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惹禍者與遭殃者(1/2)
法蘭西斯科王子與柏娜公主來到卡巴王宮,過了約莫十天。
過了十天,總之王宮某種程度上也算是習慣了異國王子公主逗留的狀態。
這點無論是接受賓客的卡巴王宮,還是入住的使節團,都是一樣的。
當然,也不是完全習慣了。房屋建築形式本身就與故鄉不同。異國侍女人數雖然充足,但細部常識與使節團有所差別。每天的餐點雖然有將故鄉的廚師帶來,但限於食材差異,怎麼樣就是做不出一樣的食物。
要接納這種根本性的文化差異,十天的時間太短了。毋寧說這種會造成想家原因的文化差異,是會隨著日月累積的,所以也許辛苦的是今後。
不過,在許多人當中,也有人完全不以異國生活為苦。
該說是值得慶幸,還是不出所料呢?法蘭西斯科王子就是這少數派中的一人。
「法蘭西斯科殿下。這就是小的上次向您提過的,使用新型鈕扣縫製的衣裳。很可惜這只是樣品,大小尺寸不太適合殿下直接穿著,不過只要您下訂單,小的會立刻用同樣布料,縫製一件相同的衣服給您。」
卡巴王宮的南側。在借給夏洛瓦·吉爾伯雙王國使節團的房舍一個房間裡,法蘭西斯科王子招來商人,今天照樣天真無邪地享受著購物樂趣。
從敞開的好幾扇窗戶射進陽光,將屋內地板照得通亮,地上擺滿了看似商人帶來的衣裳與布匹。
正如商人剛才所說,剪裁出來的衣服似乎純粹只是樣品,不像日本的精品店那樣準備了同色同款的不同尺寸。
換言之,這裡陳列了多少件衣服,就有多少種花樣與造型的變化。
「嗯,不過這些衣服果然很有趣呢。同樣是傳自北大陸的服裝,卻跟我國的服裝截然不同。有意思,真有意嗯!」
法蘭西斯科王子在擺滿一地的衣裳之間穿梭來回,邊說眼睛邊發亮。
本來類似洋服的服裝,是從北大陸傳至南大陸的。因此,南大陸西部的卡巴王國與中部的夏洛瓦·吉爾伯雙王國,服裝造型基本上是一樣的,但還是會受到當地文化風俗的影響,而各自發展進化。
「好,總之先替我做三套上下一組的衣服吧。一套是用了那種新型『四孔圓鈕扣』的。再一套是方才你說『卡巴王國最常見』的。最後一套交給你辦。替我做一套適合我的衣服吧。」
「是,遵命!小的將全力以赴,必定製作三套能夠滿足殿下眼光的衣裳。」
得到了大國直系王族這個大宗顧客,商人不掩喜色地當場跪拜。
「……」
相反地,站在牆邊的護衛騎士們則一臉陰沉。
護衛對象在異國之地訂做新衣。這對於將法蘭西斯科王子的人身安全視作最高使命的護衛騎士們而言,完全是額外找麻煩。
一般認為裁縫師是「拉攏後暗殺容易成功的職業」第四名(順便一提,第一名是遙遙領先的「醫師」,第二名是「廚師」,第三名是遠遠落後的「理髮師」)。
為了縫製衣服,無論如何總有必要觸碰客戶的身體,為了固定布料,也得准許裁縫師手拿著針靠近護衛對象。
雖然比不上拿著剪刀與剃刀長時間站在背後的「理髮師」,但只要有心加害目標,這種職業可是有很多機會的。
因此,一般來說王族的裁縫師,比起服飾的技術,更講求身分與人格有所保證。
在這樣遙遠的異國之地,讓該國商家聘請的裁縫師替直系王族製作衣服,站在護衛的立場,真想送他一句「幫幫忙喔」。
然而,站在背後的騎士們,只是露出有苦難言的表情,並無意干涉護衛對象法蘭西斯科王子的行動。
從他們的表情觀察,看來他們早已放棄阻止這位王子的行動了。
話雖如此,他們縱然無法阻止訂做衣服的行為,但也不能就此放棄護衛任務。
固定布料的針由他們準備,布料在碰觸王子的身體前要全面經過檢查,並且向卡巴王國取得商人與裁縫師身分的保證,能做的對篥就要儘量去做。
