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下 第六十四章『軌道上的彈劾者』(2/2)
「來了……!」
穿過被暴風捲起紛飛的青草,黑色的武神已然逼近。
玄武揮動右臂,瞄準左側還在校準中不能使用的主炮發動了攻擊。
現在再迴避已經來不及。伊薩克用副炮在至近距離展開了連射攻勢。但是,
……要擊穿多重裝甲的防禦還是不夠嗎!
就在這個想法剛剛浮上阿爾曼腦海的時候,
他看見伊薩克自己先做出了應對。
他把左邊無法使用的主炮,迎著玄武砸了上去。
●
短短的一瞬間裡,濃縮了雙方的數樣判斷。
伊薩克橫揮起左邊主炮。
玄武沒有閃避。而是把左臂也往上揮起去迎擊。
於是,伊薩克的主炮變形了。
外部裝甲像是承受了強大的扭力一樣歪曲,然後碎裂了。
主炮的變形一瞬間延伸到了肩部,裝甲也從前端開始破裂了。
裝甲破碎的聲音與飛沫入水的聲音別無二致。
炮身大大地扭曲延展,富有動感地膨脹出圓鼓鼓的形狀。
『……執行解除!』
感到手臂被向左拉扯,伊薩克立刻從肩上卸下了左邊的主炮。
玄武一下子往後仰去,變成了把螺旋狀主炮高高揮起的體勢。
這樣一來,主炮一下成為了玄武行動的阻礙。它於是準備順勢將其向後拋開,但是——
『……?!』
它失敗了。主炮沉沉地往玄武的頭上壓了下去。
是阿爾曼乾的。
他對同伴已然報廢的手臂使用了重力控制。然後——
「伊薩克!」
伊薩克迴轉起了上半身。
利用左手承受的扭力,把右手擺了回來。
右手主炮所指,正是被頭頂的殘廢主炮壓得動彈不得的玄武。
副炮先命中了。
之前就已經多處露出破綻的多重裝甲此刻終於要空門大開。
伊薩克抓住這個機會,伸出了右手的主炮。
這是一發幾乎零距離的射擊,目標是敵人胸口正中。
確認好距離,伊薩克做出宣告。
『發射』
然後開炮。
●
……糟了。
小六一瞬間想到。
她嘗試尋找從當前的險境裡逃脫的方法。但是,
「找不到麼」
不管怎麼說,要在這個情況下生還都很難。自己本來就沒有什麼執著心。所以……
……也沒差吧。
她最後的心愿,是想再看一眼廣闊的風景。
現在,自己正身處假想操縱室當中。
那裡有座庭園。遙對著庭園的那一頭有一片阡陌交通的田野。
而站在那小路上的自己,接下來又要去往什麼地方呢?
……再往前是設定成什麼樣來著。
想著這種完完全全逃避現實的事情,小六一邊苦笑一邊轉向了路延伸的方向。
她把視線投向那連綿的田野。
「——」
她看見了一個人影。
那人影看去比自己小。背朝著這邊坐在小河河畔上。
……那是——
小六還沒有來得及得出答案,就感到視野突然變黑。
是自己的人生結束了嗎?
