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皇子的決心 第二章 黃葉的湖面(2/2)
榭嵐誤會蕾蒂的這個停頓是肯定的意思,開始發抖。
「我[註:此處是用男孩子的自稱「僕」。
]、我都做了什麼……!!」
「榭嵐,冷靜。我……」
「對不起蕾蒂!要是您期望的話我會負上責任的!居然、居然讓您看見這種身體……!騙了您真是非常抱歉!!」
(插圖頁)
因榭嵐的話,蕾蒂心想難道,停下了手。
想起了王都中,從威拉德口中聽說的話。那時候心想「不可能」而否決掉了,但說不定真的……
——公主殿下,恐怕,榭嵐公主……
「如您所見,我是男人……!真的是萬分抱歉……!!」
性別是男性,威拉德是這樣說的。
榭嵐的話肯定了那番定論,蕾蒂對此感到愕然。從頭髮上滴下的水滴,落到地毯上接連地被吸收。
「……總之,我們雙方先更衣吧。我去叫希棗來。」
她想,在這種時候,人會想要冷靜腦袋思考。
但蕾蒂想要溫暖冰冷過頭的腦袋來運作思考。
——更衣後來談談。
蕾蒂換好衣服後來到榭嵐之處探訪時,榭嵐也已更衣,坐在暖爐前。他立刻站起來,深深低下頭說非常抱歉。
「榭嵐大人!」
「好了,希棗。……因為、已經知道了。」
在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希棗大概從榭嵐口中聽說了吧。希棗稍微猶豫了後,便和榭嵐一樣謝罪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能說給我聽嗎?」
拿著凌皇國真正的親筆書的榭嵐。有怎樣的目的,才有必要偽裝性別呢。
「……我是凌皇國的第八皇子。這次到訪索魯威爾國,其實應該是和妹妹同行的。」
榭嵐的話斷言了明明是男人卻偽裝成女人的事情。
這完全是外交問題,但首先要聽聽情況。
「妹妹在一年前,嫁到了鄰國。但半年後丈夫早一步逝去了。由於實在是過於早逝,連孩子也沒有生下來。妹妹被皇帝陛下叫回去,夫家公婆也勸告說她還年輕所以能再次結婚,她便回到凌皇國來。」
但愛著丈夫的妹妹並不如此期望。她想思念著已逝的丈夫,祈望在有回憶的地方平靜地生活吧。
「妹妹回來後,凌皇國中馬上發生了某件事。然後根據占卜,顯示出能指引解決那件事的東西在這個索魯威爾國中。」
榭嵐為了這而千山萬水地來到這個國家。
委身於又長又危險的船旅,和希棗兩人單獨來到西方大國。
「在東大陸中妹妹是丈夫先走一步的未亡人公主,這件事廣為人知,皇帝陛下想如果是西大陸應該沒問題吧。妹妹被命令嫁到索魯威爾國,我則被命令一同前來尋找處於索魯威爾的東西。」
「可是……」,榭嵐的聲音沉了下去。
「就在出航前,妹妹失蹤了。妹妹房中殘留著大量長發。……這件事所代表的意思,是妹妹跑到某處的佛堂出家去了。絕對不要嫁給別的男人,她拒絕皇帝陛下的命令。」
榭嵐沒有尋找妹妹的時間。能渡海至索魯威爾的時期,一年只有一次。能做的只有運用留下的長髮,讓人準備假髮。
「皇帝陛下的命令是絕對的。要是被知道妹妹逃跑而沒有嫁到索魯威爾國來、被人找到她的藏身之處……僅是叱責是不能了事的。」
「……所以你就當了妹妹的替身了吧。」
「是的。一開始只是打算裝出妹妹有乘上前往東大陸的船的樣子。但是希棗說索魯威爾國中應該沒有知曉妹妹相貌的人,說不定能在妹妹被找到前的期間,能騙過去……真的,非常抱歉。」