即使如此,也無法排除所有危險,要是有個萬一,責任歸屬將會落在他們這些護衛頭上。
「嗯,我很期待。我會全面配合試樣的,有需要時別客氣,儘管到這裡來吧。」
「是,謝謝殿下。小的會竭盡全力。」
「……」
看到王子以天真無邪的笑容答應人家麻煩事,牆邊的騎士們又是苦澀又是嘆息,只能以強忍著各種情緒的表情旁觀。
◇◆◇◆◇◆◇◆
若是問到法蘭西斯科王子與柏娜公主的來訪讓誰變得最忙,不會錯,一定是善治郎。
當然,這裡所謂的「變得最忙」指的是來訪前後相對之下的評價,並不是說善治郎是王宮裡最忙的人。
以前善治郎會代替奧拉參加幾場官方活動,但有時候就算一整天都是自由時間也並不稀奇。
然而,這樣的生活,在法蘭西斯科王子與柏娜公主到來之後改變了。
畢竟對方可是大國夏洛瓦·吉爾伯雙王國的王子與公主。要與他們應對,也得有相應的「身分」才行。而說到卡巴王國的成人王族,除了奧拉女王,就只有王夫善治郎一個人了。
既然奧拉無法放棄身為君王的職責,理所當然地,也就只能派善治郎去應對王子與公主了。
「善治郎大人。如同臣今早告訴您的,接下來是與法蘭西斯科王子的面談時間。對方已經在等候室等您。是否可以請他進來了?」
在最近化為善治郎「辦公室兼謁見廳」的王宮一個房間裡,響起了法比奧秘書官平板的聲音。
「嗯,沒問題。」
善治郎與俯視自己、面無表情的中年男子視線對上,在沙發上端正坐姿後,輕輕點頭。
其實他巴不得能伸個大懶腰,再大大地嘆一口氣,不過在妻子這個常常多講一句話的近臣面前,可不能做出那樣毫無防備的動作。
奧拉說的沒錯,這個中年秘書官確實是長於宮廷心機的優秀人物,但每次自己只要犯錯,這個男的就會來一句夾雜著挖苦與嘲諷的忠告,善治郎沒有理由喜歡他。
然而同時,只要按照這個男人的建議去做,就不會犯下致命的錯誤,這種安心感雖然讓人生氣,但也是事實。法比奧秘書官也常常故意話中有話,做出測試他的言行,不過在這種對外不能丟臉的時候,他絕不會做出那種愚蠢的行為。
「那麼,臣這就請殿下移駕。請稍候片刻。」
只留下這句話,法比奧秘書官就暫時離開房間。
然後過了大絢十分鐘。善治郎已經與坐在對面沙發的法蘭西斯科王子有說有笑了。
「這樣啊。法蘭西斯科殿下似乎已經頗為習慣這裡的生活,實為萬幸。」
「是的,因為這個國家無論是氣溫或食物,與我國都沒有太大的差異嘛。哈哈哈哈。」
金髮的王子面帶毫無心機的笑容,開朗地回答裝笑的善治郎。
然而法蘭西斯科王子剛才所言,與客觀的現實情形有落差。
在高溫多濕,大半領土都是密林的卡巴王國,與雖然同樣高溫,但領土內保有沙漠,空氣隨時乾燥的夏洛瓦·吉爾伯雙王國的氣候,怎麼也說不上是「一樣」。
當然這種氣候的不同,也顯現在植被與其中生息的動物差異上,連帶地使得當地居民的每日飲食產生落差。
兩國主食都是烤餅,並且喜愛添加大量辛香料的湯或烤肉,大致上來看確實相似,但仔細一瞧,從烤餅使用的粉到辛香料的種類,一切都不一樣。
若要舉例,就像把法國料理與英國料理說成「都是西洋料理」一樣亂來。
(話雖如此,這個王子殿下倒很有可能是認真的說呢。)
從這幾天的來往,善治郎已經逐步掌握了法蘭西斯科王子大而化之的性格,心中不由得苦笑。
總之這個王子殿下的言行實在教人猜不透。也許每一句話都是順從感情與衝動說出來的,有時說話還常常矛盾。
先不管這種言行是他的本性,還是精湛的演技,確定的是如果每次都當真,善治郎會撐不住的。
總而言之,看到話題轉向飲食方面,善治郎趁著這機會,說出早已預備好的一番話。
「說到這個,法蘭西斯科殿下在夜會時,似乎相當中意『蒸餾酒』。如何,若您不嫌棄,送您一瓶吧?」
聽到這話,金髮王子兩眼發亮,身體大大向前探出。
