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十二人的圓桌騎士(2/2)
「是的。要我低多少次頭,你才會成為我的騎士呢。」
「——本來不管是昨天還是前天、你都沒低過頭。」
不不,杜克這樣打斷了蕾蒂。蕾蒂裝傻說「是這樣的嗎?」,不知不覺兩人已走到沒掛有肖像畫的地方。
「這附近即將掛上我的畫像呢。諡號又會是什麼呢。」
「我會為您祈禱不是惡名的。」
還真的是這樣呢,蕾蒂在心中默默同意。
自己最終會成為怎樣的王、被附上怎樣的諡號呢?和過去、以及未來的騎士王的轉生們一樣,自己也會成為明君嗎?
蕾蒂所抱有的不安,正是因為清楚地了解著自己,所以才會產生的。自己作為王的資質,還不敵兩位兄長。
「容貌的話要像亞歷山大、作為女王的丈夫的能力要像內政王卡爾海因茲、性格則是像單臂王奧斯瓦爾德。」
「啊?」
向著突然說起意義不明的話的蕾蒂,杜克做出不明所以的回應。
「是在說我喜歡的男性哦。」
蕾蒂這樣說的話,大概就可以理解為「由於自己理想太高所以能喜歡的男性還沒有」。或者是在說「不需要戀人」。杜克正這樣想——卻突然看見蕾蒂嚴肅的臉色,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啊啊,原來如此。是你所憧憬的王啊。雖然單臂王的事情我不知道呢。」
藏在玩笑話里的是蕾蒂的真心。認真地看著肖像畫的蕾蒂的眼神中所映射出的,是羨慕、嫉妒、以及些許不安。
雖然是有些遲了,杜克重新考慮蕾蒂的年齡。就在上個月剛剛滿十七歲。對二十三歲的自己來說,感覺十七歲還是孩子。但是蕾蒂並沒有給他這種感覺,身上擔著如此重擔,卻一直挺直著背。
「不對、……——是對手喲。」
「這樣啊,對手呢。」
「真的是對手喲!你、明白的吧!」
可能是由於被說中真心而動搖了吧,蕾蒂難得地認真了起來,訂正他的話。對用年長人的眼光看她,說著「是的是的」的杜克,她憤慨地猛地轉開身,朝前走了八步。
「單臂王奧斯瓦爾德是總有一天會被掛在這裡的王喲。稍微在他之前是失戀王路德格。到了他們成為王那時候似乎已經不是我的直系親屬了呢。」
「啊?」
「我要去諸王的會議室了。跟我來。」
無視杜克的疑問之聲,蕾蒂朝著更深處邁步,在和剛才毫無差別,只有牆壁默默相連的地方停了下來。
「這裡是諸王的會議室。」
「……誒——我只能看見牆壁,難道王族的話就能看到一些不尋常的東西嗎?」
「說什麼呢,這裡只能看見牆壁哦。」
你傻嗎?雖然沒被這麼說,但是蕾蒂的態度這樣表示了。杜克滿臉失望,在他說那為什麼要給我看這牆壁之前,蕾蒂張開了口。
「諸王的會議室是沒有門的房間。所以誰都無法進去。」
「是暗門之類的?」
「也不是那個。」
並不是什麼緊急避難場所,只是被圍在牆壁中的「諸王的會議室」。杜克敲著牆壁,「嗯——」地歪頭。
「建造這種東西有什麼意義啊。」
「似乎是騎士王克里斯汀建造的,如果碰到他的話就幫你問問吧。反正我也有興趣。」
「那時候還真是拜託你了。……這裡面,傳來的聲音確實是空洞的呢。不是被石頭或者石灰填滿,勉強是個『房間』呢。」
設計的時候或者建造的時候出了很麼問題被圍在牆壁裡面了嗎?杜克正這樣考慮著,站在他旁邊的蕾蒂朝著牆壁指去。
「在鋪滿整個房間的地毯上,眾神的故事被金絲線繡出的稻穗圍繞。天花板垂下木質的大吊燈,地毯上是古雅美麗又堅實的槲樹桌子。用同一種木材造成的椅子上到處都刻著裝飾,椅背上的鏤空雕刻是獨一無二的藝術品喲。」
「……這裡面,你看過嗎?」
「這裡面的樣子不論是畫還是文章都沒有描繪呢。怎麼會知道呢。」
「這樣的話你的描述也太過具體……」
「我從以前就被說想像力豐富呢。」
