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追憶篇 第一章(2/2)
隨扈是「工作」,守護者是「使命」。
隨扈賭命保護護衛對象,會得到金錢報酬作為代價。此外也有警界特務這種以護衛當職務的例子,但這種人也會依照職務領取薪水,所以我認為廣義上可以解釋為「以護衛賺取金錢報酬維生的人」。
相對的,守護者沒有金錢報酬。四葉提供食衣住,需要用錢也由四葉支給。但這些錢不是報酬,是維持護衛能力所需的開銷。
極端來說,隨扈是為了吃飯而保護,守護者是為了保護而吃飯。
守護者沒有私生活。他們的一切,都獻給稱為「主人」或「女主人」的護衛對象。
我以及我們,是將這種事當成理所當然的一個家系。若無法當成理所當然,只有退出一途。我們「四葉」就是如此——但我覺得與其被別人使用「女主人」這種丟臉的方式稱呼,被逐出家門似乎比較好。幸好「主人」或「女主人」的稱呼,不像「守護者」這麼普遍使用。
哥哥在我六歲時成為我的守護者。我的第一位守護者是哥哥,今後應該永不改變。
哥哥的身分不是四葉家當家的外甥,而是四葉家下任當家候選人的守護者。要是我繼任當家的話,哥哥將終其一生都是我的影子。
除非我解除哥哥守護者的職責。
是的,唯有護衛對象主動下令解除其職責,守護者才能免除這項義務,獲准以普通人的身分活下去。
哥哥陪著我。
跟隨在我的身後。
我無法離開他。
他無法逃離我。
束縛他的是我。
逃不掉的是他。
明明只有我能讓他恢復為平凡的國中生。
那個人——哥哥無法當個平凡的國中生,都是因為我沒解除哥哥的職責。
——我不擅長面對哥哥。
——我不討厭哥哥。
那麼,我為什麼將哥哥束縛在這種殘酷的處境?
得不出答案。
不知為何,每次試著思考這個問題,我的大腦就無法運作。
我將視線穩穩固定在腳邊,加快腳步而去。
低著頭快步前進的我,忽然被拉住手臂,差點往後倒。
緊接著,我承受來自前方「咚」的一記衝擊,倒在哥哥懷裡。
我沒抱怨哥哥。
剛才是走路沒有好好看著前方的我不對——我差點反射性地怒聲責備,這是未曾預定告訴他人的秘密。
問題在哥哥拉住我之後,我承受來自前方的衝擊。明顯不是我撞人,而是別人撞我。
這應該是可以生氣的場面。
我讓眼神隱含著怒意往上揚,卻只看見厚實的肉壁。
我繼續揚起視線。
終於看見從前方撞我的人是何種身分。
對方是衣衫不整,肌膚黝黑的軍裝壯漢——「遺族血統」。
二十年戰爭越演越烈時,駐留在沖繩的美軍(當時還是USA)撤回到夏威夷,遺留一批孩子。他們大部分不是被父母拋棄,而是父親戰死,不過國家接管美軍基地作為國防軍設施之後,他們大多由該設施收養,就這麼成為軍人。似乎如此。
他們成為勇猛的士兵,漂亮地執行防衛國境的任務,後代也大多從軍。不過,這些軍人的孩子,也就是「第二代」大多品行不良,必須多加小心——這是介紹沖繩觀光的私人網站都會刊載的注意事項。
那名壯漢的身後,有兩個同樣身穿衣衫不整的軍服,體格也大同小異的青年。他們咧嘴露出噁心的笑容。
反射性的憤怒由生理上的恐懼取代。
精神怯懦到連「有必要的話就使用魔法」這種理所當然的對應方式都想不到。
——直到哥哥的背影擋住我的視野。
少年的細瘦背影。
即使如此依然比我寬敞的背。
不知何時,哥哥將我保護在身後。
「啊啊?我們不想和小鬼打交道啊。」
壯漢以徹底瞧不起我們的嘲笑表情,看著哥哥的臉。
哥哥毫無回應。
「嚇到發不出聲音了是吧?」
「哈,沒種的傢伙。耍什麼帥!」
後方的兩人嗤笑、恐嚇哥哥。
憤怒情緒在我內心復甦。
而且是比剛才更加清晰的形式。
我懊悔著「早知道應該攜帶CAD外出」。不經由輔助器具施展魔法,將無法順利拿捏力道。即使是這種對象,要是害他們受重傷,在各方面很不妙。
要是CAD在手邊,就不會任憑這種傢伙亂講話了!
我自己也不曉得究竟是對什麼東西激動,就這樣狠狠瞪向擋在哥哥面前的壯漢。
壯漢看見我,眼睛輕輕眯細。
他的嘴唇動了。
我無從確認他究竟是要笑,還是要說話。
「我不打算要求道歉,所以你們往回走吧。這樣對彼此都好。」
因為哥哥不像少年會有的沉穩語氣,和完全不像孩子會說的話語,使壯漢繃緊表情。
「——你說什麼?」
極為低沉,如同輕聲細語的詢問。
「你應該有聽到吧?」
欠缺情感,如同自言自語的反問。
男性的雙眼隱含兇惡的光芒。
「給我把腦袋按在地上求饒。如果你現在這麼做,我把你打到瘀青就會放過你。」
「如果你的意思是要我跪伏在地上,那應該是把額頭按在地上,不是腦袋。」
下一秒——
男性毫無暗號或徵兆就打向哥哥。
哥哥在同年紀孩子之中還算高大,但終究只是國中一年級的體格。和眼前的男性相比,正如字面所述是大人與小孩。
我反射性地閉上雙眼。
響起「啪!」的聲音。
要是哥哥被打的話,位於後方的我也會遭殃——我慢半拍地才想到這件事,並且詫異於這件事沒發生。
我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而僵在原地的壯漢。
我無須思索他為何露出這種表情。
他的右手伸直到一半。
哥哥以雙手接住他的拳頭。
雖然是單手對雙手,但兩人的體重差距,應該足以抵銷這種事。
壯漢的體重或許是哥哥的兩倍以上。
即使如此,哥哥卻別說退後一步,連半步都沒後退,而且不是卸下攻擊力道,是正面接住對方加上體重所揮出的拳頭。
他用了魔法?——不,沒這種跡象。
不提學力、體力或運動技能,我在魔法方面勝過哥哥。我不可能沒察覺他使用魔法。
「有意思……我原本只想捉弄一下,不過……」
壯漢咧嘴一笑,收回手臂,將雙拳舉到胸前擺出架式。
拳擊?