蕾蒂沒有責備再次深聲地低下頭的榭嵐。
蕾蒂也曾同樣當過失蹤的表姐夏洛蒂的替身,非常明白他想要袒護親人不當行為的心情。
另外也有索魯威爾國與凌皇國實在過於遙遠這個緣故。即使想將此看作成外交問題,在一年只能往返一次的遙遠距離下,也只能以「沒有下次」作結。
「我明白你不得不成為妹妹的替身的理由了。那麼你的目的是?」
「……希棗,把那個拿來。」
「榭嵐大人,真的好嗎?那是……」
「我做了不得了的事。我認為起碼要誠心誠意地好好把事情說出來才對……」
「可是……」,希棗一臉不滿。但被榭嵐再次催促,他無可奈何地拿來被布卷著的東西。
解開那匹布,杜克昨天看見的那把黑劍便露了出來。
「所謂國家中發生的事情,就是這個。」
榭嵐輕而易舉地拔出劍。現出的是毫無損傷的黑色劍身。
「這是凌皇國的國寶。」
漂亮的手指撫過劍身。緩慢地描著曲線。
「這劍身中寄宿著龍。擁有五指的黑龍。」
神力高超的五指黑龍。守護凌皇國的龍,確實曾在這裡。
榭嵐自己也曾看過一次。
「這把劍封印著黑龍。可是在半年前,那條黑龍突然消失了。」
當然造成大騷動了。可能是被某人掉換了劍。可能是用了某種手段帶走了黑龍。什麼也好,他們渴求線索。
其中之一就是占卜。完全沒有線索,甚至不得不依附這種曖昧不清的東西。
「占卜指示我去來個國家。說是在這個國家中我會找到尋找的東西。」
尋找的東西當然是黑龍。然後榭嵐便被皇帝所命令。
考慮到萬一黑龍落入索魯威爾王家手中這種情況,便決定讓妹妹成為王妃籠絡王,把黑龍拿回來。
「——我是為了尋找黑龍,而來這裡的。」
被清楚地告知了榭嵐抱持的「理由」。
忽然從睡眠中醒過來的榭嵐,注意到有溫柔的手在撫著自己臉頰。
「……蕾蒂?」
「你還在發燒,慢慢休息吧。」
被說發燒,榭嵐想起不久前的事。
落到湖中,身體冰冷下來,因此當天晚上就發燒了。因為原因非常明確,前來的醫生說了「總之要保暖休息」。
「蕾蒂……不休息……?」
「為了探望你,伊路古伯爵也馬上要來了。我沒事,所以不能不工作。」
「……可是,您的手,並不冷……」
像是擔心地碰他額頭的希棗的手、為了測量體溫而放上的醫生的手、為他拭汗的女僕的手。不管哪只手都是冷冷的,感覺很好。
但剛才碰到的蕾蒂的手,不覺得冷。不如說比自己更……
「看來你清醒過來了呢。……對不起,我們來說點話吧。」
蕾蒂溫和地向榭嵐訴說。
想起了,從前也經常這樣對雷恩哈路德這樣做的事。
「從前,有兩個王子和一個公主。」
這是說給小孩子的、無深意的童話。對榭嵐來說大概很無聊吧。
「兩個王子為了成為王而在鬥爭。站在中間的公主,想找個方法停止這鬥爭。……在這時候,公主
遇上了命中注定的人。」
榭嵐對蕾蒂的話,閉上雙眼傾聽。
「命中注定的人,對玫瑰下的公主這樣說了。『和我一起成為王吧。只要這樣做,王子們的鬥爭就會終結哦。』」
蕾蒂在這裡停下話。撫摸榭嵐的頭,低喃說晚安。
「……蕾蒂。」
「怎麼了?」
「請讓我……聽下去。公主成為王了嗎……?」
「……嗯,下次吧。」
蕾蒂靜靜地離開榭嵐的房間。忽然,覺得世界在旋轉。
踉蹌的身體,立刻被在走廊中等著的杜克所支撐。
「……是不是燒得更高了?」
「別這樣說,被這樣說就會覺得是這樣了。」
腦袋深處很痛。聲音嘶啞。視野時不時會搖晃。——完全是感冒的症狀,蕾蒂也有自覺。燒得有多高……她不想去想。
「難得得到了和伊路古伯爵見面的機會啊。我沒打算讓它溜走。」
