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追憶篇 第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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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元二〇九五年十一月六日/四葉本家會客室
武士官邸風格的大型傳統建築。
這是四葉本家外表給人的印象。
相較於一般住家,確實很寬敞。形容為「宅邸」也不突兀。
但若是看過七草家或一條家豪宅的人,反倒會驚訝於這座宅邸小而寧靜的質樸風格。
四葉不在乎住處大小。貫徹秘密主義的四葉家,不會大舉邀請訪客入內,大宅邸或許只會令他們覺得礙事。
即使是母親的娘家,深雪依然抱持這種置身事外的想法,和哥哥穿越厚重的大門。
那一天——後世稱為「灼熱萬聖節」而聞名的日子,至今已過一周。
兄妹之所以來到地圖也沒標記的深山村莊,是基於姨母邀請——實際上是傳喚命令。
兩人被帶到從建築物外觀無法想像的摩登且寬敞的會客室,受命在這裡等待。不是被帶到私人使用的小型會客室,而是通稱「謁見室」的大會客室,代表姨母這次不是以私人身分,是以四葉家當家的身分找他們過來——不過,兩人打從一開始就明白這件事。
不過深雪心想——
上次和哥哥一起被叫到這個房間,是三年前的事。
至今,除了基於慶弔原因邀請親戚齊聚一堂,姨母都不會直接見哥哥。本次即使深雪陪同,姨母也是睽違三年近距離和哥哥相見。
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深雪無從判斷。
「——別擔心。我們和三年前不一樣。」
大概是深雪的不安心情顯露在臉上。達也用力點頭,回應她窺視般的上揚眼神。
深雪坐在沙發,達也就這麼站在她身旁。
三年前也是這個姿勢。
三年前是站在她的身後。
對……和三年前不一樣。
達也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說他們的實力和三年前不同。兩人的實力確實大幅成長,三年前簡直沒得比。尤其是達也,他的戰鬥力甚至匹敵號稱世界最強魔法師之一的姨母——別名「極東魔王」、「暗夜女王」的四葉真夜。考量魔法的相剋性質,如果是一對一,達也穩操勝算。
不過深雪認為,這三年來,除了兩人和姨母的實力差距,還有其他事物改變了。
——那就是哥哥和自己的關係。
——自己對哥哥的心意。
重新在沙發坐好的深雪,意識回溯到三年前。
【2】西元二〇九二年八月四日/沖繩那霸機場~恩納瀨良垣別墅
——西元二〇三〇年前後,地球急遽寒冷化,世界的糧食狀況大幅惡化。二〇二〇年代推動的太陽能工廠農業,使得先進國家遭受到的影響有限,但是經濟急遽成長導致人口爆炸的新興工業國家受到重創。
寒冷化與沙漠化同時進行的華北地區,面對最嚴重的事態。
華北居民們試圖依循民族傳統突破這個難關。也就是以越境殖民——非法偷渡方式。
但俄羅斯不容許非法移民。即使是無人荒野,也徹底排除鳩占鵲巢的非法偷渡。
而且是不惜流血,強硬地驅離。
中國打著人道名義批判俄羅斯,而俄羅斯秉持國際法批判中國。
兩國的對立,並非局限於兩國之間。
一方打著人道名義跨越國境,一方秉持國際法加以排斥。
火種散播到世界各地。
背後的主因,是寒冷化導致糧食不足。
能源資源爭奪戰,成為輔助的要素。
只要有一點點契機,火種就足以燎原。
西元二〇四五年,第三次世界大戰——二十年世界連續戰爭爆發。
二〇四五年到二〇六五年,是世界各地持續上演大規模國境紛爭的戰亂時代。
沒有任何國家能夠旁觀,是基於真正意義的世界大戰。
大戰結束時,世界人口減少到三十億人,是二〇四五年的三分之一。
俄羅斯再度吸收烏克蘭與白俄羅斯,組成新蘇維埃聯邦(新蘇聯);中國征服緬甸北部、越南北部、寮國北部與朝鮮半島,組成大亞細亞聯盟(大亞聯盟);印度與伊朗併吞中亞各國,組成印度、波斯聯邦;USA合併了加拿大以及墨西哥到巴拿馬等各國,組成北美利堅大陸合眾國(USNA)。四國版圖各自擴大。相較之下,歐盟各國整合失敗,歐盟分裂為東西兩側;非洲各國半數完全消滅。南美除了巴西,都處於地方政府各自為政的小國分立狀態。
導致世界驟變的二十年戰爭,之所以沒演變成熱核戰爭,歸功於全球魔法師的團結。