「真的嗎!謝謝您,善治郎陛下!」
超乎預料的興奮反應,嚇得善治郎臉稍微往後仰,不過還是出聲呼喚了在自己身後待命的法比奧秘書官。
「呃,嗯,當然是真的了。法比奧,把那個拿來。」
「是,遵命。」
善治郎以眼角餘光瞄著中年秘書官行禮之後前去隔壁房間,在秘書官把「蒸餾酒」拿過來之前,本想保持沉默……但他的打算輕易就落空了。
「哇啊,好期待喔。真的很感謝您,我還是第一次喝到那麼烈的酒呢,後來就迷上它了!我本來就很喜歡喝酒,但我特別愛那種酒。而且還可以混合各種香料飲用對吧?我有一些想試試看的喝法呢。」
坐在對面的金髮王子,似乎連一分一秒的沉默都無法忍受,喜孜孜地說個不停。
面對對等的對象,單方面地一直講話有點違反禮儀,不過磁到法蘭西斯科王子,這種程度的違反禮儀要是一一指正,那可沒完沒了。
「這樣啊,殿下如此中意,我送得也就有價值了。」
善治郎裝著笑容應對時,法比奧秘書官回來了。
「善治郎大人。東西拿來了。」
「喔,辛苦了。」
善治郎依舊坐在沙發上,輕輕點頭回應,法比奧秘書官將裹著紅布的瓶子安靜無聲地放在他面前。
善治郎將手伸向放在桌上的物品,解開布包的結,讓內容物露出來。
「哦哦!」
法蘭西斯科王子發出讚嘆的聲音,不過不能說他這次的反應誇張了。事實上,就連法蘭西斯科王子背後待命的護衛騎士,也打破原本雕像般的面無表情,明顯表示出驚訝之色。
從紅布中出現的,是一隻「無色透明的四角容器」。
也就是善治郎帶來這個世界的「威士忌瓶」。
這個底部呈現四角形的縱長形瓶子,是以透明的厚玻璃製成。而且整體布滿龜殼狀的凹凸,沐浴在窗戶灑落的陽光下,有如寶石般閃閃發亮。
本來裝著琥珀色威士忌的瓶子,現在裝的是接近透明、由善治郎親手釀造的「蒸餾酒」。因此一眼就能看出這隻威士忌瓶是完全無色透明的。
由沒有玻璃製造技術的南大陸人來看,這與其說是普通的瓶子,更接近一種手工藝品。
「太美了!我能連瓶子一起收下嗎!不是說喝完了容器就得歸還吧?」
「不用,您就直接帶回去吧。」
對於法蘭西斯科王子不像是王族,有些吝嗇的煩惱,善治郎搖頭加以否定。
善治郎用紅布重新將威士忌瓶包好,稍微從沙發上抬起了腰,將瓶子推到法蘭西斯科王子面前。
「不過,請您小心。這個容器比起木製或金屬制物品,是相當禁不起撞擊的。從高處落下會輕易摔破,如果底下是硬的,光是激烈翻倒就可能會破損。」
善治郎一邊忠告,一邊細心地注意法蘭西斯科王子的言行。
將這個玻璃制的威士忌瓶送給法蘭西斯科王子,並不是善治郎的獨斷。是昨晚與奧拉討論過才決定的。
雙王國的人對彈珠表示強烈興趣,對串珠用珠子卻顯得興趣缺缺。
那麼,透明的玻璃瓶呢?他們是希望能從中看出某些反應,才採取這個行動的,然而結果不但超乎預料,同時也讓他期待落空。
「哎呀,這真是太驚人了。究竟是以什麼做的?就算是水晶,我也沒見過如此清澈潔淨的。更不要說做成如此方正完美的形狀!」
王子誇大地表達喜悅,他的神情實在太天真無邪,無法判斷這份喜悅單純只是針對「美麗的藝術品」,還是「做為魔道具,具有高度利用價值的物品」。
(傷腦筋。憑我的眼力完全看不出來。也許還是應該讓奧拉同席,或是準備好用數位相機的錄影功能偷拍再來的。)
內心雖然後悔,但善治郎也知道實際上很難辦到。
奧拉有做為君王的事務纏身,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同席,而且他也想不到有什麼辦法可以用數位相機偷拍,而不會讓旁人起疑。
為了這件事,他們可是犧牲了一個在日本只是不可燃垃圾,在這個世界卻數量有限的威士忌瓶。若是沒收到半點成果,那就有點划不來了。