蕾蒂說那麼事情就結束了,從王宮的深處折返回來。跟在她身後的杜克故意發出了像是在表示「終於結束了啊」的嘆息聲。沒有說出口抱怨,是因為剛剛蕾蒂的側顏還留在他的腦海中。
蕾蒂總有一天會成為國王。不會不感到不安。那時候看著描繪著憧憬的王的畫像來整理一下情緒也是非常自然的行動。
「散步就到此結束。我要回去離宮了。我會端出茶來作為當我護衛的謝禮,你來喝吧。」
「我送您去離宮,但是喝茶就算了。」
「傳出都把你招待到離宮了卻連一杯茶都不出的流言我可會很困擾呢。」
杜克正想說那是你的事吧,卻還是忍住了。我是年齡比較大的那個,對啊是年齡比較大的那個。他這樣說給自己聽,然後就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後。女僕看見蕾蒂的時候,護衛們終於慌慌張張地圍住了蕾蒂的身邊。
「公主大人!您沒事吧!?」
「嗯嗯、我身後的騎士代職了所以不用擔心。要在亭子中用茶,去準備吧。」
蕾蒂向女僕發出指示,護衛則是被命令守候在亭子的外面。
被帶去的亭子中放置著裝飾講究的桌子和椅子、放置著似乎很貴的茶具套件。看見令人在意的純白無一絲污跡的蕾絲,要是萬一點心或者茶什麼的灑出了怎麼辦,貧窮男爵家的杜克不自覺想起了這種多餘的事情。
「雖然想對你說請慢用,但過一陣兒兄長就過來了。如果你想看看到就煩的兄妹間陰險對話,留在這裡也可以。」
女僕將茶注入被子,靜靜地放在杜克面前。是因為她們確實受到蕾蒂的教育了呢,還是她們非常明白主人的心思呢。即使沒有蕾蒂的命令,女僕們準備好了茶就立刻沉默地低下頭,讓主客二人獨處。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你是男爵家的長男吧。為什麼特意進入王立騎士團呢?是因為財政上很成問題嗎。」
「我要是說有呢?」
「會變成我替你負起這個問題讓你在恩情下不得不對我低頭這種狀況而已。不用在意。」
「我一定會在意的。」
進入王立騎士團的貴族並不多。大多是不能繼承爵位的人,或者以是在結婚前豐富經歷為目的。杜克是長男,所以將來會繼承爵位,但是卻特意進入騎士團,要說是喜歡也確實不太可能。
「非常遺憾,不是因為欠債。即使我這樣也是個男人,只是想成為自己所成為的人而已。我認為公主殿下作為女人是無法理解的。」
對露出稍微被震驚到了的表情的蕾蒂,杜克「嗯?」地感到驚訝。他明明想著一定會得到「男人就是這樣」之類的回覆。
「……唔嗯,這樣啊。說起來,你今後準備怎麼辦?」
「怎麼辦……是說什麼?」
「今後的安身之計喲。王位繼承之爭也暫且算是結束了。所以我想像至今為止這樣保持不倒向任何一邊的中立派也沒什麼必要了?有預定要進入七重天或是戰女神什麼的嗎?」
「王位繼承之爭是一時結束了。但今後圍繞著政治實權的爭奪將要開始。最後、弗萊德海姆殿下和古多殿下相互爭奪的情勢還是不會改變。」
下任國王定為了蕾蒂絲雅。但是蕾蒂絲雅還沒有丈夫。這樣的話就送去和自己息息相關的男人,讓蕾蒂絲雅女王政權變為自己的傀儡政權,肯定正這樣考慮著。
「看來你並不是只懂劍術的笨蛋呢。——正是如此,傻瓜王兄們並沒有要放棄的意思對吧。每天每天都把夫婿候補的畫像送到這個離宮來,我都煩了。差不多可以建一個寶物庫了。」
「那可真是……」
「要去看嗎?要是有你喜歡的畫不論多少都可以給你。」
「我可沒有用男子肖像畫裝飾的興趣。」
「這樣嗎?」蕾蒂優雅地拿起杯子。雅致地喝了一口,她猛地站起身來。
「怎麼……」
蕾蒂潔白的手握緊勺子。然後朝著坐在對面位置上,正舉著杯子的杜克擲了過去。杜克久經鍛鍊的眼睛裡確實映出這樣的畫面。
中途,手中的杯子發出聲音,碎了開去。灑落下去的內容物染上了白色蕾絲的桌布。這不是很貴嗎,正這樣焦急的想著,「喂!」地,杜克朝蕾蒂大喊。
