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卷 ESCAPE篇 下 【3】(2/2)
「……額……對於觸覺遲鈍這件事,醫生是怎麼說的?」
「啊,嗯,那個……由於腦和神經系統都沒有發現損傷,可能是暫時的異常……」
聽著水波的回答,光宣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看到光宣的變化,水波心中一直壓抑扼殺的不安開始膨脹。雖然裝作什麼事都沒有,但她的真心對於自己身體產生的異常還是相當害怕的。
水波以前從四葉家那裡知道了關於調整體不安定的情況。也知道了那可能是不知何時會降臨到自己身上的命運。
——現在,那個「不知何時」可能到來了。
說水波沒這麼想,那是說謊。
如果只是身體疲倦的話,那一定不會這麼在意的。
可是這感覺明顯不正常,五官的感覺。水波知道這是由魔法演算領域的過負荷引起的現象。也知道調整體的突然死亡,和魔法過度使用緊密地聯繫在一起這件事。
為了守護深雪而用盡了全力。她並不後悔。既然那個時候水波並不是做做樣子而是有了拼上性命的覺悟,那她現在就不會後悔。
但是果然,意識到死亡還是很害怕的。所以只能儘量不去想這件事。裝作沒事的樣子,欺騙著自己。
可是現在,看著光宣嚴肅的表情,眼神背後流露出的不安又纏繞著水波。
「水波,那個,我可以摸一下你的手嗎?」
「……嗯,請便?」
如果不是現在這種情況,水波應該不會如此平靜地回答吧。心中蔓延著的不安,使她的羞恥心變得遲鈍起來。
水波在外骨骼的輔助下將右手伸向光宣。對於害羞這種事,光宣當然也有。並沒有因為是自己說的話而受到影響,光宣那白皙的臉頰上泛起了薄薄的紅潮。
光宣將自己的右手,從下面伸向水波的右手,與其重合。
更進一步地,光宣將左手覆在水波右手的指甲上。形成了水波的右手被夾在光宣兩手之間這種情況。
到了這種程度,水波也不免臉紅了。
光宣慢慢的,微微動著左手,臉上仍然染著紅色,一臉認真的表情。
水波靜靜凝視著光宣那炙熱的眼睛,仿佛被他吸進去一樣。
光宣之所以不時皺眉,可能是感到了什麼連醫生和水波本人都沒有感受到的東西。
過了將近一分鐘的時間,光宣將水波的手放開,大口的吸了一口氣,又吐了出來。也許是因為意識集中到連呼吸都忘了的程度。
同時,水波也舒了一口氣,但這是由於緊張而引起的反應。光宣對於水波的事不會草率應付。
「……水波。雖然可能很殘酷,但水波的傷並沒有治好。魔法演算領域還處在受傷的狀態。即使身體暫時恢復正常,也不知何時會再次倒下。」
「……這樣啊」
「你不相信也是沒辦法的事。」
水波對於光宣的話並不是不相信,只是想著「果然」。
這只是確認了自己也能稍稍感受到的事實。伴隨著這種感激的想法,水波這樣想著。
「但是,希望你能相信我。」
水波雖然沒說出聲,但心中響起了「誒?」的疑問。
是叫我相信什麼……。光宣說的話,水波不是很明白。
她的疑問馬上就解開了。
「我一定,會找到治療方法的。所以,希望你不要放棄。」
水波的腦海中漂浮著「為什麼?」的疑問。
水波在今天上午,向達也提出了這個的疑問。
可是向光宣提出同樣的疑問,不知為什麼有些猶豫。
「……好的。拜託您了,光宣大人。」
從水波口中說出的答案,不論是對於光宣還是對於她自身,都是意想不到的。
◇ ◇ ◇