法蘭西斯科王子仿佛領悟到了善治郎的這種擔憂。
「獲贈如此精美的禮物,若是完全不回禮,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不如就由我贈送一份『魔道具』給善治郎陛下,如何?」
他提出了善治郎求之不得的建議。
能由對方主動提出關於製作魔道具的事情,真是意外的幸運。
善治郎再度留意法蘭西斯科王子的表情與用詞,答道:
「那真是太吸引人了。但是,我聽聞製作魔道具非常耗費時間,沒問題嗎?我記得法蘭西斯科殿下已經約好,要在逗留期間內為我們製作一份魔道具,對吧?」
做為法蘭西斯科王子一行人的逗留費,以及允許護衛騎士們在王宮內攜帶限定武裝的代價,雙方約定法蘭西斯科王子與柏娜公主,將各自向卡巴王國獻上一個魔道具。
製作魔道具所需的時間,簡單的物品以月計,附加的若是「血統魔法」,那就是為時數年的大工程了。因此對於這隻威士忌瓶的「私人謝禮」,必然得等到幾年後才行。
「啊啊,的確如此呢。嗯——怎麼辦呢。要是有那個透明的寶珠,問題就能解決了……」
「!?」
善治郎很想稱讚自己聽到對方後半喃喃自語地小聲說出的內容時,竟然沒有當場叫出來。
(這個王子殿下有沒有毛病啊!那件事應該是他們的最高機密吧?)
只要使用彈珠之類「透明的球體」,就能大幅縮短魔道具的製作時間。這事只是少部分人之間的傳聞,並不可信。
奧拉藉由風聲以及與雙王國來往的書信等等,好像幾乎已經確定這項傳聞其實是真的,然而想當然耳,她並沒有確切的證據。
而沒想到竟然這麼快就得到證實,而且還是對方主動坦白,未免太超乎預料了。
這個王子該不會真的只是個傻瓜吧?就在善治郎一時把情況想得稱心如意時……
「失禮了,善治郎大人。」
站在房門後頭守衛的御林軍士出聲說道。
善治郎先對坐在正面的法蘭西斯科王子說聲「失禮」。
「怎麼了?」
然後才大聲地向門後頭問道。
「是,柏娜殿下駕到。是否可以放行?」
聽到這句話,善治郎才發現一件事。
對了,柏娜公主怎麼沒一起來?
由於申請會談時只有報上法蘭西斯科王子一個人的名字,因此善治郎看到法蘭西斯科王子只身前來時也不覺得有異,但冷靜想想實在奇怪。
看過兩人在夜會的對話就知道,柏娜公主應該是法蘭西斯科王子的「監視人」才對。
被當成問題兒童處理的王子隻身與他國貴人會面。這麼極其危險的狀況,那個一板一眼的柏娜公主會准嗎?
「法蘭西斯科殿下?」
善治郎幾乎已經猜到答案,他呼喚了坐在對面的金髮王子的名字,表示疑問。
法蘭西斯科王子臉上浮現出毫無惡意的開朗笑容。
「是的,每次都請她陪同,太麻煩她了嘛。她也是需要自由時間的。我是這樣想,所以沒跟柏娜說就來了,哎呀,她責任感還真強呢。」
說完,他抓抓滿是金髮的頭。
「這樣啊。不過,既然她都來了,請她進來沒關係吧?聽見沒!請殿下進來,」
(……看這樣子,柏娜公主也真辛苦啊。)
心中對栗色頭髮的公主表達極度同情,善治郎大聲向門後的士兵命令。
◇◆◇◆◇◆◇◆
「恕我本次未事先預約,就貿然前來訪問。善治郎陛下欣然應允我的任性要求,對於陛下的溫情,真不知該如何道謝。」
不出善治郎所料,柏娜公主首先說出的是道歉。
的確,未事先預約的訪問不能說合乎禮儀。尤其是善治郎現在身在王宮,處於「政府官員」的立場,善治郎與柏娜公主的交情也沒好到可以忽視這些不成文規定。
然而,善治郎能體會柏娜公主身為「監視人」的立場,不打算用這點小事羅嗦責怪對方。
「不,沒關係。當然,我方也有各種狀況,無法每一次都臨時同意,但是像今天這種情形,我沒有理由拒絕柏娜殿下的訪問。」
他稍微叮嚀了一下,但也表示容許柏娜公主的行為。