「你做什——!?」
「……有毒。還沒喝吧。」
「沒喝……餵你,不是碰了一口嗎?」
「又沒有用敬語喲,改過來。我對毒還是有耐性的,稍微躺一會兒,就沒事了……」
身體搖晃著的蕾蒂,仿佛跌向椅子上一般,向著地面倒下去了。杜克以仿佛要踢倒凳子一般的氣勢站起身來,在蕾蒂面前跪了下去。
「不是說用沒用敬語的時候吧!我立刻去叫醫生!」
「真的沒事、所以……稍稍、安靜些……」
杜克抱起臉色一下子變壞,呼吸混亂的蕾蒂。總之要先逮住這邊的一個傭人。
「喂!有誰!蕾蒂絲雅女王中毒了!快去叫醫生!」
杜克的聲音在蕾蒂的腦海中迴響。真的沒事……蕾蒂本想這樣輕聲說,但卻無法發出聲音。
◆◆◆
「怎麼了?臉色很差呢你。」
「……啊啊、意識飛走了呢我。似乎稍微有些中毒了。」
不知何時已來到了諸王的會議室。今天這裡有獅子王亞歷山大和內政王卡爾海因茲。
「除去騎士王之劍的其他十二把劍中、有著治癒效果的大地之劍和與之相對的,能夠使得攻擊變強的鋼鐵之劍絕對不可以授予出去喲。只有這些一定要保存在身體中。」
可真是蠢,獅子王亞歷山大一邊笑著,一邊對蕾蒂提出助言。
「您也是這樣的嗎?」
「啊啊,所以一代代王之中,只有作為騎士王轉生的我們,才能夠留下偉大的功績呢。有大地之劍大部分的毒都可以解毒、有鋼鐵之劍即使被斬傷也只會受輕傷而已。」
「但是歷史書中您、即將被宰相殺死吧?」
「是啊,到底是怎麼殺掉我的呢啊絲雅。」
已經接受了自己的死亡的獅子王亞歷山大開心地放話。蕾蒂盤起手,四處環視著這個屋子。
施有精靈咒文印記的掛毯。在一神教的今天想都不要想的,描繪著多神教的故事的絨毯。以及踏在上面的行動。這個地方真的是和蕾蒂所在的時代非常不同。
「騎士王克里斯汀是出於什麼想法建造這裡的呢。如果是想要給自己的轉世者的意識創造一個集會的地方的話,卻一次都沒有見過他呢。」
「……我們也是同樣,不是為了要一個可以逃離現實的地方吧。」
回答蕾蒂的疑問的,是內政王卡爾海因茲。
「我想說不定只是看不見,他也會來這裡喲。」
只要捨棄王位逃出國去,就能夠保住性命的獅子王亞歷山大。
只要捨棄王位去追自己的妻子,就能夠恢復夫妻關係的內政王卡爾海因茲。
然後、是因為王兄二人和王位更是相應而煩惱,苦惱自己成為王真的好嗎的蕾蒂絲雅。
諸王的會議室是考慮「如果」的地方。能進入這裡的都是騎士王轉生的王。正因為他們各自擁有著絕對不會重合的時間軸、才能展示自己煩惱的樣子。
「……唉?」
這時蕾蒂仿佛感到被人呼喚著,不由自主地回頭過去。但是那裡誰也不在。正呼喚她的,似乎不是這裡,而是現實世界。
「似乎有人叫我,所以我回去了。」
那個吵人的聲音,正叫著自己的名字。差不多該醒過來了,蕾蒂離開諸王的會議室。
◆ ◆ ◆
「蕾蒂絲雅公主!」
對在耳邊嗡嗡迴響著的低音,蕾蒂皺起了眉頭。這種低沉且聽起來也不錯的聲音,在身體狀況不好的時候聽來也會成為兇器。
「……吾右手持劍、吾左手以盾,在吾命枯朽之刻前向您宣誓忠誠……這樣對我說的話我就起來。」
還沒有睜開眼睛的意思,她保持著閉眼的狀態,對在她身邊的杜克說。
蕾蒂說出的是騎士之誓的內容。也就是說了如果杜克答應要做她的騎士的話她就起來這種厚臉皮的話。
「如果是這樣的話看來你沒事啊。我回去了。」
「——現在,從那時候開始過了多久?好像太陽已經落下去了……」
「哪止太陽下山啊,都已經過了三天了。」
三天。聽到這句話的蕾蒂猛地坐起了身體。但是眼前稍微有點眩暈、身體向前傾倒了過去。放棄了起身到這個還在搖晃的世界裡,蕾蒂就這樣放鬆了力氣。
「三天……啊。」
「餵、不要逞強。躺下。」
「敬語。」
對伏倒著卻放出傲慢言辭的蕾蒂,杜克用毫無音調的聲音重新說。
