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入學篇 下 第七章(2/2)
「……怎麼了?」
遙以捉弄的語氣,詢問不由得看得目不轉睛的達也。
達也連忙移開目光,結巴做出回應——一般來說應該如此,但達也的反應與眾不同。
「依照現代的穿著標準,我覺得小野醫生穿得太惹火了。」
「對…對不起……」
達也的眼中沒有興奮神色,反倒是以冰冷的視線觀察,加上他聲音里隱含責難之意,使得遙連忙合攏雙腳,重新緊貼著椅背坐好。
誘使對方內心動搖,是取得對話主導權最為普遍的技巧。遙之所以選穿這種衣服就是為此布局。然而這名新生(也就是達也)只是面無表情以眼神響應。
亂了步調。
無法掌握主導權,使得遙感到困惑。
「所以,這次為什麼會找在下過來?」
語氣雖然有壓抑著情緒,卻隱約透露著煩躁感。
遙甚至會懷疑,連這種語氣都是他刻意裝出來的。
遙自認沒有因為達也只是將滿十六歲的少年就瞧不起他。
正因為知道他不好應付,才會試著做出這種不熟練的色誘舉動,不過看樣子似乎得放棄這種風險小卻拐彎抹角的做法了。
遙如此下定決心之後,換個心情面對達也。
「今天找司波同學前來,是想請你協助我們的業務工作。」
「我們的業務工作?」
遙光是從入學測驗成績,就知道達也很聰明。
即使如此,他這種一針見血的回應,令遙對他更加警戒。
「是的,我們生活輔導組的業務工作。」
或許被看穿了——這樣的直覺掠過遙的意識。
然而她現在也只能堅持「生活輔導組的業務工作」這個藉口,此外別無他法。
「學生們的心理傾向,幾乎每年都有所變化。
比方說,司波同學有時候會以『在下』自稱吧?
魔法科學生原本就有不少人志願從軍,所以這種自稱並不稀奇,不過即使如此,『在下』這個第一人稱在學生之間普及,是三年前沖繩防衛戰勝利之後的事情。
社會局勢的變化,也會令學生們的心理有所變化。尤其是發生重大事件之後,學生們對事物與自己的感受與思考方式會大幅改變,甚至不像是該年紀青少年會有的模樣。」
遙說到這裡暫時停頓,觀察面前少年的表情。
達也絲毫沒有露出困惑的模樣,反而像是把遙這番話當成已知常識沒聽進去。
「所以我們每年都會挑選一成左右的新生,讓他們繼續接受輔導。
這麼做是為了把握該年度學生們的心理性向,讓輔導工作更加確實又有效。」
「換句話說,就是白老鼠?」
達也隨口總結。從他的話里,找不到憤怒、侮蔑或厭惡這種理所當然的負面情感。
「只是這樣的話,我會協助。但您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達也帶著微笑回以這個問題。
遙不得不絞盡全力隱瞞動搖的情緒。
「……你覺得我在隱藏真正的目的?
太讓人遺憾了,我可不是那種壞女人耶。」
刻意裝得輕佻的調侃語氣,與其說用來與對方套交情,更像是在隱瞞自己的動搖。
「但我覺得自己太特別,不適合成為樣本。」
「也是,我同樣認為司波同學不算是普通新生。
但是我反而因此希望你能幫忙。
或許你是跨越一科生與二科生隔閡的第一人,但你不一定是最後一人。」
「……那我就當成是這麼一回事吧。」
總之似乎說服他了——遙鬆了口氣。雖然看起來不是真的接受,不過現在正是自己展現咨商本領,解除他堅固心防的好機會。遙就像這樣告訴自己——帶著些許逃避現實的感覺。
「看來我功力不夠到家,害得司波同學不信任我,我對此感到遺憾。
……那麼,方便我問幾個問題嗎?」
「好的,請問。」
雖然知道對方有所警戒,但時間並非無限。
遙依序向達也提出預先準備的問題。
輔導工作會牽涉到隱私權,因此保密是基本的職業倫理。如果是對方主動前來咨商,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得到的情報,不能泄漏給第三者得知。遙現在是主動要求協助,不可能會問到學校以外的私人事項。因此她提出的問題,必然只限於學生入學至今在校內發生的事。
達也親口說明入學至今經歷的一連串風波之後,遙的反應則是——
「……謝謝。
不過話說回來,你居然能夠如此平靜。
壓力累積到這種程度,就算是出現精神失衡的症狀也不稀奇了。」
她以醫生的表情感嘆說著。
