公主,肯定對自己的夜視能力自負到「在實戰中也有效」的程度吧。給這樣的夜視能力加上「以女人來說還真是不得了」的評價,就算是出於褒獎心裡在本人看來也絕對算不上是稱讚
在善治郎看來,芙蕾雅公主會不接受克里斯騎士長的『賠罪』是理所當然到不能再理所當然的事。但是很不巧這種觀點並不符合南大陸的一般常識,不如說根本是大幅偏離了。
雖然負責守護的善治郎多少還是產生了一些不安,但好在芙蕾雅公主總算還擁有不當場把憤怒爆發出來的理性。
芙蕾雅公主把克里斯騎士長的賠罪當做空氣,帶著【沒什麼好說的了】的意思把對話推進了下去。
「關於剛才克里斯蒂安大人說法,就讓我聽聽當事者本人是怎麼說的吧。萊姆頓大人,你在那晚曾經見過我吧?當時的事你還記得嗎?」
因為矛頭突然指向了自己,年輕騎士一時間因為震驚屏住了呼吸,接著生硬的回答道。
「是,當然記得了。那晚雖然芙蕾雅殿下沒有和我說過話所以無法斷言,但在那個昏暗的環境裡,殿下的發色曾經非常鮮明的浮現出來過」
就像騎士萊姆頓描述的那樣,芙蕾雅公主帶點青色的銀髮在夜晚中非常顯眼。當然,如果環境完全漆黑一片的話還是沒法看得到,但只要能有一點點照明,芙蕾雅公主的銀髮就可以在夜色中鮮明的浮現出來。
年輕騎士的回答似乎讓芙蕾雅公主很滿足,所以她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點。
「您能記得是我的光榮。那麼,現在就以【當時我也在現場】無疑是事實為前提開始發言了。我當時,的確看到萊姆頓大人是從『中央通道』方向走來的。
因為我完全沒有推翻自己說法的意思,所以就讓我借這個場合對這個說法做出絕不改變宣言吧。
就算是如此,萊姆頓大人你也不肯承認嗎?」
看到芙蕾雅公主像挑戰一下眯起了眼睛,納瓦拉王國年輕騎士的反抗心一下被刺激了起來,他面無表情用僵硬的聲音馬上回應道。
「是的。我當時是從外側通道方向走來的,不是從中央通道方向」
是因為雖然並不想鬧的這麼大,但現在已經沒法回頭的緣故吧。年輕騎士帶著緊張表情的這句斷言中瀰漫著悲壯感。
至此兩人已經完全成了針鋒相對的態勢,彼此又都沒有打破對方說法的證據。
如果雙方能坐下來慢慢討論,也許還有某方的論點被駁倒的可能。可如果保持現狀下去,兩人就算有再多的說辭也不過是浪費口水罷了。
「二位都已經確認彼此的意思了吧。那麼今天就先到這裡如何」
所以,查比埃爾現在提出的這個暫時解散的提議,沒有任何人提出反對。
接受了查比埃爾暫時散場的宣言,納瓦拉王國的一行人帶著僵硬的表情,依次離開房間。
等到納瓦拉王國的克里斯騎士長和騎士萊姆頓也離開後,善治郎開了迄今為止一直大門緊閉的口。
「查比埃爾卿,抱歉這次的事上我們做的這麼出頭。
當然,這裡是屬於嘉傑爾邊境伯的土地,處理發生此地的爭執是嘉傑爾邊境伯的權利與義務這點,我們不會忘記。
這次的事件最終結果如何還要看邊境伯的裁決,而我們也不會對那個裁
決有所異議。這點就讓我現在這裡明說了吧」
「是,謝謝善治郎大人您的顧慮」
聽到善治郎帶著認真的表情,以王族對臣下而言勉勉強強可以允許的誠摯語氣說出的謝罪話語,查比埃爾帶著呆掉的表情接受了下來。
這就是封建制社會麻煩的地方。
嘉帕王國雖然在諸封建王國當中,是王家權利巨大到堪稱異常的國家,但即便如此,嘉帕王家要插足地方領主的權利範疇,也是極其危險又得不償失的行為。
一般來說,在地方領地發生的任何事都歸那個領地領主管轄,因為這是領主們的權利。
當然了,如果事件主線直接和善治郎本人掛鉤的話,邊境伯終究還是沒有對善治郎下達裁決的權利的。但如果是像現在這樣只和善治郎的女伴——芙蕾雅公主有關的場合,對事件做出最終裁決的基本上還是嘉傑爾邊境伯。
以善治郎的立場,他向邊境伯請求在下達裁決時「顧慮下我們」倒完全沒問題。而邊境伯當然也會回應他的要求。
但是,這最多也就是請求而已,和從領主手中獲得裁決事件的權利本身完全是兩回事。
所以現在善治郎才跑來表明:自己對這些細節都理解,而且沒有侵犯地方領主權利的打算。
當氣氛進一步緩和之後,善治郎故意擺出皺眉的表情,把視線轉向坐在自己身邊的北大陸公主。
「但是,是對是錯上我站在芙蕾雅殿下這邊。這方面,芙蕾雅殿下是我參加婚禮的女伴這點雖然也是很重要的理由,但更主要的是,我能確信殿下的說法才是正確的,而且她會發出抗議的理由也很正當。
這一點也讓我在此明言吧」
「是,臣銘記於心」
對善治郎的宣言,查比埃爾帶著微妙的表情低頭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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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之後,善治郎與芙蕾雅公主一起結伴返回了別館。
等侍女伊尼斯輕輕關好房門後,兩人面對面坐下。
「芙蕾雅殿下,此次您能答應我們的請求實在是非常感謝。本來我們不應該向淑女提出這類請求的,這份人情我將來一定會以某種形式補償您」
就像本人說的那樣,芙蕾雅公主剛才的險惡態度,全是出自善治郎的安排。