空手道?
對格鬥技與武術完全外行的我無法辨別,但我只隱約明白到一點,就是原本半開玩笑的對方認真起來了。
我甚至忘記逃跑,從那個人的背後觀察壯漢。我不發一語地壓低氣息的時候,聽到那個人出乎意料的話語。
「可以嗎?你接下來會吃不完兜著走。」
為什麼要講得這麼挑釁!
若是正常對打,不可能敵得過對方。
正常來說,應該逃走才對。
不,哥哥的想法無所謂。
我即使扔下哥哥也應該逃走。
——我心裡明明這麼想,身體卻沒有離開哥哥的意思。
「區區小鬼,居然講得出這麼有氣勢的話,啊!」
接下來的光景,我的目光追不上。
我只知道結果,只能由此推測發生了什麼事。
男性的左腳往前踏。
哥哥踏出左腳,鑽進對方的雙腳之間。
男性的右手向後拉到肩頭,即將出拳的時候……
哥哥的左拳打在他的胸膛正中央。
兩人距離稍微拉開,肯定不是因為接著要攻擊,是因為攻擊過後的反作用力而彈開。
「咚」一聲像是打太鼓的聲音,肯定是哥哥出拳命中的聲音。
哥哥一收回踏出去的腳,壯漢的身軀隨即便像是配合這個動作般下沉,雙腳跪地發出聽來很痛的聲音。
壯漢就這麼跪伏著痛苦咳嗽。哥哥俯視他,接著緩緩將目光移向後方的兩人。
他們佇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哥哥轉身背對三人。
「回去吧。」
哥哥扶著我的手臂。
我至此終於察覺,哥哥這句低語是對我說的。
「深雪,發生什麼事了嗎?」
中止散步返家之後,櫻井小姐臉色大變,快步跑向我。
我認為自己臉色沒那麼難看,卻自覺有點蒼白,所以從一開始就放棄打馬虎眼。
「剛才……我們被一群男性纏上了。」
「天啊……!」
櫻井小姐光是這樣似乎就推測出端倪。
她不經意地觀察我全身,應該是在檢查我衣服是否凌亂。
「我沒事。」
雖然有點勉強,但我自認裝出了自然的笑容。
櫻井小姐看到我投以笑容,也回以鬆一口氣般的笑容。
可是,我的假笑撐不了多久。
因為哥哥救了我——這句話終究沒能從我的口中說出。
我原本投以目光想說出口,然而哥哥卻像是不以為意般,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向櫻井小姐簡單致意。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他就進入深處的房間。
我好不容易裝出來的笑容,似乎隨時會瓦解。
「——我去淋浴沖涼。」
我沒流太多汗,卻以此為藉口逃進浴室。
溫熱的水花在肌膚上彈跳。
我甚至忘記去除抗水性乳液,感受著水溫。這是為了暖和差點發抖的身體。
「為什麼……」
蓮蓬頭的水從頭頂淋下。溫熱的水珠滑過臉蛋,在眼角和另一種水珠混合。
「我為什麼在哭……?」
我自己也聽得到這個詫異的聲音。不是哭聲,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我為什麼非哭不可?」
我試著歇斯底里大喊,卻無人回應。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為什麼……為什麼……」
傳入
耳中的只有淋浴聲。沒有人回答我的疑問。
【3】西元二〇九五年十一月六日/四葉本家會客室
「咦?」
從面對中庭的窗戶看向戶外的達也,不經意地輕呼了一聲。這使得深雪的意識從過去回歸到現在來了。
「哥哥?」
「是黑羽姐弟。」
妹妹以眼神詢問,達也以略顯驚訝的表情回應。
「亞夜子與文彌?」
達也只有略顯驚訝作結,但深雪似乎做不到。她慌張地起身,維持沒站直的姿勢僵住片刻之後,像是改變主意般再度坐下。
「他們似乎正要離開。」
黑羽姐弟走出來的別館,住著他們的奶奶——達也他們兄妹已故爺爺的妹妹,也就是現任當家真夜的姑媽。
黑羽文彌是四葉家下任當家的第二候選人,來向奶奶請安也沒什麼好奇怪。深雪也不是因為他們造訪這裡而驚訝。
「……這是巧合嗎?」
「如果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裡,應該不會佯裝不知情。」
深雪認為確實如此。
「不曉得算是有緣還是無緣,看來我們註定和他們兩人擦身而過。」
並非完全撞個正著,也不是完全沒有交集。
和哥哥抱持相同想法的深雪,回憶起那天只限一晚的近距離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