其實遙專攻心理衛生,並且有取得醫師資格,所以達也會依照場合稱呼她為「醫生」。不過現在的她應該是以輔導老師的身分聆聽達也的敘述。
「以醫學來說或許如此。
不過只要是統計數據,總是會出現例外。」
臨床數據是基於統計而得的產物。聽到達也指出這一點,遙難為情移開目光。
遙就這樣暫時左顧右盼,不過當她察覺達也不時偷看牆上的復古(也可以說是落伍)時鐘後——達也當然是刻意讓遙察覺的——就連忙移回視線。
「呃,以上就是今天要問的所有問題。
……話說回來,雖然這件事與輔導沒有直接的關係,不過……」
「什麼事?」
「聽說二年級的壬生同學向你提出交往的要求,是真的嗎?」
「……還真的是沒關係的事情。」
達也沒有隱藏自己無言以對的表情。
遙慌張地繼續說下去。
「因為對方是壬生同學,所以我有點在意……
不過詳情我不能透露。」
「您把他人的
私事告訴我,也只會令我困擾。
所以您到底是從哪裡聽到這樣的謠言?」
「這是……謠言?」
「是謠言,請問有什麼不便之處嗎?」
「不,完全沒有……不對,老實說,如果司波同學有那個意思與壬生同學交往的話,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不過司波同學若沒那個意思就算了。」
「我說了,學姐提出交往的要求這種事只是謠言。
所以您是從哪裡聽到這個消息?」
達也再度詢問,遙則是刻意移開目光。
「對不起,這是機密。」
達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那麼,我告辭了。」
他由追問改為起身,不等回應就走向門口。
「如果遇到關於壬生同學的問題,歡迎隨時來找我商量喔。」
遙從後方傳來的這句話,蘊含著某種確信。
會發生某些「問題」的確信。
究竟會發生什麼問題,達也對此並非完全沒興趣,但他沒有停步也沒有轉身。他的個性沒有可愛到會被這種程度的好奇心驅使而落入陷阱。
◇◇◇
晚餐過後,達也坐在自己房間的終端裝置前面做事,此時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哥哥,我是深雪。」
這間屋子裡,實質上只住了達也與深雪兩人。
用不著講名字,只要敲門就知道是誰,或是開口發出聲音就行。
即使如此,深雪每次都會像這樣自報名字。
就像是要將自己的名字印在達也心中。
就像是害怕達也忘記她的名字。
「進來吧。」
達也目不轉睛看著屏幕,示意妹妹可以進房。
終端裝置安裝在房門側邊的牆面。
達也閱讀著高速捲動的字符串,以餘光捕捉妹妹的身影。
「哥哥買給我的蛋糕送來了……要喝杯茶嗎?」
這句邀約帶著幾分猶豫,或許是因為害哥哥破費安慰她,所以感到過意不去吧。
以達也的立場,如果送個蛋糕就能了事,這點小錢不算什麼,但她這種端莊有禮的態度,也是這個妹妹的優點——是否能在所有人面前都展現這種態度就暫且不提。
順帶補充,「蛋糕送來了」這種形容方式,若是在一百年前,應該僅限於少數狀況才能使用,但如今已經是日常生活耳熟能詳的字眼了。
物流系統的進步,讓「提行李」這樣的說法步入歷史。
即使是蛋糕這樣的小東西也是免運費送到家。
以店家的角度,接到訂單再製作商品外送,可以不再負擔庫存壓力,也能增加顧客流量。以這兩項優勢與壓縮到極限的物流成本相比,當然會願意提供外送服務。
「我立刻過去。」
達也如此回答,將屏幕上的情報儲存在區域網路的共享文件夾。
達也享受著深雪愛吃的巧克力蛋糕,以泡得較為苦澀的咖啡,將留在嘴裡不會過甜的鮮奶油送進肚子裡,並且將客廳屏幕變更為檔案瀏覽模式。
「……我也可以看嗎?」
達也自己也還沒有吃完蛋糕,深雪的速度更慢。
即使如此,達也依然毫不在意地打算開啟檔案,很明顯是要讓深雪一起看。
「當然。」
即使如此,深雪還是姑且提問確認,在得到肯定的響應之後放鬆坐下。
「雖然不適合在一家團聚的時候提這個話題,但你應該也不能置身事外,所以我覺得早點和你分享情報比較好。
……慢著,用不著這麼拘謹。」
看到妹妹放下叉子正襟危坐,達也加上肢體動作示意沒這個必要。
達也露出苦笑,深雪則是以羞澀的笑容回應,並且再度拿起叉子。
「開啟壓縮文件『Blanche』。」
客廳桌子擺著食物,不方便拿完整鍵盤過來用。
雖然達也不太喜歡如此操作,但仍使用語音指令,讓屏幕接連顯示各種調查成果文件。