這疑問很快得到否定的回答——是自己的頭上多了一頂草帽。她再定睛一看——
「不見了」
適才看到的人影已然消失無蹤。
仔細確認視野當中已經沒有了對方存在的痕跡以後,小六嘆了一口氣。
「到底要到哪裡才能與你見上一面呢……」
然後。
「見到你之前,我的人生可還都不算完啊」
●
小六睜開了眼睛。
她在武神內部開始了高速的思考。
自己現在被上方的重壓定住、面對著主炮的射擊空門大露。
「啊啊,太挫了……!」
小六把動作的美型度拋到腦後。
放鬆身體,任其被頭頂主炮的殘骸往地上壓去。
●
爆炸直擊了主炮的殘骸。
大氣被撕裂,吞噬了伊薩克的左腳與右主炮,又狠狠地沖向了玄武向下鑽身的背部。
『……!』
衝擊波的破壞力隨即充斥了直徑五十米的球形空間。
●
阿爾曼承受著伊薩克身體落下帶來的衝擊。
伊薩克被氣流托起數米,橫飛了出去。
他當時毅然拋棄了自己的左腳。事實證明這是個明智的選擇。
左腳被變形的裝甲板與多重腳擠在一起,成為了單純的累贅。
不過當然,這累贅也還是起到了一定的防護效果。
「……唔!!」
伊薩克的左邊身體先著的地。他腰部的減震器緊緊縮起也無法化解那激烈的衝擊,一度摔倒在地。
阿爾曼從肩上看到了伊薩克右臉破碎的光景。他伸出手,幫伊薩克把頭扳往敵人的方向。
砂土與破碎的鐵片撲面而來。
阿爾曼的視線穿過爆壓捲起的地皮與主炮碎片重重落下形成的雨簾,牢牢地鎖定住了敵人的身影。
玄武還在。但是變了個樣。
「女人……?」
●
阿爾曼看到的,是為了抵消衝擊把全身裝甲向下射去以後的玄武。
裝甲片形成裙撐一樣的拱狀,以腰為界向下延伸。活像一朵倒著盛開的鮮花。而被那花瓣簇擁著的——
……就是玄武的,本體嗎。
裝甲掩護之下,是一套女性型的內殼。
它呈現出一副纖瘦的、身著黑裙的女性形象。露在頭部裝甲外的下面半張臉上有淡淡的笑意。
然後玄武動了。
玄武的雙腕已然破碎。恐怕是因為剛才在主炮發射的時候「反射」了爆炸產生的強壓。兩塊破碎腕甲下露出的雙臂,與本體一樣纖細。
她把雙手放到了頭上。
沒有去抓裝甲板。而是做出像是扶了扶某樣戴在頭上,大概是寬檐帽子一樣的東西的動作。然後又把雙手放了下來。
緊接著,全身的裝甲都進行了校準,金屬碰撞的聲音當中,玄武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是我贏了。看樣子你們應該已經動不了了吧。』
她說話的聲音裡帶疲勞。但是,事實正如她所說的那樣。阿爾曼點了點頭。
「——沒想到裡面的人有這樣姿色。飽了眼福了。」
玄武聽完,對著動彈不得的己方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去。
奔向自己的下一個戰場。
徒留下漸遠的疾馳之音,與耳畔漲退潮水般的鼓動。
阿爾曼抬頭看看夜空,輕聲嘟噥起來。
「——還遠遠未結束……嗎。也不知道其他人現在,在幹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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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身影,跪在正對著巴黎的某條街道上。
那道巨影雖然雙膝觸地,但仍極盡顯目。
是晴海。
此刻他纏繞著流體光的雙手正撐在地上,臉龐止不住地搖晃。
他抬頭望從左側走過他身邊的身影。
「福島•正則……」
他終於連這幾個字也沒能念清。
口中大量的鮮血噴涌而出,灌溉了乾涸的土地。
晴海剛剛承受了堪稱致命的一擊。
那是與福島短兵相接之後,對方第一次出手的結果。
「三好殿下」
面前是發著光的巴黎城牆,福島直視前方輕聲開口。
她的眼睛看著的,是過去曾一度相對,但當時自己完全不是對手的加藤•段藏。
「請趕快進行治療是也。在下與二位交往不淺。不忍看你命絕於此是也。」
但是晴海並沒有同意。仿佛是與他呼應一般,段藏叫了起來。
「晴海!——你已經廢物到要我這老頭子幫忙來了嗎!混帳!」
「不……!」
晴海的聲音因為含著血模糊不清。他歪著身子,踏在血泊之中,站了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
要是呼氣的話會噴血。所以只是吸氣,然後屏住呼吸。
鬼形長壽族的肺活量極大,可以堪堪支持他繼續活動。
「——!」
晴海就拖著這樣的身體從福島背後展開了攻擊。
●
晴海對雙方的實力差距心知肚明。
……這人,到底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強了……!