「……欸——請——躺——下。……那個啊,你昨天可是在生死線上走了一圈啊。」
「毒性相當的強呢。你要是喝了的話可是會立刻死亡,趕上了真是太好了。」
那個時候,將茶含在嘴裡的瞬間,強烈的麻痹感便在舌頭上傳開。反正中毒什麼的也不會死,雖然當時因此而沒怎麼在意這件事,但是因為不會死卻不得不留下一些不愉快的回憶,對這一點蕾蒂做出了反省。今後要稍微注意些。
「——現在,怎麼樣了?犯人之類的?」
「護衛被雷恩哈路德殿下拜託由我來做。搜捕犯人由雷恩哈路德殿下指揮,騎士團共同來做……但調查遍了女僕身邊也沒有任何結果。要指定犯人很困難呢。」
「是呢,挺好的。指定不出犯人的話比較好呢。」
聽了這個安心了下來,蕾蒂吐出一口氣。明明已經做好了被罵騎士團如此無能的覺悟,對她這正相反的反應而感到迷惑。
「抓到犯人才比較好吧?能保證自己的身家安全。」
「不、作為犯人最先會被懷疑的是第一王子弗萊德海姆殿下或者第二王子古多殿下。要是找到了證據證明其中哪一方是犯人的話,我所造成的政治均衡就會崩潰。那種情況是絕對要被避免的。」
「政治均衡什麼的……」
「如果王兄二人不繼續互相牽制的話會很困擾啊。如果缺少某一方的話,這回就變成剩下的一方和我互相爭奪,將國家一分為二了。致死為止王兄二人和我都不得不保護這個均衡。為了保衛這個國家,不抓住投毒的犯人也沒關係。」
「而且」,蕾蒂繼續說。
「對你,不也是這樣比較好嗎?因為是弗萊德海姆殿下的親友。」
確實是這樣沒錯,杜克想。並不想去懷疑自己的親友想要毒死蕾蒂之類的事情。但是……
「你的心情怎麼辦呢?……可能是會、被哥哥殺死啊?」
一睜開眼睛,就用若無其事的表情說著政治的事情要優先的蕾蒂。但是她並不是,只有著如同表面一般、作為下任女王的這種完美的表情,杜克已經了解到了。
「和王兄二人關係很好是在我九歲前為止。從那之後至今八年間、一直都是雖說是兄妹卻並不是兄妹的這種冷淡的關係。小的時候就不說了,到現在,要和和睦睦相處下去的願望早就沒有了喲。」
蕾蒂結束說,自己的事情說到這裡就行了。
「比起這個,把你卷進來真是對不起。肯定被懷疑為執行罪行的犯人,讓你有了這種不好的回憶了吧?」
「那是……沒辦法的事情。我是在當然會被懷疑的立場上。」
蕾蒂因被投了毒的茶而倒下後,雷恩哈路德第一個提出「和她同席的杜克難道不就是執行的犯人嗎?」。杜克是弗萊德海姆的親友,屬於杜克派。肯定會被看作不論是被哪一方拜託都不奇怪的第三者。
「不用太擔心我的事情。比起這個,你……」
「擔心?你這份心意我收下了。比起這個,可以幫我傳話叫雷恩來嗎?幫我囑咐說如果有其他人要進來的話就殺掉。」
「真危險啊。」
「不是我危險,是我的周圍危險喲。讓你被迫當了我的警衛真是抱歉。明明你也有自己的工作呢。之後一併向你道謝吧。」
被切斷了對話、被催促快點回去吧的杜克,說:「再問你一句」,這樣對蕾蒂提問。
「你、那時候對我扔過來的是『勺子』對吧。」
「嗯是的喲。你看成是刀了?」
反倒被她問了,杜克的臉色浮現出不能接受這個答案的表情。就如蕾蒂所說,被扔出來的確實是勺子。但是他總有一種,割破杯子的,是什麼其他銳利的東西,的這種感覺。
「……只是扔出勺子的程度、能切開茶杯嗎。」
「要是茶杯上有裂縫的話即使是徒手也能切開喲。」
好啦走吧,蕾蒂還是伏著身子埋著臉,向他不斷擺手。但是杜克關於茶杯的事情,產生了想更多地問下去的心情。而且只是達成「到醒過來之前護衛她」的拜託就離開也感覺有些薄情。結果,還是強行壓下了這兩種躊躇,選擇走出了蕾蒂的寢室。
稍微走了幾步回到關閉了的門前,發覺自己正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我現在、站在哪裡?)
