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橫濱騷亂篇 下 第八章(2/2)
自暴自棄的神色從千秋臉上消失,雙眼亮起專注一致的想法。鈴音見狀放鬆了表情。
「要是這份懊悔的心情可以維持下去,我想你總有一天肯定能達成目標。」
鈴音沒說能達成什麼目標。
千秋也沒問。
不需要具體說出目標。
是模糊的「某種目標」就好。
「明天請到會場來吧。你一定會有所收穫。」
離開病房的鈴音背影,也沒有映入千秋眼中。
或許能達成某個目標——這是名為「可能性」的麻藥。
注入時而會令步向衰竭死亡的精神復甦的藥物後,千秋內心開始產生劇烈變化。
◇◇◇
「那個……市原學姊,要是您身體不舒服的話……」
走出病房的鈴音臉色很差,使得服部的聲音略顯狼狽。
「沒事,不用擔心。只是稍微自我厭惡罷了。」
鈴音絕對不是多話的人。她能言善辯,但基本上沒必要不會開口。她和真由美在一起時算是比較多話,平常則是堪稱沉默寡言。
知道這一點的服部,相當在意她所說的「自我厭惡」這句話,卻沒有進一步詢問,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後。
以鈴音的角度來看,正因為服部是這種會察言觀色的個性,她才會容許服部同行。而且自已正如預料,在這時候成為不希望他人搭話的精神狀態。
(真是的……看來我有當騙徒的天分。)
鈴音在冷酷的撲克臉底下,量產著自嘲的話語。
她的目的是讓千秋振作,但她這麼做,始終是因為惋惜千秋的天分。而且不是為了她自己,也不是為了和鈴音同學年的千秋的姊姊。
是為了母校。
市原家是失數家系。
現在(表面上)已經看不到對失數家系的避諱或蔑視,但只是這二十年的事。鈴音父母那一代,是在這種偏見依然根深柢固的時代度過青春期。鈴音的父親在魔法師社群嘗受到嚴苛的孤立感,至今仍向她隱瞞市原家是源自於「一花」的失數家系。
但鈴音兒時感受著這樣的陰影長大,並且在升上國中時,得知父親隱瞞的真相與理由。或許是因為如此,她對魔法師社會不太能抱持歸屬感。
她首度抱持歸屬感的對象是現在的學校——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
所以她對提供這個契機的真由美,抱持近乎恩義的情感,愛校心態強得不輸任何人。
夏季的九校戰,鈴音他們第一高中幹部,對於低年級缺乏魔工技師人材抱持危機感。一年級男子組之所以成績不佳,不只是源自於心理因素,缺乏技師人材也是箇中原因之一。這是鈴音他們一致的見解。
第一高中有梓、五十里、達也三名傑出人材。
但是階層太薄。
除去這三人,魔工技能的水準就會大幅下降。
鈴音他們體認到,確保低年級(尤其是一年級)的魔工技師人材,是他們畢業前這半年的當務之急。挖掘優秀的二科生尤其是重點課題。先不提教師進行個人指導的一科生,要在教師無法顧及的二科生找出優秀人材,只有學生會與社團聯盟做得到。
其中,鈴音本次注意到的是平河千秋。
鈴音調查了這個拿著非法工具到處閒晃的一年級學生之後,發現她只在魔法工學維持優秀成績,也查出她具備高度的硬體維修暨改造技能。
一定要讓她把這份才華貢獻給母校。
為此,在千秋的內心植入並挑起對司波達也的競爭心態,是最有效率的做法——這是鈴音所做出的結論。
(總之,這樣並不會害得任何人不幸。)
……以這句話解決內心糾葛的鈴音,果然是適合形容為「冷酷」的少女吧。
◇◇◇
今年論文競賽的會場在橫濱,所以第一高中代表隊是當天早上到當地集合。在會場是京都的去年,則是提早一天前去過夜。
基於相同理由,遠離首都圈的學校代表隊,是在競賽前一天或前兩天抵達橫濱過夜。「始源喬治」吉祥寺真紅郎所就讀,被列為今年奪冠大熱門的第三高中也一樣。
第三高中代表隊是最後上場的隊伍。依照現代交通系統的速度與舒適度,當天早上從金澤出發到橫濱也綽綽有餘,但沒人保證路上絕對不會出問題。因此代表隊與後勤成員,都在前一天剛過中午就從學校出發,預定在橫濱住宿一晚。
「喬治,時間差不多了。」
「該走了?好的,我立刻過去。」
吉祥寺專注閱讀著為了論文競賽而收集,卻和本次報告內容無關的資料。他在將輝來通知時如此回應,將手中的電子書架關機。