忙著伊豆別墅的搬家工作的達也,吃午餐的時間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雖然行李的打包和裝車並不需要達也動手,但研究數據的轉移不能交給其他人。
別墅有著廚房用具,所以午飯和平常一樣讓Pixie做了。並不只是廚房用具,這棟別墅不論是用品還是替換衣物幾乎都是四葉本家準備的,所以要拿到調布公寓的行李基本沒有多少。之所以午飯吃得這麼晚,是因為看不見工作的結束。
坐在餐廳的餐桌旁的只有達也一人。其他的工作人員在車裡吃便當。達也理解到他們想要避免和「偉大的人」同席的心情,所以也沒有強行邀請他們到餐桌這邊。
「達也大人,在您用餐中打擾您不好意思。」
在達也吃完盤子中的食物,正在享用飯後咖啡的時候,花菱兵庫進來了。今天他並沒有穿平時的三件套,而是以搬家公司的制服那樣的牛仔褲和工作服的樣子出現。可能是由於年輕的關係,這樣隨便的樣子也很適合。並且這種場合的「適合」,並不是「時尚」的意思,而是「沒有違和感」。
正因為這樣,才沒有平時正立行禮那種難以形容的違和感。
「沒事,我已經吃完了。出什麼事了嗎?」
「調布碧葉醫院的負責人發來報告了。」
調布碧葉醫院是水波入住醫院的名稱。想到水波的情況可能有急劇變化而一瞬間焦慮的達也,馬上將自己的這種想法壓了下去。如果發生那種事,兵庫的語氣應該會更有緊張感才是。在這點上,兵庫是可以相信的人。
「讓我聽聽。」
「上午十一點剛過,有客人拜訪了櫻井的病房。」
對於兵庫來說,水波是在四葉家工作的女僕其中一人。身為管家的他地位比較高。自然就用了這樣的稱呼方法。
「探病嗎?見面應該有限制的才對。」
達也驚訝著回答了疑問。
「關於這件事醫院的人也確認了。所以並沒有盲目拒絕,而是詢問了本家,得到了放行的許可。」
「是誰?」
不能拒絕的人,到這一步就知道並不是普通的探病者了。並且在這之上,還取得了本家的許可。這位客人究竟是誰,達也心中也沒有合適的人選。
「是九島家的三子,九島光宣大人。」
光宣是五人兄弟姐妹中最小的男生。上面依次有姐姐、哥哥、姐姐、哥哥,是第五個孩子,三子。
「光宣他……?」
達也的腦海中首先浮現的,是平常也沒有什麼交集的光宣為什麼會來探病,這一理所當然的疑問。
光宣知道水波住院的理由,並不需要費力去想。
恐怕是藤林告訴他的吧。——達也馬上這麼想到。雖然這本來是應該留在軍隊內部的情報,看來藤林還是很慣著光宣的。光宣執意想知道的話,泄漏到這種程度也不是不會發生。對於國防軍來說,這也不是有必要打上「機密」標籤的情報。
可是即使知道了這件事,在今天這種時候,即使不上學也要探病的理由,達也想不明白。光宣和水波待在一起的時間,老實說應該不到三天。的確相性不錯,但兩人之間並沒有發現產生什麼特殊的好感。
由於在京都水波照顧了生病的光宣,因此光宣對水波懷有某種感情的可能性,不是零。但是即使這樣,也太心急了吧。
雖然達也並不詳細了解光宣的性格,也沒不正常到不像是光宣了。可是,不去上學從奈良趕到東京來探病這種熱情的舉動,達也感到不太符合光宣的形象。
「然後,光宣還在醫院嗎?」
如果現在還在調布碧葉醫院的話,達也向直接問問他到底想幹什麼。
「不,已經回去了。在病房待了大約二十分鐘的時間。」
然而不巧,事情並沒有按照達也的計劃進展。
並且,待的時間也太短了吧,達也這樣想著。
比起一般的探病時間,二十分鐘是長是短達也並不能判斷。但是,考慮到連學校都不去而來探病這種熱情的行動,給人一種太快了的音響。
(不是單純的來探病,而是有什麼別的目的嗎?)