「是白天提到,進行反魔法活動的政治結社嗎?」
「當事人自稱是市民運動,不過背地裡完全是恐怖分子。
而且,應該可以確定這些恐怖分子正暗中在校內活躍。Blanche底下有一個叫做Egalite的團體,其實我在執行風紀委員的任務時,有看到疑似參加Egalite的學生。」
對達也的話,深雪先是感到驚訝,而後歪著頭表示疑問。
「在魔法科高中看到,而且是魔法科高中的學生?」
「你會這樣質疑也是在所難免。」
看到深雪展現的困惑神情,達也大幅點頭表達共鳴。
「不只是第一高中,魔法科學校是想以魔法當助力的人們學習魔法的地方。至於動機是為了利己還是利人暫且不提。
所以,魔法科高中的學生否定魔法,只會是自打嘴巴。」
完全就是自相矛盾。對於達也來說,社會制度認定的魔法,害他被貼上負面的標籤,然而即使如此,他身為魔法的學習者暨研究者,並不會否認魔法。
「以理所當然的想法來看,這是很奇怪的事情……
不過正因為這種『理所當然』不適用,那種奇怪的傢伙才會蔓延。」
「……為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況?」
「如果以普通概念思考這種事,會陷入死胡同找不到答案。
所以應該放下普通概念,將這件事視為特例具體思考。
首先必須理解一點,他們雖然高舉反魔法主義的旗幟,表面上卻沒有否定魔法。」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
「他們的口號是『廢除魔法造成的社會差別待遇』,口號本身很正確,無從批判。」
「……是的。」
「那麼,這裡提到的差別待遇是什麼?」
「個人的實力與努力,沒有受到應有的社會評價……嗎?」
「深雪,我剛才說過,不應該以普通概念來思考。」
達也如此說著,拿起邊桌上的遙控器朝向屏幕。
十六等分的畫面,有一格擴大並且顯示在最上層。
「表面上是政治結社的Blanche,以魔祛師與普通上班族的所得水平差距,當成魔法師收到厚待的證據。
他們所說的差別待遇,說穿了就是平均所得的差距。
不過這只是平均所得,只是結果論,並不是真正的狀況。
他們完全沒有考慮到,高收入的魔法師必須負擔多麼沉重的工作量。
擁有魔法技能卻只能找到非魔法相關的工作,收入只有上班族平均水平甚至更少的一大群後備魔法師們,完全被他們忽略了。」
平淡述說這番話的達也,話語之中幾乎沒有情感,只有透露出些許無奈。
「即使是再強力的魔法,只要社會用不到,就無法帶來金錢與名譽。」
深雪難過地低頭看著下方。
達也起身繞到妹妹身後,將手溫柔放在她的肩上。
「魔法師的平均收入比較高,是因為某些魔法師擁有社會所需的罕見技能。
為數不多的魔法師之中,高收入的魔法師占了比較高的比例,所以平均收入比較高。
而且這些活躍於第一線的魔法師,是因為對社會有所貢獻——不,這種說法太冠冕堂皇了。無論是金錢方面還是金錢以外的方面,總之魔法師是因為能夠產生某些利益,才能獲得較高的報酬,並非只因為是魔法師就享有優渥的待遇。
魔法師的世界沒這麼簡單,不是只要擁有魔法天分就能享受富裕的生活。
我們非常明白這一點。
沒錯吧,深雪?」
「是的……我非常清楚。」
深雪把手放在肩頭的達也的手上,深深點了點頭。
「換句話說,Blanche反對魔法造成的差別待遇,說穿了就只是反對魔法師獲得金錢報酬。
也就是說,他們要求魔法師以無私的精神為社會服務。」
「……聽起來是非常任性又自私的主張。
無論是不是魔法師,任何人生活都需要金錢上的收入,卻不准魔法師以魔法賺錢為生。即使能使用魔法,也必須以魔法之外的工作討生活……
所以只是因為他們自己無法使用魔法,才不希望魔法被當成個人能力的衡量標準吧?
他們認為魔法師鑽研魔法的努力沒有獲得回報也沒有關係,認為魔法師的努力理所當然不用受到讚許……
還是說,這些人不知道魔
法並非光靠天分就能使用?不知道需要進行長時間的學習與訓練才能使用魔法?」
達也離開深雪身後,露出嘲諷的笑容回到自己的座位。
「不,他們知道道。
明明知道,卻不會說出來。
只要是對自己不利的事情,他們就不會去說,也不會去想,只以『平等』這種悅耳的理念欺騙他人,欺騙自己。
深雪剛開始有這麼問吧?
