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四章 言語的交鋒(2/2)
所以,善治郎才再次來尋求芙蕾雅公主的幫助。
「總而言之,對方完全是在說謊這點已經是毫無疑問的事實。問題就在於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這一點。既然沒有證據,那麼就得想辦法引誘對方說出沒法再狡辯的證言才行。
我這邊姑且有個能實現這個目的的計劃,但這當中需要殿下的幫助。可以拜託您嗎?」
聽到善治郎的話,芙蕾雅公主晃動著銀色的短髮歪了歪頭。
「那當然是沒有問題了。那個,雖然事到如今我才來確認顯得有點怪,可善治郎陛下為什麼能那麼肯定的確信是對方騎士說了謊呢?」
然後邊這麼說邊直視善治郎的臉。
當然,以善治郎的立場而言,不管事實真相如何,他在表面上都會採取全面支持芙蕾雅公主觀點的態度。但從善治郎現在的言行上看,他並不只是出於表面的立場,而是從心裡全面認定芙蕾雅公主的主張完全正確,確信是納瓦拉王國的騎士在這件事上說了謊才做出這種態度來的。
對芙蕾雅公主的問題,善治郎先是一瞬間露出吃驚的表情,接著馬上帶著柔和的微小回答道。
「啊啊,理由其實很單純,因為當時我也幾乎算是人在現場啊。
請回憶一下,問題是發生的場所是本來呈平行狀態的三條通道交匯在一處的交叉點位置對吧」
這其中,因為『中央通道』的盡頭連接著登上瞭望塔的樓梯,所以屬于禁止入內區域。
芙蕾雅殿下三人從通往本館的『內側通道』走出來,偶然發現納瓦拉王國的騎士萊姆頓從本屬于禁止入內區域的『中央通道』中走出來,才上前提醒他注意一下。
然而,騎士萊姆頓卻說自己不是從『中央通道』、而是從通向別館的道路——『外側通道』方向走來的。到這裡為止我都沒描述錯吧?」
「是的,正如您所說」
看到芙蕾雅公主點了點頭,善治郎也點了下頭回應,然後帶著略微有些得意的語氣繼續說明。
「您忘了嗎?我在那之後沒過多久,就出現在殿下您們身邊了吧?您覺得,那時我是從哪裡來到那個地點的呢?」
「啊?」
聽到善治郎的問題,芙蕾雅公主事到如今才發出驚呼。
「沒錯。我是從『外側通道』那邊過來的。所以,如果騎士萊姆頓的說法是正確的,那他當時應該就在我前方不遠處。然而,當時我卻沒看見過任何他的背影之類的東西。
所以說,在我看來騎士萊姆頓很明顯是在說謊」
「這麼一說的話,確實如此呢」
對善治郎的說明,芙蕾雅公主用帶著少許著迷的語氣回應道。
實際回憶一下的話,就能發現這其中的道理非常簡單。
騎士萊姆頓主張自己所走的通道,正是時間錯開一點後善治郎實際走來的通道。那麼只要不是感覺遲鈍到極點的人,就應該會記得彼此曾在通道上幾乎相遇過才對。
畢竟,騎士萊姆頓說自己走過,善治郎實際曾經走過的這條外側通道,是一條沒有任何岔路的筆直直通道路。
如果兩人都曾走在這樣的通道上的話,不可能會察覺不到彼此。
「那麼,現在只要拿出善治郎陛下您的證言的話!」
從善治郎的證言中看到勝機的芙蕾雅公主興奮起來,可善治郎只是帶著冷靜的表情搖了搖頭。
「現在這個時間點這些都沒有意義了。畢竟,事情已經發展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就算是我說出的話,納瓦拉王國那邊也會頑固的不肯承認吧。實際上,我的證言也確實不能證明什麼」
騎士萊姆頓離去後不久,善治郎就從外側通道方向現身了,這種觀點終究只是芙蕾雅公主本人的主觀看法。