西元二〇四六年,「國際魔法協會」成立。
協會成立的目的,是以實力阻止各國使用基於輻射物質打造的武器,以免地球環境受到再也無法恢復的污染。
只要是基於「阻止使用核武」的目的,魔法師就獲准脫離國家桎梏,以實力介入紛爭。在最前線上演殺戮場面的魔法師,也會在觀測到動用核武的徵兆時停止鬥爭,不分國籍彼此合力阻止核武的使用。
阻止熱核武的使用,是全世界魔法師第一優先的義務。
本協定——即「國際魔法協會憲章」的管制對象,是會以輻射物質污染環境的武器。嚴格來說,純粹的核融合彈不在管制範圍。不過以大戰時期的技術水準,必須以小型核分裂彈才能引爆核融合彈,因此該協會最後成功全面阻止熱核武的使用。
就這樣,長達二十年的戰亂時代,熱核武連一次都沒使用。
國際魔法協會的這項功績獲得了各國認同,在大戰後的世界,也以國際和平機構的身分占有光榮地位——
我聽到通知繫上安全帶的廣播後,將書名為《現代史讀本》的魔法師適用教材檔案關閉。教材內容對於剛升上國中的我有點艱深,但這樣比較不會無聊,是好事。
聽說現代飛機並不會因為區區終端機電波妨礙飛行。不過在飛機起降時關閉終端機是傳統禮儀。不只是我,其他乘客也關閉了。我不打算做出「只有我違抗常識」這種幼稚的舉動。
覆蓋座位的蛋形安全護罩內側,投射出南方島嶼的即時影像。
看到翠綠的島嶼以及閃耀的大海,就覺得全球寒冷化是虛構的現象。
不過,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世界氣候在我們誕生之前是暖化,但是在我們身邊,寒冷化的各種遺痕隨處可見。
例如衣著。
不露出肌膚的服裝禮儀,無疑是嚴重寒冷化時代的遺痕。
不過,我也不喜歡裸露肩膀或胸口的衣服(更何況還不適合我),也沒被迫穿上裙擺拖地的長裙,而且我喜歡和服,所以這種禮儀對我無害,完全不會在私底下束縛我。
我思索這種無聊事情時,飛機接近那霸機場。
著陸時幾乎感受不到振動。
我解開只具備形式意義的安全帶,打開膠囊座位的護罩。
下方的經濟艙,聽說塞入好幾排狹小到會碰到他人手肘的座位,但我無法在這麼近的距離,和素昧平生的人共處一小時。
我等待母親離開座位之後,一起前往艙門。
這是利用暑假的私人家庭旅行。
家庭旅行原本應該都是私人形式,但以我家的狀況,即使是家庭旅行也幾乎不是私人行程,所以我滿心期待,不像我平常的個性。
然而本次旅行不是只有我和母親兩人,還加上哥哥。這是美中不足之處。
◇ ◇ ◇
走出會員制的機場貴賓休息室,先去領行李的哥哥已經在外面等待。
哥哥之所以單獨行動,並不是在惡整他。
頭等艙乘客可以優先下機。即使也可以優先領取行李,但還是得等一段時間。考量到行李運送過來的時間,由搭乘經濟艙的哥哥去領取,比較不會浪費時間。
讓哥哥獨自坐經濟艙,也是基於正當理由。
在頭等艙,除了一般的空服員,專職處理危險案件的警備乘員也隨時注意動靜。劫機或自殺恐怖攻擊等犯罪行為,大多發生在警備薄弱的經濟艙。哥哥坐經濟艙是為了以防萬一。
雖說如此——我也知道哥哥被排除在一般家庭的相處模式之外。
走在母親旁邊的我,轉頭看向身後。哥哥像是理所當然般,獨自推著載有我們行李的推車默默跟隨,臉上毫無不滿。
一如往常。
我並不是討厭這位哥哥。
只是不擅長面對。
我不曉得他究竟在想什麼。
我不曉得身為家人的他,為何會不以為意地接受這種等同於傭人(應該說完完全全是傭人)的待遇呢?
我知道他擔負這樣的職責。
也知道家裡狀況很特殊。
不過,哥哥和我一樣,還只是國一的學生。
哥哥四月出生,我是隔年三月出生。
相差一歲的我們就讀相同學年,是兩人出生月份導致的巧合。但哥哥也和我一樣,直到今年三月都是小學生。
明明是這樣,他為何會不以為意地接受妹妹的使喚——
哥哥和我目光相對。
大概是在意我反覆回頭的視線。
「……什麼事?」
我不時偷看,哥哥才會將目光投向我。我的理性明白這一點。
但是,我的嘴巴只發得出不高興的聲音。
「沒事。」
哥哥以管家服侍女主人般的恭敬語氣回應。
話中沒有善意或厭惡、沒有兄妹之情或親人之恨、沒有哥哥對妹妹的情感——親情。
「既然這樣,請不要盯著我看。那樣很討厭!」
我知道這樣很不講理。
是我們將哥哥當成傭人,他並非自願。
但我卻向哥哥宣洩任性的煩躁情緒。
「恕屬下失禮。」
哥哥停下腳步,朝我鞠躬。
然後,他比剛才稍微遠離一點,繼續跟在我們身後。
我不禁心想:為什麼?