你問魔法科高中的學生,為何會參加Blanche或Egalite這種反魔法組織進行活動。」
「是的……您的意思是,他們並不是不知道魔法否定派的真正想法……?」
「無法使用魔法的人們認為,自己再怎麼努力也學不到的魔法,不能當成得到高等地位的工具。他們覺得這樣不公平。
既然這樣,即使同樣能使用魔法,才華平庸的學生看到天資聰穎的學生,會覺得自己這麼努力卻追不上他們很奇怪,覺得自己被瞧不起很奇怪……會有這種想法也不足為奇吧?
天分的差異,不只存在於魔法領域,也不只是藝術或運動領域,而是存在於人類生活中的各種領域上面。
即使沒有魔法天分,也可能擁有其他的天分。
如果無法忍受自己沒有魔法天分,就應該尋找其他的專長活下去。」
沒有深入認識達也的人,或許會認為這番話是達也講給自己聽的。然而在場唯一聆聽他這番話的深雪,不會有這種偏差的誤解。
「我認為學習魔法的人會否定魔法造成的『差別待遇』,正是因為他們離不開魔法。
不想離開魔法領域,卻無法忍受自己得不到別人的認同。
即使付出相同的努力也追不上別人,他們無法承受這樣的事實。
即使付出好幾倍的努力也可能追不上別人,他們無法承受這樣的事實。
所以他們反對以魔法當成評價標準。
擁有天分的人同樣要付出努力作為代價,他們當然明白這個事實,因為他們親眼目睹。即使如此,他們卻刻意忽視這樣的事實,把責任全部推給與生俱來的才華,並且予以否定。
總之……我並不是無法理解這種軟弱,我心中確實也有這樣的想法。」
「沒那回事!」
深雪也知道,達也並不是真的在自嘲。即使如此,她還是不由得增加音量。
「哥哥明明擁有沒人學得來的天分,只是沒有與他人相同的天分,而且您不是已經付出常人幾十倍的努力至今了嗎!」
達也只是沒有普通的天分,卻擁有優於任何人的魔法天分,深雪自負自己是最明白這一點的人。即使是當事人,即使是自己的哥哥,她也不允許任何人否定這件事。
「這是因為我擁有別的天分。」
「啊……」
然而達也不只是明白深雪話中含意,而且他剛才那番話,包含了「我也能理解己身這份軟弱」的意思。深雪察覺到自己的反駁只是妄下定論,不禁害羞臉紅。
「我缺乏現代魔法的天分,但已經以其他的天分來彌補。
正因為我有方法彌補,才能像這樣站在旁觀者的立場評論。
如果不是這樣……或許我就會以『平等』這個美麗的理念當依靠了。
即使明知那只是一場謊言。」
「…………」
深雪這次沒有反駁哥哥平淡述說的這番話,她也已經理解達也想表達的意思了。達也並不是在自我感傷,也不是在憐憫自己以外的某人,而是在述說包含自己在內的「人性軟弱」。
「魔法天分不足的人,不願正視自己天分不足的事實,一味提倡平等的理念。
無法使用魔法的人,不願意正視這只不過是人類其中一種天分的事實,而將嫉妒裹上了理念的糖衣。
那麼,明白這一切並且煽風點火的傢伙,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那些傢伙宣稱的平等,是將『會使用魔法』與『不會使用魔法』的人一視同仁。
所謂的廢除社會差別待遇,是不把魔法技能當成評價標準。
總歸來說,就是否定魔法在社會上的意義。
如果社會不把魔法當成評價標準,魔法就不可能進步。
反對魔法造成差別待遇,主張魔法師與普通人完全平等的這些傢伙身後,隱藏著想要讓這個國家的魔法衰退的勢力。」
「這股勢力究竟是……?」
「無論是好是壞,魔法都是一種力量。財力是力量,科技是力量,軍力也是力量。
魔法可以成為與戰艦或戰機相同類型的力量。現今世界各地就在研究如何將魔法運用在軍事上,竊取魔法技術的軍事間諜也相當活躍。」
「那麼,魔法否定派的目的,就是要讓這個國家的魔法衰退,結果好藉以削減這個國家的國力,是嗎?」
「或許吧。
因此他們不惜採取殘忍的恐怖攻擊。
那麼,要是這個國家的國力打折扣,誰會從中得利?」
「難道……那麼,他們的後台是……」
「就是這麼回事。
而且十師族不可能對這種傢伙置之不理。
尤其是四葉家。
所以必須從現在就充分提高警覺。」
對什麼東西提高警覺?達也沒有說。
兩人之間,沒必要明講這種事。
深雪以稍微蒼白的臉蛋,點頭回應哥哥的這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