現在的情況可跟前兩天不一樣。
在水渠的那場戰鬥,要是雙方光明正大搏殺的話,自己的下場恐怕跟今天也無二致吧。不過忍者的長處就在於靈活運用戰場上的各種條件。正兒八經的對決里根本看不到忍者的真本事。
照這麼說……
晴海腦海中又浮現了剛才交手時的情景。
……那實在是——。
太大意了。
●
時間回到不久以前。
晴海對福島發動了突擊。
坐標是巴黎東部車轍遍布的街道。自己倚仗著地利筆直地發動了突擊,而且是直接用上了3WAY(方向)型的說教炮。
沒有一絲懈怠、一出手就是全力。
這次出手一旦奏效,接下來就可由段藏接手。自己雖是個不中用的弟子,但也還是想為師傅盡一點綿薄之力。
所以才選擇從正面進行了突擊。
就算對方避開了,自己也還有後手。
關鍵在於道路上的車轍。這些車輪在道路上壓出的斜面非常適合作為左右變向時候的著力點。
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小事,但是否擁有利用這些條件的意識在戰場上仍然至關重要。尤其對手是第一次來到巴黎周邊,比起來肯定是昨天就來踩點的自己更加熟悉戰場。但是——
「——」
福島從右邊避開了說教炮。
看起來不過是微微擺動了身體。但實際上完全不止這樣。
福島是從連續發射的流體彈的間隙當中穿了過去。
「怎麼可能!」,晴海想道。
但福島閒庭信步般避開炮彈是鐵一樣的事實。
而自己這時正從福島的右邊通過。晴海於是揮動右手回身跳了起來。福島在他的視野里飛速地向左移去。
「晴海!」
就在這個瞬間,段藏的聲音傳入了晴海的耳中。
晴海剛在疑惑師傅的用意,就從正面承受了一擊。
是一之谷。
……怎麼會?
福島現在應該在自己側面。為什麼可以從正面打中自己?
晴海這時才發現,福島的一之谷並沒有握在手上。
一之谷此時正斜抵在車轍的斜面上,貫穿了自己的腹部。
先前自己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福島身上,並沒有發現她的布置,才一頭撞了上去。
不。並不是自己沒有發現。是對方故意把動作藏在了右手說教炮的陰影里,自己根本無從發現。
……這手法……。
與自己先前在水渠戰使用過的手法類似。
自己當時是利用右手的遮擋進行了佯攻。
現在輪到自己吃招了。
晴海利用迴旋跳躍中的慣性,把身體從一之谷的槍刃上拔了出來。但是——
「——」
沒能留下一之谷。雖然用雙腳踩住了,但是一之谷脫離了自己的動作,在空中旋轉著——
「回來了嗎是也」
他眼看著長槍穩穩落回仍背對著自己的福島手中。
……啊啊,晴海想道。
這下可不得了了。
自己這毫無疑問是為怪物的成長把薪助火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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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海在雙手上展開了流體彈。
手夠不到,還會被迴避的話,就只有擴大攻擊範圍。
晴海將鬼型長壽族的內燃拜氣固定在雙手之中,開始飛奔。
他在轍痕的斜面上來回跳躍,加速向上衝去。
……上吧!
福島仍面對著巴黎,背朝自己。晴海能看見她的髮結在戰場的風中搖擺。
……多麼充滿詩意的光景!
他這麼想著,張開雙臂,用像是要把福島擁入懷中一般的動作攻了上去。
把雙手敲在一起,就能使流體彈破裂,產生爆炸。福島就算使用加速術式也應該沒法從爆炸產生的壓力中逃開。
晴海腦海中一瞬間浮現朋友們的臉龐。
……大家……!