「難道說你能用這種腦袋來交涉?」
「我能。雖然你有時候會搖晃,但總會有辦法的。」
「那是殿下頭暈,我可沒搖晃。……沒能完全依照計劃啊。」
由於小舟的管理不足令公主跌進湖中,就算是伊路古伯爵也得來直接謝罪吧。
正如蕾蒂所想,伊路古伯爵透過執事提出想要道歉。利用這個機會,製造就修整街道的交涉的契機。雖然到此為止都沒問題……
(只有有關榭嵐的事出乎意料呢。沒想到居然會跌進湖中……)
雖然以此為契機,揭發了不得了的事實,但看著因發燒而痛苦的榭嵐,就會開始認為這種事實不是不知道也沒關係嗎。
「……說起來,你即使知道榭嵐是男人,也沒多麼驚訝呢。」
「幸虧阿斯翠德在來這裡前指出他沒有修整指甲。加上因為榭嵐公主……不,是皇子,『單手』接過那把黑劍啊。」
那份違和感與阿斯翠德的提醒。杜克在三天前找到了真相。
「威拉德也斷言『不是「女孩子」』哦。該說是不愧是他嗎。」
威拉德抱著打從心底看著幼女的喜好,因為一直只看「真貨」,馬上看破了「假貨」。
那種抱歉的喜好偶爾也能派上用場呢,蕾蒂一邊無奈地想,一邊開始走路。
「等等,起碼在沒他人目光的地方時,扶著我走吧。」
「不要。在這種狀況中被溫柔對待,我好像會不小心叫你哥哥大人耶。」
先是侍女、情人,接下來是哥哥大人。
杜克苦笑著心想職責多了起來,不容分說地往支撐蕾蒂身體的手使勁,讓她即使只有一點也能比較輕鬆地走路。
「……和伊路古伯爵見面後,再去看看榭嵐的狀況吧。他會發燒是我的責任呀。」
蕾蒂對就結果而言利用了榭嵐的事,感到很抱歉。「可是現在」,她心想,轉變心情。作為下任女王,現在是要做該做的事的時候。
半夜時,榭嵐再次醒過來。
撐起身體的動作,也能輕鬆地辦到了。熱度褪下了不少,他安下心來。
「沒事嗎?喝點水吧。」
「……蕾蒂?」
在榭嵐身邊的,是蕾蒂。從水瓶中倒水進玻璃杯,遞給他。就這樣沒放手,直到榭嵐喝掉水為止,一直扶著杯子。
「蕾蒂,請您也休息吧。已經這麼晚了……」
「我來看看你的狀況。看來已經沒事了呢。」
對蕾蒂的樣子,榭嵐感到一些違和。然後他注意到。即使夜深,蕾蒂仍穿著正規的裙子。
「難道,還有和伯爵的相談……?」
「因為這就是我該做的工作。你現在該做的事是好好地休息喔。」
晚安,撫過榭嵐頭髮的蕾蒂的手——很熱。
明明應該是在發燒,卻以完全不讓人看出那樣子的步履離開房間。
在寂靜下來的房間中,榭嵐閉上眼睛。
「蕾蒂的手……很熱。」
和榭嵐相同,蕾蒂也跌進湖中。那麼和他一樣會感冒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之後就不同了。即使榭嵐睡下了,蕾蒂也沒打算休息。為了履行責任,一直站著。
「沒辦法……啊。因為我這種人……」
從眼睛中流下的淚水,被床單所吸收。
伊路古伯爵和蕾蒂的相談,一直持續到快要天明的時候。
幸好是晚上嗎,伯爵沒注意到蕾蒂臉色差勁。
「……下午時再……」
可能是因為熱情傳達到了他那裡,總之蕾蒂成功地從伊路古伯爵口中扯出「下次」這個詞。現在就休息至那時為止吧,她倒到床上。
在近乎是失去意識的睡眠中,她夢見了從前在諸王的會議室中曾進行的對話。
◆ ◆ ◆
「已經不行了,哥哥大人們停不下來。不管說盡多少話,也無法被阻止。」
古多從騎士學校畢業以後,和弗萊德海姆的關係急速惡化。
蕾蒂心想不能找個辦法嗎,向兩人搭話,但雙方都是相同的反應。
「為什麼……誰也不阻止……?」