既是弗萊德海姆的親友,但家族也屬於古多一派。對雙方都盡責,不追隨任何一方,保持著中立。但是,心情上來說應該是弗萊德海姆派。但是,現在,卻明顯地從蕾蒂的角度看著這個事件。自己最先想到的就是擔心可能會被兄長殺死的蕾蒂,也沒有因為弗萊德海姆被質疑而感到憤怒。
(在眼前被救下了性命。心情會偏向公主一方也是當然的。)
故意給出理由,讓自己認可。已經意識到這一點點逐漸開始生長的心情,卻還不能承認它。
「姐姐大人怎麼樣了?」
在杜克找到雷恩哈路德之前,雷恩哈路德就看見了杜克。兩人的樣子都憔悴了許多。這三天,在蕾蒂的情況還沒安定下來之前幾乎都沒怎麼睡。
雷恩哈路德擺著一副認真的面容,能讓人立刻感覺到他不愧和蕾蒂是姐弟。平時戴著眼鏡,穿著飄飄蕩蕩的白衣,用極快的語速說著研究相關的事情,作為怪人代名詞的他,今天這樣摘掉眼鏡,竟顯出一種纖細的美感。
「我被拜託讓人找您過來。並且、也囑咐了不要讓他人進去。」
「那真是感謝~護衛辛苦了。請·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但是果然只要一開口,對他的印象就變回去了。來回甩著手帕、簡直是要以趕他走的態度目送他的令人感到遺憾的男人、雷恩哈路德。
被拜託的護衛工作已經結束,杜克想著應該行一禮後就離開,但腳卻移動不開。
「哦?你回不去嗎?但是不行的喲,你的嫌疑還沒洗清呢。」
雷恩哈路德盤著手臂,用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眼神,對著杜克嘻嘻笑了。
「想要留下的話,不成為王姐的騎士不行。」
「——我並沒有那樣的想法。我先行告退了。」
明確地表示出自己的拒絕之意,杜克調轉腳步。一邊目送著那個背影,雷恩哈路德微微笑著,斜起嘴角。
「嗯嗯——啊哈。王姐、這可不是比我想的還更有希望嗎。」
因為關於杜克·巴爾黑德從這兒哪兒聽說了各種事情,想著「啊~這可成不了~」,但似乎也不全是這樣。嗯哼哼——一邊哼著歌,雷恩朝著蕾蒂的房間走去。
蕾蒂從雷恩哈路德處聽取了狀況的報告,做出這樣那樣的指示後睡了一覺。那之後剛睜開眼,就從門口聽見了敲門的聲音。
「哪位?」
是來看看她的狀態的女僕呢,還是雷恩哈路德以外的兄弟姐妹呢?——想到莫非是不請自來的客人,她的右手稍微握緊。
但是,擅自打開門進來的確實是某種意義上不請自來的客人、也是某種意義上除了雷恩哈路德以外的兄弟姐妹。
「嗨!還挺精神……不太可能哈,我雖然這麼想,但似乎精神還真的挺不錯呢。」
開門的瞬間,蕾蒂的枕頭就飛了過來。但是對方可是和她認識多年的兄長、弗萊德海姆把蕾蒂朝他面門投來的枕頭輕易地抓住、乾脆地扔了回去。
「未經允許擅自進入淑女的房間有悖禮節!去門
外數兩百下再重新來過!」
「呀因為事到如今看到你的睡衣姿態都不會多想什麼了,實在是太失禮,請您允許我出去數二百下。」
這次朝他飛過來的就是堅硬的書了,弗萊德海姆朝門外逃去,一時撤退。誠實地數了二百下後再走進房間,蕾蒂已經完美地換上了連衣裙,坐在椅子上迎接他。
「你繼續躺著也沒所謂啊。身體還是不太舒服吧?」
「之後再睡一會兒就沒事了。所以你有什麼事嗎?」
「肯定是過來探望你的啊。雷恩也讓我想呆多久呆多久。這都是因為擔心你出了什麼事呀。」
他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好像這間房間的主人一般走到長椅的前面又走回來。
第一王子弗萊德海姆有著鮮艷的金髮和綠色的瞳孔,雖然和蕾蒂以及古多的風格不同,但也相當美型。擅長武術、有度量,有著能夠吸引他人的魅力。不只是騎士,有各種各樣的人都向他宣誓忠誠。加上被叫做七重天的他的騎士們簡直就是超一級品。
(真是讓人不爽!從任何人的角度看,比起我來說他更適合當做王!)