自己刻意地想要回憶點什麼,卻什麼也想不出來。
那是因為自己正專注於現在的這次攻擊上。根本沒有分心去思考朋友的餘地。
晴海由此想到,正是這樣薄情的自己,被朋友們所接納了。
想完,晴海抱了上去。與其說是要拖住對方腳步,到不如說是將自己全身投註上去一樣的感覺。
「晴海殿下」
花香。
晴海突然聞到有花香撲了自己滿懷。
是福島。
她踏著輕盈的步子撲進了自己已經閉合的雙臂當中。
●
……什麼!?
晴海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等意識到的時候,自己的雙手受到了衝擊。
流體彈並沒有相撞爆炸。自己的雙肘之間不知何時架起了一根棍子,隔開了左右手。
是一之谷。
槍頭貫穿了左肘內側,而尾部則從內而外敲碎了右肘。
從一開始,自己就總是在用鬼的力量往對方的槍口上撞。
晴海「庫」地呻吟出聲。福島開口了,
「
晴海殿下,在下明白了是也」
那就是──
「是用半吊子的掠奪方式糟蹋了晴海殿下決心的在下不好是也。」
福島一瞬間握住了晴海雙臂之間的一之谷。
……哦。
花香在晴海的讚嘆中飄舞。
那是福島頭髮上的香氣。
福島展開一之谷吸收掉自己雙手上的流體彈。
「在下要上了是也」
福島此時正在晴海懷中。
這超至近的距離使晴海也得以作出了回應。
……哦哦!
手也廢了,拜氣形成的流體彈也沒了,軀幹還承受了致命的一擊。
自己還剩下什麼好被奪走的東西呢?
……對手是戰場之花。那麼被奪去的應該會是心吧。還是說——
晴海整個人撲了上去。把自己的雙手、自己的頭當作最原始的鈍器,從福島的頭頂揮下。
「——?!」
然後,他看見一道光閃過。
是刀光。不知何時,福島已經展開一之谷架了起來。
……什麼時候乾的!
自己心中其實已經有了答案。她是在自己發動攻擊的剎那進行的這些動作。
這個對手可以準確地把攻勢滲透到自己攻擊與防禦的動作之間。
「危險了」晴海想道。他明白到自己眼前刀光的意義。那是福島正準備把剛剛吸收掉的流體彈以炮擊的形式釋放出來。以現在的角度,那灌注了自己所有拜氣的炮擊貫穿的將不是自己的顏面或者下顎。
而是鬼的角。
「……!」
強烈的打擊衝上了額頭。
流體光四散。在他的頭因為強大衝力昂起的瞬間,清脆的聲音響起,額頭上的角應聲而斷。
大腦也因為這份衝擊晃動起來,連帶著動搖了晴海眼前的世界。
意識漸漸飄遠。黑暗一點點爬滿了他的視野。
但是,晴海明白到了一件事。想要折下戰場之花的自己,反而被折斷了「鬼」的身份。
……老師,對不起。
晴海跪倒在地,身體無力地傾倒。
本人不肖晴海,好像已經走上文藝青年的不歸之路了。
●
福島合上晴海的眼瞼,嘆了口氣。
敵人的事情不要去多想。
這是晴海按照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選擇。
「真是的……」
福島心中這時有了許多遲來的理解。
她回憶起自己從敗北開始到現在為止的經歷,不禁自語。
「要是能早點理解這些事情的話,事情一定會有不一樣的結果吧是也……」
自己不會去感到抱歉。現在這樣對兩個人來說就是最好的結果。
萬事沒有重來。
未來的事情,只能看未來。
福島於是轉向巴黎的方向。
「加藤•段藏大人」
「叫老夫大人嗎……」
「您想必是處於比在下更高的位置是也」
但是,
「——在下的目標卻還在更高更高的地方是也」
「你的目標是?」
「東國無雙」
段藏隱藏在逆光里的表情改變了。
「哈……!」
他笑了。飛加藤小小的身體膨脹起來,在戰場上撒下一片響亮的笑聲。
「你要挑戰的是戰國最強嗎!」
「Tes.」
福島點點頭,朝前邁了一步。
自己是挑戰者。所以要先上前。
「在下上了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