尼爾妲·嘉傑爾並非正式貴族的可能性很高,因此,這次的事件如果以尼爾妲·嘉傑爾VS騎士萊姆頓的形式繼續發展下去的話,最後很可能會留下將來發展成巨大國際問題的禍根。
就算尼爾妲現在向對方賠罪,將對方的謊言全盤接受,事到如今「尼爾妲曾經責備過對方國家的騎士」這個事實也無法抹消。在少女不是貴族的場合,就會留下「並非貴族的女孩,居然去找貴族騎士的麻煩」這樣的事實。
既然如此,現在不如讓當時現場身份最高貴的芙蕾雅公主站出來發難,把事件的主角位置奪走,這種做法造成的傷痕還淺些。
最好的結果是芙蕾雅公主贏過這場辯論,讓騎士萊姆頓承認自己當時說了謊。
不必說,如果騎士萊姆頓承認當時自己的確為了脫身而說謊的話,整件事就會成為他終生都無法消除的污點。在這點上全面接受他的說法站出來庇護他的克里斯騎士長也是一樣。
有這樣的背景的話,事後向對方提出「這次的事,就讓我們當做從一開始就沒發生吧」的提議時,對方會接受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如果將一切視為一開始就沒發生,那麼即便日後尼爾妲現在還不是貴族這件事被判明了,對方也找不出以此來發難的突破口。
為了讓這個計劃順利完成,必須拜託芙蕾雅公主去擔當多少有些吃虧的角色。但北大陸公主卻出乎意料的以善治郎想像之上的痛快態度接受了這個請求。
「既然是善治郎陛下的請求,那我當然不會拒絕。而且,在這次的事件上,老實說我剛才的態度並不是什麼演技呢。
不如說,能得到這種把想說的事全說出來的機會,我才該感謝善治郎陛下才對」
笑著這麼說道的芙蕾雅公主眼中,滿是求勝心切的好戰神色。
「能得您這麼說,真是讓我感激不盡。很抱歉這事背後的詳情即便是對殿下您我也無法做到全盤托出,這實在讓我很難過」
就像善治郎說的,「尼爾妲並非貴族的可能性很高」這件事,他現在還沒有告訴芙蕾雅公主。
善治郎會做出這種判斷也是理算當然的。就算本人執著的希望成為自己的側室,就算現在已經擔當了善治郎參加婚禮女伴的職責,可芙蕾雅公主終究是他國的王族。
善治郎還不能給予她全面敞開胸襟把一起情報都講出程度的信賴。
這方面芙蕾雅公主當然也清楚。
「請不必在意,善治郎陛下。我也是王族出身,和感情與誠意無關,有時立場就是給人不得不接受的制約這種事我理解」
「非常感謝您的大度,芙蕾雅殿下」
善治郎邊說邊露出安心的笑容。雖然本人並沒有察覺到,但他這個反應正是和芙蕾雅公主之間心理距離縮短的證據。
「感情和誠意對立場也無可奈何」這句話,背後也暗含著「如果立場上允許,從感情上您希望能對我敞開胸襟把一切和盤托出吧」的意思,而善治郎並沒有否定芙蕾雅公主的這句話。
就是說善治郎在無意識中,已經產生了「對待芙蕾雅公主時應該儘可能誠心誠意」的想法,這意味著他對芙蕾雅公主已經有了感情。
善治郎雖然好像還沒有察覺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種心理變化,但看起來芙蕾雅公主已經注意到了。
「…………咳」
芙蕾雅低下頭用手捂著嘴輕咳了一聲,在那隻手的背後,她的小小嘴唇扭成了笑容的形狀。
「我失禮了」
但是,當她重新抬起頭的時候嘴角的笑容已經消失不見,只是用充滿誠意的冰藍色眼睛看著善治郎。
「那麼再來確認一下今後的預定吧。我只要像迄今為止那樣,以頑固的態度堅持自己的主張是『事實』就好了嗎?」
因為話題轉移到了實務層面,所以善治郎也繃緊了表情。
「沒錯呢……總之殿下先那麼對應就行了。當然,一直把目前的膠著狀態保持下去決不是什麼好事,可能的話還是儘早得出結果更好這點是毫無疑問的」
在目前這個時間點,雙方完全處於彼此的觀點正面咬死的狀態,而且又都拿不出證明自己的主張是正確的證據或是證人。
持續這種膠著狀態很不妙,恐怕納瓦拉王國那邊也有相同的感想吧。
即便最開始只是無聊的小爭執,也有看場合的話會發展成導致兩國交兵開戰衝突的可能性,未開化世界就是這麼恐怖。
在過去,曾有過獵人們為了爭奪一頭越過國境的肉龍的所有權,最後發展成國與國之間戰爭的例子。
可是,如果就因此為了迴避爭執總是把別國的要求說法二話不說全盤接受的話,又會造成對國威、國力的削減。
所以,這些國家的代表人們,就算內心裡有「不想把事情鬧大」的想法,也會以「不想把事情鬧大這點上對手也是一樣」為前提,來展開雙方其實誰也不想的斗膽遊戲。
(譯註:原文チキンレース。就是那種兩個人開車駛向斷崖,誰先膽怯停車誰就算輸的死亡遊戲)
而這次的事件,也已經開始出現斗膽劇的徵兆了,這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在變成那樣之前,有必要儘快分出勝負。而在善治郎心理,姑且已經算是有了達成這個目標的辦法。
但是,現在這個時間點上這個辦法還只有大致輪廓,距離徹底『將死』對方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所以,善治郎才再次來尋求芙蕾雅公主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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