即使要推理光宣的真意,材料也太少了。
「光宣的事我了解了。還有別的事嗎?」
「沒什麼特別的了。」
恭敬地彎著腰的兵庫收到了退出的指示。
獨自一人的達也,向著房間角落裡裝飾物般的Pixie轉過頭去。
「Pixie,把情報終端拿給我。」
「我知道了。」
並沒有使用主動心靈感應,而是用機械的身體回應著達也,Pixie馬上將終端拿來了。
達也在去年秋天,和光宣交換了聯絡方式。雖然在周公瑾事件以後,一次都沒聯繫過他,但只要光宣不變更ID的話應該就能聯繫上。
可是這件事,達也同樣想錯了。從揚聲器傳出的呼叫音,表明ID並不是無效的。如果情報終端伴隨的ID無法使用的話,就會變更ID並且將之前的ID無效化。也就是說,並不會響起呼叫音而會返回ID無效的信息。
終端沒電的情況下,也會返回相應的信息。也就是說,光宣現在處於無法拿到終端的情況,或者假裝不在家呢。
(……假裝不在家這種事,也不是很像他的風格。)
但這也只是材料不足的情況下形成的印象。
達也決定暫時停止對於光宣行動的疑惑。
◇ ◇ ◇
達也給光宣打電話的時候,光宣已經乘上了開往奈良的長距離列車「Trailer」。
但這並不是他不接電話的原因。
Trailer是可以收納個體電車而行走的「人車通行」(Car Train)的亞種。使用者不但可以乘坐Trailer的本體在其中自由活動,還可以選擇留在個體電車裡。光宣當然這樣做了。
個體電車的內部是完全的私人空間。即使打電話也不會打擾到別人。
但是為什麼,光宣沒有拿出電話呢。從結論開始說的話,是因為光宣沒注
意到呼叫音。
那時,光宣稍稍在進行內心的對話。
並不是思考技術上的那種和自己對話。而是集中精神在被系統外魔法吸收,之前作為「周公瑾」而存在的亡靈的「知識」之間的對話,以至於進入無法聽到外界聲音的狀態。
光宣詢問的,是水波的治療方法。
「知識」的回答,很是無情。
(要修復她的魔法演算領域很困難。)
(是說無法治療嗎?為什麼。一條家的當主不是順利地恢復了嗎?)
一條剛毅倒下的原因的確是由於伏擊,造成魔法演算領域的過熱。
這件事在十師族之間是共通的認識。順利恢復這件事則是由一條家發表的,是不是事實連九島家也蒙在鼓裡。
(一條剛毅所受的損傷,沒有深刻到那種程度吧。)
(那你的意思是,水波要一直那個樣子嗎?!)
(我認為肉體層面上可以恢復。關於這一點,醫生也沒有說謊。)
(肉體層面上是說?)
(只要靜養的話,身體的衰弱和觸覺的遲鈍可以在較短的時間內恢復。)
聽到這些,身為詢問方的光宣稍微安心了。
可是馬上,疑惑又復甦了。
(可是,肉體的不正常是由於魔法演算領域受損的原因不是嗎?不對這個原因做些什麼的話不是會反覆嗎?)
(自然反覆的可能性應該很低。她和「我」不一樣,應該不會讓想子經常過度活躍到肉體無法忍耐的地步。)
「知識」冷靜的指摘,將光宣的神經捋順了。一般而言,想子活性高是優秀魔法師的證明。可是在光宣這裡,這成為了將他束縛在病床上的枷鎖。
這股無處釋放的憤怒,在光宣心中被壓了下來。現在,優先的事,應該是水波的治療方法。這並不是陷入自己那無可奈何的缺陷的時候。
(也就是說,想子活性上升的話肉體的不正常就會反覆是嗎?)
在使用魔法的時候,魔法師體內的想子會活性化。越是強力的魔法,活性度就會越是上升。如果想子活性度的上升會造成肉體損壞的話,今後水波就會變成一旦使用高威力魔法就會倒下的情況。高度的魔法,事實上會變得無法使用。
(就是這樣。由於和「我」不同,倒下的條件十分明確,恐怕不會對日常生活造成障礙。只是和「我」一樣,作為魔法師的活動受到限制。)
光宣不自覺地咬著後牙。
無法作為魔法師而活躍。這正是光宣正在經歷的痛苦。
可是,水波又會如何?
對於她來說,無法使用魔法會不會是不幸的事?
(……不使用魔法的話,就能普通的生活下去了吧?)