「像今天這種情形」不用說,指的就是法蘭西斯科王子擺脫監視人柏娜公主,自己一個人跑來找善治郎面談的現況。
換言之,善治郎是在暗示她「今後有同樣狀沉,不用在意事前通知或是預約之類,之後再來會合即可」。
善治郎的意思應該正確傳達給她了。
「謝、謝謝陛下!」
柏娜公主一臉九死一生的表情,再度低頭致意。
「嗯,雖然搞不太懂,不過恭喜你了,柏娜。」
「……是,法蘭西斯科殿下。」
聽到這個讓自己操心的元兇講著風涼話,柏娜公主反射性地要說些什麼,但可能是注意到不宜在這個場合抱怨,就在最後一刻忍下去了。
看來最好改變一下氣氛。善治郎敏感地察覺,於是用好像現在才想到的語氣說:
「對了,差不多到了午茶時間了呢。如何?就讓我們移到庭園的涼亭繼續聊吧?」
他若無其事地提議。
王子公主都沒什麼特別理由拒絕這項提議。
「啊啊,不錯呢。我正好感到有點口渴了。」
「是,謝謝陛下。我不客氣了。」
二人都表示同意。
來到庭園裡的涼亭。這座建物沒有牆,只用四根柱子支撐著木板房頂,由於一旁種了樹讓風能夠從附近的噴水池吹來,裡面比王宮內涼爽多了。
因此,中午炎熱的時段提議到中庭的涼亭乘涼,是相當自然的一件事。不過,善治郎將地點移到涼亭的主要目的,並非乘涼。
涼亭位於往上噴水的噴水池畔,當然無時無刻不響著水聲。因此,在涼亭里講話時除非故意扯著嗓門,否則周圍待命的秘書官或護衛士兵們都聽不見。
將地點移到這裡,是善治郎為了向柏娜公主報告並確認方才法蘭西斯科王子的「失言」,用心良苦的顧慮。
「那麼,替我倒杯冰茶。」
善治郎坐在木頭與藤蔓做成的南國風椅子上,臉朝著正面,故意用跟平常一樣的音量,對在背後待命的人如此說。
對於這個命令——
「是,善治郎大人?您方才說什麼?」
法比奧秘書官故意回問。
「喔,你沒聽見啊。我說替我倒杯冰茶。」
然後善治郎大聲重講一遍,到這裡為止都是事先套好的招。
如此一來,就告訴了法蘭西斯科王子與柏娜公主「在這裡正常講話,不會被周圍的人聽見」,不過意思傳達給對方了沒有,就只能從兩人的表情判斷。
「我也來杯冰茶吧。哎,雖說熱天最好喝熱飲出出汗,但天熱的時候,還是會恕喝冷飲呢。」
法蘭西斯科王子如此說著,笑容可掬,從他表情當中什麼也看不出來,這善治郎也早就預料到了。
問題是柏娜公主,不過她實在太好懂了。
「咦?啊!咦咦?啊啊!……我、我也要冰茶……」
講得明白點,她表情的變化,一開始是「疑問」,接著是「理解」,然後是再一次的「疑問」,最後是「衝擊」。
剛聽到善治郎那樣說時,她沒能理解話中含意而愣了愣,幾秒後理解了善治郎的言外之意,「啊啊,原來如此」而露出笑容,接著又立刻想到「為什麼要安排這樣適合密談的機會?」而再度陷入思索,最後推測出「那是因為在自己過來之前,法蘭西斯科王子講了某些不能被人聽見的機密情報,被善治郎聽到了」,而陷入絕望。
善治郎內心很同情她,但出於立場,他無法將這份同情訴諸行動。反而以他的立場來說,還得利用這失言引出我方的利益。
(話雖如此,做得太過火引發雙王國的反感也不好,想到我的立場,也不該立下太大功勞……有點麻煩耶。)
當善治郎想著這些問題時,受到法比奧秘書官命令的侍女,已將裝了飲料的銀杯與點心的木盤在桌上擺好。
銀杯自不待言,木盤也是木紋細緻的高級木材雕刻精細紋路的精品。
以銀杯就口,稍微潤過喉嚨的善治郎,輪番看了看坐在對面的金髮王子與栗色頭髮的公主,開口道:
「法蘭西斯科殿下。適才殿下喃喃自語說道,只要有『透明的寶珠』就能解決製作魔道具的時間問題,請問是何意思?可以請您說明具體的做法嗎。」
他判斷這裡還是開門見山地說了較好,然而這番話卻引發柏娜公主激烈的變化。