在沒有機械式計時裝置存在,個人之間的時間感觀存在極大誤差的這個世界。就算芙蕾雅公主再怎麼強調「騎士萊姆頓離去後善治郎馬上就出現了」的證詞,也會遭到諸如「那只是你感覺沒過多久而已,實際上已經讀了相當長一段時間」說辭的反駁,導致爭論又陷入純粹浪費口水的狀態。
「可是,如果是來自善治郎陛下的證詞,那麼他們就不能像對待我那樣敷衍,就算想不接受也不行的吧?」
公主這個主觀上大概非常期待的預想,也被善治郎一搖頭否定了。
「很遺憾那是很難辦到的呢。因為我雖然確實是王族又是男性,但我並不是『戰士』」
雖然怎麼說也算是王族的善治郎的發言分量絕說不上輕,但是他平常在公開場合時總掛嘴邊的那句「我不是戰士」,現在卻給他帶來很大的拖累。
就算善治郎再怎麼做出「當晚,我就在外側通道區域行走過,當時我沒發現前方有任何人影」的證言,表面上先不說,所有人心裡都會按照「不過是非戰士之人的話罷了。既沒運用過夜視的經驗,也沒特意鍛鍊過精神的人的證言,哪能改變周圍人的意見啊」的觀點來隨便對待吧。
尤其是克里斯騎士長,這人明顯特別看不起善治郎。
當然,善治郎有大國嘉帕王國的王族這個身份。如果他強硬的以「我是正確的。敢和我的意見唱反調你膽子不小嘛。有做好相關覺悟了吧」態度來脅迫對方的話,只要不是完全看不清現實的死腦筋對手,應該都會屈從的吧。
但是,不用說那將是最差最糟的落幕方式。
真要變成那樣的話,乾脆直接認輸承認是芙蕾雅公主她們看錯了,然後為此向對方謝罪的做法,引發的國際問題還要少好上幾倍。
總之,利用善治郎的身份使蠻力硬把對手打壓下去的手法必須封印起來。
(不能使用王族頭銜的我,在大部分情況下就連個常人都不如誒……)
就算抱有這種接近自虐的自負,善治郎也希望事態能儘可能圓滿的收場。
(到了這個地步,想要皆大歡喜式的圓滿結局是不可能的了。所以呢,就當是自作自受,現在只能想辦法讓騎士萊姆頓抽到足以幹掉他自己的鬼牌了吶)
「總之,騎士萊姆頓在這件事上明顯是說謊了。所以,只要能想辦法把這點暴露在眾人面前,那麼便是我們的勝利。
為此我想了個小圈套,也就是稍微用點詭計做法,這方面我需要殿下您的幫助」
「哎呀,那可真有趣呢。當然,請務必也算我一個」
雙手握在胸前,滿臉都是笑容的芙蕾雅公主眼中,全是發現了可以屠殺敵人機會而滿心喜悅的施虐狂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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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們先告辭了」
留下這句話,芙蕾雅公主帶著護衛女戰士斯卡謝離去,房間裡只剩下了善治郎和侍女伊尼斯。
坐在沙發上的善治郎的端坐姿勢幾乎立刻就跟著崩潰。
「噗啊,變成超級亂七八糟的麻煩情況了啊……」
「您辛苦了,善治郎大人。請擦擦脖子上的汗吧」
「嗯,謝謝你了,伊尼斯」
善治郎用侍女很貼心的遞過來的毛巾把脖子和臉擦了個遍,然後才終於放鬆了些,大大深呼吸了一回。
「話說回來伊尼斯,在那之後,奧菈也沒有任何聯絡過來嗎?」
「是的。王都還那邊沒有任何消息」
聽到伊尼斯乾脆的這麼回答,善治郎皺起了眉。
「這太慢………了吧?」
「是的。這邊發過去的小飛龍信應該早就抵達了王都才對。如果奧菈陛下有回覆的意思的話,這邊應該已經收到了」