如果是再年幼一點的時期,蕾蒂就能堅信哪個大人會來找個辦法吧。但她已經不年幼了。明年的十三歲生日就要和古萊恩舒密特家的嫡子馬迪亞斯訂婚。「大人」這個時刻已經逼近眼前。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蕾蒂也明白。正因如此,她深知兩人的對立是無法阻止的事。
「這樣子下去會變成無法挽回的事態……」
蕾蒂流下淚水
她只能看見其中一方不在了的未來。明明她不想失去,重要的兩個哥哥。
「……你為什麼在哭?」
蕾蒂被散漫地坐在椅子上的王問。
「因為、難過。因為其中一個哥哥大人會不在……。馬迪亞斯是這樣說的。」
「是嗎?我看上去可不是這樣。」
他指出不對。
「那淚水是對自己的憤怒。是對什麼也辦不到、沒用的自己的怒火。」
不是放棄了的悲傷淚水。因為希望做點什麼、面對前方才會有的淚水。
蕾蒂搖頭表示不對。自己什麼也辦不到。只要保持是漂亮地綻放的花就行,她是被這樣說著,被養育的。她不知道在這種時候要怎樣辦才好。
「沒辦法……呀。因為,我這種人……」
只被當作公主養育長大。根本沒有能阻止兩個哥哥的力量。
為自己辯護的話,聲音嘶啞。
◆ ◆ ◆
在像是痛苦地睡著的蕾蒂身旁,杜克守護著她。
明明在發燒卻固執地持續交涉,從伊路古伯爵口中扯出「繼續」。蕾蒂的這一份堅持,已經讓他超越尊敬而覺得像是笨蛋。
(所以我不能放著她不管啊。)
現在能做的事,也只有拭去額頭上滲出的汗水。要是能多做點什麼……杜克的心在焦急。
「……啊……」
因冰涼的布的感觸,蕾蒂的眼皮顫抖。
「殿下?還有點時間所以繼續睡也……」
「馬迪亞斯……?」
因發燒而睡得不安穩的蕾蒂說出的,不是「哥哥大人」。
被喚作「馬迪亞斯」的杜克,不知道這個名字的主人是誰,盯著蕾蒂的臉。
「馬迪亞斯是誰?」
(插圖頁)
再次回到夢鄉的蕾蒂沒有給出答覆。
不自覺地想要向蕾蒂伸出的杜克的手,被「什麼東西」拍開了。
「……喲,在我面前就會出來啊。」
像是袒護墮入夢鄉的蕾蒂的,在黑暗中蠢蠢欲動的黑手。
阿斯翠德因為力量相剋的問題而和這黑手變成天敵,說是幾乎沒看見這姿態,但它時不時會進入杜克的視野。
蕾蒂雖然說是寵物,但杜克總覺得很像是之前魔法陣騷動時見過的手印。
「知道了,我不會妨礙殿下睡眠。……你,認識馬迪亞斯嗎?」
看見杜克舉手投降,黑手褪下敵意,輕輕地揮手。大概是打算說不知道吧。
「……喂,你的本體是怎樣的?」
黑手理解了杜克的話,做出像是回答一樣的反應。
從杜克的角度,他不認為手本身有智慧,感覺上是這手下面埋著本體……
「嗯?長?」
再多了一隻黑手,變成兩隻。兩隻同樣只伸出食指後,擴大間隔。那個動作看上去像是在說「本體」有這麼長哦。
「……這樣
子的手,身體很長……是黑色蜥蜴之類嗎?」
蛇又沒有手,杜克聯想到不同動物的樣子。
黑手動著,表達不對不對,用上兩隻手,讓杜克看見它像是要進一步從黑暗中爬出來的模樣。
杜克小聲地大叫,「不用也沒關係!」。
「行了,我明白了。我非常明白你有本體了。所以不出來也沒關係。」
在蕾蒂沒有意識期間,要是這黑手的本體出來就麻煩了。杜克沒有對抗這手的手段。
「就這樣守護殿下睡眠吧。拜託你啊。」
被杜克拜託的黑手握起做出拳頭,表示交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