把這不講理的遷怒記在心裡,蕾蒂哼了一聲。
「探望只是表面的藉口吧?真意是什麼?」
現在這裡只有水喲,蕾蒂用水壺將女僕剛換來的高腳杯中注滿了水。真的只被遞上水的弗萊德海姆優雅地喝著,仿佛杯子中的是極好的紅酒。
「那個呀,是因為我聽傳聞說你正在遊說我的親友呢。就想聽聽關於這方面的消息。」
「正如傳聞所說喲。我想要杜克·巴爾黑德成為我圓桌騎士的第一席,正在遊說他。這之後大概想從你的七重天那邊撬走四個人左右,你要是什麼時候覺得可以了就請跟我說吧。」
嗯?弗萊德海姆表示很有趣地哼了一聲作為回答,放下高腳杯後站起身來。
「……我說、為什麼你『知道』的?」
「『蕾蒂也想和哥哥在一起!一起學習喲!』——之前說過這種話的啊。啊——啊,那時候可真是可愛啊。」
比十年前還要早的話被搬了出來,蕾蒂緊緊地把眉頭皺在了一起。為什麼上了年紀就會牢牢地記住那些無關痛癢的話,而卻忘不了那些舉足輕重的事情呢,她對著還年輕的二十三歲的兄長這樣想。
「以前不論是帝王學還是歷史學你都想學習,教師也都覺得你既然想學就教給你了。那時候只是覺得是在模仿哥哥的可愛妹妹,如今想起來,仿佛你那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會成為王了。「
緊緊站在蕾蒂面前的弗萊德海姆順勢壓了過來。他單手放在長椅的椅背上、將蕾蒂逃開的路線堵死。雖然是在現在這種狀態下不能隨意動彈的情況下,但蕾蒂還是嘆了口氣,用仿佛向不懂事的孩子說話一般的語氣開了口。
「我說啊,沒可能會知道的吧。連想像都沒有過啊。」
「不 只是學習的事情。我和古多爭執的期間,你一直都保持中立。因為你說『不能給會將國家一分為二的爭鬥火上澆油』,至今除了我們之外的王子公主全員都其實是名 為『中立派』的『蕾蒂絲雅公主派』。連和我同胞的弟弟妹妹們都是。——難道是一直在為了成為王而鞏固自己的後台嗎?會這樣想吧?」
正如弗萊德海姆所說。蕾蒂很小的時候,就在那個諸王的會議室裡面,知道了自己背負著有一天會成為王的命運。接受這個事實是在那之後,但既然接受了就做了要將它做得完美的準備。裝作討厭爭執的和平主義中立派,將弟弟妹妹們全部變成了自己的夥伴也是事實。
「——真的是、巧合而已。」
「我覺得你也是太過冷靜了喲。突然被選作女王、也不感到迷惑或者焦急。」
「那是看上去而已吧。沒可能知道他人內心是怎麼想的吧。」
誰會把自己的軟弱什麼的展示給對手看啊!正這樣倔強地說著,想起了唯一一次、在拜訪諸王的肖像畫的長廊下被杜克看穿的事情。
(巧合,對,巧合。我可不覺得他有那樣的洞察力)
把內心的動搖放在一邊,臉上沉著的表情一分都沒有改變。
「那麼,把事到如今你所說的內心,差不多也可以給我看看了吧?」
「你在說給你看什麼呢。」
「我和古多、你覺得哪個比較和王相稱?說起來,你和杜克一樣兩邊都不選這一點我可以理解。但是那只是表面。實際上、內心怎麼想?」
蕾蒂沒有讀透弗萊德海姆的內心。沒辦法,只好給他一些不痛不癢的回答。
「論血統的話是弟弟雷恩哈路德喲。畢竟是第一王妃所生的王子。」
「啊——啊,又給我這種標準答案式的回答。」
從認真的表情一變、做出了仿佛在說「切」一般的彆扭的表情。哪裡是露出像小孩子一樣的姿態啊,這個人簡直就不像個哥哥。