『瞬間移動』的話只需要一瞬間,即便是用小飛龍信走來回,回復也應該到了才是,日子就是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天。
就是說,這代表女王奧菈就沒有給這邊回信的意思。
善治郎抱起臂,開始思考這意味著什麼。
「就是說在奧菈看來,這次的事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不,不對。如果是那樣應該反過來會有『這不算什麼,你別在意』的回覆給我才對。
所以情況應該正相反吧。出現了不能隨便用『瞬間移動』傳送人過來、或是沒法用小飛傳遞消息程度的,一個不小心就要栽跟頭的敏感問題。這麼想才合適嗎?」
善治郎沒費多少功夫,就和身在王都的奧菈心意相通導出了同一個結論。
用『瞬間移動』把有關人員傳送過來本身,等於就是在告訴旁人「有緊急事態發生」一樣。而不使用小飛龍傳遞消息恐怕是因為會導致情報泄露可能性很高吧。
照著這個順序思考的話,就不可能會得不出「出現了不能隨便回復等級的敏感問題」這個結論。
「……這下可孤立無援了吶。也就是說,對其他那些出席結婚儀式的貴族們,我也儘可能別去接觸的好麼」
看到善治郎抱頭煩惱,站在那他身邊的中年侍女,用平穩的聲音提出了幫忙的提議。
「善治郎大人。我覺得您的這個大方針思想並沒有錯。但事前和有關人士打好招呼的做法也是不錯的不是嗎。至少,我覺得是可以向普喬爾將軍透露一些內情」
聽到預料之外名字的善治郎猛的抬起頭。
「普喬爾將軍!?怎麼偏偏就是他?他才是那個如果介入就會導致最糟局面發生的人吧!」
大概善治郎的這個反應也在預料之中,中年侍女依舊用淡淡的口氣不慌不忙的說明。
「正因為如此才更要這麼做。那位大人如果是中途突然插進來,一定會導致非常麻煩的局面產生。那麼不如乾脆從一開始就向他交出實底的做法才是上策不是嗎?
畢竟,事情的起因發生在尼爾妲大人納瓦拉王國騎士之間。因為現在普喬爾將軍已經娶了露西塔大人做妻子,那麼他就擁有了尼爾妲大人姐夫的立場。
雖然多少有點勉強,但作為
『親族』而言,這也屬於讓介入成為可能的立場了」
「啊啊……好像確實如此……」
對伊尼斯的說法,善治郎帶著好像在忍耐牙疼一樣的苦澀表情抱起了頭。
當事人姐姐的丈夫這一立場,通常作為關係者來說稍微遠了點。但要硬說是關係者的話也說得過去。而且普喬爾·基傑這個男人,還擁有隻要為了他自己的利益,就算多少有些不合適他也能全都擺平的豪邁手段。
「的確,如果想把那個混蛋也卷進來的話,是最開始就和他打好招呼這種做法更好些,吧」
用和自己平時風格不符的粗口稱呼普喬爾將軍,不僅僅是因為嫉妒他曾擁有自己愛妻的結婚候補對象這一立場的緣故。
簡單來說,在這種場合下,善治郎和普喬爾將軍選擇的解決問題方法說成完全南轅北轍也不為過。
普喬爾將軍不管發生什麼都只會以實際利用為重,當然,他對事也擁有一定程度的長期視角,所以具備容忍一時損失的度量。但對手感情上的得失他就完全不會顧慮了。
例如這次事件,當向眾人證明了納瓦拉王國騎士確實是在撒謊後,善治郎是打算選擇就此【當做這件事從沒發生過】這種比較安穩的收尾方式的。
當然,他會做出這種判斷是因為這件事背後有著絕對不能曝光的內情——尼爾妲並非貴族——這一事實存在的緣故。但即便沒有這樣的內情,善治郎在善後時也不會把對手逼的太緊,最多也就是提出要對方當面謝罪之類的要求。
比起讓對方留下怨恨,多少犧牲一些實際利益避免對未來產生負面影響的做法更好。善治郎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