剛才明明是我的任性。這麼一來,我就是個討人厭的孩子。
——我果然不擅長面對這位哥哥。
◇ ◇ ◇
我們本次來到的地方,是剛在恩納瀨良垣買下的別墅。我不在意住飯店,但母親不習慣待在人多的地方。父親基於這個理由,急遽安排這個住處。
父親似乎還是老樣子,認為金錢買得到愛情……但這些錢也是迎娶母親才得到的。
那位父親似乎也是年輕時就具備異於常人——想子存量在魔法師界也遠超過標準,是潛力受到高度評價的魔法師……但在現今的魔法技術體系,想子存量不再左右魔法技能的優劣,導致那位父親無法顯露己身潛力,放棄走魔法師之路出人頭地,如今任職於母親家族成立的公司。
基於這樣的緣由,我知道父親在母親面前有點自卑,但我站在女兒的立場,希望看到他稍微像是父親的可靠模樣。
……我微微搖頭,從腦中趕走無聊的思緒。因為我察覺到,難得來度假一次,受囚於討厭的想法是一件愚蠢的事。
「夫人,歡迎光臨。也很高興深雪與達也一起來。」
在別墅迎接我們的,是先來完成打掃與採買工作的櫻井穗波小姐。
她是母親的守護者。
櫻井小姐直到五年前都是警視廳的特務。她離職時似乎備受慰留,但她任職於警視廳之前,就確定會擔任母親的守護者,進入警視廳是為了學習護衛工作的訣竅。
她是受到基因操作,強化魔法天分而成的調整體魔法師——「櫻」系列第一代。是二十年戰爭末期由研究所打造,出生之前就由四葉買下的魔法師。
不過,這位女性開朗隨和,令人絲毫感受不到這樣的身世。除了盡到守護者的護衛本分,也照顧母親的生活起居大小事。依照她的說法,擔任家管員比較符合她的個性。
原本絕對不會離開護衛對象的守護者,之所以先一步前來別墅,是為了在當地收集情報,也是因為哥哥隨侍於我與母親身旁。既然這樣,我好希望櫻井小姐和哥哥的職責互換——不過哥哥不可能打理生活環境,這樣的安排也在所難免。
「來,請進。麥茶冰好了,還是要為您泡熱茶?」
「謝謝。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享用麥茶吧。」
「好的,我明白了。深雪與達也同樣喝麥茶嗎?」
「好的,謝謝您。」
「勞煩您了。」
說到我唯一對櫻井小姐的不滿,就是她將哥哥視為母親的兒子——我的哥哥對待。
說穿了,這是理所當然。
可是我……做不到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這樣的我,在當時莫名感到不耐煩。
「母親大人,我出去走走。」
剛到別墅就去游泳似乎有點匆忙,就算這樣,窩在別墅也很可惜,所以我決定去散步。萬座毛太遠了,不太可能徒步前往,但光是悠閒行走在沙灘沿岸的休閒步道,肯定也很舒服。
「深雪,帶達也一起去。」
但我聽到母親的回應,覺得難得的散步一開始就搞砸了。
其實我很想主張自己一個人散步也沒問題,但我不想害母親無謂地擔心。
「——我明白了。」
光是避免音量太大就沒有餘力。
我深深壓低寬邊草帽,頭也不回地走到西斜的陽光下。
正如預料,輕拂夏季洋裝裙擺的海風好舒服。
在櫻井小姐協助之下,我從趾尖到眼皮都萬無一失地抹上防曬乳,因此可以毫不在意陽光,以手臂與雙腿感受海風。
褐色乳液包覆的肌膚,即使和當地女孩相比,應該也沒有突兀感。
或許多虧如此,不會在每次和他人擦身而過時接受注目禮,這也使我心情舒暢。
不是我自誇,但我的肌膚不知曬黑為何物,在海灘或這種地方,基於負面意義很顯眼。
——不,真的不是自誇。
我和小學的朋友去游泳池的時候,曾經被說「好像雪女」而大受打擊,這份記憶尚未褪色。這種無心之語絕對不是惡整或壞話,所以我更加受到打擊。
應該不是因為色素不足。因為我的發色漆黑到過度的等級。
是因為血統嗎?我的家系在過去五代,應該沒混入白種人血統……但我不曉得更久以前的狀況,所以超隔代遺傳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不過,母親在夏天也會稍微曬黑,哥哥則是不曉得該說褐色還是紅褐色,曬到完全看不出原本的膚色,因此我認為無法斷定是血統因素。
「——!」
意識集中在刻意不去意識的事,使我意識到要將視線固定在前方,過度意識到自己不要往後看……究竟在「意識」什麼,連我自己都快混亂了。
豎耳依然聽不到腳步聲,也感受不到氣息——但我根本不會感受他人氣息就是了。
然而只要回頭,哥哥鐵定在不遠處跟著我。
因為哥哥是我的守護者。
為什麼不叫作「隨扈」,而是刻意使用「守護者」這麼誇張的稱呼,我至今無法理解原因。但我自認知道四葉的「守護者」和普通「隨扈」有何不同。
隨扈是「工作」,守護者是「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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