(沒辦法外借嗎……)
前往橫濱的車程是三小時,要發呆消磨時間的話有點久。
吉祥寺依依不捨,眺望著存放沒看完的文獻的電子書架。
然而儲存在裡面的資料,是限定只能在國立魔法大學相關設施使用,禁止攜出的文獻。即使申請外借也肯定會被駁回。
吉祥寺嘆了口氣,斬斷這份眷戀(沒這麼誇張就是了)。
他將裝置放回架上,拿起腳邊的旅行包起身。
成員們預定和載運報告器材的大型巴士,一起前往橫濱會場。
正確來說,是搭乘巴士前往貨運站,然後整輛巴士開進長程高速列車(足以容納整輛巴士的貨櫃如今相當普及),以最高六百公里的時速前往橫濱。無論如何,不用轉車就能筆直前往目的地(是直達的意思)。
雖然難以形容為平凡,但吉祥寺也是十幾歲的高中生。在無須顧慮其他乘客的旅途中,只要和朋友談天應該就沒空嫌無聊吧——他以這種想法轉換心情。
在橫濱應該會再度遇見那個人。
不對,在心情上,形容成「再度對壘」或許比較正確。
把暗自當成勁敵的第一高中一年級學生當成話題,順便拿那個人的妹妹消遣好友,應該也是快樂的消磨時間方式——如此心想的吉祥寺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
這裡是遠眺橫濱港的超高綜合大樓——橫濱港灣高塔。接近頂樓的酒吧,一對男女以夜景助興,享用杯里紅寶石色的液體。
「今年的新酒品質挺不錯。」
「我不太會品酒。難得承蒙您招待好酒,真的很抱歉。」
不是平常的樸素妝扮,而是美妝加盛裝的藤林露出了艷麗的微笑。見狀,千葉壽和警部隨即慌張地搖了搖空著的那隻手。
「不,這瓶酒是這裡的私人釀酒廠無視於解禁日,一旦完成就由店裡供應的東西……並不是那麼高價的好酒……」
「哎呀,能夠享用剛完成的美酒,不是很美妙嗎?」
藤林將酒杯送到鼻尖,目光向下、輕輕轉動紅酒,再揚起視線看向壽和,令他露出有些抽搐的客套笑容。
「……那個,你能喜歡是我的榮幸。多虧藤林小姐,本次案件好不容易理出頭緒,我想將今天這一餐當成本官小小的謝禮。」
「警部先生,彼此彼此。畢竟我也不能扔著他們不管。」
「是基於藤林家的立場?還是……不
,恕我失禮。」
壽和在藤林絲毫沒醉的清醒視線注視之下,回想起兩人的約定。
藤林基於交換條件,願意提供情報並協助辦案第一項條件,就是「不追究她的真實身分與目的」。
「不追究真實身分」這個條件,用在藤林響子身上很奇怪。因為壽和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是古式魔法名門藤林家之女,也是十師族長老九島烈的孫女。
即使如此仍將「不追究真實身分」列為條件,反而顯示她具備某些不能見光的背景。
「話說警部先生,您今天邀我前來,只是為了『道謝』?」
「啊?」
千葉家長子差點打翻酒杯的樣子,使得出言暗算的藤林家千金輕聲一笑。
「如果警部先生方便,不只是今晚,希望您明天也能陪我一趟。」
「呃,啊,好……好的!只要不介意是本官,我樂意之至!」
壽和至今的人生,並非完全沒有異性緣。千葉道場有女性門徒,他學生時代也是遊戲人間,被妹妹嚴斥「壽和兄長大人不正經又不檢點」。
與其說他不習慣或不擅長應付女性,或許該說藤林很特別。
「謝謝。那麼方便約早上八點半在櫻木町車站見面嗎?」
「……早上?」
壽和在嫣然微笑的藤林面前愣住。
「國際會議中心將在明天舉辦全國高中生魔法學論文競賽,您不知道嗎?」
「不,我知道……」
「有個我認識的男生參賽,所以我想去加油。」
「這樣啊……」
壽和終究沒說出口,但他臉上寫著「和剛才說的不一樣」。壽和擅自將藤林的邀約解釋為「明天(晚上)也陪她」。
藤林要看透壽和的想法可說是易如反掌,但她的笑容絲毫不變。
「對了,可以的話,也請和您的部屬們知會一聲。不只是CAD,要是還能準備武裝演算裝置與真槍,將會幫了大忙。」
「藤林小姐,你的意思是……」
壽和鬧彆扭的表情瞬間變化,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般繃緊。
「如果沒發生任何事,當然是最好的狀況。」
藤林如此回應千葉警部,靜靜傾杯飲酒。