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九校戰篇 上 第三章(2/2)
似乎威脅她不准接近。
面對未知事物的不安令美月畏懼。
然而,她並未停下雙腳。
理性要求她回頭,然而美月是魔法領域的一員,註定和魔法命運與共,美月的直覺要求她以這雙「眼睛」確認前方等待的事物。
實驗大樓的人口靜靜開放,沒有摩擦聲或是放聲大笑的音效。
天花板的照明板,維持著足以輕鬆閱讀密麻文字的亮度。
一切都一如往常。
不,這裡是教授魔法的學校,是使用人數眾多的實驗大樓。
要是發生異狀,教師或高年級學生不可能沒有察覺。
比起普通科學校,魔法科學校更沒有鬼故事介入的餘地。
既然沒有觸動任何警報,就代表美月感受到的異狀,是某種魔法造成的現象。
或者是——現代魔法無法偵測的真正靈異現象。
籠罩內心的不祥念頭令背脊發顫,但美月就像是受到驅趕,或是受到拉扯般不斷前進。
美月宛如受到導引上樓,發現空氣隱含些許香氣。
她在魔法藥學實驗課聞過這種香氣。
是擁有鎮靜效果的各種香木混合而成的香氣。
她追蹤到這裡的波動通向藥學實驗室。
異常的靈子放射光,似乎是某名學生進行魔法實驗的產物。
確認至少不是未知的靈異現象,令美月鬆了口氣。
於是,至今隱藏在不安情緒後方的好奇心也探出頭來。
未經許可不得擅闖別人進行魔法實驗的場斫,這是魔法實驗的實習課首先傳授的注意事項。不速之客干擾魔法領域,可能使發動中的魔法出現無預警的失控危險,尤其是學藝不精的魔法師——例
如他們這樣的新生——闖入魔法實驗是非常危險的愚蠢行徑,校方曾對此再三宣導。
然而美月現在心中完全遺忘這種警告。
美月方向錯誤的警戒心,驅使她躡手躡腳在實驗室推開一條偷窺用的縫隙。
她小心翼翼避免發出聲音,從微開的門縫看向室內。
下一瞬間——
美月在千鈞一髮之際,將慘叫聲吞回肚子裡。
不,與其說是慘叫,應該說是單純的驚呼。
藥學實驗室里,許多藍色、水色與深藍色的球在半空中飛舞。
每顆光球都有獨立的「力量」與「意識」,
美月以「視認」得知自然界的能量分布並不均勻,也沒有逐漸傾向均勻,而是或密或散持續流動。自然現象引發的「力量」聚合體化為球體漂浮,是美月習以為常的光景。森羅萬象的能量在她的「眼」中,酷似人類精神釋放的靈子光輝。
然而她第一次感受到四處漂浮的聚合體擁有「意識」。
(精靈……?)
這就是所謂的精靈嗎——她心想。
美月受到的衝擊——感動,足以令她拋開其他的想法。
叫出這些精靈的人則是——
「吉田同學……?」
美月甚至遺忘僅存的戒心如此低語。
這是完全下意識的行動。
然而,被叫到名字的對方可沒這麼簡單。
尤其他是在本應不會有人來的地方,被人看見本應不會有人看見的「法術」。
「是誰!」
近乎反射動作的質詢。
話中隱含的反射性怒意,使得「光球」的「意識」產生反應。
「呀啊!」
光球蜂擁而來,美月尖叫、閉上眼睛,
緊接著,一股「強風」從側邊來襲,令她不由得蹲下去。
不會拂動頭髮也不會吹動裙擺的想子奔流。
這陣奔流捲走蜂擁而來的光球保護美月,但是閉上雙眼的她沒有察覺。
美月戰戰兢兢地張開眼睛,眼前看見的是干比古以等同憎惡的激動情緒狠瞪,及面無表情承受他的視線的達也。
「……干比古,冷靜下來,我不想在這裡和你起衝突。」
對於達也的忽然出現,使得美月就這麼睜大雙眼蹲著不動。她眼前的達也,則是舉起空無一物的雙手。
這是魔法師與普通人共通,示意自己沒有戰意的動作。
干比古露出驚覺不對的表情,至今的敵意也同時消失,宛如沒出現過。
緊張的氣氛消失,美月終於不再僵硬得以起身,她眼前的干比古垂頭喪氣。
「……達也,抱歉,我也不是故意的。」
干比古看起來宛如無家可歸的孩子。