(很可惜,無法斷言。她流著調整體的血。恐怕,她的雙親也是調整體吧。即使自己不使用魔法,魔法演算領域失控到超過肉體容許範圍的事也十分有可能。)
(就像我一樣。)
(如果變成那樣的話會比「我」更嚴重。「我」雖然魄的強度不夠,但同時也擁有著很高的修復力。所以雖然倒下的情況很多,但不至於因此死去。可是她的場合,一旦魄壞掉了,可能就直接危及生命了。)
(……可是,這回卻得救了。)
(是因為有什麼人在現場將魄修復了吧。)
是達也,光宣這樣直覺到。
光宣並不知道達也擁有的魔法技能的全貌。
可是,兩年前夏天的通過電視觀看的秘碑解碼新人戰上。
看到了那場比賽中達也由於一條將輝的過剩攻擊而受到了致命傷,可是奇蹟般的復活並最終進行了大逆轉。
考慮到那種情況,達也擁有高超的自我修復能力。恐怕這種能力也能用於他人。
(那麼,在那個「什麼人」不在的場所發生反覆的話……)
(恐怕沒救了吧。雖然作為調整體而生對她來說是悲劇,可在「水波」的場合,這次的事很有可能再次發生。)
(最終的治療方法,是和我一樣嗎……?)
(和寄生物融合。我認為這是最有效的。)
光宣切斷了和「知識」的對話。
為了救水波,就不得不將她和寄生物融合。
這沒什麼,光宣這麼想著。
可是,和他自己一樣。一旦這麼想,光宣就感到有什麼在吸引著他的心。
◇ ◇ ◇
和預告的一樣,晚上陪著深雪前來探病的達也,從水波口中聽說了光宣來幹什麼。
「找到治療方法,光宣這麼說了嗎?」
「是的,達也大人。」
果然,並不是單純的來探病。聽了水波的回答,達也微微點頭。
聽到握著手撫摸指甲的時候還懷疑有什麼不好的意圖,但光宣的真意是治療水波這件事,達也姑且接受了。
「兄長大人,光宣君有著那樣的知識嗎?」
一起聽著水波話語的深雪,提出了這個最重要的疑問。
對於魔法演算領域的治療這件事,四葉家長年進行著,但還是看不到終點這種程度的難題。
「不能斷言沒有。從去年的論文大賽中了解到,在『精神』相關的領域,光宣的見識遠遠超過高中生的水平。並且研究古式魔法要素的舊第九研的魔法,大多含有精神干涉系的術式。光宣從舊第九研的研究成果中掌握了關於治療魔法演算領域的手段,也不能說不可能。」
「可是,從研究魔法演算領域本身的舊第四研的時代開始,四葉的研究者就始終貫徹著這一主題。即便這樣,仍然沒有發現治療方法。並且光宣君自身就有著魔法演算領域和肉體不平衡的問題。如果有了那種知識,不是應該最先著手自己的治療嗎?」
「因為擁有著和自己相似的煩惱,所以可能特別關心。」
雖然反駁深雪那否定性質的推測的事達也,但他也沒有說「不……」,只是輕輕地搖了一次頭。
「在這裡隨意議論光宣的能力也沒有意義。他也說了要找尋水波的治療方法。現在先把光宣的好意,當作好意來接受吧。」
「……的確是這樣。我說了沒辦法的事。」
達也朝深雪點了點頭,將目光移回水波這邊。
「對於水波的治療,這裡的醫生也在努力著。本家的研究也在逐步上升,我也並不打算就此收手。所以安下心來,靜候佳音吧。」
達也為了讓水波安心而說出了這番話。
「好的。那個,達也大人……」
可是從水波那裡返回了不安的聲音,「起到反效果了啊」達也這樣輕輕後悔著。
「怎麼了?」
當然,這份後悔並不會表露出來。達也用冷靜的聲音和表情,催促著水波接下來的話。
「如果有機會的話,能幫我告訴光宣大人,讓他不要勉強自己嗎?」
「哦呀?」達也心中發出這樣的聲音。令水波感到不安的,並不是治療的成功與否,而是對於光宣本人啊。
「對光宣有什麼感覺嗎?」
「是的……我覺得他相當緊張。並不只是掛念著我的事,還有什麼其他的,還隱藏著什麼更加深刻的煩惱……他給我的感覺是這樣的。」
「光宣的身體出問題了嗎?」
「是的。在我看來,尤其在身體方面,他在勉強著什麼。」
「……真讓人擔心呢,兄長大人。」
收到水波不安的侵染,深雪用擔心的表情抬頭看向達也。
「光宣是個聰明的人。我不認為他會亂來……」
即使這麼說了,達也也沒有十分的確信。
他也不熟悉光宣的個性。即使這樣,如果是去年秋天見到的光宣的話,可以斷言不會進行愚蠢的行為。可是現在光宣的舉動,和那時的光宣給人不是同一個印象。達也模糊的這麼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