在某種意義上,這可說是【終究只不過是在和平國度長大成人的平凡上班族】的極限吧。
可普喬爾·基傑將軍在這樣的場合,卻不會有任何留手。
還是以這次的事件為例,如果普喬爾將軍能證明過錯在對方那邊,他一定會以此為弱點,儘可能多的從對方身上壓榨出各種實利。
例如會要求對方支付賠償金;例如會要求對方將當事人騎士交給這邊處理;例如會要求對方發表公開的謝罪道歉書,以此來拉低對方的國家威信。總而言之,就是完全不考慮對手的自尊和心理狀態單方面掠奪的做法。就算結果會招致對方的怨恨也完全不當一回事。
如果敵人的怨恨積壓到極限爆發出來,那麼用力量制服敵人就行了。而且那樣還能進一步要求賠償可謂一石二鳥。普喬爾將軍真的會以這樣的方式思考解決事件的方法。
「這麼一想確實很不妙誒。看來有事前去和普喬爾將軍打好招呼,希望他可以的話能到事件完結為止都保持旁觀者立場的必要了。
……但是,那種人光靠我一個說服的了麼」
很明顯負擔過重了。
看到善治郎為此深深嘆了口氣,伊尼斯用既像安慰又像逼迫的口氣又追加了個提議。
「僅靠善治郎大人一人很難辦到呢。那麼,既然事情這麼困難,那就去向馬凱努斯家的拉法埃羅卿求助如何?事關交涉工作的話,那位大人是極其有能力的人物」
「呃……不,不行。不能那麼做」
對伊尼斯的提案善治郎一瞬間心動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既然事關尼爾妲的問題,牽扯進來的旁人越少越好」
雖然善治郎對為人和氣的拉法埃羅·馬凱努斯抱有不錯的印象,但他曾從奧菈那裡得到過「這是個和普喬爾將軍同級不可大意的人物」的警告。
所以不能隨便向他求助。
甩開把一切全扔給拉法埃羅的甜美誘惑,善治郎繃緊表情的向伊尼斯通告。
「我一個人去說服普喬爾將軍。總之,在這次的事件分出勝負前,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那個混蛋有插嘴插手的機會。雖然很可怕但也沒別的辦法了。
為了交涉方便最好能和他一對一的會面,可以拜託伊尼斯你做下有關安排嗎?」
「遵命。可以的話要儘可能顯得自然些,最好是以非公式的形式會面對吧。話說回來,善治郎大人。普喬爾將軍那邊這樣就好了,那麼嘉傑爾邊境伯那邊又該如何對應呢?」
聽到伊尼斯的反問,善治郎再次帶著為難的表情開始思考。
「嘉傑爾邊境伯的對應嗎。這個也很難呢。唔—嗯,本來就是當事者尼爾妲的父親,又是當地的領主,我越過這樣的人在暗地裡活躍的做法原本很是不妙……但歸根到底都是因為尼爾妲的貴族資格有問題才導致這麼麻煩。
把這方面的內情全都告訴他,這種做法是沒可能的吧……」
問題還有一個,身為王配,又是芙蕾雅公主參加婚禮男伴的善治郎,就算私下裡去和嘉傑爾邊境伯通氣,無論怎樣他的說法都會帶上「王配善治郎逼迫邊境伯做出的決斷」的色彩。
這種行為會被說成王族侵犯地方領主的權利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鑑於這些內情,善治郎決定事先就不和嘉傑爾邊境伯打招呼了。
「不用聯絡邊境伯了。沒事先和擁有最終決定權的人打好招呼就實施行動雖然有點可怕,但事先和他聯絡帶來的風險更高」
「遵命」
聽到王配的話,忠誠的中年侍女禮儀端正的行了一禮表示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