美月一時冒出「想安慰他」的衝動,卻找不到合適的話語而感到焦急。
幸好不用忍受尷尬的沉默。
「我不在意,你也別在意。追根究柢,是在魔法發動時擾亂術者精神的美月不對。」
「啊?是我?」
連忙轉身的美月,看到達也露出壞心眼的笑容,明白他並非當真指責而鬆了口氣。
「不對,不能怪她。」
然而干比古不是如此解釋。
他否定達也的說法時,講話速度有點快。
大概是達也指出部分事實,令他更加慌張吧。
「是我實力不足,才會聽到有人叫我就心慌……還有,抱歉我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達也,謝謝你。多虧有你,我才沒有誤傷柴田同學。」
「就算我沒出手,她也不會受傷,剛才那是精靈魔法吧?」
干比古點頭回應達也的詢問,而且不知為何有些猶豫。
「不過我們家依循天神地祗的教義命名為『神祗魔法』。」
即使如此,干比古依然堅持自己的主張,或許是這方面的術士定位不能讓步。
精靈魔法是一種古式魔法,透過俗稱「精靈」的獨立情報體干涉個別情報體。這種魔法在魔法學中廣義分類為「精靈魔法」,有時候會將精靈簡稱為SB(Spiritual Being),不過學術上通常稱為「精靈」。
「我沒有視認精靈的能力,但我知道術式在你的控制之中。再加上,美月居然能夠踏入驅人結界,要你不驚訝應該比較困難。」
「為什麼你知道結界的事……對喔,達也一樣有學習古式魔法,甚至明白朮式是否有效……看來你在各方面超乎……不,脫離我個人的理解範疇。」
「直接說『超乎常理』也無妨啊。」
達也露出捉弄的笑容調侃,干比古也露出苦笑——將緊咬的嘴角放鬆。
「總之……無論是再怎麼不想被別人看到,在學校實驗室設置結界,我想也是相當超乎常理的行為。」
「一點都沒錯。」
兩人的笑聲完全拭去緊繃的空氣。
「剛才那是自然靈的喚起魔法?我第一次實際目睹。」
「……現在隱瞞也無濟於事。達也說得沒錯,我在用水精練習喚起魔法。」
干比古收拾焚燒香木的桌爐,並且回答達也。
美月在干比古旁邊,以抹布擦拭沾上香灰的桌面。
干比古當然想謝絕這份好意,但行事一板一眼的美月在這方面很頑固。
「水精啊……很遺憾,我只知道那是靈子聚合體……美月看見的是什麼樣子?」
「咦?啊,我也一樣,就我看來只是藍色系的光球。」
聽到達也詢問,美月露出含糊的笑容,將雙手舉到面前搖動。
而因為美月拿著抹布做出搖手動作,導致髒水濺到干比古臉上,但忽然被徵詢意見而驚慌的她沒有察覺。
至於被髒水濺到的干比古……似乎也沒有察覺。
他睜大眼睛繃緊表情。
「色系……?你看得出顏色的差異……?」
「那個,唔……是的。」
美月不知道干比古為何露出(以美月主觀來看)恐怖表情,有些膽戰心驚如此回答。
「比方說……藍色、水色或深藍色……啊啊!」
美月不敢直視干比古,不時窺視他如此回答。但她看見干比古臉上的水珠之後驚叫。
「對對對不起!那個……對了,手帕手帕!」
美月連忙從書包取出手帕,要幫干比古擦拭臉頰。
然而干比古粗魯抓住她仲過來的手。
就這麼把嚇得繃緊表情的美月拉到面前。
干比古接住失去平衡的美月,像是要強吻般湊過去窺視她的雙眼。
「那……那個……」
美月困惑又慌張得發不出聲音,干比古卻沒察覺她的心情。
干比古就這麼目不轉睛,美月則是驚慌得不敢轉頭。
兩人在無預警的狀況相互凝視。
「……如果是兩情相悅我就迴避了,但如果不是就會造成問題喔。」
「哇哇!」
「呀啊!」
兩人仿佛忘記呼吸般僵住不語,不過,或許是聽到了達也無奈的聲音才總算回過神來,宛如同極相斥般彈開。
「……對不起。」
「別……別這麼說……我才要道歉。」
這番對話令人摸不著頭緒。
可以理解干比古為何謝罪——那種近乎性騷擾的行徑,即使被賞耳光也無從抱怨——但美月為何要道歉?