「嗚!?」
柏娜公主毫無掩飾餘地的怪叫一聲,不只是神情,更用上了全身表達她的「驚愕」。不幸中的大幸是她這時嘴裡沒有喝飲料。
不用說,善治郎為了以防萬一,是確定柏娜公主咽下了冰茶後才開口的,善治郎的這種顧慮算是奏效了。只是對於怪叫出聲的本人而言,達不到任何安慰之效。
然而,比起剛才柏娜公主在他國王族面前做出的淑女不該有的反應,追究引發這種反應的震撼發言重要多了。
「法、法蘭西斯科殿下!您該不會是告訴人家了吧!」
說話的音量壓到跟平常一樣,慮該是出於柏娜公主僅存的理性吧。然而她那神色不是譬喻,真的只能用「蒼白」來稱呼,從失去血色而變得青紫的嘴唇發出的聲音,已經不是慘叫,而是比較接近「臨死哀嚎」了。
然而,當事人好像絲毫不能體會公主的這種心境。
「嗯,對耶,我剛才好像說出來了。我講得滿小聲的,結果還是被善治郎陛下聽見啦。啊哈哈哈。」
「……這一點也不好笑,法蘭西斯科殿下。那可是夏洛瓦王室的秘傳技術啊!」
「啊啊,說的也是喔。善治郎陛下,事情就是這樣,這事請您別說出去。」
法蘭西斯科王子一副現在才注意到的表情,伸直了食指抵在嘴上,壓低了聲音,把柏娜公主氣壞了。
「請善治郎陛下別說出去做什麼呀!被陛下知道的時候,一切就已經完了!」
「哎,柏娜殿下請冷靜點。以我的立場說這話可能不太妥當,不過法蘭西斯科王子的喃喃自語十分小聲,除了坐在對面的我以外,應該沒有任何人聽見才是。還是來談點有建設性的話吧。」
善治郎一邊安撫她,內心苦笑著想:「真是年輕。」如果善治郎起初那番話只是個幌子,毋寧說柏娜公主的反應才成了致命性的情報來源,但本人卻沒發現。
話雖如此,柏娜公主也才十六歲。在日本還是高中生呢。就算出身於王侯貴族,這點年紀就學會面不改色或是臨場交涉術,而且達到實踐程度的人畢竟是少數。要這個性情認真的少女擁有那種能耐,未免太苛刻了。
「啊,是,真是抱歉。在陛下面前出醜了……」
回想起自己的言行,這下柏娜公主頓時臉紅,不斷低頭致歉。
「就是啊。過去的事就算了,不如努力讓事情往好方面發展吧。
如何,善治郎陛下。若陛下願意將您擁有的那種寶珠交給我,就能大幅縮短魔道具的製作時間了。」
至於法蘭西斯科王子,則好像從一開始就打算如此似的,以親密的笑容如此詢問。
(啊啊,看這樣子……果然不是個普通的傻瓜……嗎?)
「原來如此,我大致上明白了。不過,我不明白的是,為何非得用彈珠——那種寶珠不可?我聽聞在寶石研磨技術方面,雙王國在南大陸是翹楚。不能用貴國的技術,將水晶磨成球形嗎?」
為了避免自然提高的戒心寫在臉上,善治郎努力裝出笑容,儘可能用若無其事的語氣如此回問。
法蘭西斯科王子露出毫無陰霾的笑容,動作誇張地搖頭說:
「怎麼可能。您有些太抬舉我國的寶石加工技術了。
的確,我國擁有大陸首屈一指的寶石加工技術,但不可能將透明的素材磨成那樣渾圓的形狀。你說是不是,柏娜?」
柏娜公主被他問到,先是猶豫了一會,最後好像死心了,先是大嘆一口氣,然後才開始說明。
「是,正確來說是目前的雙王國,沒有一個工匠能做到這種技術。寶石研磨看的全是工匠的技術,過去也有過工匠能將水晶研磨到可供實用的球形。
不過即使是如此卓越的工匠,也很少做出成功的圓球,又因為十分耗時,一生頂多能留下三、四顆。如此優越的工匠,是不可能將工匠人生耗費在製作圓球上的。」
「原來如此。」
善治郎點頭表示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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