「也是啊——。本來應該不是你而是雷恩的啊。不得不是那樣啊……」
索魯威爾國的繼承權會變成這樣彆扭的情況,是有複雜的原因的。
代代、國王如果沒有後繼的話,就會被容許娶第三個王妃。
在第一王妃沒有生育的當代、之後不得不迎娶了第二、第三王妃。然後第三王妃生下了作為第一個孩子的弗萊德海姆,諷刺地、第二王妃生下了第二個孩子古多,第一王妃生下了第四個孩子蕾蒂絲雅和第五個孩子雷恩哈路德。
按照順序考慮的話、被選作繼承王位的人應該不是弗萊德海姆和古多、而應該是第一王妃生下的男孩雷恩哈路德。但是讓這個怪人的代名詞去繼承王位確實是會讓人感到憂心。如果是蕾蒂的話——誰都能夠簡單的想像到這個過程。
「大不了就當是從三個男人手中掉落下來的王位對吧?既然您接受了這個理由,就請把帶來的夫婿候補者的肖像畫全部帶回去吧。我全部都拒絕。」
好了請回吧,蕾蒂這樣表示出了這樣的意思要趕他走,順便也拜託把大量塞過來的夫婿候補的肖像畫和資料一同帶走。對於拒絕了再拒絕還是會送新的畫像過來的這份執念,讓杜克來說的話就是「哥哥和妹妹一個樣。」
「本大爺幫你選出的臉好看家境不錯多半性格也不錯的你有什麼不滿意的?什麼樣的男人才行?」
「臉的話要像獅子王亞歷山大、作為女王的丈夫,能力要像內政王卡爾海因茲、性格要像單臂王奧斯瓦爾德。有這樣的男人的話要我結婚也行。」
「……這是和誰結婚的意向都沒有的意思吧。」
單臂王是哪兒的傳說裡面的王來的?沒聽說過啊——弗萊德海姆歪著頭想。
「總之我也差不多回去了,你看起來都快倒下了。」
意識到蕾蒂悄無聲息地轉移了話題,弗萊德海姆選擇先撤退。把放在長椅上的手拿開,對於請他喝的水特意為了讓她感到噁心地表示「多謝款待」。
「我已經說了我沒事了吧。」
「看你的臉色哪裡會覺得沒事喲。」
指向鏡台表示看看鏡子,弗萊德海姆將手放在了門把上。
「——很困難啊,一旦變得扭曲。」
「恩?」
「真的、不是想做這些事情的啊。結果還是在做互相打探的事情。大概還是我不主動妥協就不行的樣子,真的很困難啊這個。」
直到弗萊德海姆說了再見後從房間裡走了出去,蕾蒂才理解了他話中的意思,一下子失去了勁抱住了頭。
「啊啊真是……」
難道、真的是難道、是真的只是因為擔心而過來看自己什麼的,根本就沒想到。因為曾經一度,覺得我們之間已經沒辦法了,放棄了。
小 時候弗萊德海姆和古多和蕾蒂一直都是三個人一起、雖然母親各不相同、卻是感情很好的兄妹們。但是隨著年紀漸長、弗萊德海姆和古多的關係急劇地惡化、因為王 位的事情不斷發生衝突。蕾蒂能做的只是在兩人之間為調和他們的爭執而四處奔走、以及為了表示不屬於任意一方的陣營而和他們拉開距離而已。回過神來三個人的 關係已經冷了下去、見面也只是互相試探這種令人感到厭煩的應酬而已。
「……如果是打算看我的話、肯定會好好準備茶和點心的喲……」
發生毒殺事件之後、雖然還不知道出手的是不是弗萊德海姆,但表示歡迎之類的事情還是能夠做到的。
「一旦變得扭曲之後、就很困難……嗎。」
關於這一點同意,這樣難得的兄妹之間意見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