大概是處於混亂狀態吧,達也不禁覺得場中氣氛令他不自在。
「……美月,艾莉卡和雷歐都到會合地點了,如果你覺得這樣比較好的話,那我們就自己先回去囉。」
「咦?啊,達也同學,原來你專程來叫我啊……慢著,咦咦!」
美月似乎慢半拍才察覺達也話中含意(應該說只在她的時間觀念慢半拍),忽然驚呼一聲,之後就再也不發一語。不,她應該有話要說,卻只有開闔嘴巴發不出聲音。看來是過度動搖導致語言中樞故障。
總之應該只是暫時性的症狀——如此心想的達也事不關己地轉過身去——不過很遺憾,表情無法形容為「撲克臉」——將視線移向干比古。
「所以干比古,你剛才怎麼忽然那樣?」
達也接下來感興趣的是干比古突如其來的驚人之舉,想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
「抱歉,我剛才嚇了一跳……」
干比古或許是因為改變話題而鬆了口氣,趁這個機會接續達也詢問的話題。
「慢著,不用向我道歉。你到底為什麼嚇了一跳?」
「這個嘛……」
聽到達也這麼說,干比古再度向美月低頭。
「真的很對不起。
因為我沒想到有人能辨別精靈的顏色……
覺得你可能擁有水晶眼,不由得坐立不安,無法控制自己……
這聽起來只是藉口,但我絕對沒有圖謀不軌。
我真的只是想要確認而已。」
干比古的誠心謝罪發揮效果,平復美月的慌亂情緒。
如他自己所說,這只是藉口。
完全是基於干比古的好奇心,原因都在干比古身上,和美月毫無關係。
然而干比古拼命解釋時,美月朝他投以溫柔微笑的眼神,可見美月不再怪罪他了。
「吉田同學,沒關係了,我也只是嚇了一跳而已。」
說完,美月露出了令對方放鬆心情的甜美微笑,並且輕聲迅速地說:「不過這樣我會害羞,請不要再犯。」
干比古臉紅地頻頻點頭。
看來剛才的性騷擾未遂事件和平落幕,達也說的風涼話(?)也像是沒發生過,但達也不想回鍋這個話題。
「話說干比古,你為何這麼驚訝?」
達也看兩人心情平復之後再度詢問干比古。
「聽你的說法,能分辨精靈顏色似乎相當罕見?」
達也擁有分析想子情報體的技能,但分析時不會把情報體當成影像,所以不知道辨識靈子情報體顏色的技能是否特別。不對,辨識靈子情報體的技能肯定非常罕見,不過達也無法理解「辨識顏色」有何種特殊意義。
聽到達也的詢問,美月也以相同視線看向干比古,大概是抱持類似的疑問。
「此外,你說的水晶眼是什麼?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們嗎?」
美月以眼神表示自己也想問這件事。
「……可以,反正也不是什麼秘密。」
干比古回答之前的遲疑空檔,證明接下來的知識不像他所說那麼簡單。達也察覺到干比古偶爾會展現出不負責任……應該說自暴自棄的態度。
「精靈有顏色,我們這種使喚精靈的術士,能以顏色分辨精靈種類。」
即使如此,干比古說明事由與介紹魔法的話語很真摯,沒有不負責任的感覺。
「不過,並不是真的看得見精靈的顏色。」
美月感到納悶。
達也同樣聽不懂干比古這番話,但他沒有急著追問,而是以目光要求他繼續說下去。
「其實精靈沒有既定顏色,術者『看見』的顏色,會因為術式的系統或流派而不同。
比方說在我的流派,水精是藍色。
不過在歐洲,有流派明言水精是紫色。
大陸那邊也有流派主張是近乎黑色的深藍色。
並不是精靈的波動因為地點與法術不同而產生差異。
是術士的認知方式不同,才會『看見』不同的顏色。」
「……換句話說,並不是以視覺捕捉,而是以法術解釋精靈的波動?」
「答對了。
我們為求方便辨識精靈,以顏色來解釋波動。
也可以說是為精靈上色吧。
所以我們各有一套認知的精靈顏色。
在我的流派,水精是藍色、火精是紅色、土精是黃色、風精是綠色。
沒有濃淡,也沒有明暗。
我們是在腦中分類上色,所以不可能產生色調差異。
所有水精一律是藍色。
依照這樣的認知系統,不可能看見水色或深藍色的水精。」
「……但是美月看見了。」
「她應該是從水精的力量與性質,感受到色調的差異,『真的』看得見精靈的顏色。
我們流派將這樣的眼睛稱為『水晶眼』。
這個名詞在其他流派也可能會用在不同的意思,不過在我們流派,這是指看得見『神』的眼睛的意思。
根據傳聞,看得見精靈顏色的人,也看得見精靈的源頭與聚落,能夠視認大自然現象的『神靈』,並且找到介入該系統的關鍵。
擁有水晶眼的人,對我們來說是能夠連結神靈系統的巫女。」
「換句話說,美月是你們求之不得的人才?」
「是的……但你們不用這麼警戒。現在的我沒有御『神』的能力。如果是一年前的我,或許會自命不凡得意忘形,硬是將她占為己有,但現在的我沒有這種欲望與氣概。就算這麼說,我也不會向其他術士透露這位通神術法的關鍵人物。即使是親兄弟,我也絕對不要眼睜睜看著其他術士站上神祗魔法的奧秘巔峰。柴田同學的水晶眼,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干比古目光懾人。
隱約藏著瘋狂的光輝。
達也解讀為變質的獨占欲。
不是「想要占為已有」,而是「不想讓任何人占有」。
干比古以這樣的目光看著美月。
「……也對,我也會把這件事藏在心底。」
在「不希望好友受到利用」這一點,達也和干比古這種想法的立場一致。
所以他如此表態,並且點頭示意。
向干比古示意。
也向美月示意。
美月滿臉詫異看向達也這個動作,沒能理解個中含意,就連忙回以敷衍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